《都市隐修人》 第一章夜班 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老城区护城河边。 张矛蹲在石栏杆上,像一只等人投喂的流浪猫。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棉麻T恤,裤腿上沾着下午修古玩时没掸掉的灰,脚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奶茶。 河对岸的CBD灯火通明。三十八层的某扇窗户还亮着,那是某互联网公司的办公区。张矛能看见几个小影子趴在工位上,像被钉在标本盒里的昆虫。 “造孽。”他嘟囔了一声,嘬了一口奶茶,又皱着眉吐回杯子里,“凉了。” 桥那头传来脚步声。一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快步走来,手里攥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得他脸色发青。 张矛没回头,只是把奶茶杯往旁边挪了挪,给那人让出条道。 风衣男从他身边走过,径直走向桥中央,然后—— 停住了。 他扶着栏杆,往下看。河水黑漆漆的,偶尔有光斑掠过,那是上游酒吧街的霓虹灯倒影。 张矛在心里数数:一、二、三…… 风衣男开始翻栏杆。 “哎。”张矛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在空荡荡的桥上格外清晰,“哥们儿,能等一下吗?” 风衣男僵住了。 他回过头,眼眶通红,脸上挂着没干的泪痕。看清张矛只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后,他的表情从惊恐变成了愤怒:“关你什么事?” “本来不关。”张矛跳下栏杆,拿起那杯凉奶茶,慢悠悠走过去,“但这桥底下,现在不太干净。你现在跳下去,不一定死得了,但肯定比死难受。” 风衣男愣住了。 张矛站在他旁边,也往下看。他的目光不是看水面,而是看水面以下三尺的地方——那里的河水颜色比别处深,隐隐约约像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游动。 “你……你什么意思?” “去年七月,有个女的在这儿跳下去了。”张矛的语气很平常,像在聊天气,“二十四岁,刚毕业两年,被公司优化,男朋友劈腿,房东涨租。那天晚上她喝了半斤白酒,走到这儿,翻下去,没上来。” 风衣男张了张嘴,没说话。 “后来呢,这底下就多了个东西。”张矛指着那团深色的水影,“她不甘心。她觉得凭什么就她倒霉,凭什么别人都好好的。所以她等在那儿,等下一个跟她一样倒霉的人。” 他转过头,看着风衣男:“你今晚是不是也觉得自己特别倒霉?全世界都欠你的,活着没意思,死了拉倒?” 风衣男的嘴唇开始哆嗦。 “别急着回答。”张矛从兜里掏出个东西,是一张叠成三角形的黄纸,“拿着。不用信,就当是个心理安慰。” 风衣男机械地接过,捏在手心。那纸有些温热,像是刚被人捂过。 “现在你再往下看。” 风衣男低头。桥下的河水还是黑的,什么变化都没有。但他突然觉得——好像没那么冷了。刚才那种往下坠的引力,消失了。 “她走了。”张矛说,“你的倒霉事,跟她比起来,真不算什么。” 风衣男愣愣地站了半晌,突然蹲下来,抱着头哭了。 张矛没安慰他,只是站在旁边,把那杯凉奶茶喝完。 哭了大概五分钟,风衣男站起来,抹了把脸:“你是……心理医生?” “不是。” “那是……干什么的?” 张矛想了想:“开古玩店的。就在老城区,尘外居。有空来喝茶。” 风衣男点点头,转身往桥那头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你刚才说的那个女的……真的假的?” “真的。”张矛说,“但我没说的是,她跳下去之前,也是这么问的——‘凭什么是我’。” 风衣男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张矛又等了一会儿,确定他不会折返,才对着桥下开口:“出来吧。” 水面纹丝不动。 “别装了。我知道你在。” 一团深色的水影缓缓浮上来,在桥墩旁边停住。隐约能看出是个年轻女人的形状,浑身湿透,长发贴在脸上,眼神幽幽地盯着张矛。 “你坏我好事。”她的声音从水底传来,闷闷的,带着水泡破裂的杂音。 “好事?”张矛笑了,“拉个垫背的,叫好事?” “我一个人孤单。” “孤单就能拉别人陪你?”张矛蹲下来,平视着她,“那他在那边也孤单,你再拉一个,你们仨打斗地主?” 水鬼沉默了。 张矛叹了口气,从兜里又掏出几张黄纸,这次是折成小方块的。他点燃一张,火苗是淡蓝色的,烧完的纸灰没有飘散,而是直直落进水里。 水鬼浑身一震。 “这是安神符。”张矛说,“烧给你,能让你舒服几天。但治不了本。” “……你想怎样?” “我想知道,你等了一年,真等到一个跟你一样倒霉的,你高兴吗?” 水鬼没说话。 “刚才那男的,三十五岁,创业失败,欠了两百万,老婆带着孩子跑了。他来之前给父母发了条微信,说‘儿子不孝,下辈子再报答’。”张矛看着她,“你要是真把他拉下来,他爹妈明天收到消息,他妈当场就得进ICU。然后呢?他妈也变成个游魂,来找你算账?” 水鬼的身形晃了晃,像是被什么击中了。 “我知道你冤。”张矛的声音低下来,“我也知道你苦。但拉垫背的解决不了问题。你在这儿耗着,等下一个替死鬼,就算等到了,你解脱了,他进来了。他再等下一个。生生世世,没完没了。” “那我能怎么办?”水鬼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波动,“我回不去了。我找不到回家的路。” 张矛沉默了一会儿,从脖子上取下一根红绳,绳上拴着一枚古铜钱。他把铜钱摘下来,用符纸包好,扔进水里。 “拿着这个。三天后的子时,会有人来接你。他穿黑衣服,拿铁链,长得像欠他八百万似的。你别怕,跟他走,他会带你去该去的地方。” 水鬼接住那枚铜钱,攥在手心。她抬起头,眼眶里有什么在闪:“你是……道士?” “算是吧。”张矛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我师父教过几年,学得不咋样。” “你叫什么?” “张矛。矛盾的矛。” 水鬼没再说话,慢慢沉入水底。那团深色的水影,比刚才淡了些。 张矛又在桥上站了一会儿,看着对岸的写字楼一盏盏熄灭。凌晨一点二十三分,三十八楼那扇窗户终于黑了。几个小影子拖着疲惫的步伐走出大楼,像刚被放出来的囚犯。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没几步,身后传来一阵寒意。他没回头,只是站住了。 “赵巡使今晚挺闲啊。” 一个穿着清末长衫的男人出现在他身后,脸色惨白,手里攥着一根黑漆漆的铁链。赵无眠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张矛,你又多事。” “救个人,叫多事?” “那女鬼在此地候补一年零三个月,按阴律,她拉替身是她的事,你拦不拦是你的事。但你——”赵无眠举起铁链,指着张矛的鼻子,“你给她引路的铜钱,是哪儿来的?你以阳人之身,干预阴司接引之事,可知罪?” “她本来就是阴司该接的,只是你们人手不够,让她在这儿干等了一年多。我帮你干了活,你不谢我,还问罪?” 赵无眠的脸色更白了:“阴律第一百三十七条第三款:凡阳人以术法干预阴司事务者,视情节轻重,减寿三至十年。张矛,你这是第几次了?” “记不清了。”张矛打了个哈欠,“赵巡使,您要抓我回去交差,现在就动手。要是不抓,我先回去睡觉了。明天还得开店。” 赵无眠瞪着他,铁链攥得咯吱响。 张矛从他身边走过去,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那女的可怜。你们阴司要是能通融,给她安排个好点的来世。别让她再这么苦了。” 赵无眠没说话。 张矛摆摆手,消失在夜色里。 赵无眠站在原地,看着桥下那团淡了许多的水影。水鬼浮上来,朝他鞠了一躬,慢慢沉下去。 他把铁链收进袖子里,叹了口气。 “这小子,迟早把自己作死。” 早上七点,老城区,尘外居。 张矛打开店门,把昨晚剩下的茶水倒掉,重新烧了一壶。店里摆着各式各样的文玩字画,真真假假混在一起。靠窗的茶台上,供着一尊小小的太上老君像,像前燃着一炷香。 门口探进来一个脑袋:“张哥,昨晚又去哪儿了?我两点多关店,看你还没回来。” 是对门咖啡馆的小陈。他端着两杯刚做好的拿铁,递过来一杯:“尝尝,新豆子。” 张矛接过,嘬了一口,点点头:“不错。” 小陈挤进来,东张西望:“昨晚是不是又……那个了?” “哪个?” “就是那个。”小陈压低声音,“我昨天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你在桥头站着,旁边好像还有个人影,一晃就没了。是不是……嗯?” 张矛看着他,认真地问:“你是不是最近店里生意不好,想拍点灵异素材发抖音?” 小陈被噎住:“……你怎么知道?” “你那点小心思,写在脸上呢。”张矛把他往外推,“回去吧,别整天想这些。好好卖咖啡,比什么都强。” “哎,张哥,你就透露一点嘛——” 小陈被推出去,门在他面前关上。 张矛回到茶台前坐下,喝了口咖啡,看着窗外的老城区。阳光正好,楼下的刘大爷已经开始摆修鞋摊,王阿姨拎着菜篮子路过,扯着嗓子跟刘大爷聊昨晚的麻将。 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他摸了摸脖子上那根红绳——铜钱已经没了,得找周老板再淘一枚。 手机响了。是老徐。 “张矛,有空没?” “说事。” “我局里有个案子,挺怪的。你来一趟?” 张矛看了眼窗外的阳光,又看了眼茶台上冒着热气的咖啡。 “好。半小时。” 他挂断电话,把那杯咖啡喝完,起身去里屋换衣服。出门前,他看了眼太上老君像,习惯性地拜了拜。 “师父,保佑我今天别又减寿。” 香烟袅袅,没有回音。 第二章病人 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十三层,凌晨两点十七分。 电梯门打开,张矛走出来,老徐已经在走廊尽头等着。他穿着便衣,脸色比白天更疲惫,看见张矛只是点点头,转身就往里走。 “什么情况?”张矛跟上。 “三天前送进来的。”老徐压低声音,“城郊发现一个盗洞,有人报警。我们到的时候,就剩他一个,躺在地上,人事不省。另外两个跑了。” “盗墓的?” “嗯。身上带着洛阳铲、绳索,还有这个。”老徐递过来一张照片——是块残破的玉片,上面隐约有纹路,“汉代的东西。文物局的人看过了,说是冥器,陪葬用的。” 张矛盯着照片看了几秒,没说话。 “人送医院三天了,一直昏迷。医生查了个遍,说身体没毛病,就是醒不过来。”老徐推开一间病房的门,“最邪门的是——他一直在说胡话,反反复复就那三个字。” 病房里只亮着一盏床头灯。病床上躺着一个中年男人,脸如金纸,嘴唇干裂,手腕上扎着留置针。他的心电监护仪嘀嘀响着,数据正常。 张矛走到床边,低头看那人的脸。 “穿黑袍的……穿黑袍的……”病人突然开口,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别过来……别……” 老徐打了个哆嗦:“你看,就这样,没停过。” 张矛没吭声,伸手翻开病人的眼皮。瞳孔正常,对光有反应。他又把手掌悬在病人额头三寸之上,闭上眼睛。 老徐在旁边看着,大气不敢出。 大约过了半分钟,张矛睁开眼,把手收回来。 “怎样?”老徐问。 “被东西冲着了。”张矛说得平淡,像是在说感冒了,“地下埋久的东西,尤其是墓里的,都带着阴气。这人下盗洞的时候,应该是碰见了什么。” “什么东西?” 张矛没回答,而是从兜里掏出一张叠成三角形的符纸,放在病人枕头底下。病人的呓语渐渐低了下去,心电监护仪上的波动也平稳了些。 老徐松了口气:“你这玩意儿还真灵。那现在怎么办?” “他去的那个墓在哪儿?” “城北十里铺,凤凰山。怎么,你要去?” “明天白天去看看。”张矛看了眼窗外,天还黑着,“他说的‘穿黑袍的’,不是人。” 老徐沉默了几秒:“你是说……那墓里有……” “不一定在墓里,可能已经出来了。”张矛转身往外走,“这事你别管了,交给我。人先养着,三天内能醒就没事。醒不过来……” 他没说完,但老徐懂了。 两人走到电梯口,老徐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文物局那边明天也会派人去现场勘察。有个姓郑的科长,挺较真的。你要是碰见他……” “我知道。”张矛按下电梯按钮,“不会让他看见我。” 电梯门打开,张矛走进去。老徐在门外站着,犹豫了一下:“哎,你自己小心点。” “放心。”张矛摆摆手,“死的那个不是我。” 电梯门关上。 早上七点,尘外居。 张矛推开店门,发现门口蹲着个人。赵无眠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正蹲在门槛上晒太阳——如果阴差那惨白的脸色也算在晒太阳的话。 “赵巡使今天怎么改蹲点了?”张矛从兜里掏出钥匙开门,“进来坐?茶是没有,凉白开管够。” 赵无眠没动:“凤凰山的墓,你别去。” 张矛手顿了顿,钥匙差点掉地上:“你们阴司的消息倒快。” “那墓里镇着东西。”赵无眠站起来,铁链在袖子里哗啦响了一声,“七年前有个老道士路过,封了一道符在墓门上。你的本事,破不了那道符。” 张矛转过身看着他:“老道士?长什么样?” 赵无眠没回答,只是盯着他看。 张矛心里一动:“我师父?” “你师父欠的债,不该你来还。”赵无眠转过身,背对着他,“那墓里镇的是汉代一个方士的墓。那方士生前炼外丹,走火入魔,死后怨气不散,化成了‘魃’。你师父七年前路过,发现那东西快破封了,就用清微派的秘法重新加固了封印。” “那现在呢?” “现在有人盗墓,打穿了墓道,封印松了。”赵无眠终于回头,脸色比平时更白,“那东西要是出来,这一片都得遭殃。阴司已经上报城隍,等上面派人来处理。你一个炼精化炁都没圆满的小道士,去了也是送死。” 张矛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赵巡使,你这是关心我?” 赵无眠的表情僵住:“本巡使是按阴律行事。你若死了,又得本巡使跑一趟勾魂,麻烦。” “行行行,你是怕麻烦。”张矛推开门,“那我也告诉你,我师父的封印,我至少能看懂。等城隍派人来,那东西早就跑没影了。你们阴司办事的流程,我还不清楚?先写报告,再等批复,然后派人——等你们到,黄花菜都凉了。” 赵无眠没说话。 “我就去看看。”张矛走进店里,“不进去,就在外面看看。要是封印还在,我加固一下就走。” 赵无眠站在门口,半晌才开口:“今晚子时,那东西阴气最盛。你要是真去,挑午时。记住了,午时。” 张矛回头看他,赵无眠已经不见了。 上午十点,凤凰山。 山不高,二三十米,长满了杂树。山脚下停着两辆面包车,一辆是警车,一辆喷着“文物局”的字样。 张矛把电动车停在远处,沿着一条小路绕到山背后。盗洞在半山腰,被警戒线围着。他蹲在树丛里观察了一会儿,没看见人——可能都下去勘察了。 他正要起身靠近,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也是来看热闹的?” 张矛回头,一个穿冲锋衣的中年男人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个相机。男人五十来岁,戴着眼镜,头发花白,看起来像个搞摄影的。 “你是?” “我啊,退休教师,喜欢拍点古迹。”男人笑笑,指着山上的盗洞,“听说这儿挖出古墓了,过来看看能不能拍到点什么。” 张矛盯着他看了两秒,没看出异常:“那你慢慢拍。我先走了。” 他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土,往山下走。 走了没几步,那个中年男人在身后说:“小伙子,你腰上挂的那个铜钱,是清微派的吧?” 张矛猛地停住。 他转过身,那个男人正笑眯眯地看着他,眼神清澈得像两汪泉水——但那泉水底下,隐约有金光流动。 “你是什么人?” “我啊,刚才说了,退休教师。”男人走过来,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张矛,“这个给你。你师父当年欠我一个人情,现在你来还。” 张矛低头一看——是一枚古铜钱,和他之前给水鬼那枚一模一样。 “你到底是谁?” “你师父没跟你提过我?”男人笑了笑,“那他保密工作做得挺好。我叫许仲远,一个快入土的老头子。你师父年轻的时候,我们打过几次交道。” 张矛攥着那枚铜钱,脑子里飞快地转。许仲远——没听过。但能一口说出清微派,还认识师父的,绝对不简单。 “那墓里的东西,你知道?” “知道。”许仲远点点头,“汉代方士墓,里面那东西叫‘赤魃’,火性,最怕水。你师父当年用的是坎水符,以水克火,压了它七年。现在封印松了,得重新加固。” “你会?” “我要是会,就不来找你了。”许仲远拍拍他的肩膀,“你师父的徒弟,应该学过坎水符吧?” 张矛沉默了。坎水符是清微派高阶符法,他学过,但从没用过——因为这符需要消耗大量内丹真气,他怕自己撑不住。 “放心,我给你护法。”许仲远说,“你只需要画符,其他的交给我。” 张矛看着他:“你为什么帮我?” “不是帮你,是帮你师父。”许仲远的眼神飘向远处,像是想起了什么旧事,“二十年前,你师父救过我一命。这人情,我一直没机会还。” 张矛把铜钱收进兜里:“午时?” “午时最好。现在——”许仲远看了眼手表,“十一点二十,还有一个多小时。你准备准备。” 中午十二点整,凤凰山盗洞口。 阳光直射,晒得人皮肤发烫。张矛站在洞口,往里面看——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能感觉到一股凉意从里面往外冒。 许仲远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根登山杖。 “我在洞口守着。你下去后,如果三炷香之内没上来,我就下去捞你。”他从兜里掏出三根线香,插在洞口旁边的土里,点燃。 张矛深吸一口气,钻进盗洞。 洞很窄,只能爬行。他打着小手电,一点一点往前挪。泥土的气味夹杂着一股说不出的腥臭,让他胃里翻腾。爬了大约七八米,洞突然变宽——到墓道了。 他站起来,手电照向四周。 这是一个典型的汉代砖室墓,墓道两侧的砖墙上刻着模糊的图案,大概是墓主人生前的出行仪仗。墓道尽头是一道石门,门上贴着一张符——已经断成两半,一半还贴在门上,一半落在地上。 张矛走过去,捡起那半张符。是他师父的笔迹。 他把符攥在手里,深吸一口气,推开石门。 墓室里漆黑一片,手电的光扫过去,照出一具石棺,棺盖已经被撬开一半——盗墓贼干的。石棺旁边散落着几件玉器碎片,还有一把生锈的铁剑。 张矛的目光落在石棺里。 那里躺着一个人——不,应该说是一具尸体。尸体已经干枯,但皮肤发红,像是被火烧过。尸体的胸口上,贴着一张完整的符——也是坎水符,隐隐泛着蓝光。 符还在,但光泽已经很淡。 张矛走近,正要伸手检查,忽然感觉脚下一阵震动。 石棺里的尸体,睁开了眼睛。 那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两团暗红色的光。尸体缓缓坐起来,身上的符纸无火自燃,瞬间化成灰烬。 张矛往后退了一步,左手掐诀,右手已经掏出朱砂笔。 “坎水符?你以为还能困住我?”尸体的嘴巴没动,但一个沙哑的声音在墓室里回荡,“七年了……七年了!” 它猛地站起来,浑身腾起一股灼热的气浪。张矛只觉得脸上一烫,汗水瞬间就下来了。 他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朱砂笔上,凌空画符—— “坎水一诀,润泽万物。以吾之血,召汝之灵。急急如律令!” 一道蓝光从笔尖射出,打在尸体胸口。尸体浑身一震,往后退了一步,但随即又扑上来,速度快得惊人。 张矛闪身躲开,后背撞在墙上。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只干枯的手已经掐住了他的脖子。 那只手烫得像烙铁。 张矛眼前发黑,拼尽全力掐诀——但真气已经提不起来了。 就在此时,一道金光从墓门射入,正正打在那只手上。尸体发出一声惨叫,松开张矛,往后退去。 许仲远站在墓门口,手里的登山杖顶端,一块玉佩正发着光。 “快走!”他喝道。 张矛捂着脖子,踉跄着往外跑。两人一前一后冲出墓道,爬出盗洞。 外面阳光刺眼,张矛扑倒在地上,大口喘气。 许仲远也累得够呛,坐在地上,脸色发白。 “那东西……出来了?”张矛问。 许仲远点点头:“坎水符已毁,它今晚子时,就会彻底脱困。” 张矛闭上眼睛。 远处传来脚步声,有人喊:“谁在那儿?” 是郑明诚。他带着两个人从山前绕过来,看见张矛和许仲远,脸色一变:“你们是什么人?这是文物保护区,闲人免进!” 张矛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冲许仲远使了个眼色。两人二话不说,转身就跑。 “站住!给我追!”郑明诚在后面喊。 张矛和许仲远钻进树林,三拐两拐,消失在山林里。 傍晚,尘外居。 张矛坐在茶台前,脖子上缠着纱布——烫伤。许仲远坐在他对面,慢悠悠地喝茶。 “那东西今晚子时出来,怎么办?”张矛问。 “等它出来,收了它。”许仲远说得很轻松。 “收?拿什么收?我的坎水符都困不住它。” “你的坎水符当然困不住,你才修到炼精化炁。”许仲远放下茶杯,“但我可以。” 张矛盯着他:“你到底是什么境界?” 许仲远没回答,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纸上画着一道符——张矛没见过,但隐约能感觉到那符里蕴含着极其恐怖的力量。 “这是离火符。”许仲远说,“以火克火,烧了那东西。” “你既然能画这个,为什么不早出手?” “因为画这道符,需要我半条命。”许仲远笑了笑,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疲惫,“我这把老骨头,本来还能再活几年。画完这道符,大概就剩几个月了。” 张矛沉默了。 “但你师父救过我。”许仲远把符推到他面前,“这命,早就该还了。今晚子时,凤凰山。你帮我护法,我来画符。” 张矛攥着那张符,手心出汗。 窗外,天已经黑了。 远处传来一声闷雷,要下雨了。 章末注释 【关于“魃”】 传说中的旱魃,被认为是僵尸的一种高级形态,能引发干旱。道教典籍中记载,魃由死而不腐、怨气不散的尸体所化,属火性,克之需用水法或土法。汉代方士因炼丹服食,体内积攒大量火毒,死后更易化为旱魃。 【关于坎水符与离火符】 坎、离为八卦中的两卦,坎为水,离为火。清微派符法讲究五行相生相克,坎水符用于镇压火性邪祟,离火符则用于焚灭阴邪。但后者消耗极大,非高功法师不可轻用。 第三章子时 晚上十一点,凤凰山。 天空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闷雷在云层深处翻滚,偶尔有闪电撕裂天际,照亮山脊上两个孤独的人影。 张矛站在盗洞口,手电的光扫过周围——白天插香的地方,三根线香只剩灰烬。山风呼啸,带着雨前的土腥气。 许仲远盘腿坐在一块青石上,闭目调息。他脱了冲锋衣,里面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道袍,胸口绣着一个张矛没见过的图案——像是云纹,又像是某种符箓的变体。 “还有多久?”张矛问。 许仲远没睁眼:“快了。它在下面积蓄力量,子时一到,就会冲开最后的束缚。” “那我们现在下去?趁它还没完全出来……” “没用的。”许仲远睁开眼,瞳孔里映出一道闪电,“它已经和墓室融为一体。下去就是它的主场。只能等它出来,在地上打。” 张矛攥紧手里的离火符。那符纸温热,像是有生命。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两束灯光在山脚下晃动,很快又熄灭了。 “有人来了。”张矛皱眉。 “是白天那个文物局的。”许仲远笑了笑,“锲而不舍。也好,让他见识见识。” 张矛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手机震动。老徐的短信:“郑明诚带人上山了,说是要抓盗墓贼。我拦不住,你自己小心。” 张矛把手机揣回兜里,叹了口气。 十一点四十五分。 脚步声越来越近。手电的光束在树林间乱晃,伴随着说话声: “郑科长,这大晚上的,真有人?” “下午那两个肯定有问题。跑那么快,心里没鬼才怪。” “可这山这么大……” “搜!盗洞附近重点搜。” 张矛能看见几个人影从山脊另一边爬上来,领头那个戴眼镜的,正是郑明诚。 就在这时,地面猛地一震。 所有人都停住了。 又是一震。比刚才更强烈。 盗洞里传出低沉的轰鸣,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下咆哮。一股灼热的气浪从洞口喷涌而出,周围的杂草瞬间枯黄。 郑明诚那边的手电光乱晃:“什么情况?地震了?” 张矛看向许仲远。 许仲远站起来,脱下道袍,露出精瘦的上身。他的胸口,画着一道血红色的符——和离火符一模一样。 “它要出来了。”许仲远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张矛,等会儿我画符的时候,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靠近我。符成之后,你用这张符,贴在那东西的额头上。” “那你呢?” “我?”许仲远笑了笑,“我给它当引子。” 张矛愣住。 地面第三次震动,比前两次更猛烈。盗洞口的土石崩塌,露出一道深不见底的裂口。裂口里透出暗红色的光,像地狱的窗口。 一只干枯的手,从裂口里伸出来。 那只手赤红,像刚从火炉里取出的铁块。它抓住裂口边缘,用力一撑—— 一个浑身赤红的人形从地下爬出。 它比常人高出一头,皮肤干裂,裂缝里透出红光。没有头发,没有眉毛,眼眶里是两团燃烧的火焰。它站在洞口,仰天长啸,声音像金属刮擦玻璃,刺得人头皮发麻。 远处的郑明诚他们被这声音震得捂住耳朵,有两个人直接软倒在地。 “那……那是什么东西……”郑明诚的声音在颤抖。 魃转过头,看向他们。 它迈出一步,脚下的草瞬间燃烧。 “喂!”张矛大喊,“这边!” 魃的目光转向他。准确地说,是转向他手里的离火符。那符纸正在发烫,散发出金色的微光。 魃的脸上露出一个类似于笑的表情。它张开嘴,喷出一股灼热的臭气。 许仲远动了。 他双手掐诀,脚踏禹步,每一步都踏在张矛看不懂的方位上。他每走一步,胸口的血符就亮一分,等到第七步落下,那符已经亮得刺眼,像一轮小太阳嵌在他身上。 “离火焚天,以我身为薪。燃!” 许仲远的声音不大,却压过了雷声和魃的嘶吼。 他的身体开始燃烧。 不是火焰,而是光。金色的光从他的胸口蔓延到四肢,再到全身。他整个人化作一团金光,向魃冲去。 魃被金光撞得倒退几步,发出愤怒的嘶吼。它双手抓住金光,想把它撕碎,但那金光像水银一样无孔不入,渗进它皮肤的裂缝里。 张矛攥着离火符,手心全是汗。 “就是现在!”许仲远的声音从金光里传出,虚弱但清晰。 张矛冲上去。 他咬破舌尖,把血喷在符上,然后一掌拍向魃的额头。 符纸贴上的一瞬间,魃浑身剧震,仰天惨叫。金光从它的七窍喷出,和离火符的光芒融为一体。它挣扎着,想伸手去撕额头上的符,但那手刚抬起,就僵在半空。 它开始缩小。 不是缩水,而是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干。赤红的皮肤变暗,变黑,最后变成灰白色。眼眶里的火焰熄灭,身体像沙雕一样坍塌。 一眨眼间,地上只剩下一堆灰白色的粉末,和一滩黑色的焦油。 金光散去。许仲远躺在地上,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皮,像被火烧过一样。 张矛冲过去,跪在他身边:“许……许前辈……” 许仲远睁开眼睛,眼神浑浊,但还在笑:“别叫前辈……叫老许就行……” “你别说话,我送你去医院——” “没用的。”许仲远的手抓住他,那手已经冰凉,“我烧的是命……不是伤……送医院也没用……” 张矛沉默。 “你师父……欠我的……还清了……”许仲远断断续续地说,“但你……你欠我一个……人情……” “你说。” “帮我……找个东西……”许仲远的眼睛看向那堆灰烬,“那里面……有块玉……汉代方士的……腰佩……那东西……不能留……” “好。” “还有……”许仲远的声音越来越弱,“你师父……当年封印这个……不是因为好心……是因为……那方士生前……是他师弟……” 张矛浑身一震。 “他们一起炼丹……一起走火入魔……你师父醒了……他没醒……”许仲远的手松开,“你师父……一辈子都在躲……躲这个师弟……躲自己的过去……” 他的眼睛慢慢闭上。 “老许?老许!” 没有回应。 张矛跪在地上,攥着那张已经烧得只剩一半的离火符,雨水终于落下。 雨很大。像是天破了口子。 郑明诚带人跑过来的时候,只看见张矛跪在一个死去的老人身边,满脸雨水,看不出是哭是泪。 “你……你……”郑明诚指着张矛,说不出完整的话。 张矛站起来,转过身。 他的眼神让郑明诚后退了一步。 “那堆灰,让你们文物局的人来收。”张矛说,“里面有块玉,给我。” “你凭什么——” “凭我刚才救了你的命。”张矛看着他,“凭你身后那两个晕过去的人,如果没有我,现在已经是死人。” 郑明诚张了张嘴,没反驳。 远处传来铁链拖地的声音。赵无眠从雨幕中走出,惨白的脸上没有表情。他看了看地上的灰烬,又看了看许仲远的尸体,最后看向张矛。 “又死一个。”赵无眠说。 张矛没说话。 “他本来还能活几年。”赵无眠蹲下来,看着许仲远的脸,“离火符,以身为薪。这小子,够狠。” “他是谁?” “许仲远。全真派,白云观出身。”赵无眠站起来,“二十年前就入了炼炁化神。要是老老实实修行,再活五十年没问题。” 张矛攥紧拳头。 “那东西彻底死了吗?”他问。 赵无眠看向那堆灰烬:“肉身死了。但……” 他没说完,但张矛懂了。 那个穿黑袍的,不是魃。魃只是个傀儡。 有人在背后操纵这一切。 “你师父的师弟,当年走火入魔,没死透。”赵无眠说,“他的魂魄逃出来,寄在某个东西里。这东西是他当年炼的尸魃,他一直想唤醒它。” 张矛想起许仲远临死前的话:“那块玉……” “对。他的魂魄就寄在那块玉里。”赵无眠看向灰烬,“许仲远让你找玉,是想让你毁了它。” 张矛转身,从灰烬里翻出一块拳头大小的青玉。玉上雕着云纹,温润如脂,但张矛能感觉到,里面藏着什么东西。 那东西正在看着他。 他把它攥在手里,冰冷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战。 “给我。”赵无眠伸出手。 张矛看着他。 “这东西,阴司管。”赵无眠说,“你给我,我带回去交差。你留手里,只会招祸。” 张矛沉默了几秒,把玉递给他。 赵无眠接过去,塞进袖子里。 “许仲远的魂呢?”张矛问。 “走了。他烧命的时候,魂就散了。”赵无眠难得地叹了口气,“干干净净,什么都没留下。” 雨越下越大。 郑明诚的人已经把两个晕倒的同伴抬下山。他站在不远处,看着张矛和空气说话——他看不见赵无眠。 “你……跟谁说话呢?” 张矛没理他。 赵无眠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住:“张矛。” “嗯?” “你师父的师弟,叫张元化。六十年前也是清微派的翘楚。”赵无眠背对着他,“你师父叫张元清。” 张矛愣住。 他从不知道自己师父叫什么。师父从来没说过。 “如果那块玉里的魂魄真是张元化,那他迟早会找上你。”赵无眠消失在雨幕里,“你好自为之。” 雨声哗哗。 张矛站在许仲远的尸体旁边,很久很久。 凌晨四点,尘外居。 张矛坐在茶台前,浑身湿透,一动不动。 桌上放着一枚古铜钱——许仲远白天给他的那枚。铜钱旁边,是许仲远留下的那张冲锋衣。 他打开衣服内侧的口袋,翻出一个塑料封皮的小本子。 本子很旧,封面印着“工作笔记”四个字,翻开第一页,是一行钢笔字: “一九八五年三月,终南山,遇见张元清。” 张矛一页一页翻下去。 这是许仲远的日记。记的是他和师父张元清几十年来的交往——一起寻访古迹,一起探讨道法,一起处理过十几起灵异事件。每一页都有师父的批注,字迹潦草,但每一句都直指要害。 最后一页,日期是三个月前: “元清来信,说他感应到师弟的气息了。就在凤凰山那个汉墓里。他让我帮忙守着,他去查一些东西。如果三个月他没回来,就让我替他收这个师弟。” 下面是另一行字,笔迹不同,是师父的: “仲远,如果我回不来,别找我。我徒弟张矛在老城区开古玩店,叫尘外居。你替我去看看他,告诉他——欠的债,不用他还。” 张矛的视线模糊了。 师父三个月前就预感到什么。师父现在在哪里? 他合上日记,看向窗外。 雨停了。天边泛起鱼肚白。 手机响了。老徐的短信:“那个盗墓贼醒了。他说下墓的时候,看见一个穿黑袍的人,站在墓室里等他。不是鬼,是人。” 张矛盯着那条短信,半天没动。 人。 穿黑袍的人。 张元化。 【第三章完】 章末注释 【关于离火符与以身为薪】 道教符法中有“以身祭符”的极端法门,施法者以自身生命为代价,强行提升符咒威力。此法被视为禁忌,非万不得已不可使用。 第四章劫数 清晨六点,尘外居。 张矛趴在茶台上睡着了,脸压着许仲远的笔记本,口水把纸页洇湿了一角。他做了个梦,梦里师父站在凤凰山顶,背对着他,怎么喊都不回头。 一阵寒意把他冻醒。 赵无眠站在门口,脸色比平时更白,白得发青。他的长衫下摆滴着水,像刚从河里捞上来。 “又怎么了?”张矛揉着眼睛坐起来,脖子上的烫伤还疼。 赵无眠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看。 张矛心里咯噔一下:“玉呢?” “……丢了。” 张矛愣了两秒,猛地站起来:“什么叫丢了?你不是带回阴司了吗?” “押送途中被人劫了。”赵无眠的声音像从冰窖里刮出来的,“押送队六个人,全死了。” “全死了?” 赵无眠点头:“魂飞魄散,一个不留。” 张矛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阴司的押送队,那是正儿八经的鬼差,虽然级别不高,但也不是寻常邪祟能动的。 “谁干的?” 赵无眠看着他,眼神复杂:“现场留下的气息……是清微派的。” 张矛的心往下沉。 “你师叔张元化,根本就没被封在那块玉里。”赵无眠走进店里,坐在张矛对面,“那块玉只是个幌子。他的魂魄早就出来了,一直躲在暗处。” “那赤魃……” “是他养的傀儡。他故意让你们去收,消耗许仲远的命,顺便看看你的本事。”赵无眠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你被当成猴儿耍了。” 张矛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阴司现在什么态度?” “城隍震怒,下令追查。”赵无眠看着他,“我来告诉你,是让你小心点。张元化既然露面了,很可能会来找你。你是他师兄的徒弟,身上有你师父的传承。” 张矛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那玉呢?他既然没被封在里面,为什么要劫那块玉?” “玉里封印的是他当年的肉身灰烬。”赵无眠说,“他要想恢复人形,需要那堆灰。否则只能以魂体存在,法力受限。” “所以他劫走玉,是为了……” “复活。”赵无眠替他说完,“等他把肉身重新炼成,就是真正的张元化。到时候别说你,你师父来了也未必是对手。” 张矛盯着他:“你好像一点都不着急?” 赵无眠难得地露出一丝苦笑:“急有用吗?阴司现在自顾不暇,城隍已经上报东岳,等上面批文下来,至少七天。七天时间,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张矛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 老城区开始苏醒。楼下的早点摊冒起热气,刘大爷慢悠悠地摆出修鞋摊,王阿姨拎着菜篮子路过,扯着嗓子跟谁打招呼。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平静。 可他知道,这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 手机响了。 老徐打来的:“张矛,那个盗墓贼又说了点东西。” “什么?” “他说下墓之前,做过一个梦。梦里有个穿黑袍的人,告诉他们墓里有块玉,让他们去找。说找到之后,会有重赏。” 张矛眼皮一跳:“重赏?” “对。那人说,事成之后,让他们每人多活二十年。”老徐的声音压低了,“你说这玩意儿……靠谱吗?” 张矛没回答。 多活二十年。对普通人来说,这是致命的诱惑。对张元化来说,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以他的道行,帮人续命不是不可能,只是代价极大。 他为什么要给几个盗墓贼这种承诺? 除非…… “老徐,那几个人现在在哪儿?” “两个跑了,至今没抓着。这个还在医院,但今天准备转看守所了。怎么了?” “看好他。别让任何人靠近。”张矛说完挂断电话,转身看向赵无眠,“张元化要那几个盗墓贼的命。” 赵无眠眉头一皱:“为什么?” “因为他需要活人献祭。”张矛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他刚抢回肉身灰烬,要重新炼化,需要生机。盗墓贼是他选中的祭品,用他们的命换他的命。” 赵无眠站起来:“那个医院里的……” “我这就去。”张矛抓起外套往外走,“你去找另外两个,一定要赶在他之前找到。” 赵无眠看着他,忽然笑了:“本巡使什么时候成你手下了?” 张矛已经冲出门外。 赵无眠摇了摇头,身影消失在晨光里。 上午八点,市第一人民医院。 张矛推开住院部十三层的门,走廊里静悄悄的。护士站的小姑娘抬头看他一眼:“探视时间还没到。” “我找306的病人,警察那边的。” 小姑娘翻了翻记录:“哦,那个盗墓的?刚才有人接走了。” 张矛心里一紧:“谁接的?” “说是办案的警察,有手续。”小姑娘看他脸色不对,“怎么了?” 张矛转身就跑。 他冲下楼,边跑边给老徐打电话:“人被人接走了!冒充警察!” “什么?我马上调监控!” 张矛冲出住院部大门,站在台阶上四处张望。广场上人来人往,车流不息,哪有那个盗墓贼的影子?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调动内丹真气集中在印堂——存想。这是最耗费心神的法门,但他顾不上了。 印堂处隐隐发热,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模糊的“气”。每个人的气颜色不同,普通人是灰白色,病人是暗灰色,修行者是各种颜色。 他在人群中搜寻。 忽然,他看到一股黑色的气,正在向地下停车场方向移动。那黑色浓得像墨,中间夹杂着暗红——是邪祟,而且是道行极深的邪祟。 张矛睁开眼,朝停车场狂奔。 地下二层,昏暗的灯光,稀稀落落停着几辆车。张矛放轻脚步,贴着墙根往前走。 拐角处传来声音。 “别……别杀我……我什么都没说……” 是那个盗墓贼的声音。 另一个声音沙哑低沉,像从很深的地方传来:“你说了也没用。你身上的生机,我要定了。” 张矛探出头。 一个穿黑袍的人背对着他,正站在盗墓贼面前。那人身形高大,黑袍从头罩到脚,看不清脸。他的手伸出来,干枯如鸡爪,正按在盗墓贼头顶。 盗墓贼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 张矛来不及多想,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手上,凌空画了一道破煞符,朝那黑袍人拍去。 符光打在他背上,炸开一团黑烟。黑袍人转过身,露出一张脸—— 那张脸张矛一辈子都忘不了。 和师父有七分像,但更瘦,更阴沉,眼眶深陷,瞳孔是暗红色的。他盯着张矛,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笑容。 “元清的徒弟?来得正好。” 张矛浑身汗毛竖起。这就是张元化,师父的师弟。 “你师父欠我的,你来还。” 张元化抬手,一股黑气朝张矛卷来。张矛闪身躲开,黑气打在墙上,墙皮瞬间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 张矛掐诀,想再画符,但手刚抬起来,张元化已经到他面前。那只干枯的手掐住他的脖子,把他按在墙上。 “炼精化炁?就这点本事?”张元化凑近他,鼻息喷在他脸上,腥臭得像腐肉,“元清怎么教你的?” 张矛挣不开,脸憋得通红。 就在这时,一道铁链破空而来,缠住张元化的手腕。赵无眠出现在他身后,铁链一拉,张元化被迫松开手。 “阴差?”张元化转过身,看着赵无眠,“这点道行也敢来送死?” 赵无眠没说话,铁链抖得哗哗响,上面的符文亮起金光。那是阴司法器,专克邪祟。 张元化冷笑一声,抬手一抓,那铁链竟被他徒手抓住,金光瞬间熄灭。 “阴司的玩意儿,也就吓唬吓唬小鬼。” 他用力一扯,赵无眠整个人被拽过来。张元化一掌拍在他胸口,赵无眠倒飞出去,撞在柱子上,身形都淡了几分。 张矛趁这机会,从怀里摸出许仲远留下的那半张离火符——已经烧得只剩一小块,但上面还有残存的法力。 他咬破舌尖,又是一口血喷上去,拼尽全身真气朝张元化打出。 离火符炸开一团红光,张元化被逼退两步。他身上冒起黑烟,被烧出一个洞。 “许仲远的东西?”张元化低头看了看伤口,抬头盯着张矛,“那老东西倒是舍得。” 他往前迈了一步,张矛已经靠在墙上无路可退。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停车场入口传来。 “张元化,三十二年不见,你还是这副德行。” 张元化猛地转身。 入口处站着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老人,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拄着根拐杖。普普通通,像个退休教师。 但张元化的脸色变了。 “你没死?” “你都没死,我哪舍得死。”老人慢慢走过来,每一步都踏得很稳,“许仲远替你挡了一劫,你以为就结束了?” 张元化盯着他,暗红色的瞳孔里闪过复杂的神色。 “今天先放你一马。”他后退一步,身形化作一团黑烟,卷起地上那个盗墓贼——那人已经干瘪得不成人形,“师侄,咱们后会有期。” 黑烟消失。 张矛靠在墙上,大口喘气。赵无眠撑着柱子站起来,身形还在晃动。 那个老人走到他们面前,看了看张矛,又看了看赵无眠,最后目光落在张矛脸上。 “长得像你师父。”他说,“尤其是这倔劲儿。” 张矛警惕地看着他:“你是谁?” “我?”老人笑了笑,“我叫周茂生,你师父的老朋友。比你刚认识的那个许仲远,还老一点。”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本,递给张矛。 那是龙虎山的通行证。 傍晚,尘外居。 张矛坐在茶台前,对面是周茂生。赵无眠已经回阴司复命,临走前只留下一句话:“这老头,你惹不起。” 周茂生慢悠悠地喝着茶,看着店里的陈设。 “这地方不错,你师父选的?” “师父留给我的。”张矛盯着他,“你认识我师父?” “认识?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周茂生放下茶杯,“你师父、许仲远、张元化,还有我,当年都是一个山头上滚大的。只不过后来分道扬镳,各走各的路。” 张矛沉默。 “你师父三个月前去龙虎山,是去找我。”周茂生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他让我转交给你。” 张矛拿起信,信封上确实是师父的笔迹:“矛儿亲启”。 他撕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寥寥几行字: “矛儿: 见信之时,为师已远行。勿念。 张元化之事,不可强求。因果自了,不必强担。 尘外居楼下之物,时机到时自知。 好好活着。 师张元清” 张矛把信看了三遍,攥在手里。 “就这些?” “就这些。”周茂生看着他,“你师父一辈子话少,写信更少。但这一封,每个字都重。” 张矛抬起头:“我师父去哪儿了?” “不知道。”周茂生摇头,“他那天说完话,就离开了龙虎山。我只知道,他走之前去了一趟后山的禁地,待了整整一夜。” “禁地?” “龙虎山的禁地,关着历代走火入魔的弟子。”周茂生看着他,“你猜,里面关着谁?” 张矛的心跳漏了一拍。 “张元化的肉身。”周茂生说,“他当年走火入魔,魂魄逃出,肉身被锁在禁地。你师父去看了他一眼,然后就走了。” 张元化的肉身还在龙虎山。 那他劫回玉,炼化灰烬,是想…… “他想回去取肉身。”张矛猛地站起来,“他要复活,需要完整的身体。灰烬只是引子,真正的肉身还在龙虎山!” 周茂生点点头:“聪明。” “那还等什么?快去龙虎山——” “来不及了。”周茂生打断他,“从时间上算,他现在应该已经在路上了。我出来的时候,禁地的封印就有点松动。” 张矛僵住。 “但你不用急。”周茂生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他取不回肉身的。” “为什么?” “因为那肉身里,有你师父留下的一道符。”周茂生笑了笑,“你师父算准了一切。那道符,只有你能解。” 张矛愣住了。 “所以,他一定会来找你。”周茂生往门口走去,“等他来找你的时候,你想好怎么对付他了吗?” 张矛没回答。 周茂生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那个郑明诚,下午来找过你。我说你不在,他留了话,让你明天去文物局一趟。” 门关上。 张矛坐回椅子上,看着师父的信。 窗外,天已经黑透。 远处传来一声闷雷,又要下雨了。 【第四章完】 章末注释 【关于龙虎山禁地】 道教正一道祖庭龙虎山,确有历代高道闭关修炼的遗迹。小说中设定“禁地”为关押走火入魔者的地方,属虚构创作。 第五章问话 上午九点,市文物局。 张矛站在办公楼门口,看着那块白底黑字的牌子,点了根烟。他不常抽烟,但今天早上起来就觉得胸口堵得慌,像压着什么东西。 昨晚又没睡好。许仲远的死、师父的信、张元化的脸,在脑子里转了一宿。 “张矛?” 他回头,郑明诚站在台阶上,穿着那件标志性的深蓝色夹克,手里拿着个文件夹。 “进来吧。” 张矛掐灭烟,跟着他进去。 文物局的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本地古迹分布图。郑明诚示意他坐下,自己绕到办公桌后面,把文件夹打开。 “喝茶吗?”郑明诚问。 “不用。” “那好。”郑明诚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张矛脸上,“前天晚上凤凰山的事,我需要一个解释。” 张矛没说话。 “我亲眼看见那个……东西。”郑明诚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那个浑身发红的……人形物体。还有那个死去的老人。还有你。” 他盯着张矛:“我需要知道,那是什么。” 张矛靠在椅背上,看着郑明诚。这个男人眼底有很深的青黑色,显然这几天也没睡好。 “你不会想知道的。”张矛说。 “这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郑明诚把文件夹推到他面前,“凤凰山是市级文物保护单位,那座汉墓已经被盗严重。我们的人在墓里发现了符纸、香灰,还有一些……我说不清的东西。你是关键当事人,我有责任调查清楚。” 张矛低头翻了翻文件夹,里面是现场照片。许仲远的尸体、盗洞口的符纸灰烬、墓室里的石棺、墙上模糊的刻痕。 还有一张,是那堆灰白色的粉末。 “这是什么?”郑明诚指着那张照片。 “灰。” “什么灰?” 张矛抬起头看着他:“如果我说,那是那个‘浑身发红的东西’留下的,你信吗?” 郑明诚沉默了。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父亲是中学语文老师,教了一辈子书。他从小就告诉我,子不语怪力乱神。这世上所有的事,都能用科学解释。如果解释不了,那是科学还没发展到那一步。” 张矛没接话。 “可那天晚上……”郑明诚的声音低下去,“我亲眼看见的,我没办法解释。” 张矛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也没那么讨厌。他只是太相信自己的规则,相信了四十多年,突然发现规则之外还有东西,换谁都受不了。 “郑科长,”张矛说,“你要的答案,我给不了你。但我可以告诉你两件事。” 郑明诚抬起头。 “第一,那天晚上如果没有我,你和你的人都会死。第二,这件事还没完,还会有人死。” 郑明诚的瞳孔缩了缩。 “什么叫还会有人死?” 张矛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是文物局的小院子,几个工人正在搬运刚出土的陶片。 “那个跑掉的黑袍人,叫张元化。他要复活,需要活人的生机。那几个盗墓贼是他的祭品,你们那天在场的人,也已经被他盯上了。” 郑明诚的脸色变了:“你凭什么这么说?” “凭我是他师兄的徒弟。”张矛转身看着他,“凭我比他更了解他想要什么。” 郑明诚盯着他,半晌没说话。 “你到底是什么人?” 张矛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那是尘外居的名片,上面印着“古玩鉴定、风水咨询”几个字。 “开古玩店的。”他说,“顺便处理一些,你们管不了的事。” 郑明诚拿起名片,看了又看。 “你知道这听起来像什么吗?” “像骗子。”张矛笑了笑,“但你不是亲眼见过吗?” 郑明诚沉默了。 敲门声响起。一个年轻人探进头来:“郑科长,凤凰山那边有新发现,您去看看吗?” 郑明诚站起来,拿起外套。走到门口又回头:“你别走,等我回来。” 张矛耸耸肩。 郑明诚刚走,手机就响了。老徐打来的:“张矛,你猜对了。另外两个盗墓贼,找到了。” “在哪儿?” “城北废弃化工厂,死了。死状和医院那个一样,干尸。” 张矛闭上眼睛。 “还有,”老徐的声音压低了,“现场留下了字,用血写的。” “什么字?” “张矛。” 张矛的呼吸顿住。 “那两个字写在地上,旁边还有一行小字:三天后,尘外居。师叔来访。” 张矛攥紧手机,指节发白。 “张矛?张矛你在听吗?” “在听。” “你得罪什么人了?要不要我派人……” “不用。”张矛打断他,“这事你们管不了。别靠近那个化工厂,也别来尘外居。” “可是——” “老徐,听我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行。你自己小心。” 电话挂断。 张矛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三天后。张元化给了他三天时间。 三天后,他来取什么?自己的命?还是师父留下的那道符? 门口传来脚步声。张矛以为是郑明诚回来了,转过身—— 是周茂生。 老头穿着那件灰色中山装,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走进来。他看了眼空荡荡的办公室,又看向张矛。 “谈完了?” “你怎么来了?” “路过。”周茂生在郑明诚的椅子上坐下,拿起桌上的名片看了看,“尘外居,风水咨询。你倒是会给自己贴金。” 张矛没心情开玩笑:“张元化留话了。三天后来找我。” “我知道。”周茂生放下名片,“我来就是为了这事。” 他看着张矛,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期待。 “你师父留下的那道符,在尘外居。” 张矛愣住:“什么?” “你以为你师父让你住那儿,是随便选的?”周茂生站起来,走到窗边,“那栋楼底下,镇着的东西,你一直不知道是什么吧?” 张矛想起李婶,想起师父信里那句“尘外居楼下之物,时机到时自知”。 “是什么?” 周茂生没回答,只是看着窗外。楼下,郑明诚正急匆匆地走回来,身后还跟着两个穿制服的人。 “你先把眼前的事处理好。”周茂生转身往外走,“晚上我来找你。” “等等——” 但周茂生已经走了,和郑明诚擦肩而过。郑明诚看了他一眼,没在意,直接推门进来。 “张矛,你得跟我走一趟。” 张矛看着他:“怎么了?” “凤凰山那边又出事了。”郑明诚的脸色很难看,“墓室里那具石棺,刚才自己开了。” 下午两点,凤凰山。 警戒线拉了三层,穿着制服的人来回走动。张矛跟在郑明诚身后,穿过人群,走到盗洞口。 洞口已经被扩大,搭起了简易的木梯。郑明诚指了指:“下去吧。” 张矛看了他一眼:“你让我下去?” “你比我懂这个。”郑明诚说,“而且,如果真像你说的,我们都被盯上了,那我有权知道真相。” 张矛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还挺有意思。 他顺着木梯下去。 墓室里比上次更阴冷。手电的光扫过去,石棺的盖子果然开了,斜靠在一边。张矛走近,往里面看—— 空的。 石棺里什么都没有。那具赤红的干尸,不见了。 但棺底有东西。 张矛用手电照着,看清了。棺底刻着一行字,是刀刻的,痕迹很新: “三天后,尘外居。带他来。——元化留。” 张矛盯着那行字,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带他来”——带谁来?自己?还是…… 他忽然想到一个可能。 张元化要的不是自己的命。他要的是自己这个人。因为只有自己能解开师父留下的符。 所以他不杀自己,只是警告。他在逼自己去找他。 张矛站起来,爬出墓室。 郑明诚在洞口等着:“里面有什么?” 张矛看着他,犹豫了一秒,还是说了实话:“张元化留的字。让我三天后去尘外居。” “去干什么?” “不知道。”张矛拍拍身上的土,“但郑科长,接下来的事,你真的别掺和了。” 郑明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不信那些怪力乱神的东西。但我信证据。”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张矛。 是一个拇指大小的玉蝉,汉代常见的葬玉。但张矛一眼就看出不对劲——玉蝉上刻着一道符,很小,但笔画清晰。 “这是今天在墓室角落里发现的。”郑明诚说,“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张矛接过玉蝉,仔细看了看。那符他认识——是清微派的“镇魂符”,专门用来封印魂魄的。 “这是我师父的。”他说。 “你师父?”郑明诚皱眉,“他在墓里留这个干什么?” 张矛没回答,但心里隐约有了答案。 师父来过这里。在张元化复活之前,他就来过。他留了这道符,不是为了封印什么,而是为了传递一个信息。 张矛把玉蝉翻过来,背面果然刻着字,极小,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 “楼底见。” 傍晚,尘外居。 张矛推开门,店里一切如常。茶台上的香还在燃,师父的像前供着新鲜的水果。他走到里屋,拉开地板上的一个暗格——那是师父留下的,他从来没打开过。 暗格里放着一个木盒,巴掌大小,乌木的,上面刻着和玉蝉一样的符。 张矛打开木盒。 里面是一枚古铜钱,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是师父的笔迹: “矛儿: 你看到这行字的时候,应该已经见过你师叔了。 别怕。他不敢杀你。因为只有你能解开楼下的封印。 那封印里,是咱们清微派的镇派之物。也是你师叔一直想要的东西。 三天后他来,你就带他下去。让他亲手解开封印。 然后,你就会明白一切。 师字” 张矛盯着那张纸条,脑子里一片空白。 楼下的封印。镇派之物。让张元化亲手解开。 师父到底在算计什么? 敲门声响起。 张矛收起木盒,走到外间。门推开,是周茂生。 老头走进来,四处看了看,最后目光落在地板上。 “感觉到了吗?”他问。 张矛皱眉:“什么?” “楼下那东西,在动。” 张矛一愣。他凝神感应——什么异常都没有。 但周茂生的脸色很严肃:“你道行不够,感觉不到。但那东西确实在动。它在等。” “等什么?” 周茂生看着他,眼神复杂:“等你。” 第六章楼底 晚上九点,尘外居。 周茂生站在店铺中央,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张矛倚在门框上,看着他,手里的烟烧到了过滤嘴都没察觉。 足足一炷香的时间,周茂生才睁开眼。 “下去看看。”他说。 张矛把烟头按灭:“怎么下去?” “你开店十年,就没发现这楼有地下室?” 张矛愣了愣。他当然知道这栋民国老楼有地下室,但房东李婶说过,那地下室早就封死了,几十年没人下去过。钥匙在哪儿都不知道。 周茂生走到店铺最里面的墙角,蹲下来,用手敲了敲地板。那声音不是实心的,下面果然是空的。 “这儿有入口。”他站起来,“但被封住了。” 张矛走过去,蹲下细看。那块地板看起来和周围一模一样,但缝隙里隐约能看到一点金属的反光——是铜钱,埋在水泥里的铜钱。 他伸手摸了摸,那铜钱是五帝钱的一种,按风水布局嵌在水泥里,形成一个封印。 “这是师父的手笔。”张矛说。 “不止。”周茂生指了指周围,“你看这墙。” 张矛站起来,目光扫过四周。这一看,才注意到不对劲——整面墙的青砖排列方式,不是普通的错缝,而是隐隐组成了一个巨大的符箓图案。只是被白灰粉刷过,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整个尘外居,就是一座封印。”周茂生说,“你师父当年花了大功夫。” 张矛沉默。他在这里住了十年,天天在这面墙前喝茶、吃饭、睡觉,却从没发现这些。 “那下面到底有什么?” 周茂生看着他,眼神复杂:“你确定要知道?” “废话。” 周茂生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他。是一块玉佩,圆形,中间有孔,上面刻着四个字——清微正宗。 “这是清微派的掌门信物。”周茂生说,“你师父当年给我的,让我在合适的时候交给你。” 张矛接过玉佩,入手温润,隐隐能感觉到里面有真气流动。 “掌门信物?清微派有掌门?” “当然有。只不过你们这一支隐修太深,从不对外张扬。”周茂生在椅子上坐下,“你师祖叫张若虚,是清末民初的高道。他一共收了三个徒弟——大徒弟张元清,二徒弟张元化,三徒弟……” 他顿了顿。 “三徒弟就是我。” 张矛愣住。 周茂生笑了笑:“没想到吧?我也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要回来处理这些陈年旧账。” 张矛盯着他,脑子飞快地转着。周茂生、师父、许仲远、张元化——这几个人之间的关系,远比他想得更复杂。 “你是三师弟?那你和我师父……” “是师兄弟。只不过我早早就离开了清微派,去了龙虎山。”周茂生说,“你师父和你师叔的事,我没参与。但我知道全部。” 他看向那面墙:“楼下镇着的,是你师祖。” 张矛的呼吸停了一拍。 “师祖?他还活着?” “也算活着,也算死了。”周茂生的声音低沉下去,“当年你师祖走火入魔,差点毁了整个清微派。你师父和你师叔联手,用清微派最高的封印术,把他镇在了这里。那是民国三十七年的冬天。” 张矛脑子里乱成一团。 “那我师叔张元化,为什么后来也……” “因为他觉得你师父背叛了师祖。”周茂生说,“他始终认为,师祖还有救,不该被封印。两人为此大吵一场,最后分道扬镳。你师叔一个人去寻解救师祖的办法,结果自己也走火入魔。” 张矛想起许仲远临死前的话——他们一起炼丹,一起走火入魔。你师父醒了,他没醒。 “所以张元化一直想回来,不是要报仇,而是要解开师祖的封印?” 周茂生点点头。 “那你刚才说,楼下那东西在动……” “师祖的魂魄一直在挣扎。”周茂生站起来,“你师父留下的封印,原本能再镇五十年。但张元化破封而出,用邪法复活,影响到了封印。师祖感应到他的气息,也开始躁动。” 张矛攥紧那块掌门玉佩。 “师父让我带张元化下来,亲手解开封印——是什么意思?” “你师父的意思是,让张元化亲手放出师祖,然后亲眼看看,师祖到底变成了什么。”周茂生看着他,“有些事,亲眼见到,比说一万句都管用。” 张矛沉默。 敲门声忽然响起。 张矛走过去开门,是赵无眠。他的脸色更白了,身形也比前几天更淡,像是受了重伤还没恢复。 “张矛。”赵无眠进来,看到周茂生,点了点头,“周道长也在。” 周茂生看着他:“阴差受伤了?” “被张元化那一掌打的,不碍事。”赵无眠看向张矛,“查到张元化的藏身处了。” 张矛精神一振:“在哪儿?” “城北废弃化工厂的地下。”赵无眠说,“他取回肉身后,就躲在那里重新炼化。但他布了结界,阴司的人进不去。那结界用的清微派秘法,只有同门能破。” 张矛看向周茂生。 周茂生摇头:“我虽然也是清微派出身,但我几十年没用过本门法术,破不了他的结界。而且……”他顿了顿,“他设的结界,是专门针对你师父的。你师父不在,只有你能进去。” 张矛明白了。 又是只有他。 “什么时候去?”他问。 “最好现在。”赵无眠说,“他正在炼化肉身的紧要关头,如果等他彻底恢复,你更没机会。” 张矛转身,走到茶台前,把师父的像拜了拜,然后拿起那枚掌门玉佩,挂在脖子上。 “走。” 周茂生站起来:“我跟你一起,到结界外面等你。” 张矛点点头,又看向赵无眠:“你受伤了,别去了。” 赵无眠瞪着他:“本巡使还没弱到需要你照顾。” 张矛笑了笑,推开门。 门外,夜色正浓。老城区的街道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他回头看了一眼尘外居——那扇他推了十年的门,那盏他点了十年的灯。忽然有一种感觉,今晚之后,一切都会不一样。 晚上十点半,城北废弃化工厂。 废墟在月光下像一头巨大的怪兽,锈蚀的管道和破碎的窗户在夜风里发出呜咽声。厂区中央有一栋三层高的主楼,楼里隐隐透出暗红色的光。 张矛和周茂生站在厂区外两百米的土坡上。赵无眠在半空中飘着,铁链攥在手里,随时准备出手。 “结界覆盖整栋主楼。”周茂生眯着眼睛看了看,“你进去之后,只有三个时辰。天亮之前如果出不来,就永远出不来了。” 张矛点点头。 “还有,”周茂生从怀里掏出一张符,“这是你师父当年留给我的破界符,本来只有一张。现在给你。如果遇到必死之境,用这个,能撕开一道缝隙逃出来。但只能用一次。” 张矛接过符,贴身收好。 他深吸一口气,往厂区走去。 越靠近主楼,温度越低。明明是九月的夜晚,却冷得像寒冬。张矛能看到自己的呼吸变成白雾,脚下的杂草上结了霜。 走到主楼门前,那股熟悉的阴寒气息扑面而来。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 张矛伸出手,推开门。 门内是一个空旷的大厅,原来可能是车间或者仓库。大厅中央,用鲜血画着一个巨大的符阵,符阵的中心,盘腿坐着一个人。 张元化。 他赤裸着上身,皮肤不再是之前那种干枯的赤红色,而是正常的肉色,只是还有些苍白。他的胸口有一个碗口大的伤口,正往外渗着黑血。 符阵周围,摆着三具干尸——是那三个盗墓贼。他们的生机已经被抽干,只剩下皮包骨头。 张元化睁开眼睛。 暗红色的瞳孔在黑暗里像两盏灯,他看着张矛,嘴角慢慢咧开。 “师侄,你来了。” 张矛站在符阵边缘,手已经摸到怀里的符纸。 “我师父在哪儿?” “你师父?”张元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骨节发出咔咔的声响,“他躲起来了。他知道我要来,所以躲起来了。” “胡说。师父不会躲。” 张元化笑了,笑声沙哑刺耳:“你知道你师父这辈子最擅长什么吗?不是道法,是逃跑。当年他封印师祖,逃跑;我走火入魔,他逃跑;现在我要回来了,他又逃跑。” 他走出符阵,一步一步逼近张矛。 “但他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把清微派的掌门信物都留给了你,说明他已经准备好放弃了。” 张矛往后退了一步:“你想怎样?” “我想让你带我去尘外居。”张元化停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低头看着他,“解开那老东西的封印,让他出来。” “为什么?” 张元化的表情忽然变了。那种阴冷的笑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悲哀,还有一丝……期待。 “因为那是我师父。”他说,“他被关在那里七十年,我要放他出来。” “放他出来祸害人间?” “祸害?”张元化冷笑,“你知道他为什么会走火入魔吗?因为他当年为了救你师父,硬扛了三个邪道高手的围攻,被邪气入侵,才变成那样。你师父呢?不但不救他,反而把他封起来!” 张矛愣住了。 “不信?”张元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扔给张矛。 张矛接住,是一本发黄的册子,封面写着“清微密录”。翻开第一页,是师祖张若虚的笔记: “民国三十六年冬,与三邪道战于青城山,重伤,邪气入体。元清元化合力护我,终得脱险。然邪气已入骨髓,恐难自清。若他日疯魔,必伤及无辜。元清泣血请封,吾许之。” 下面还有一行,笔迹不同,是师父的: “师祖封印后第三年,元化叛出师门。吾负师祖,亦负师弟。此生之罪,难赎万一。” 张矛合上册子,手微微发抖。 张元化看着他:“现在你明白了?” 张矛抬起头:“所以你想怎样?放师祖出来,然后呢?” “然后让他重见天日。”张元化眼中闪着光,“我会找到办法治好他。他当年能为了你师父拼命,我就能为了他拼命。” “如果治不好呢?” 张元化的表情凝固了。 “如果师祖已经彻底疯魔,放出来只会害更多人呢?”张矛盯着他,“你考虑过吗?” 张元化沉默了。 良久,他开口:“那我也认了。” 张矛摇了摇头。 “我师父让我带你去亲手解开封印,不是让你放他出来。”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破界符,攥在手里,“他是想让你亲眼看看,师祖现在到底变成了什么。” 张元化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说什么?” “师父在封印里留了东西。”张矛说,“只有你亲手解开,才能看到。那是他留给你最后的交代。” 张元化盯着他,暗红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两人对峙着。 符阵里,暗红色的光芒跳动,映得两个人的脸忽明忽暗。 “好。”张元化忽然开口,“我带你去。但你记住——如果我发现这是陷阱,第一个死的就是你。” 张矛没有说话,只是把破界符收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化工厂。 外面,月亮已经升到中天。周茂生和赵无眠站在土坡上,看着他们走来。 周茂生的目光落在张元化身上,沉默了很久。 “元化,好久不见。” 张元化看着他,冷冷地笑了笑:“三师弟,你也来了。是来看我笑话的?” “是来送你最后一程的。”周茂生说,“无论结果如何,今晚一切都会了结。” 张元化没有再说话。 一行人往老城区走去。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凌晨一点,尘外居。 张矛推开店门,走到最里面的墙角。周茂生递给他一把锤子。 张矛接过来,深吸一口气,抡起锤子,砸向那块地板。 砰—— 砰—— 砰—— 第三下,地板碎裂,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从下面涌上来,带着说不清的腥味。 张矛打开手电,往下照。一架木梯通向深处,看不到底。 张元化走过来,看了他一眼,率先爬了下去。 张矛跟在后面。 周茂生站在洞口,没有下去。赵无眠在他旁边,脸色凝重。 “你确定这是你师兄的安排?”赵无眠问。 周茂生点了点头。 “那就看这两个孩子的造化了。” 第七章真相 木梯比预想的深。 张矛一手打着手电,一手扶着梯子,往下爬了足足三四层楼的高度,脚才踩到实地。潮湿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霉味和……药味。 张元化已经站在下面,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手电的光扫过去,照亮了一个方圆十几米的地下空间。四周是青砖砌成的墙壁,墙上密密麻麻刻满了符箓——都是清微派的符法,张矛认得出一大半。地面是夯实的泥土,中央有一座三尺高的石台,石台上盘腿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早已褪色的道袍,头发披散,低垂着头,看不清面目。他的双手结着太极印,放在膝上,整个人像一尊雕塑。 石台周围,用朱砂画着一个巨大的八卦阵,八个方位各插着一面小旗,旗上的符纹隐隐发光。 “师父……”张元化的声音颤抖。 他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突然亮起一道金光,把他弹了回去。八卦阵启动了,光芒流转,把整个石台护在中间。 张矛走近,看着那个坐着的人影。那就是师祖张若虚,清微派的上一代掌门,被封印在此七十年。 “他还活着吗?”张矛问。 张元化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那个人影。 就在这时,那个人动了。 他缓缓抬起头。 那是一张干瘦的脸,皮肤蜡黄,眼窝深陷,但眼睛是睁着的。那双眼睛浑浊,像蒙着一层雾,但隐隐约约,还能看出当年的模样。 他看向张元化,嘴唇动了动,发出沙哑的声音:“元……化?” 张元化的身体猛地一震。 “师父!是我!我是元化!”他扑到八卦阵边缘,双手按在金光上,那金光灼烧着他的手掌,冒出青烟,他却像感觉不到一样,“我来救您了!” 张若虚盯着他看了很久,眼睛里那层雾似乎在慢慢散去。他的嘴角扯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表情扭曲得厉害。 “七十年……你……长这么大了……” 张元化的眼泪流下来。 张矛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这一刻的张元化,不再是那个阴森可怖的邪道,而是一个等了七十年的徒弟。 “师父,我这就救您出来!”张元化转头看向张矛,“怎么解封印?” 张矛回过神,想起师父信里的话——让他亲手解开封印。但他也不知道具体怎么解。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八卦阵的八个阵眼上。每一个阵眼的小旗下面,都压着一张符纸。那是阵法的节点,只要拔掉小旗,阵法就会失效。 “拔掉这些小旗。”张矛说。 张元化转身就要动手,但张矛拦住他:“等等。你不怕这是陷阱?” “就算是陷阱,我也认了。”张元化推开他的手,走向离他最近的一处阵眼。 他伸手拔掉那面小旗。金光闪烁了一下,阵法的亮度减弱了几分。 没有陷阱。 他又走向第二处,拔掉。第三处,第四处…… 每拔掉一处,阵法就暗淡一分。张若虚的眼睛也越来越亮,那层雾在快速消散。 拔到第七处时,张若虚忽然开口:“元化……够了……” 张元化停住:“师父?” “这封印……不能全解……”张若虚的声音依然沙哑,但比刚才清晰,“我……控制不住……” 张元化愣住了。 “元清……是对的……”张若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干枯如柴,指甲长得打卷,“我……已经不是人了……” 张元化冲到他面前,蹲下来,握住他的手:“师父,您永远是我师父!我有办法救您!我这些年找了很多秘法,一定能——” “没用的。”张若虚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丝清明,“我魂魄已碎……全靠这阵法……吊着一口气……你若全解……我立刻……魂飞魄散……” 张元化的身体僵住了。 “那……那我更要救您!哪怕只有一刻——” “然后呢?”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张矛和张元化同时转头。 八卦阵的中央,石台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青色的道袍,背对着他们,负手而立。 张元化的瞳孔猛地收缩:“张元清!” 张矛愣住。那是师父? 人影缓缓转过身。 是师父。张元清。比记忆中瘦一些,但那张脸,那双眼睛,张矛绝不会认错。 但不对。师父的身形有些虚幻,像是投影,又像是……魂魄。 “师兄。”张元化站起来,盯着他,“你终于肯露面了。” 张元清看着他,目光平静,又看向张矛,微微点了点头。 “矛儿,你做得很好。” 张矛张了张嘴,喉咙像被堵住一样,半天才挤出两个字:“师父……” 张元清没有多看他,而是转向张元化。 “师弟,七十年了,你还是这么固执。” 张元化冷笑:“固执?我要是听你的,师父就要永远困在这里!” “那你现在看清楚了吗?”张元清指向张若虚,“师父已经油尽灯枯,全靠这阵法维系最后一缕神念。你若解开最后一处阵眼,他立刻就会消散。这就是你要的结果?” 张元化的表情僵住。 “不可能……我找到那么多秘法……我可以……” “那些秘法,我都试过。”张元清打断他,“这七十年来,我走遍天下,访遍高道,就是想找到救师父的办法。你以为只有你在找?” 张元化愣住了。 “民国三十八年,我去过昆仑,求见西王母宫的传人,她说师父魂魄已碎,无法可救。一九五三年,我去过西藏,求见密宗活佛,他说师父的业力太重,转世都难。一九六五年,我去过茅山,翻遍所有典籍,找到的唯一办法就是——”张元清顿了顿,“用我的命,换师父多活三年。” 他看着张元化:“我同意了。但师父不同意。” 张若虚的声音响起:“元清……跪下……求我不要……” 张元化看向师父,又看向师兄。 “师父说,他已经活了够久,不能让我替他死。”张元清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让我答应他,好好活着,把清微派传下去。” “所以你就把他封在这里?”张元化的声音颤抖,“让他一个人在这里受七十年苦?” “这是师父自己的选择。”张元清看着他,“他让我封住他,不是因为恨他,是因为他不想伤害任何人。当年那场大战,邪气入体,他已经控制不住自己。如果不封住,他会杀死所有人,包括你和我。” 张元化沉默了。 张元清走到他面前,伸手按在他肩上。张元化下意识想躲,但那只手已经落下,带着温度。 是真实的温度。不是虚影。 “师弟,师父一直在等你。”张元清说,“他撑了七十年,就是想见你最后一面。” 张元化的身体颤抖起来。 他转过身,跪倒在张若虚面前,把头埋在他膝上,像个孩子一样哭起来。 张若虚的手慢慢抬起,落在他的头顶。那双干枯的手颤抖着,抚摸着他的头发。 “傻孩子……”张若虚的声音越来越弱,“师父……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们……” 张元化抬起头:“师父,您没有对不起谁!是我没用,没早点来救您——” “你来了……就够了……”张若虚的目光越过他,看向张元清,又看向张矛,“那个孩子……是……” “我徒弟,张矛。”张元清说,“也是您的徒孙。” 张若虚看着张矛,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 “过来……孩子……” 张矛走过去,在他面前跪下。 张若虚的手从张元化头顶移开,握住张矛的手。那只手冰凉,几乎没有温度。 “好孩子……清微派……以后靠你了……” 张矛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用力点头。 张若虚笑了。那笑容在他干瘦的脸上显得有些诡异,但眼神是温柔的。 “元清……”他看向大徒弟,“可以了……让我走吧……” 张元清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他走到八卦阵的最后一处阵眼前,看向张元化。 “师弟,最后一处,你来拔。” 张元化浑身一震:“可是——” “师父想让你送他最后一程。”张元清说。 张元化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向那处阵眼。他的手伸出去,在空中停了很久,终于握住那面小旗。 他回头看向张若虚。 张若虚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 张元化闭上眼,拔掉小旗。 金光骤然熄灭。 石台上,张若虚的身形开始变淡。不是消散,而是像水墨画一样,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褪去。 “师父!”张元化扑过去,想抱住他,但手穿过了他的身体。 张若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看向两个徒弟。 “七十年……够了……”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元清……元化……你们……和好吧……” 张元清跪下来,额头触地:“师父,弟子遵命。” 张元化跪在他旁边,同样伏下身,泣不成声。 张若虚的目光落在张矛身上。 “好孩子……清微派……交给你了……”他的身形已经淡得只剩轮廓,“那楼上的东西……就当……见面礼吧……” 话音落下,他的身形彻底消散。 什么都没有留下。 只有一阵风,从地底深处吹来,带着一丝暖意。 张元化跪在地上,久久没有起身。 张元清站起来,走到张矛身边,扶起他。 “师父……”张矛看着他,“您……您是真人还是……” “只是一缕神念。”张元清笑了笑,“我的真身还在很远的地方。等办完最后一件事,就会回来。” “什么事?” 张元清没有回答,而是看向张元化。 “师弟,师父走了,你的执念也该放下了。” 张元化慢慢站起来。他的脸上还挂着泪痕,但眼神已经不像之前那样阴冷。 “我找了你七十年,就是想救师父。”他低着头,“结果你告诉我,师父早就没救了。” “对不起。”张元清说,“当年我应该告诉你真相。” 张元化抬起头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师兄,这些年……你辛苦了。” 张元清愣住。 张元化伸出手,握成拳,在他肩上捶了一下。 “师父说让我们和好。我听师父的。” 张元清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红。他伸出手,也握住张元化的肩。 兄弟二人,对视良久。 张矛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一趟值了。 就在这时,地面猛地一震。 顶上的泥土簌簌落下。 “怎么回事?”张元化抬头。 张元清的脸色变了:“有人动了上面的镇物。” “上面的镇物?”张矛愣住,“李婶守的那个?” “来不及解释了。”张元清看向张矛,“矛儿,我得走了。记住,无论发生什么,守住本心。” 他的身形开始变淡。 “师父——” “龙虎山,后山禁地。”张元清留下最后一句话,“来找我。” 话音落下,他彻底消失。 地面又是一震,比刚才更剧烈。 张矛和张元化对视一眼,同时往木梯跑去。 凌晨三点,尘外居。 张矛从地下爬出来,发现店里站着好几个人。 周茂生站在墙角,盯着那面青砖墙。赵无眠在他旁边,铁链已经亮起。李婶——那个平时只会打麻将的老太太,此刻站在店铺中央,手里拄着拐杖,脸上的表情前所未有的凝重。 还有一个人,站在门口。 穿黑袍的人。 但不是张元化。 那人转过身,露出一张年轻的脸。二十出头,眉清目秀,嘴角挂着笑。 “师叔祖,好久不见。” 他看着张元化,眼神里满是戏谑。 张元化的脸色变了:“你是谁?” “我?”年轻人笑了笑,“我叫张冥,您可能没听过我。但我师父,您一定认识。” 他顿了顿。 “张若虚,是我师父。” 张矛脑子里轰的一声。 师祖的徒弟?师祖除了师父、张元化、周茂生,还有第四个徒弟? 张元化也愣住了:“不可能!我从未见过你!” “您当然没见过。”张冥慢慢走进店里,“我是师父走火入魔之后收的弟子。他那时候神智不清,教了我一些东西,然后让我等着。” “等什么?” “等封印解开,他老人家重见天日。”张冥的笑容渐渐变冷,“但我刚才感觉到,师父……没了。” 他看向张矛和张元化,眼神里透出彻骨的寒意。 “你们,杀了我师父。” 周茂生忽然开口:“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张冥看着他,笑了。 “三师叔,您眼力不错。我不是人,也不是鬼。”他抬起手,手掌上浮现出一团黑色的火焰,“我是师父走火入魔时,从他身上分裂出来的一缕恶念。师父清醒的时候把我压住,疯魔的时候放我出来。他死了,我自由了。” 他看向那面墙。 “这楼下镇着的,只是师父的肉身和残魂。他的真正力量,在我身上。” 张矛的手已经按住了怀里的符纸。 张元化往前一步,挡在他面前。 “你想怎样?” 张冥歪着头看着他。 “二师叔,您别紧张。我不会杀你们。杀了你们,多没意思。” 他走到门口,回头一笑。 “我要让清微派,彻底从这个世上消失。” 他挥了挥手,那面青砖墙上,无数符箓同时亮起,又同时熄灭。 封印破了。 一阵阴风从墙里涌出,吹得店里的东西东倒西歪。 张冥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周茂生追到门口,已经看不见人。 他回过头,脸色铁青。 “这孽障,比我想的难缠。” 张元化看向他:“你知道他的存在?” 周茂生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我以为他已经随着师父的封印一起消失了。没想到……” 赵无眠的铁链哗啦作响:“阴司得马上上报。这东西,已经不是我们能对付的了。” 张矛站在一片狼藉的店里,看着那面裂开的墙。 晨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他脸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第八章剪羽 凌晨四点,尘外居。 店里一片狼藉。那面青砖墙裂开一道巴掌宽的缝隙,阴风还在往外渗,吹得墙上的字画哗哗作响。李婶拄着拐杖站在墙前,伸手在裂缝上摸了摸,皱巴巴的脸上看不出表情。 “镇不住了。”她说。 张矛看着她,第一次发现这个房东老太太的眼神不对劲——那不是普通老人的浑浊,而是深不见底的沉静,像一口枯井。 “李婶,您到底……” “别问。”李婶打断他,转过身,“那东西跑了,我得去追。你们收拾收拾,该找人的找人,该准备的准备。” 她往门口走,经过张矛身边时,忽然停住,从手腕上褪下一个银镯子,塞进张矛手里。 “戴着。那东西再来,能挡一次。” 张矛低头看那银镯,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纹,比师父画的任何一道符都复杂。 “李婶——” 老太太已经走出门去,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周茂生走过来,看了看那银镯,脸色变了变:“这是茅山的‘护身天镯’。你李婶……是茅山的人?” 张矛愣住。茅山?那个和龙虎山齐名的道教圣地? “茅山的人怎么会在这儿守门?” 周茂生摇摇头:“这事儿越来越复杂了。你师祖当年到底交了多少朋友、留了多少后手,怕是我们都不知道。” 张元化站在墙角,一直没说话。他看着那面裂开的墙,眼神复杂。忽然,他开口:“张冥说他要让清微派消失。他会从哪儿开始?” 几个人对视一眼。 赵无眠的铁链哗啦一响:“阴司。他若想毁清微派,必先断你们在阳间的援手。那个文物局的小官,还有那个刑警,都是你们的庇护者。” 张矛心里一沉。 郑明诚。老徐。 “他没那么快吧?这才刚走——” 话音未落,手机响了。 老徐打来的,声音急促:“张矛!郑明诚出事了!” 张矛心一紧:“什么事?” “刚才有人闯进文物局,监控拍到一个穿黑袍的年轻人。保安被打晕,郑明诚在办公室加班,被发现时昏迷不醒,身上……身上有烧伤。” “人呢?” “送医院了。市一院,急诊。” 张矛挂断电话,抓起外套就往外冲。 “我跟你去。”张元化跟上来。 周茂生拦住他:“你不能去。你身上还有他的气息,去了反而暴露。我跟张矛去。” 张元化想说什么,但周茂生已经推开门。 凌晨四点半,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 张矛和周茂生赶到时,抢救室的红灯刚灭。门推开,护士推着担架出来,郑明诚躺在上面,脸色惨白,胸口缠着纱布,隐隐渗出血迹。 老徐迎上来:“人没事,但得住院观察。医生说像是电击伤,但伤口形状很奇怪,像是什么图案。” 张矛掀开纱布一角,看到郑明诚胸口有一片焦黑的痕迹,隐约能看出是一个符箓的形状——清微派的“散功符”,专门用来废人修为的。 张冥不是要杀他,是要废了他。 “他看到那东西了吗?”张矛问。 老徐点头:“监控里拍到那个人。他进办公室后,郑明诚站起来说了几句话,然后就倒了。前后不到一分钟。” 周茂生凑过来看了看伤口,低声说:“这是示威。他就是要让你们知道,他想动谁就动谁。” 张矛攥紧拳头。 护士把郑明诚推进病房。几个人跟进去,等在走廊里。 过了半小时,郑明诚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到张矛,瞳孔猛地收缩。他挣扎着想坐起来,被张矛按住。 “别动。” 郑明诚盯着他,嘴唇哆嗦,半天才挤出一句话:“那……那是什么东西?” “你看到了?” 郑明诚点头。他的眼神里,那种四十多年建立起来的理性世界观,正在快速崩塌。 “他……他穿着黑袍子,很年轻,长得……长得像个人。但他一抬手,我就动不了。然后他胸口亮起一个图案,我胸口就像被火烧一样……”他抓住张矛的手,“那不是人,对不对?” 张矛沉默了一会儿,点头:“不是。” 郑明诚闭上眼睛,长长地吐了口气。 “我父亲教了我四十多年,子不语怪力乱神。结果……结果……” 张矛不知道该说什么。周茂生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一张符,折成三角,塞在郑明诚枕头底下。 “戴着,能挡一阵。”他说,“这段时间别一个人待着。” 郑明诚看着他,忽然问:“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周茂生笑了笑:“我们?我们就是专门处理你们不信的那些事的人。” 病房外传来脚步声。护士推门进来:“病人需要休息,家属先出去吧。” 张矛和老徐退出病房,周茂生跟在后面。 走廊尽头,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站在那儿,背对着他们。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 是张冥。 他穿着医生的白大褂,胸口挂着工牌,笑眯眯地看着张矛。 “师侄,你来得挺快。” 张矛浑身汗毛竖起,手已经摸到怀里的符纸。老徐下意识挡在他前面,手按在腰间的枪上。 张冥摆摆手:“别紧张,我今天不动手。就是想来看看,你们的朋友怎么样了。” 他走过来,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在自家后院散步。 “那个小官,命挺大。我本来想废了他,结果他身上的护身符挡了一下。”张冥看着张矛,“是你给的?” 张矛想起给郑明诚的那道符——那是从许仲远留下的东西里翻出来的,没想到真管用了。 “你想怎样?”张矛盯着他。 “我说过,要让清微派消失。”张冥歪着头,“先从你们身边的人开始。这个完了,下一个是谁?”他目光转向老徐,“你?还是那个开咖啡馆的小子?还是楼上那个有阴阳眼的小姑娘?” 张矛的拳头攥得咯咯响。 张冥笑了:“生气了?这才刚开始。” 他转身往楼梯口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告诉你一个消息。你师父在龙虎山,现在不太妙。后山禁地那具肉身——就是你师叔张元化的原身——出了点问题。你师父为了护住它,耗了不少修为。” 张矛愣住。 “你要是再不去,可能就见不到他了。”张冥挥挥手,消失在楼梯口。 张矛想追,被周茂生拦住。 “追不上的。那是他的分身,本体早跑了。” 张矛站在原地,脑子里乱成一团。师父有危险。张冥在四处袭击身边的人。他只有一个人,怎么同时兼顾? 老徐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刚才那东西……就是你说的那个张元化?” “不是。是另一个。” “另一个?”老徐苦笑,“你们这行,麻烦真多。” 张矛没说话。 周茂生看着他,忽然开口:“你去龙虎山。这边的事,我跟你师叔顶着。” 张矛抬头看他:“你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周茂生看向走廊另一头。 赵无眠的身影从墙里穿出来,脸色依旧惨白。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穿黑衣的人——也是阴差,腰间挂着同样的铁链。 “阴司派了帮手。”赵无眠说,“城隍说了,张冥那东西,必须抓回去。” 张矛看着他,又看看周茂生,最后看向老徐。 “老徐,你帮我盯着郑明诚,还有小陈他们。这几天别让他们单独行动。” 老徐点头:“放心。” 张矛深吸一口气,转身往楼梯口走。 “等等。”周茂生叫住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正是那块清微派的掌门玉佩。 “带着这个。龙虎山的人认得。” 张矛接过玉佩,挂在脖子上。 他走出医院大门,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新的战场。 早上七点,尘外居。 张矛收拾了几样东西——师父留下的信、许仲远的日记、李婶给的银镯,还有几张符纸。他站在店中央,看着这个住了十年的地方,忽然有些不舍。 门推开,张元化走进来。 “你要去龙虎山?” 张矛点头。 张元化沉默了一会儿,从腰间解下一个布袋,扔给他。 “拿着。里面有几道符,是我这些年攒的。你师父教的那些,你都会。但这些,你可能没见过。” 张矛打开布袋,里面是几枚玉符,每一枚都刻着复杂的符纹,隐隐有光芒流动。 “这是……” “清微派的‘五雷符’,真正的杀招。”张元化看着他,“当年我就是用这个……走火入魔的。你小心点用。” 张矛把布袋系在腰上。 “你呢?不跟我去?” 张元化摇摇头:“我要留下来。张冥那东西,是我师父的恶念,我应该亲手了结。” 他看着那面裂开的墙,眼神里透出一丝复杂的情绪。 “而且,我也想看看,师父当年到底留下了什么。” 张矛走到门口,回头看他。 “师叔,保重。” 张元化愣了愣。这是张矛第一次叫他师叔。 他点了点头。 张矛推开门,走进清晨的阳光里。 上午九点,高铁站。 张矛坐在候车厅里,看着手里的车票——G1379,终点站鹰潭北,龙虎山。 手机震动,是周茂生的短信: “到了龙虎山,找一个叫青阳的道长。他是自己人。” 张矛回了一个“好”,把手机揣回兜里。 广播响起:“G1379次列车开始检票……” 他站起来,随着人流往检票口走。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到一阵寒意。 他转过头,看到人群中有一个穿黑色运动服的年轻人,正看着他。 张冥。 他冲张矛笑了笑,竖起食指,在嘴边比了个“嘘”的手势,然后转身消失在人群里。 张矛攥紧拳头,但没有追。 他转过身,把票递给检票员,走进站台。 列车缓缓启动,窗外的城市飞速后退。 他看着窗外,手按在胸口的玉佩上。 师父,等我。 第九章禁地 G1379次列车驶入鹰潭北站时,已经是下午三点。 张矛走出车厢,一股湿热的气息扑面而来。江西的九月比城里热得多,阳光晒得站台的水泥地发白。他随着人流往外走,穿过出站口,在广场上站定。 手机响了。周茂生发来一个定位,是龙虎山景区附近的一处道观,叫“青云别院”。附言:“青阳道长在那里等你。” 张矛打了辆车,一路往龙虎山方向开去。 司机是个健谈的中年人,透过后视镜打量他:“小伙子,去龙虎山旅游啊?” “找人。” “找人?这季节不是旺季,人不多。你要是去天师府,这会儿人少,正好清净。” 张矛嗯了一声,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路两旁是连绵的丘陵,种满了茶树和竹林,偶尔能看到几间白墙黛瓦的民居。 开了四十多分钟,车在一座小山脚下停下。司机指着山坡上一处白墙黛瓦的院子:“就那儿,青云别院。我开不上去,你得自己走几步。” 张矛付了钱,下车往山坡上走。石阶长满青苔,两旁是密密的竹林,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低语。 走到院门前,他抬头看。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青云别院”四个字,笔力苍劲,落款是“青阳子”。 他正要敲门,门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穿灰色道袍的中年道士站在门口,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目光温和。他看了张矛一眼,目光落在他脖子上的玉佩,微微点头。 “张矛?周师兄给我打过电话了。进来吧。” 张矛跟着他进去。院子不大,青砖铺地,中央种着一棵老桂花树,满院飘香。东厢房开着门,里面摆着茶台和书架。 青阳道长引他在茶台前坐下,泡了一壶茶。 “你师父的事,周师兄大致说了。”青阳看着他,“你打算进禁地?” 张矛点头:“我师父在里面,三天没出来。” 青阳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禁地不在龙虎山景区,在后山深处,普通人进不去。那里关押的,都是历代走火入魔的弟子——有的是活着关进去,有的是死后魂魄被封在里面。”他放下茶杯,“你师父三个月前来龙虎山,就是来找禁地里的一个人。” “谁?” “你师叔张元化的肉身。”青阳看着他,“当年你师叔走火入魔,魂魄逃出,肉身被锁在禁地。你师父来,是想看看那具肉身有没有异动。结果他发现,肉身上被人动过手脚。” 张矛心里一紧:“张冥?” 青阳点头:“你师祖的恶念分裂出来后,一直潜伏在暗处。他早就来过龙虎山,在你师叔的肉身上种了一道符。那道符的作用,是当有人触动禁地封印时,可以唤醒肉身里的残留意识。” “所以师父进去,是为了毁掉那道符?” “对。但他进去后,就再没出来。”青阳看着他,“禁地里的情况很复杂,不只是你师叔的肉身,还有几十个走火入魔者的怨念。你师父虽然道行高,但也架不住那么多。” 张矛攥紧茶杯。 “我要进去。” 青阳看着他,没有劝阻,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是一块玉牌,上面刻着“龙虎山”三个字。 “这是通行令,禁地的守门人认得。进去之后,你只有六个时辰。六个时辰内不出来,禁地的阵法会自动启动,把你困在里面至少三天。” 张矛接过玉牌,贴身收好。 “还有,”青阳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地图,摊开,“这是禁地的布局。入口在后山一处断崖下,进去后是一条甬道,两侧有十二间石室,关押着不同的人。你师父最后出现的位置,是第七间石室——就是你师叔肉身所在的那间。” 他指着地图上的一处标记:“从这里进去,一直走,遇到岔路往左。记住,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要信。禁地里的怨念会幻化成你最在意的人,引你走入陷阱。” 张矛点头,把地图记在心里。 “最后一个提醒。”青阳看着他,“你师叔的肉身被种了符,现在很可能已经被张冥的意志侵蚀。如果你见到它,不要心软。那不是你师叔,是张冥的傀儡。” 张矛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 “我这就去。” 青阳送他到门口,忽然问:“你那块掌门玉佩,能借我看一下吗?” 张矛摘下玉佩递给他。青阳接过,仔细看了看,又还给他。 “你师父把清微派交给你,是对的。”他说,“去吧。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张矛转身下山。 下午四点,龙虎山后山。 张矛沿着一条几乎看不出痕迹的小路,穿过密密的竹林,攀上断崖。地图上标注的入口在一处藤蔓遮掩的岩壁后面。他拨开藤蔓,看到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洞口旁边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两个血红的大字:“禁地”。 石碑前盘腿坐着一个老道士,须发皆白,闭着眼睛,像睡着了。 张矛走过去,拿出青阳给的玉牌。老道士睁开眼,看了看玉牌,又看了看张矛,点了点头。 “进去吧。”他的声音沙哑,“记住,六个时辰。” 张矛深吸一口气,钻进洞口。 同一时间,老城区,尘外居楼上。 小静趴在窗台上画画。高三的功课压得她喘不过气,只有画画的时候能放松一会儿。她正在画窗外的老城区,青砖黛瓦,层层叠叠的屋顶,远处是CBD的高楼。 画着画着,她忽然觉得不对劲。 画里的一个人影,动了。 那是一个穿黑袍的人,站在对面一栋楼的屋顶上。她明明没有画这个人,可他就在那儿,还冲她笑了笑。 小静揉了揉眼睛,再看——画里什么都没有。 她松了口气,以为是眼花了。但一抬头,对面那栋楼的屋顶上,真的站着一个人。 穿黑袍的年轻人,正看着她。 小静的心猛地缩紧。她见过这个人——就在前几天,她在楼下看到他和张矛说话,然后张矛就急匆匆出门了。当时她就觉得这个人不对劲,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阴冷。 张冥冲她挥了挥手,然后纵身一跃,从楼顶跳下来。 小静尖叫一声,往后缩。 但没有重物落地的声音。她再睁开眼,窗外什么都没有。 门铃响了。 小静不敢动。 门铃又响,这次是连续的,急促而尖锐。 她拿起手机,想打给奶奶,但奶奶去菜市场了,不在家。她翻到张矛的号码,刚要点下去,门铃停了。 然后是门锁转动的声音。 咔哒。 门开了。 小静躲在窗帘后面,屏住呼吸。脚步声在客厅里响起,很轻,像猫走路。然后脚步声停住了。 “出来吧,我知道你在。”一个年轻的声音说。 小静不敢动。 “你有阴阳眼,能看到我,对不对?”那声音慢慢靠近,“别怕,我不是来害你的。就是想请你帮个忙。” 窗帘被拉开。 张冥站在她面前,笑眯眯的。 小静尖叫着想跑,但身体像被定住一样,动不了。 张冥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你的眼睛很特别,能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我需要你帮我看看,张矛那个师叔张元化,现在身上的伤好了没有。” 小静拼命摇头。 张冥叹了口气:“不愿意?那算了。”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告诉你一个消息。张矛现在在龙虎山,回不来了。你身边那些人,周茂生、赵无眠、张元化,他们很快都会自身难保。” 他挥了挥手,小静身上的束缚消失了。她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张冥已经不见了。 她爬起来,冲到门口,用力关上门,反锁。然后拨通了老徐的电话。 傍晚六点,尘外居。 老徐、张元化、周茂生、赵无眠围坐在一起。小静缩在角落里,脸色发白。 “张冥来找过她了。”老徐说,“他的目标很明确——一个个剪除张矛身边的人。” 周茂生皱着眉头:“他提到张元化的伤?” 张元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和赤魃那一战,他被许仲远的离火符烧伤,一直没有完全恢复。虽然表面上看起来正常,但内里的伤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是想趁我伤还没好,来杀我。”张元化说。 赵无眠的铁链哗啦响:“阴司的人在外面布了结界,他要是敢来,就让他有来无回。” 周茂生摇头:“他能破尘外居的封印,就能破你们的结界。这东西,不是普通阴差能对付的。” 他看向张元化:“你还能打吗?” 张元化沉默了一会儿,点头:“能。” “那就准备。”周茂生站起来,“他今晚一定会来。因为张矛不在,这是最好的机会。” 他走到门口,看着外面渐暗的天色。 “今晚,咱们就替张矛,守住这个家。” 晚上八点,龙虎山禁地。 张矛已经走了一个多小时。甬道两侧是石壁,每隔几丈就有一盏长明灯,灯火昏黄,照出一小片光亮。石壁上刻满了符咒,有些他认得,有些从没见过。 他已经经过了四间石室。每一间都有一扇石门,门上贴着封印符。符纸很旧,但还完整。透过门上的小窗,能看到里面隐约有人影——有的坐着,有的躺着,一动不动。偶尔能听到低低的呻吟声,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来。 张矛不敢多看,按照地图往前走。 第五间,第六间。 第七间到了。 石门和其他的一样,但门上的封印符——那是师父的笔迹。张矛认得。 他伸手摸了摸符纸,符纸还有温度。师父不久前还在这里。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石门。 石室不大,十几平米。正中央有一张石台,石台上躺着一个人——不,是一具肉身。 张元化年轻时的肉身。 那具肉身赤裸着上身,皮肤苍白,胸口有一个碗口大的伤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贯穿了。伤口里没有血,只有黑乎乎的焦痕。肉身的眼睛闭着,面容安详,和张矛见过的张元化有七八分相似。 但张矛的目光没有停留在肉身上。 石室的角落里,躺着一个人。 青色的道袍,花白的头发,脸朝下趴着,一动不动。 张矛的心猛地抽紧。 “师父!” 他冲过去,把那人翻过来。 是张元清。脸色惨白,嘴唇发紫,气息微弱。但还活着。 张矛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他扶起师父,从怀里掏出一张续命符,贴在师父心口。符纸亮了一下,师父的呼吸平稳了一些。 张元清缓缓睁开眼睛。 他看到张矛,愣了愣,嘴角扯出一个笑容。 “矛儿……你来了……” “师父,别说话,我带你出去。” 张元清摇摇头,手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来不及了……那东西……快醒了……” 他指向石台上的肉身。 张矛转头看去。 肉身的眼睛,睁开了。 暗红色的瞳孔,和张元化走火入魔时一模一样。但它看着张矛,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和张冥一模一样的笑容。 “师侄,你终于来了。”那具肉身开口,声音和张冥一样,“我等你很久了。” 张矛站起来,挡在师父身前。 “你不是我师叔。” “我当然不是。”肉身慢慢坐起来,胸口的伤口里,黑烟涌动,“你师叔的魂魄在外面,这只是一具空壳。但我在里面种了一道符,现在,这空壳归我了。” 它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骨节咔咔作响。 “你师父为了毁那道符,在这里耗了三天,把自己耗成这副模样。可惜,他晚了。符早就生效了。” 张矛手已经按在腰间的布袋上。 “你想怎样?” “我想让你亲眼看着,我是怎么用你师叔的肉身,杀死你师父的。”张冥的笑容更盛,“然后,再用这具肉身,去杀了你师叔本人。等你们清微派的人都死光了,我再去找下一个。” 它往前迈了一步。 张矛抽出五雷符,真气灌入,玉符亮起刺目的白光。 “雷法?”张冥笑了,“你师叔用五雷符都走火入魔,你一个炼精化炁的小辈,也敢用?” 张矛没有说话,直接把五雷符拍向它。 轰—— 一道雷霆从玉符中炸开,照亮了整个石室。张冥被雷光击中,倒飞出去,撞在石壁上。 但很快,它又站起来了。胸口的伤口扩大了,但脸上的笑容还在。 “有点意思。但还不够。” 它抬手,一团黑烟朝张矛涌来。 张矛闪身躲开,黑烟打在石壁上,石壁瞬间剥落一层。 他挡在师父身前,又抽出一道五雷符。 “小子,你还有几道?”张冥笑着走过来,“用完这枚,你就没了。” 张矛咬了咬牙。 就在此时,一道金光从石室门口射入,正中张冥的后背。 张冥惨叫一声,转过身。 门口站着一个人。 青阳道长。 他手里拿着一柄拂尘,拂尘上亮着金光。他看着张冥,目光平静。 “龙虎山禁地,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张冥盯着他,暗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忌惮。 “龙虎山的人也要插手?” “你动了我龙虎山的客人,就是插手。”青阳走进来,拂尘一挥,又是一道金光。 张冥闪身躲开,退到石室深处。 它看了看青阳,又看了看张矛和地上的张元清,冷笑一声。 “好,今天先放你们一马。但张矛,你给我记住——你身边那些人,一个都跑不掉。” 它化作一团黑烟,从石室的通风口钻出去,消失不见。 张矛松了口气,转身扶起师父。 青阳走过来,帮着把张元清扶起来。 “你师父耗损太大,得赶紧出去。” 张矛点头,两人架着张元清,往甬道走去。 身后,那具空壳肉身倒在石台上,再无声息。 晚上十一点,青云别院。 张元清躺在床上,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平稳了许多。青阳给他喂了一颗丹药,又用金针刺了几个穴位,他沉沉睡去。 张矛守在床边,看着师父的脸。十年不见,师父老了太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 青阳走进来,端着一碗药汤。 “让他睡吧。这一觉,至少要到明天中午。” 张矛接过药汤,放在一边。 “青阳道长,那个张冥……到底是什么东西?” 青阳在椅子上坐下,沉默了一会儿。 “你师祖张若虚,当年走火入魔时,心里的恶念、执念、怨念,凝聚成了一缕邪识。那邪识趁他不备,脱离了他的身体,躲在暗处修行。你师祖清醒的时候,一直想把它找回来,但始终没找到。” “它为什么现在才出现?” “因为你师祖死了。”青阳看着他,“你师祖一死,那道邪识就成了无主之物。它继承了你师祖的一部分记忆和道行,但没有人性的约束,比当年的你师祖更可怕。” 张矛攥紧拳头。 “它说要让清微派消失,是真的能做到吗?” 青阳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它能附身,能幻化,能调动邪祟。你们清微派现在只剩下你、你师父、你师叔三个人。如果它各个击破,你们确实很难抵挡。” 张矛看着窗外的夜色。 老城区那边,张元化他们正在守着自己的家。小静、老徐、郑明诚……他们都在危险之中。 他站起来。 “我得回去。” 青阳按住他:“你现在回去也没用。你师父需要你照顾,而且——你回去的路上,张冥一定会截杀你。它今天在禁地吃了亏,不会轻易放过你。” “那我就在这儿干等着?” “等明天,你师父醒了。他有话要跟你说。”青阳看着他,“你师父这三个月,查到了很多事。包括张冥的弱点。” 张矛沉默了一会儿,坐回椅子上。 他看着窗外,心早已飞回老城区。 师父,您快点醒来吧。 凌晨两点,尘外居。 张元化站在那面裂开的墙前,一动不动。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回头。 “来了?” 周茂生走到他身边,看着那面墙。 “它今晚不会来了。” 张元化转过头:“你怎么知道?” “因为龙虎山那边传来消息,张矛进禁地救出了他师父,张冥受了点伤。”周茂生看着他,“它要养伤,暂时不会动手。” 张元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这小子,比他师父当年还愣。” 周茂生也笑了。 两人站在墙前,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楼上,小静裹着被子,终于睡着了。 楼下,老徐靠在椅子上,手里攥着枪,也打起了盹。 赵无眠站在门外,看着夜色。 这个夜晚,终于安静下来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第十章遗物 次日中午,龙虎山青云别院。 阳光透过雕花木窗,在青砖地上投下一地碎金。张矛守在师父床前,一夜没合眼。他的目光落在师父脸上——那张脸比记忆里老了太多,鬓角全白,眼窝深陷,呼吸虽然平稳,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虚弱感。 床上的张元清动了动手指,缓缓睁开眼睛。 “师父!”张矛俯下身。 张元清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嘴角慢慢扯出一个笑容。 “矛儿……你来了。” 张矛鼻子一酸,十年了,他终于又听到师父的声音。 “师父,您别动,我去叫青阳道长——” “不急。”张元清的手握住他的手腕,力气不大,却让张矛无法挣脱,“我有话跟你说。” 张矛只好坐下。 张元清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欣慰,又像是愧疚。 “十年了,你长这么大了。”他说,“店开得还好?” “好。”张矛点头,“师父交代的事,我都记着。” 张元清笑了笑,想坐起来。张矛扶他靠在床头。 “你师叔的事,我知道了。”张元清说,“你们在尘外居地下,见过了你师祖。” 张矛点头。 “你师祖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张矛想了想:“他说……楼上的东西,就当见面礼。” 张元清愣了愣,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他说的‘见面礼’,是我一直不知道的事。”他看向窗外,“你师祖当年,留了一枚定魂珠。那是清微派的镇派之宝,历代掌门贴身佩戴。他走火入魔之前,把它藏在了某个地方。” “定魂珠?” “对。那珠子能定住人的魂魄,不受外邪侵扰。”张元清转过头看他,“你知道张冥为什么这么难对付吗?” 张矛摇头。 “因为他是一缕邪识,没有实体。但只要找到定魂珠,就能把他定住,然后收入法器,彻底炼化。”张元清的目光变得严肃,“这是对付他的唯一办法。” 张矛心里一振:“定魂珠在哪儿?” “不知道。”张元清苦笑,“你师祖走火入魔后,神智不清,把珠子藏在了某个地方。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但毫无头绪。” 他顿了顿,看着张矛:“但你师祖最后那句话,可能是个线索。他说‘楼上的东西’,也许指的就是定魂珠。” 张矛愣住:“尘外居楼上?那是我住的地方啊。” “你住的那间房,以前是你师祖的静室。”张元清说,“当年他就是在那里闭关修行的。” 张矛脑子里飞快转着。他在楼上住了十年,从来没发现任何异常。但如果真有定魂珠,会藏在哪里? “你回去后,仔细找找。”张元清说,“张冥也在找。他如果先找到,我们就彻底输了。” 张矛点头,又问:“师父,您不跟我回去吗?” 张元清摇头:“我这次耗损太大,得在龙虎山养一段时间。青阳道长会照顾我。你先回去,和你师叔他们一起,一定要赶在张冥之前找到定魂珠。” 他握住张矛的手,用力握了握:“记住,清微派的未来,在你手里。” 张矛郑重点头。 同一时间,老城区,郑明诚父亲家。 这是一栋老式居民楼,三楼,阳台种满了花。七十岁的郑国栋正在客厅里看报,鼻梁上架着老花镜。退休前他是中学语文老师,教了一辈子书,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子不语怪力乱神,君子当以正道待人。” 儿子郑明诚住院的事,他听说了,但儿子在电话里只说是工作太累,让他别担心。他信了。 门铃响了。 郑国栋放下报纸,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眉清目秀,穿着黑色运动服,笑眯眯的。 “郑老师,您好。我是明诚哥的朋友,他让我来看看您。” 郑国栋打量他一眼,没看出什么异常,便让开了门:“进来坐,进来坐。” 年轻人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四处看了看。 “郑老师,您这房子挺雅致的。” 郑国栋给他倒了杯茶,笑着说:“都是些老物件,不值钱。明诚怎么样了?他电话里说工作忙,我也不好多问。” 年轻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郑国栋脸上。 “郑老师,您教了一辈子书,信不信这世上有鬼?” 郑国栋一愣,随即笑了:“你这孩子,怎么问这个?我是教语文的,教的是孔孟之道,讲的是仁义礼智信。那些怪力乱神的东西,都是古人用来劝人向善的寓言,哪能当真?” 年轻人放下茶杯,笑容更深了。 “那您想不想亲眼看看?” 郑国栋的笑容僵住。 年轻人抬起手,轻轻一挥。客厅里的光线突然暗了下去,窗外明明是正午,却像是到了黄昏。一股阴冷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涌来,墙上的字画开始无风自动,哗哗作响。 郑国栋瞪大眼睛,想站起来,却发现身体动不了。 “您看,这不就来了吗?”年轻人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郑老师,您教了四十年‘子不语’,我今天就想让您亲口说说,您到底信不信?” 郑国栋的嘴唇哆嗦,却说不出话。 年轻人歪着头看他,眼神里满是戏谑。 就在这时,一道金光从窗外射入,正正打在年轻人身上。 年轻人惨叫一声,倒飞出去,撞在墙上。 窗外,周茂生站在楼下的空地上,手里拿着一道燃烧的符纸。他身边站着赵无眠,铁链已经甩出,从窗户钻进来,缠向年轻人的脚踝。 年轻人脸色一变,化作一团黑烟,从窗户缝隙钻出,消失在天际。 赵无眠的铁链扑了个空。 周茂生冲上楼,推开虚掩的门,看到瘫在沙发上的郑国栋。 “郑老师?郑老师!” 郑国栋眼睛瞪得老大,嘴唇还在抖。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挤出一句话: “那……那是什么……” 周茂生叹了口气,扶他坐好。 “郑老师,有些事,您儿子一直没告诉您。但现在,您得知道了。” 傍晚,尘外居。 张矛推开门,看到屋里坐满了人。周茂生、张元化、赵无眠、老徐、小静,还有——郑明诚。 郑明诚胸口还缠着纱布,脸色苍白,但眼神比之前更复杂。他身边坐着一个七十来岁的老人,面容清瘦,戴老花镜,正是郑国栋。 “张矛,你回来了。”周茂生站起来,“你师父怎么样?” “师父没事,在龙虎山养伤。”张矛环顾一圈,“你们都在这儿……出什么事了?” 周茂生把事情说了一遍。 张矛看向郑明诚,又看向郑国栋。郑国栋的目光躲闪,像是还沉浸在下午的震惊里。 “郑老师,您没事吧?”张矛问。 郑国栋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终于开口:“你是……道士?” 张矛想了想,点头:“算是吧。” 郑国栋沉默了很久,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我教了四十年书,告诉学生,这世上没有鬼。结果……”他苦笑,“结果我亲眼看到了。” 郑明诚握住父亲的手:“爸,是我不好,没早点告诉您。” 郑国栋摇摇头:“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太固执了。” 他看着张矛,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敬畏,又像是迷茫。 “那个东西……它为什么来找我?” “因为您是郑明诚的父亲。”张矛说,“它想通过您,打击郑科长,进而削弱我们身边的人。” 郑国栋点了点头,忽然问:“那你们能对付它吗?” 张矛看向周茂生,又看向张元化。 周茂生替他回答:“能。但需要找到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定魂珠。”张矛说,“是我师祖留下的遗物,就在这栋楼里。” 所有人都看向他。 “在这楼里?”张元化皱眉,“我在这里待了这么久,从没感觉到。” “师父说,在我住的那间房里。”张矛看向楼上,“那是我师祖当年的静室。” 周茂生站起来:“那还等什么?上去找。” 一行人上楼,推开张矛的房门。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简简单单。张矛在这里住了十年,每一样东西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你师祖当年的静室,肯定有暗格。”周茂生说,“仔细找找。” 大家分头行动。老徐敲了敲墙壁,听有没有空鼓的声音;小静趴在地上看床底;郑明诚翻看书架;张元化闭着眼睛,用神识感应。 张矛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师祖在这里待过,师父在这里待过,现在他在这里待了十年。如果真的有什么遗物,会在哪里? 他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是一个老式的木头柜子,上面放着一盏台灯。柜子有三层抽屉,最下面一层一直锁着,他从来没打开过——因为没有钥匙。 他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把锁。锁很旧,铜制的,上面生了绿锈。 “这个锁……” 周茂生走过来看了看:“有钥匙吗?” 张矛摇头。 周茂生伸手摸了摸那把锁,忽然脸色一变。 “这锁上有封印。” 他掐了一个诀,点在锁上。锁头咔哒一声,自己开了。 张矛拉开抽屉,里面只有一个东西——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黄布。他取出黄布,打开,里面包着一枚鸡蛋大小的珠子。 珠子通体漆黑,表面光滑,隐隐能看到里面有暗金色的光芒流动。 “定魂珠!”周茂生脱口而出。 张矛捧起珠子,感觉到一股温润的力量从手心传来,整个人瞬间清明了许多。 就在这时,珠子忽然亮了一下。 窗外传来一声尖锐的嘶鸣。所有人转头看去——对面的楼顶上,张冥站在那里,脸色狰狞。 “定魂珠!”他怒吼,“还给我!” 张矛把珠子攥紧,挡在众人身前。 张冥化作一团黑烟,朝窗户扑来。 周茂生甩出一道符,金光炸开,黑烟被逼退。 “他怕这珠子!”周茂生喊,“张矛,用珠子!” 张矛不知道该怎么用,只能把珠子举在身前。黑烟围着他转,却不敢靠近。 张冥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你们以为拿到珠子就赢了?那东西只有清微派掌门能用!你一个毛头小子,能发挥几成威力?” 张矛心里一紧。掌门?他想起脖子上的玉佩——那是掌门信物。 他把玉佩也摘下来,和珠子握在一起。 两者接触的一瞬间,一股巨大的力量从掌心涌出,贯穿全身。他不由自主地念出一段从未学过的咒语,那咒语像是刻在血脉里,自然而然从口中流出: “清微正宗,镇魂定魄。邪魔外道,速速退散!” 定魂珠爆发出刺目的金光,照亮了整个房间。金光穿透黑烟,张冥发出一声惨叫,身形急剧缩小,最后化作一缕黑气,被吸进珠子里。 珠子颤动了几下,慢慢安静下来。 房间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呆住了。 张矛低头看着手里的珠子,里面多了一团游动的黑雾,正是张冥。 “这……这就完了?”老徐结结巴巴地问。 周茂生长长吐了口气,坐在地上。 “不是完了,是收了。”他看着张矛,“你小子,果然是掌门的命。” 张矛看着手里的定魂珠,手还在微微发抖。 张元化走过来,盯着珠子里的黑雾,眼神复杂。 “他真的……被我师父的遗物收了?” 张矛点头。 张元化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 “师父,您这见面礼,可真够大的。” 晚上,尘外居。 一群人围坐在茶台前。定魂珠放在桌上,里面的黑雾还在游动。 “这东西怎么办?”老徐问。 周茂生看向张矛:“你是清微派现任掌门,你来决定。” 张矛愣了愣:“我?” “你拿着掌门玉佩,用定魂珠收了他,不是你还能是谁?”周茂生说,“按规矩,怎么处置这孽障,得你说了算。” 张矛看着珠子里的黑雾。那是师祖的恶念,是他害死了许仲远,差点害死师父,袭击了郑明诚,吓坏了郑国栋…… 但他也是师祖的一部分。 “有没有办法……炼化他?”张矛问。 周茂生点头:“有。但需要时间,需要专门的炼化法事。而且,得你亲自主持。” 张矛沉默了一会儿,点头:“那就炼化。” 张元化看着他,忽然说:“你跟你师父一样。” “什么?” “心软。”张元化笑了笑,“换作是我,早就打散他了。” 张矛没说话,只是把珠子收起来。 窗外,夜色已深。老城区的灯火星星点点,平静如常。 郑明诚扶着父亲站起来。 “我们该回去了。”他说,看着张矛,“今天的事……谢谢。” 郑国栋也站起来,朝张矛鞠了一躬。 张矛赶紧扶住他:“郑老师,别这样。” 郑国栋直起身,看着他,眼眶有些红。 “我以前不信,现在信了。但信了之后,我更明白一件事。”他说,“你们这样的人,比我们普通人更不容易。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说。” 张矛点点头。 老徐也站起来:“我也得走了。局里一堆事。”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张矛,下次再有这种事,早点叫我。虽然我帮不上什么忙,但站个人场还是行的。” 张矛笑了:“行。” 老徐摆摆手,走了。 小静最后一个走。她站在门口,看着张矛,小声说:“张哥,那个……我还能来找你吗?” 张矛看着她:“当然能。怎么了?” 小静咬了咬嘴唇:“我……我想学你那些东西。” 张矛愣了愣,看向周茂生。周茂生笑着点了点头。 “行。”张矛说,“等过段时间,我教你。” 小静笑了,蹦蹦跳跳地跑上楼去。 房间里只剩下张矛、周茂生、张元化、赵无眠。 赵无眠站起来,铁链哗啦响。 “本巡使也得回去复命了。”他看着张矛,“你小子,命硬。以后有事,叫一声。” 张矛点头:“谢谢赵巡使。” 赵无眠摆摆手,穿墙而去。 周茂生倒了一杯茶,慢慢喝着。 张元化站在那面裂开的墙前,看着墙上的缝隙。 “这墙怎么办?” 周茂生放下茶杯:“明天找人修上。至于里面透出来的阴气……”他看向张矛,“等你炼化了张冥,用定魂珠镇一镇,应该就没事了。” 张矛走到墙前,和张元化并肩站着。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道裂缝上。 “师叔。”张矛忽然开口。 张元化转头看他。 “以后……你有什么打算?” 张元化沉默了一会儿,笑了笑。 “跟着你吧。反正我也没别的地方去。”他看着张矛,“怎么,不欢迎?” 张矛也笑了。 “欢迎。” 第十一章剑引 清晨六点,尘外居。 张矛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他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定魂珠——珠子安静地躺在黄布里,里面的黑雾比昨晚淡了一些,像是睡着了。 敲门声又响,这次更急。 他披上外套,下楼开门。 门外站着李婶。 老太太还是那副佝偻的模样,但脸色比前几天更差,灰扑扑的,眼窝深陷,像几天没睡。她身后停着一辆三轮车,车上躺着一个人。 “李婶?”张矛愣住,“您这是……” “别废话,搭把手。”李婶掀开三轮车上的篷布。 车上躺着一个年轻道士,二十出头,穿着龙虎山的灰色道袍,道袍上满是血迹。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发紫,胸口缠着绷带,绷带已经被血浸透。 张矛赶紧上前,和张元化一起把人抬进屋,放在茶台旁边的躺椅上。 周茂生听到动静,从里屋出来,看到那人,脸色一变。 “这是龙虎山的弟子!”他蹲下来,翻开那人的眼皮看了看,又探了探他的脉,“伤得很重,五脏六腑都移位了。谁干的?” 李婶站在门口,拄着拐杖,喘着粗气。 “我在回来的路上遇到的。他被三个人追杀,两男一女,都会道法。”她顿了顿,“那些人穿着黑袍,胸口绣着红色的云纹。” 周茂生的瞳孔猛地收缩:“血云楼?” 张矛没听过这个名字,但张元化的脸色也变了。 “血云楼是什么?”张矛问。 周茂生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 “一个邪修组织,专门猎杀各派弟子,夺取他们的修为和法器。三十年前被正道各派联手剿灭,没想到还有余孽。” 他转身看着那个昏迷的年轻道士:“他身上的伤,是血云楼的‘噬魂掌’留下的。这种掌法不会立刻要命,但会一点点吞噬人的魂魄,最后让人魂飞魄散。” 张矛低头看着那个年轻道士。他的眉头紧皱,嘴唇哆嗦,像是在做噩梦。 “能救吗?” 周茂生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能,但需要定魂珠。” 张矛愣了愣,随即上楼,把定魂珠取下来。 周茂生接过珠子,放在年轻道士的胸口。珠子亮了一下,里面游动的黑雾躁动起来——那是张冥,他感应到了什么。 “定魂珠能镇住他正在散逸的魂魄。”周茂生说,“但要根治,还得用龙虎山的秘法。得等他醒了,问清楚发生了什么。” 他把珠子压在年轻道士心口,又喂他吃了一颗丹药。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年轻道士的呼吸平稳了一些,脸上的灰败之色也淡了几分。 又过了一刻钟,他缓缓睁开眼睛。 他的目光涣散,四处看了看,落在周茂生脸上,嘴唇动了动:“周……周师叔……” 周茂生俯下身:“是我。你是龙虎山哪一房的弟子?” “我是……我是青阳师叔的弟子……叫明真……”年轻道士抓住周茂生的手,力气大得出奇,“周师叔……快……快去龙虎山……禁地……出事了……” 张矛心里一紧:“禁地怎么了?” 明真看向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忽然瞪大眼睛:“你……你是张矛?” 张矛点头:“你认识我?” “青阳师叔……让我来找你……”明真的呼吸急促起来,“你师父……你师父他……” “我师父怎么了?”张矛蹲下来,“我师父在青云别院养伤,青阳道长照顾着他——” “不在了……”明真打断他,“你师父……不见了……” 张矛脑子里嗡的一声。 “什么叫不见了?” “三天前……你师父忽然说……要去禁地……找一样东西……”明真断断续续地说,“青阳师叔拦他……拦不住……他一个人……进去了……然后……就再没出来……” 三天前。那是张矛离开龙虎山的第二天。 “青阳师叔让我来找你……他带着人……进去找……结果……遇到了血云楼的人……”明真的眼睛开始涣散,“他们……他们在禁地里……设了埋伏……青阳师叔……让我逃出来……找你……” 他的手松开,又晕了过去。 张矛站起来,转身就往外走。 周茂生拦住他:“你去哪儿?” “龙虎山。” “你现在去也来不及——” “我师父在里面!”张矛打断他,“他耗损那么大,一个人进禁地,能干什么?他一定是发现什么了!” 周茂生看着他,沉默了几秒,松开手。 “好。我跟你去。” 张元化也站出来:“我也去。” 李婶拄着拐杖往前走了一步:“我也——” “李婶,您留下。”周茂生看着她,“您身上有伤,跟去也是拖累。而且尘外居需要人守着,定魂珠也得有人看着。” 李婶想说什么,但看了看自己颤抖的手,还是点了点头。 “那个明真呢?”张矛问。 “留在这儿,让赵无眠看着。阴差能护住他的魂魄。”周茂生已经拿起外套,“走吧,高铁来不及了,我联系龙虎山的人派车来接。” 上午九点,高速公路上。 一辆黑色越野车飞速行驶。开车的是龙虎山派来的弟子,姓陈,三十来岁,沉默寡言,一路上一句话都没说。 张矛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张元化坐在他旁边,闭着眼睛养神。周茂生在副驾驶,不停地打电话。 挂了电话,他回过头,脸色凝重。 “青阳那边有消息了。他带着五个弟子进禁地找你师父,结果在第七间石室附近遇到埋伏。三个弟子当场殒命,他和另外两个逃出来,现在也在青云别院养伤。” 张矛攥紧拳头。 “他有没有说,我师父去找什么?” 周茂生沉默了一会儿,说:“清微剑。” 张矛愣住。 “你师父跟你说过清微剑吗?” 张矛点头。师父说过,那是历代掌门的信物,和定魂珠一样,是清微派的镇派之宝。但定魂珠一直流传下来,清微剑却早就失传了。 “你师父这三个月在龙虎山,查到了一些线索。”周茂生说,“清微剑当年被你师祖带进了禁地。他走火入魔之后,神智不清,把剑藏在了某个地方。” “那我师父进禁地,是去找剑?” 周茂生点头:“你师祖临终前跟你说的话,让你师父意识到,清微剑很可能和定魂珠一样,藏在某个意想不到的地方。他想抢在张冥之前找到它。” 张矛想起师祖最后那句话——“楼上的东西,就当见面礼”。那说的是定魂珠。那清微剑呢?会在哪里? “你师父可能猜到了清微剑的下落。”周茂生说,“所以他才会不顾伤势,一个人进去。” 张矛沉默。 车窗外,远远地已经能看到龙虎山的轮廓。 中午十一点,青云别院。 张矛冲进院子的时候,青阳道长正躺在床上,脸色苍白,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看到张矛,他挣扎着想坐起来,被张矛按住。 “别动。”张矛看着他,“伤得重吗?” 青阳苦笑:“死不了。但进去的那五个弟子……有三个没能出来。” 张矛沉默。 “是我大意了。”青阳闭上眼睛,“我以为血云楼已经灭了三十年,没想到还有余孽。他们在禁地里设了埋伏,用的都是专门克制龙虎山道法的邪术。” “我师父呢?他进去之前,有没有说什么?” 青阳睁开眼,看着他。 “他说,他梦见你师祖了。你师祖在梦里告诉他,清微剑藏在‘最不该藏的地方’。” 张矛愣住。 最不该藏的地方? 他想起定魂珠藏的地方——师祖当年的静室,后来成了他的卧室。那确实是个谁都不会想到的地方。 那清微剑呢? 张矛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师祖当年走火入魔,被封印在尘外居地下七十年。他最后清醒的时刻,是在地下石室里。 难道…… “你想到什么了?”周茂生问。 张矛抬起头:“我师祖最后清醒的地方,是尘外居地下的封印里。如果他真的把清微剑藏在了‘最不该藏的地方’,那会不会是……” 他没有说完,但周茂生已经明白了。 “你的意思是,清微剑一直就在尘外居地下?” 张矛点头。 周茂生皱起眉头:“可是地下封印我们进去过,什么都没有啊。” “我们进去的时候,只看到师祖和石台。”张矛说,“但那间石室不大,如果真有剑,应该一眼就能看到。除非……” 他顿了顿,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除非剑就藏在石台里。” 青阳猛地坐起来,扯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有可能!那石台是你师祖当年亲手砌的,如果他想藏东西,最有可能就是藏在里面!” 张矛站起来。 “我得回去。” 周茂生拦住他:“你现在回去也来不及。你师父还在禁地里,多耽误一刻,他就多一分危险。” 张矛看着他。 “那我先进禁地找我师父,找到之后,一起回去。” 周茂生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我跟你去。” 张元化也往前走了一步。 青阳挣扎着坐起来,从床头柜里拿出一个布袋,递给张矛。 “这里面有三张符,是我龙虎山的‘破障符’。禁地里有很多幻象,用这个能破。” 张矛接过布袋,贴身收好。 “还有,”青阳看着他,“你师父如果找到了清微剑,一定要第一时间用剑护住他。清微剑能克制禁地里的所有邪祟,那是你师祖亲手炼的法器。” 张矛点头。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青阳道长,等我回来,再来看你。” 青阳笑了笑:“去吧。别给你师父丢脸。” 下午一点,龙虎山后山禁地入口。 还是那块石碑,还是那个须发皆白的老道士。他看了张矛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周茂生和张元化,点了点头。 “进去吧。记住,六个时辰。” 张矛深吸一口气,钻进洞口。 甬道还是那条甬道,两侧的长明灯还是那么昏暗。但这一次,张矛明显感觉到不一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血腥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臭。 他们快步往前走。 第一间石室,门开着。张矛往里看了一眼——空的。 第二间,也是空的。 第三间,第四间……一直到第六间,全都是空的。 “人呢?”张元化皱眉。 周茂生脸色凝重:“血云楼的人来过,可能把里面的人都……带走了。” 张矛心里一沉,加快脚步。 第七间石室到了。 门半掩着,门上的封印符已经被撕成两半。张矛推开门,冲进去。 石室里一片狼藉。石台还在,但上面那具张元化的肉身已经不见了。角落里躺着两个人——穿着龙虎山的道袍,浑身是血,已经没了气息。 张矛冲过去,探了探他们的鼻息,然后缓缓站起来。 “是青阳带进来的弟子。”周茂生说。 张矛的目光扫过石室,最后落在石室最深处的一扇小门上。那扇门之前没有,像是刚刚出现的。 门上刻着三个字:第十三。 “禁地不是只有十二间石室吗?”张矛问。 周茂生的脸色变了:“传说是十二间。但这扇门……” 张元化走过去,伸手推了推门。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台阶,黑漆漆的,看不到底。 张矛没有犹豫,直接走进去。 台阶很长,走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才踩到实地。眼前是一个比上面大得多的石室,足有半个篮球场大小。 石室中央,站着一个人。 青色的道袍,花白的头发,背对着他们。 “师父!”张矛冲过去。 那人转过身。 是张元清。 但他的眼睛是闭着的。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手里握着一柄剑——剑身漆黑,剑柄上镶嵌着一枚黑色的珠子,和定魂珠一模一样。 清微剑。 张矛冲到他面前,想扶住他。 就在他的手碰到师父的一瞬间,张元清的眼睛猛地睁开。 那是一双暗红色的眼睛。 和张冥一模一样。 “师父”抬起手,一剑刺向张矛。 张矛来不及躲,只能侧身。剑锋擦着他的肩膀划过,划破衣服,在他肩上留下一道伤口。 “他不是你师父!”周茂生大喊,“是幻象!” 张矛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掌心,拍向“张元清”的额头。 那身影晃动了一下,消散在空气中。 清微剑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张矛弯腰捡起剑。剑入手的一瞬间,他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涌入身体,和他脖子上挂的掌门玉佩产生了共鸣。 “是真的清微剑。”周茂生走过来,“刚才那幻象,是你师父留在这儿的守护灵。它只认清微派的掌门。” 张矛看着手里的剑,又看向石室深处。 那里,还有一个人。 躺在石室最里面的石台上,一动不动。 他走过去。 是师父。 真正的张元清。 他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停止。他的胸口贴着一张符——那是清微派的“护心符”,是他自己给自己贴的。 张矛跪下来,把清微剑放在一边,扶起师父。 “师父?师父!” 张元清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 他看到张矛,嘴角扯出一个笑容。 “矛儿……你来了……” “师父,我带你出去。” 张元清摇摇头,手抓住他的手腕。 “来不及了……血云楼的人……在找我……你快走……” “我不走。”张矛把他背起来,“要走一起走。” 张元清想说什么,但已经没有力气。 张矛背着他,一步一步往外走。周茂生和张元化护在两侧,警惕地看着四周。 他们穿过第十三间石室,爬上台阶,回到第七间石室,然后沿着甬道往外走。 一路上,没有任何阻拦。 直到他们走出禁地洞口,看到外面的阳光,张矛才松了口气。 门口,那个须发皆白的老道士看了他们一眼,又看了看张矛背上的张元清,点了点头。 “六个时辰,还剩两个。” 张矛没有回答,背着师父往山下走。 身后,禁地的石门缓缓关闭。 傍晚,青云别院。 张元清躺在床上,青阳道长亲自给他喂药。他的脸色还是那么苍白,但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 张矛守在床边,握着师父的手。 周茂生走进来,在他身边坐下。 “血云楼的事,我已经通知正道各派了。他们答应派人来支援。” 张矛点头。 “还有,”周茂生看着他手里的清微剑,“这把剑,你打算怎么办?” 张矛低头看着剑。剑身漆黑,剑柄上的珠子隐隐发光。 “这是清微派的剑,应该留在清微派。” 周茂生笑了笑:“你就是清微派的掌门,当然是你留着。” 张矛愣了愣,然后也笑了。 床上,张元清动了动手指,睁开眼睛。 他看着张矛,又看着他手里的剑,目光里满是欣慰。 “好孩子。”他说,“清微派,交给你了。” 张矛握紧他的手。 “师父,您好好养伤。其他的事,我来处理。” 张元清点点头,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窗外,夕阳西下,把整个青云别院染成金色。 张矛站起来,走到窗边。 远处,龙虎山的轮廓在夕阳里显得格外庄严。 周茂生走到他身边。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张矛沉默了一会儿,说:“先等师父伤好。然后……回去炼化张冥。” “再然后呢?” 张矛想了想,笑了。 “再然后,好好开店,好好过日子。” 周茂生也笑了。 “那你那些朋友呢?小静、老徐、郑明诚他们?” “他们啊。”张矛看着窗外,“他们是我的邻居,我的朋友。他们有事,我肯定管。” 周茂生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师父说得对,清微派交给你,是对的。” 张矛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的晚霞。 手里的清微剑,微微发光。 第十二章传灯 三天后,尘外居。 清晨的阳光透过雕花木窗,在青砖地上投下一地碎金。张矛站在那面已经修复的墙前,手里端着茶杯,看着墙上新补的青砖。 修墙的师傅是周茂生找的,据说是个世代给道观修葺的老匠人。新砖和旧砖严丝合缝,连上面的符纹都重新描画了一遍,现在整面墙看起来和原来一模一样。 但张矛知道,不一样了。 墙里面,曾经关着师祖七十年。墙外面,他的人生从此拐进了另一条路。 “张哥!” 楼上传来小静的声音。张矛抬头,小姑娘噔噔噔跑下楼,手里拿着一个本子,满脸兴奋。 “张哥,你看我画的!” 张矛接过本子,翻开。里面是一幅画——尘外居的店面,门口站着几个人,他一眼就认出了自己、周茂生、张元化,还有一个穿着黑袍的人影,被一团金光围着。 “这是……” “这是我昨晚梦到的。”小静凑过来,指着画上的金光,“我梦到你们在做一个法事,那个黑袍人想跑,但被金光罩住了,跑不掉。然后你就拿了一把黑色的剑,指着他。” 张矛愣了愣,看向周茂生。周茂生正在喝茶,听到这话,放下茶杯。 “这丫头的天赋比我想的厉害。”他说,“那不是梦,是‘灵视’。她看到了我们还没做的事。” 张矛低头看着画。那把黑色的剑,分明就是清微剑。 他摸了摸脖子上的掌门玉佩,又看了看腰间挂着的清微剑——剑用黑布包着,免得吓到普通人。 “小静,”他合上本子,“你真的想学?” 小静用力点头。 “那好。”张矛指了指茶台对面的椅子,“坐下。” 小静乖乖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张矛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的眼睛。 “你知道什么是道吗?” 小静想了想:“就是……那些法术什么的?” 张矛摇头。 “法术是术,不是道。道是……”他顿了顿,想起师父当年教他的第一课,“道是好好活着,好好做人。法术只是工具,就像刀一样,可以用来切菜,也可以用来杀人。你用刀做什么,取决于你是什么人。” 小静似懂非懂地点头。 “从今天开始,你先学两样东西。”张矛说,“第一,每天早起打坐一炷香,什么都别想,就数自己的呼吸。第二,每天睡前把你这一天做的事写下来,高兴的事、不高兴的事、后悔的事,都写。” 小静愣了愣:“就这些?不学画符什么的?” “不急。”张矛笑了笑,“等你学会静下来,再说。” 小静嘟着嘴,但还是点头。 张元化从里屋走出来,看到这一幕,嘴角动了动——那大概是他表达“笑”的方式。 “你倒是会教。”他说,“当年你师父也是这么教你的?” 张矛点头:“我第一天跟他上山,他让我在瀑布边上坐了三天。就坐着,什么都不许干。” 小静瞪大眼睛:“三天?那多无聊!” “刚开始无聊,后来就不无聊了。”张矛站起来,“等你坐满一炷香不觉得无聊,再跟我说。” 小静抱着本子跑上楼去。 周茂生看着她的背影,笑了笑:“这孩子有灵气。好好教,以后能接你的班。” 张矛摇摇头:“再说吧。她才十七岁,路还长。” 上午九点,尘外居的门被推开。 郑国栋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兜水果。他穿着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镜擦得锃亮。 “郑老师?”张矛迎上去,“您怎么来了?” 郑国栋把水果放在茶台上,四处看了看。 “明诚去上班了,我一个人在家待不住。”他在椅子上坐下,看着张矛,“我琢磨着,那天的事,我还欠你一句谢谢。” 张矛摆手:“您别客气,那是我们应该做的。” 郑国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个东西……现在还在吗?” 张矛知道他说的是张冥。他看向茶台上的定魂珠——珠子放在一个木盒里,盒盖半开着,里面的黑雾比前几天更淡了。 “还在。”张矛说,“等过几天,我们要做个法事,把他彻底炼化。” 郑国栋盯着那个木盒,看了很久。 “我能看看吗?” 张矛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把木盒拿过来,放在他面前。 郑国栋看着里面的黑雾,那黑雾仿佛感应到他的目光,游动得快了些。他的脸色有些发白,但没有躲。 “我教了四十年书。”他缓缓开口,“从《论语》到《孟子》,从《大学》到《中庸》。我告诉我的学生,这世上没有鬼,没有神,没有那些怪力乱神的东西。人活着,靠的是仁义礼智信,靠的是自己。” 他抬起头,看着张矛。 “但现在我知道了,那些东西真的存在。那仁义礼智信呢?还重要吗?” 张矛想了想,说:“更重要。” 郑国栋看着他。 “您教的东西,教的是怎么做人。”张矛说,“我们做的事,处理的是那些不做人的东西。两者不冲突。” 郑国栋愣了愣,忽然笑了。 “你这孩子,比我想的通透。”他站起来,“那我以后,还能常来坐坐吗?” 张矛也笑了:“随时欢迎。” 郑国栋走到门口,又回头:“那个珠子里的东西,它会跑出来吗?” 张矛摇头:“定魂珠镇着,跑不了。” 郑国栋点点头,推门出去。 张矛送他到门口,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慢慢走远。 周茂生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 “这老头有意思。”他说,“教了一辈子书,临老了,世界观全碎了。” “但他没碎。”张矛说,“他在找新的。” 周茂生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比你师父当年成熟。” 下午三点,明真醒了。 这个龙虎山的小道士躺在张矛的床上,睁开眼,看到张矛,愣了愣,然后猛地坐起来。 “张矛!血云楼——” “慢点慢点。”张矛按住他,“你伤还没好,别动。” 明真喘着气,抓住他的手:“血云楼的人……要来……他们要来抢定魂珠……” 张矛心里一紧:“什么时候?” “三天后……不,现在可能只剩两天了……”明真急促地说,“我在禁地听到他们说话……他们说,定魂珠里封着张冥,那是师祖的恶念,他们要用他来炼一件法器……” 张矛转头看向周茂生。周茂生的脸色凝重起来。 “炼化张冥的法事,需要几天?”他问。 周茂生想了想:“如果一切顺利,三天。但如果中间被打断……” 张矛明白了。 血云楼选的时间,就是他们炼化张冥的时间。 “他们怎么知道我们什么时候做法事?”张元化皱眉。 明真摇头:“我不知道……但他们好像有内应……” 房间里陷入沉默。 周茂生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老城区。阳光正好,楼下刘大爷的修鞋摊前围了几个老人,正在下棋。一切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两天时间,够不够做准备了?”他回头问。 张矛想了想,点头:“够。” 他站起来,看向张元化:“师叔,帮我通知赵无眠,让他多带几个阴差来。” 又看向周茂生:“周前辈,您认识的人多,能不能请几个帮手?” 周茂生点头:“我试试。” 最后看向明真:“你好好养伤,到时候帮不上忙也没事,别添乱就行。” 明真急了:“我——” “你现在的状态,去了也是送死。”张矛打断他,“等你好了,以后有的是机会。” 明真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傍晚,尘外居。 茶台上摊开一张图纸,是周茂生画的尘外居布局图。几个人围坐着,商量对策。 赵无眠已经来了,身后还跟着四个阴差,都穿着黑衣,腰间挂着铁链。他们站在角落里,一言不发,像四尊雕塑。 “血云楼如果来,肯定会选晚上。”周茂生指着图纸上的几个点,“正面大门、后窗、屋顶,都是可能的突破口。” 张元化指着图纸中央:“定魂珠放哪儿?” 周茂生看向张矛。 张矛想了想,指了指自己的房间:“楼上。那里是我师祖当年的静室,有天然的防护。” “那我们在楼下守着?”老徐问。他也被叫来了,虽然帮不上什么道法上的忙,但用他的话说,“站个人场也是好的”。 张矛点头:“对。他们想上楼,得先过你们这关。” 老徐摸了摸腰间的枪:“这个管用吗?” 周茂生摇头:“对普通人管用,对血云楼那些人,顶多挡一下。他们有道法护身,子弹打不进去。” 老徐叹了口气:“那我来干什么的?” “给我壮胆的。”张矛笑了笑。 老徐瞪他一眼,但也没再说什么。 赵无眠忽然开口:“阴司的人可以在外围布一个结界。他们进来容易,出去难。” 周茂生点头:“好。那就这么定了——外围阴司负责,正面我和张元化守着,后窗老徐和明真盯着,屋顶……” 他看向张矛。 张矛说:“屋顶我盯着。他们如果从上面下来,正好进我房间。” 周茂生皱眉:“你一个人?” “我有这个。”张矛拍了拍腰间的清微剑。 周茂生想了想,点头:“行。但你记住,你的首要任务是保护定魂珠,不是拼命。只要珠子还在,我们就没输。” 张矛点头。 窗外,天色渐暗。 老城区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很快安静下去。 小静从楼上探出头:“张哥,我能帮忙吗?” 张矛抬头看她:“你回房间待着,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出来。” 小静想说什么,但看到他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乖乖缩回房间。 张矛站起来,走到墙边,看着那面修复完好的墙。 墙里面,曾经关着师祖。墙外面,即将迎来一场恶战。 他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一句话: “修道之人,不是躲在深山老林里就能修成的。真正的修行,是在红尘里,在人群中,在每一次选择和每一次承担里。” 他握紧腰间的剑。 来吧。 晚上九点,尘外居。 街上已经没什么人。路灯昏黄,照着空荡荡的街道。偶尔有晚归的人骑着电动车经过,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张矛坐在屋顶的瓦片上,看着远处的城市灯火。CBD的高楼依旧亮着,那是另一种战场——996的战场,KPI的战场,房贷和彩礼的战场。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战场上拼命。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清微剑。剑身漆黑,在月光下隐隐发光。 楼下传来老徐的声音,压得很低:“张矛,有动静吗?” “没有。”他回。 “你说他们会来吗?” “会。” 老徐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怕吗?” 张矛想了想,老实回答:“有点。” 老徐笑了:“你也会怕?” 张矛也笑了:“我也是人。” 两人没再说话。 夜色越来越深。月亮升到中天,又慢慢西斜。 凌晨两点,张矛忽然感觉到一阵寒意。 他站起来,看向远处的街道。 街灯下,多了几个人影。 穿着黑袍的人影。 三个。 他们站在街中央,一动不动,像三尊雕像。 张矛握紧剑,低声道:“来了。” 楼下,周茂生的声音响起:“准备。” 张矛盯着那三个人影。他们开始动了,一步一步朝尘外居走来。 走得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走到门口,最前面那个人抬起头,看向屋顶的张矛。 那是一张陌生的脸,三十来岁,眉目清秀,但眼神空洞,像被什么控制着。他张开嘴,声音沙哑: “交出定魂珠,饶你们不死。” 张矛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剑。 那人等了几秒,见没有回应,挥了挥手。 三个黑袍人同时出手,三道黑烟朝尘外居涌来。 战斗,开始了。 第十三章夜战 凌晨两点十五分,尘外居。 三道黑烟撞上尘外居的外墙,炸开一团黑雾。墙上的符箓同时亮起金光,把黑雾挡在外面。整栋楼像被一层透明的光罩护住,黑烟在上面嘶嘶作响,却怎么也钻不进来。 “是封印!”楼下传来周茂生的声音,“他们破不了墙,只能从门进!” 张矛握紧清微剑,盯着街上的三个人影。他们站在光罩外面,一动不动,像在等什么。 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中间那个人忽然抬起手,做了一个奇怪的手势。 他身后的黑暗中,又走出七个人。 十个黑袍人,整整齐齐站在街中央。 老徐倒吸一口凉气:“十个?刚才不是三个吗?” 张矛没有回答。他盯着那十个人,忽然发现不对劲——他们的动作太整齐了,像提线木偶。而且每个人的眼神都一样,空洞,无神,像死人的眼睛。 “是傀儡。”张元化的声音从楼下传来,“他们不是活人,是被操控的尸体。” 张矛心里一沉。血云楼用死人来打头阵,这是要耗他们的力气。 那十个傀儡同时动了。 三个冲向大门,三个绕向后窗,两个跳上对面楼顶,还有两个径直朝张矛所在的屋顶扑来。 “分头!”周茂生喊了一声,一道符已经甩向大门。 张矛来不及看楼下,因为那两个傀儡已经落在他面前。 离得近了,他才看清那两张脸——都是年轻人,二十出头,面色青灰,眼睛紧闭,但嘴角挂着诡异的笑。他们的指甲很长,漆黑如墨,朝张矛抓来。 张矛侧身躲开,一剑劈向其中一人的手臂。清微剑划过,那人的手臂应声而落,但没有血,只有黑烟从断口涌出。 那人像感觉不到疼,另一只手继续抓来。 张矛后退一步,又是一剑,砍在他胸口。这一剑用了全力,那傀儡倒飞出去,摔下屋顶。 另一个傀儡趁机扑上来,指甲划过张矛的肩膀,衣服瞬间被腐蚀出一个大洞,露出里面的皮肤。一阵剧痛传来,张矛低头一看,肩上多了一道焦黑的伤口,像被烙铁烫过。 “有毒!”他咬紧牙,一剑刺穿那傀儡的胸口。傀儡挣扎了两下,化作一团黑烟,消散在夜空中。 楼下传来打斗声。张矛探头一看,大门口周茂生和张元化背靠背站着,四周倒了三四个傀儡,还在往外冒黑烟。后窗那边,老徐端着枪,对着一个试图钻进来的傀儡连开几枪,子弹打在它身上,留下几个窟窿,但那人形顿了顿,又继续往前爬。 “老徐!枪没用!”张矛喊。 老徐骂了一声,抄起旁边的椅子,朝那傀儡砸去。 明真从床上滚下来,挣扎着爬起来,从怀里摸出一张符,贴在傀儡额头上。符纸亮了一下,那傀儡僵住了,然后慢慢软倒在地。 老徐喘着粗气:“你这符还有吗?” 明真脸色惨白,摇摇头:“就一张……” 话音未落,后窗又探进来两个脑袋。 张矛来不及多看,因为对面楼顶又有两个傀儡扑过来。他握紧剑,迎上去。 楼下,大门。 周茂生一张符解决掉最后一个傀儡,喘了口气。他低头数了数,门口躺了五个,加上刚才张矛砍掉的,已经解决了七个。 “还有三个。”张元化说。 话音刚落,街对面传来一阵鼓掌声。 一个人从黑暗里走出来。 是个女人,三十来岁,穿着暗红色的袍子,头发高高盘起,脸上画着浓妆。她长得很美,但笑容让人浑身发冷。 “清微派的人,果然有两下子。”她慢慢走过来,踩过地上还在冒烟的傀儡尸体,“三个傀儡,试出你们的深浅了。” 周茂生盯着她:“血云楼的人?” 女人笑了笑:“血云楼,右护法,柳如是。” 张元化往前走了一步,挡在周茂生身前。 柳如是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忽然笑了。 “张元化?你不是走火入魔了吗?怎么还活着?” 张元化没说话。 柳如是点点头:“明白了。你师兄救了你,对吧?张元清那个人,心太软,当年就该让你死透。” 张元化的眼睛眯起来。 柳如是往后退了一步,摆摆手:“别急,我今天不是来跟你们打的。我只是来告诉你们一件事——” 她看向楼上,看向张矛所在的方向。 “定魂珠里的那个东西,我要定了。你们守不住的。” 周茂生冷笑:“就凭这几个傀儡?” 柳如是笑了,笑得花枝乱颤。 “傀儡?那几个只是开胃菜。”她抬起手,打了个响指。 街角,又走出二十个黑袍人。 不,不是走,是飘。他们的脚离地三寸,悬浮着。 “这些都是我这些年攒的好货。”柳如是退到那些傀儡后面,“陪他们好好玩。我上去拿东西。” 她身形一闪,消失在原地。 周茂生脸色一变,转身就往楼上冲。但那二十个傀儡已经围上来,挡住了去路。 张元化一掌拍飞一个,但更多的涌上来。 “张矛!小心!”周茂生大喊。 屋顶,张矛刚解决完第三个傀儡,就感觉到一股阴冷的气息从背后袭来。 他猛地转身,一剑劈出。 柳如是的身影出现在他身后三丈外,轻轻一闪,躲开了剑锋。 “清微剑?”她看着张矛手里的剑,眼睛亮起来,“好东西。你师父把这么好的东西都给你了?” 张矛握紧剑,挡在通往楼下的入口前。 柳如是打量着他,像在看一件有趣的玩意儿。 “炼精化炁?这点道行也敢拿着清微剑?”她摇摇头,“张元清是真没人了。” 她抬手,一道黑气朝张矛涌来。 张矛一剑劈开黑气,但那黑气被劈散后,又分成无数细丝,从四面八方缠向他。 他来不及躲,被几根细丝缠住手腕和脚踝。那细丝冰凉刺骨,像活物一样往他皮肤里钻。 张矛咬紧牙,真气灌入清微剑,剑身亮起金光。他用力一挥,缠住手腕的细丝被挣断,但更多的又缠上来。 柳如是慢慢走近,每一步都踏得很稳。 “别挣扎了。你打不过我的。把定魂珠交出来,我饶你一命。” 张矛盯着她,忽然笑了。 “你知道我师父教我的第一件事是什么吗?” 柳如是挑了挑眉。 “他说,打不过就跑。”张矛说完,猛地往后一滚,直接从屋顶的入口翻下去。 柳如是愣了愣,随即笑了。 “有意思。” 她身形一闪,也追了下去。 二楼,张矛的房间。 张矛冲进来,反手把门关上。他靠在门上喘气,低头看自己的手腕——被细丝缠过的地方,留下一圈黑色的勒痕,隐隐作痛。 窗边,木盒静静放在桌上。定魂珠在里面,黑雾躁动不安,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张矛走过去,拿起木盒。 就在这时,门轰的一声被撞开。 柳如是站在门口,笑眯眯地看着他。 “跑得挺快。”她走进来,四处看了看,“这就是你住的地方?挺简朴。” 张矛把木盒护在身后。 柳如是摇摇头:“都说了你打不过我。何必呢?” 她抬手,又是一道黑气涌来。这次比刚才更浓,更快。 张矛避无可避,只能一剑迎上去。 金光和黑气撞在一起,炸开一团气浪。张矛被震得后退几步,撞在墙上。柳如是也退了一步,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 “有点本事。”她说,“但还不够。” 她双手齐出,两道黑气像两条毒蛇,一左一右朝张矛扑来。 张矛握紧剑,正准备拼命—— 一道身影从窗外冲进来,挡在他面前。 张元化。 他双手结印,一道金光从掌心炸开,和黑气撞在一起。 轰—— 整个房间都震了一下。 柳如是后退三步,张元化也后退两步,嘴角溢出一丝血。 “师叔!”张矛扶住他。 张元化摇摇头,盯着柳如是。 “你不是受了伤吗?”柳如是看着他,“怎么还能打?” 张元化没回答。 柳如是点点头:“明白了,你在硬撑。有意思,为了这个师侄,命都不要了?” 张元化终于开口:“他是清微派掌门。我欠他师父的,得还。” 柳如是笑了,笑得花枝乱颤。 “你们清微派的人,真是一个比一个傻。” 她抬手,准备再次出手。 就在这时,一阵寒意从门口涌来。 赵无眠出现在门口,身后跟着四个阴差,铁链哗啦作响。 “血云楼的人,敢在阴司的地盘闹事?”赵无眠的铁链已经甩出,“本巡使等的就是你。” 柳如是脸色一变,身形急退,躲开铁链。 她看了看赵无眠,又看了看张元化,最后看向张矛。 “今天算你们运气好。”她转身往外走,走到窗边,又回头,“但定魂珠,我一定会拿走的。下次,就不是我一个人来了。” 她纵身一跃,消失在夜色里。 赵无眠想追,被张矛叫住。 “别追了。她跑不掉的,但外面还有二十个傀儡。” 赵无眠点点头,带着阴差下楼。 张矛扶着张元化坐下,看着他嘴角的血迹。 “师叔……” 张元化摆摆手:“死不了。那女人厉害,下次得小心。” 张矛点点头,看向桌上的木盒。 定魂珠安静下来了。 但里面的黑雾,比之前躁动了许多。 凌晨四点,尘外居。 二十个傀儡被清理干净,街上重新安静下来。老徐坐在台阶上抽烟,手还在抖。明真靠在门框上,脸色比纸还白。赵无眠带着阴差在周围巡视,防止血云楼的人再回来。 周茂生检查着张元化的伤势,眉头紧皱。 “伤得不轻。得养一阵。” 张元化摇头:“没事。” 周茂生瞪他一眼:“你有事没事,你自己清楚。” 张矛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木盒。 “这东西,怎么办?”他把木盒放在茶台上,“柳如是为了它来的。她说下次还会来。” 周茂生沉默了一会儿,说:“炼化的事,不能再拖了。” “可师叔受伤了,我们人手不够……” “我来。”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所有人转头看去。 门口站着一个老人,头发花白,穿着灰色的粗布衣裳,手里拄着拐杖。 李婶。 她慢慢走进来,每一步都很稳。走到茶台前,她把拐杖放在一边,看着张矛。 “茅山的护身天镯,你还戴着吗?” 张矛抬起手腕,露出那个银镯子。 李婶点点头,伸手握住那镯子,闭上眼睛。 镯子忽然亮起来,发出温润的白光。那光芒从镯子蔓延到张矛全身,他只觉得一股温暖的气息涌入身体,肩膀上被傀儡抓伤的伤口开始发痒,低头一看,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所有人都看呆了。 李婶松开手,镯子暗下去,但比之前更亮了。 “我欠你师祖一条命。”李婶看着张矛,“现在,该还了。” 张矛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茂生忽然问:“您到底是……” 李婶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沧桑。 “茅山,第三十六代传人,李素云。” 房间里一片寂静。 茅山第三十六代传人,那是和龙虎山天师同辈的人物。 老徐手里的烟都掉了。 李婶——不,李素云——看向张矛。 “炼化张冥的法事,需要一个主持,三个护法。你师父不在,我替他。周茂生算一个,张元化算一个,再加上赵无眠那小子,够了。” 赵无眠在门口愣了一下:“本巡使?” “你不是阴差吗?阴司法器对邪祟有压制作用,你来最合适。”李素云看着他,“怎么,不敢?” 赵无眠的脸更白了,但挺了挺胸:“本巡使有何不敢。” 张矛看着眼前这个老太太,心里翻涌着无数疑问。 但李素云只是摆摆手:“别问那么多。时候到了,你自然会知道。” 她走到那面墙前,伸手摸了摸。 “这墙里的东西,清干净了。但外面那些,还没清。”她转头看向张矛,“三天后,月圆之夜,最适合炼化。在那之前,你得把伤养好,把剑磨利,把心定住。” 张矛点头。 窗外,天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新的开始。 第十四章炼化 三天后,尘外居。 月圆。 傍晚六点,太阳刚落山,月亮已经从东边升起来。那是一轮满月,又大又圆,挂在天边,把整个老城区都罩在一层清冷的光里。 张矛站在店铺中央,看着李素云设坛。 老太太换了一身打扮——不再是那件灰扑扑的老太太衣裳,而是一袭青色道袍,头发盘成道髻,插着一根白玉簪。她站在那里,腰杆挺直,眼神锐利,哪还有半点平时佝偻的模样。 “茅山的坛,和你们清微派的不一样。”她一边摆法器一边说,“但炼化邪祟的原理相通。今晚我用茅山法为主,你们清微派的人从旁协助。” 茶台被搬到墙角,店铺中央空出一块地方。地上铺了一块黄色的布,布上画着八卦图。八卦图的八个方位各放了一盏油灯,灯芯已经浸过特殊的油脂,隐隐散发出一股檀香味。 八卦图中央,放着一个铜鼎,巴掌大小,三足,鼎身刻满了符纹。那是李素云带来的,说是茅山的“炼魔鼎”。 定魂珠放在铜鼎旁边,珠子里黑雾翻涌,躁动不安。它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 张元化靠在门框上,脸色还有些苍白。这三天的休养,他的伤只好了五六成。周茂生劝他别参加,他只回了一句:“清微派的事,我必须在。” 周茂生没再劝。 赵无眠带着四个阴差站在门外,铁链已经亮起幽幽的光。他们负责外围警戒,一旦血云楼的人出现,第一时间拦截。 老徐和明真守在二楼。老徐手里端着枪,明真面前摆着几张符——是他从龙虎山带来的存货,虽然不多,但关键时刻能顶一下。 小静被张矛强行送到郑明诚家里。郑明诚的父亲郑国栋亲自来接,拍着胸脯说保证孩子的安全。小静临走时眼圈红红的,想说什么,但张矛只是摆摆手:“回来再教你。” 现在,一切就绪。 李素云看了看窗外的月亮,又看了看手表。 “七点整,月正当空,开始。”她看向张矛,“准备好了吗?” 张矛深吸一口气,点头。 “好。”李素云走到铜鼎前,拿起一炷香,点燃,插在鼎前的香炉里。 香烟袅袅升起。 “茅山炼魔,起坛!” 她双手掐诀,脚踏禹步,每一步都踩在八卦图的某个方位上。七步走完,八卦图上的八盏油灯同时亮起,火焰不是普通的黄色,而是幽幽的青色。 定魂珠里的黑雾猛地翻涌起来,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张矛感觉到胸口的掌门玉佩发烫。他把玉佩摘下来,握在手里。另一只手按在腰间的清微剑上。 “张矛,取剑。”李素云说。 张矛抽出清微剑。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剑柄上的黑色珠子和定魂珠隐隐呼应。 “以清微剑引动定魂珠,把里面的邪祟逼出来。”李素云指着铜鼎,“逼出来后,引入炼魔鼎,我用茅山火炼化。” 张矛握紧剑,对准定魂珠。 他开始念咒。那是师父教的清微派炼魔咒,他从没用过,但每一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 “清微正宗,镇魂定魄。邪魔外道,速速现身。急急如律令!” 清微剑尖射出一道金光,打在定魂珠上。 珠子剧烈颤动起来。里面的黑雾像被什么东西撕扯着,拼命挣扎,发出尖锐的嘶鸣。那声音不是从珠子里传出来的,而是直接在每个人脑海里响起,刺得人头疼欲裂。 张元化脸色一变,捂住了耳朵。周茂生咬紧牙关,继续掐诀护住法坛。 李素云岿然不动,只是盯着铜鼎。 “继续!” 张矛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剑上。金光更盛。 黑雾终于被逼出一缕,从定魂珠里钻出来,飘向铜鼎。 那一缕黑雾刚进入铜鼎,李素云立刻掐了一个诀,鼎身亮起红光。黑雾在鼎里左冲右突,想逃出去,却被红光死死困住。 “好。”李素云说,“继续,一点一点逼出来。太快它会反击。” 张矛点头,继续念咒。 第二缕,第三缕…… 每一缕黑雾被逼出来,定魂珠里的黑雾就淡一分,但反抗也更剧烈。那嘶鸣声越来越大,门窗都在颤抖。 门外,赵无眠的眉头皱起来。他看向远处,街角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来了。”他说。 四个阴差同时握紧铁链。 街角的阴影里,走出两个人。 一个是柳如是,还是那身暗红色的袍子,脸上带着笑。另一个是个男人,又高又瘦,穿着黑色的长袍,脸上戴着一张惨白的面具,面具上只露出两个黑洞洞的眼眶。 鬼手无常。 柳如是看着尘外居的方向,眯起眼睛。 “法事已经开始了。”她说,“再晚就来不及了。” 鬼手无常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 他的手枯瘦如柴,指甲漆黑,足有三寸长。他朝尘外居的方向轻轻一抓—— 赵无眠脸色大变。他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吸力,像是要把他的魂魄从身体里扯出去。 “结阵!”他大喊。 四个阴差同时挥出铁链,铁链在空中交织成一张网,挡在尘外居门前。那股吸力撞在网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鬼手无常“嗯”了一声,收回手。 “有点意思。”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阴司的人也在。” 柳如是笑了:“我说了,他们早有准备。” 鬼手无常没理她,只是看着尘外居。 “那又如何。”他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跨出,直接越过十几丈的距离,到了尘外居门口。 赵无眠的铁链甩过去,鬼手无常抬手一抓,铁链被他攥在手里。铁链上的符文亮起金光,灼烧着他的手,冒出青烟,但他像感觉不到疼一样,用力一扯。 赵无眠整个人被拽过去,鬼手无常另一只手掐向他的脖子。 就在此时,一道金光从门内射出,打在鬼手无常手上。他被迫松开手,后退一步。 周茂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燃烧的符纸。 “血云楼左护法,鬼手无常。”他说,“久仰。” 鬼手无常看着他,面具后的眼睛不知是什么表情。 “周茂生,龙虎山的客卿。”他说,“你不该掺和这事。” 周茂生笑了笑:“我已经掺和了。” 鬼手无常没有再说话,只是抬起双手。 十根手指同时伸出,十道黑气像十条毒蛇,朝周茂生扑去。 周茂生甩出三道符,符纸在空中炸开,化作三道金光,和黑气撞在一起。轰的一声,气浪四散,周茂生后退两步,鬼手无常纹丝不动。 “你挡不住我。”鬼手无常说。 “加上我呢?”张元化从门内走出。 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锐利。他双手结印,一道金光从掌心射出。 鬼手无常抬手挡住,那道金光打在他掌心,炸开一团黑烟。他的手掌被烧出一个焦黑的洞,但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然后那只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受伤的人,也敢出手?”鬼手无常摇摇头,“不自量力。” 他抬手一挥,一道黑气把张元化扫飞出去。张元化撞在墙上,闷哼一声,嘴角溢出鲜血。 周茂生趁机甩出七道符,符纸在空中排成北斗七星的形状,朝鬼手无常罩去。 鬼手无常双手齐出,黑气和金光撞在一起,僵持不下。 柳如是绕过他们,朝门内走去。 “你们的对手是我。”她推开门,走进尘外居。 店铺中央,法事还在继续。 李素云站在铜鼎前,双手不断变换手诀,鼎里的黑雾已经被炼化了大半,只剩一小团还在挣扎。张矛握着清微剑,剑尖依旧指着定魂珠,珠子里还剩最后一丝黑雾。 柳如是看着那铜鼎,眼睛亮了。 “就是现在。”她抬手,一道黑气朝李素云打去。 李素云头也不回,左手一挥,一道白光从她手腕上的银镯射出,和黑气撞在一起。银镯是张矛还给她的,此刻在她手上,威力比张矛戴着时大了何止十倍。 柳如是被震退一步,眯起眼睛。 “茅山的人?” 李素云终于转过头,看着她。 “茅山,李素云。”她说,“小丫头,你师父是谁?” 柳如是笑了:“我师父?你还不配问。” 她双手齐出,十道黑气同时扑向李素云。 李素云单手掐诀,一道白光形成一个光罩,护住自己和铜鼎。黑气撞在光罩上,滋滋作响,却怎么也钻不进来。 “就这点本事?”李素云看着她,“血云楼的右护法,也不过如此。” 柳如是的笑容僵住。 她从怀里掏出一枚黑色的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狰狞的鬼头。她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令牌上。 令牌亮起血光。 李素云的脸色终于变了。 “血祭令?”她低声说,“你疯了?” 柳如是笑了,笑得花枝乱颤。 “为了定魂珠里的东西,疯一次又如何?” 她把令牌往地上一摔。 令牌炸开,化作一团血雾。血雾里,无数只干枯的手伸出来,抓向李素云的光罩。 光罩剧烈颤抖起来,出现一道道裂纹。 李素云咬紧牙,拼命往光罩里灌入真气,但那些血手太多了,层层叠叠,前赴后继。 裂纹越来越大。 张矛看着这一幕,心急如焚。但法事到了最关键的时刻,定魂珠里最后一丝黑雾正在挣扎,如果他松手,前功尽弃,张冥会逃出来。 “别管我!”李素云喊,“继续!” 张矛咬紧牙,继续念咒。 清微剑的金光越来越盛,定魂珠里的黑雾被一点一点逼出来。 最后一丝,终于离开珠子,飘向铜鼎。 就在此时,光罩碎了。 无数血手朝李素云扑去。 一道身影冲过来,挡在她身前。 张元化。 他浑身是血,不知道是刚才伤的,还是新添的。他双手结印,一道金光炸开,把那些血手逼退了几尺。但更多的血手涌上来,抓在他身上,他的身体瞬间多了十几道血痕。 “师叔!”张矛喊。 张元化没有回头,只是死死盯着那些血手。 “继续……”他的声音微弱,“别停……” 张矛眼眶发热,但他知道现在不能停。 他转向铜鼎,剑尖一指,最后一丝黑雾落入鼎中。 李素云立刻掐诀,铜鼎亮起刺目的红光。鼎里的黑雾发出最后的嘶鸣,拼命挣扎,但红光越来越强,把它死死压住。 柳如是脸色一变,想冲过去阻止,却被张元化拼死拦住。 鬼手无常终于摆脱周茂生,冲进门来。他一眼看到铜鼎里的情况,抬手就朝张矛抓去。 赵无眠的铁链从门外飞来,缠住他的手。但鬼手无常用力一扯,赵无眠整个人被拽进门里,摔在地上。 眼看那只手就要抓到张矛—— 一道金光从门外射入,正正打在鬼手无常身上。 鬼手无常被击飞出去,撞在墙上,面具裂开一道缝。 所有人转头看去。 门口站着一个人。 青色的道袍,花白的头发,手里握着一柄拂尘。 张元清。 “师父!”张矛喊。 张元清走进来,看了他一眼,又看向鬼手无常。 “血云楼的人,欺负我徒弟,问过我了吗?” 鬼手无常站起来,面具后的眼睛盯着他。 “张元清,你还没死?” 张元清笑了:“你死了我都不会死。” 他拂尘一挥,一道金光扫向鬼手无常。鬼手无常抬手挡住,但这次他被震得连退几步。 柳如是见势不妙,转身就往外跑。 李素云哪肯让她跑,一道白光打在她后背。柳如是惨叫一声,扑倒在地。 鬼手无常看了一眼柳如是,又看了一眼张元清,知道自己今天讨不了好。他一掌拍碎身边的窗户,纵身跃出。 张元清想追,但看了看屋里伤的人,还是停住脚步。 “让他去吧。”他说,“先救人。” 张矛终于松口气,手里清微剑一松,整个人差点瘫坐在地。 铜鼎里,红光慢慢平息。最后一丝黑雾彻底消失,只剩下一小撮灰烬。 张冥,终于被炼化了。 凌晨一点,尘外居。 屋里一片狼藉,但人都在。 张元清的突然归来,让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他检查了各人的伤势——张元化伤得最重,但都是皮肉伤,养一阵就好;周茂生真气耗损过大,需要休息;赵无眠被鬼手无常那一扯,伤了魂体,得回阴司养几天;李素云还好,只是最后关头耗了些元气。 柳如是躺在地上,被李素云封了修为,昏迷不醒。她是血云楼的右护法,身上肯定有很多秘密。 张矛坐在茶台前,看着铜鼎里的灰烬。 “张冥……真的没了?” 李素云走过来,看了看,点头。 “炼化了。魂飞魄散,彻底没了。” 张矛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 “师祖的那道恶念……就这么没了?” 李素云看着他,叹了口气。 “他是你师祖的恶念,不是你师祖。你师祖临终时,已经放下了。他留下的,只是一个执念。现在执念散了,对他来说,也是解脱。” 张矛点点头,没再说话。 张元清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伤怎么样?” 张矛摇摇头:“没事。师父,您怎么来了?” 张元清笑了笑:“我在龙虎山感应到清微剑的波动,知道你们在做法事。不放心,就赶来了。还好赶上了。” 他看着张矛,目光里满是欣慰。 “你做得好。” 张矛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元化被人扶着走过来,坐在张矛另一边。他看着张元清,张了张嘴,但什么都没说。 张元清看着他,忽然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师弟,辛苦了。” 张元化的眼眶有些发红,但他忍住了,只是点点头。 周茂生走过来,一屁股坐下,长长地吐了口气。 “这一晚上,真是要了老命了。”他看向张元清,“你下次能不能早点来?” 张元清笑了:“下次一定。” 老徐从楼上下来,明真跟在他身后。老徐看着屋里这一圈人,苦笑。 “你们这道上的事,我是真服了。刚才那是什么玩意儿?一抓能把人抓飞?” 周茂生摆摆手:“别问了,问就是不知道。” 老徐翻个白眼,但也没再追问。 李素云站起来,走到柳如是身边,低头看着她。 “这人怎么处置?” 张元清看向张矛。 张矛愣了愣,然后意识到——他是掌门,这种事得他决定。 他想了想,说:“先留着,问问血云楼的事。问完了,交给阴司?” 赵无眠从门外飘进来,听到这话,点点头。 “阴司正缺这种犯人。” 张矛看向师父,张元清笑着点了点头。 窗外,月亮已经西斜。 新的一天,快开始了。 第十五章审问 清晨七点,尘外居。 阳光透过雕花木窗照进来,落在柳如是脸上。她被五花大绑扔在墙角,身上的暗红色袍子皱成一团,脸上的浓妆花了,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 她醒了。 睁开眼,先看到的是张矛。他坐在她对面三丈外的茶台前,手里端着茶杯,正看着她。 “醒了?”张矛放下茶杯,“喝点水?” 柳如是没说话,只是四处打量。屋里还有别人——周茂生靠在窗边,张元清坐在张矛旁边,李素云在柜台后面整理法器,赵无眠飘在半空中,铁链攥在手里。 “别看了。”张矛说,“跑不掉的。你的修为被封了,门口有阴差守着。” 柳如是收回目光,看着他。 “你就是那个张矛?” 张矛点头。 柳如是笑了,笑容里带着嘲讽:“炼精化炁的小辈,也配当清微派掌门?” 张矛没生气,只是看着她。 “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他顿了顿,“你说了也没用,你现在是我的俘虏。” 柳如是的笑容僵了僵。 张元清开口:“柳如是,血云楼右护法,三十二岁,本名柳青。十七岁入血云楼,二十岁成为楼主亲传弟子,二十五岁升任右护法。我没说错吧?” 柳如是看着他,眼神变了变。 “张元清,你倒是查得清楚。” 张元清笑了笑:“三十年老对手了,这点情报还是有的。” 柳如是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们打算怎么处置我?” 张矛看向师父。张元清点了点头。 “问你几个问题。答得好,交给阴司,走正常流程。答得不好……”张矛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柳如是冷笑:“你吓唬我?” 李素云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根银针。那针细如发丝,针尖上闪着幽幽的蓝光。 “茅山的搜魂针。”她晃了晃那根针,“扎进去,你想说什么都会说。但扎完,人就废了。你选。” 柳如是的脸色终于变了。 她盯着那根针,沉默了很久。 “问吧。”她低下头。 张矛和周茂生对视一眼。 “第一个问题,你们要定魂珠干什么?” 柳如是抬起头,看着他。 “复活一个人。” “谁?” “前任楼主。”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张元清的声音响起:“血云楼前任楼主,厉无血?” 柳如是点头。 周茂生的脸色凝重起来:“厉无血三十年前不是被正道各派联手剿灭了吗?” “肉身灭了。”柳如是说,“但魂魄还在。” 张矛心里一紧:“在哪儿?” 柳如是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想知道?” 张矛没说话。 “告诉你也无妨。”柳如是往后靠了靠,“在龙虎山禁地,第十三间石室的最深处。” 张矛猛地站起来。 第十三间石室——他去过那里,在那里找到了清微剑,找到了师父。但他没有往更深处走。 “你们想用定魂珠里的张冥,换回厉无血的魂魄?”周茂生问。 柳如是点头:“张冥是张若虚的恶念,道行高深,正好用来做祭品。用他的魂,换楼主的魂。” 张元清的脸色阴沉下来:“血魂换命术?你们疯了?” 柳如是没说话。 张矛不知道什么是血魂换命术,但看师父的脸色,就知道不是好事。 “那是什么?”他问。 张元清沉默了一会儿,说:“一种禁术。用一个强大的魂魄做祭品,换回另一个被困的魂魄。施展此术,祭品魂飞魄散,被换回的魂魄重获自由。” “厉无血被困在哪儿?” 柳如是看着他,嘴角带着笑。 “龙虎山禁地,第十三间石室,往下一百丈。” 张矛倒吸一口凉气。 禁地下面,还有更深的地方。 周茂生皱眉:“龙虎山禁地,我进去过无数次,从不知道下面还有空间。” 柳如是冷笑:“你们当然不知道。那是当年正道各派联手设下的封印,知道的人不超过十个。” 张元清看着她:“你怎么知道的?” 柳如是顿了顿,没说话。 李素云晃了晃手里的银针。 柳如是看着那根针,咬了咬牙。 “楼主当年被封印前,留了一缕神念在外面。那缕神念这些年一直在找我们,告诉我们真相。” “那缕神念在哪儿?” 柳如是摇头:“不知道。只有楼主自己知道。” 张矛盯着她,想从她脸上看出真假。但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周茂生又问:“你们血云楼现在有多少人?” “不知道。” “不知道?” “我右护法,只管自己的人。左护法管另一拨。楼主不在,我们互不统属。”柳如是抬起头,“我的人都死了,现在血云楼剩下多少人,只有鬼手无常知道。” 张矛想起那个戴面具的男人。 “鬼手无常到底是什么人?” 柳如是看着他,忽然笑了。 “他啊……你最好别知道。” “为什么?” “因为知道他真面目的人,都死了。”柳如是往后靠了靠,“我跟他共事十年,都没见过他的脸。” 张矛看向师父。张元清微微摇头——他也不知道。 审讯持续了一个多时辰。柳如是又交代了一些血云楼的据点、联络方式、过往行动,但关于厉无血和鬼手无常的关键信息,她知道的也不多。 最后,张矛站起来。 “带下去吧。” 赵无眠的铁链一抖,缠住柳如是的双手。 柳如是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着张矛。 “小掌门,我劝你一句。” 张矛看着她。 “龙虎山的事,别掺和。禁地下面那东西,不是你对付得了的。”她笑了笑,“连你师父都对付不了。” 她被带走了。 屋里陷入沉默。 张元清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 “师父,她说的是真的?”张矛问。 张元清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三十年前,围攻血云楼那一战,我参加了。厉无血的肉身是我们亲手毁掉的,他的魂魄当时就被打入龙虎山禁地。我们都以为他魂飞魄散了,没想到……” “没想到被封印了?” 张元清点头。 周茂生走过来:“龙虎山那边,得马上通知。” 张元清摇头:“青阳已经知道了。他之所以进禁地找我,就是因为感应到封印松动。” 张矛想起青阳道长——他还躺在青云别院养伤。 “现在怎么办?” 张元清转过身,看着他。 “你问的是‘怎么办’?” 张矛点头。 张元清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担忧。 “你是掌门,你说了算。” 张矛愣住了。 屋里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周茂生、李素云、张元化,还有窗外飘着的赵无眠。 他深吸一口气。 “先去龙虎山,看看禁地的情况。如果封印真的松动,得想办法加固。”他顿了顿,“还有,血云楼的人不会善罢甘休,尘外居这边也得留人守着。” 周茂生点头:“合理。” 张元化说:“我跟你去龙虎山。” 张元清摇头:“你伤还没好,去也是拖累。我和矛儿去。” 张元化想说什么,但张元清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留下,守着尘外居。这里有定魂珠的灰烬,还有柳如是交代的那些据点,需要人处理。” 张元化沉默了一会儿,点头。 李素云站起来:“我回茅山一趟。血云楼的事,得跟掌教说一声。” 张矛看着她:“李婶,您……还回来吗?” 李素云笑了,那笑容里有些复杂。 “事情办完就回来。这老城区住惯了,别的地方待不惯。” 张矛点点头。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 新的一天,新的路。 同一时间,城郊一处废弃厂房。 鬼手无常站在黑暗中,脸上的面具裂了一道缝,露出底下的一小片皮肤。那片皮肤惨白,上面隐约能看到青色的血管。 他面前的地上,放着一面铜镜。镜子里,一团模糊的黑影在动。 “失败了。”鬼手无常说。 黑影没有回应。 “定魂珠被炼化,张冥没了。柳如是也被抓了。” 黑影终于动了动。 “你受伤了?”一个声音从镜子里传来,沙哑得像风吹过枯骨。 “轻伤。” “张元清回来了?” 鬼手无常点头。 黑影沉默了很久。 “禁地的封印,还能撑多久?” “最多三个月。” “够了。”黑影说,“厉无血出来之前,不要轻举妄动。” 鬼手无常犹豫了一下:“柳如是那边……” “她知道的不多。就算招供,也坏不了大事。”黑影顿了顿,“但你不一样。别让人看到你的脸。” 鬼手无常低下头。 镜子里的黑影慢慢消散。 鬼手无常站起来,收起铜镜,看向窗外。 远处,老城区的方向,阳光正好。 他摸了摸脸上的面具。 裂缝还在。 第十六章入渊 两天后,龙虎山。 张矛站在禁地入口前,看着那块刻着“禁地”二字的石碑。阳光很好,照得满山翠绿,但洞口里透出的气息却阴冷刺骨。 老道士还是坐在那里,须发皆白,像一尊石雕。他睁开眼睛,看了看张矛,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张元清,点了点头。 “又来了。”他说,声音沙哑,“这次下去,小心点。” 张矛点头,钻进洞口。 甬道还是那条甬道,但这次的感觉不一样。空气里多了一股说不出的味道,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腐烂,又像是陈年的血腥味。两侧的长明灯跳动着,火光比上次暗淡了许多。 张元清走在前面,每一步都很稳。他虽然伤还没好透,但进了禁地,就像回了家一样。 “第十三间石室,你上次进去过?”他问。 张矛点头:“进去过。清微剑就是在那里找到的。” “那你看到那扇往下的门了吗?” 张矛想了想,摇头。当时他眼里只有师父和清微剑,根本没注意还有别的出口。 张元清没再说话,只是加快脚步。 第七间石室,第十三间石室,很快就到了。 门还是半掩着。张元清推开门,走进去。 石室里还是那副模样,空荡荡的,只有中央的石台。但这次张矛注意到了——石室最深处的那面墙上,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 张元清走过去,伸手在墙上按了按。墙上的砖动了动,然后整面墙往两边滑开,露出一条向下的台阶。 “你师祖当年造的。”张元清说,“除了我,没人知道。” 张矛跟着他往下走。 台阶很陡,每一级都很高,像是给身材高大的人准备的。两边的墙上刻满了符咒,有的是张矛认识的,有的是他见都没见过的。那些符咒发着微弱的光,像是在努力镇压着什么。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台阶到了尽头。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足有半个足球场大小。四周是天然的岩壁,岩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咒,层层叠叠,不知刻了多少层。 中央,是一个石台。石台上放着一块巨大的水晶,水晶里封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血红色的长袍,头发披散,看不清面目。他盘腿坐着,双手结着一个奇怪的手印,像是活着,又像是死了许多年。 “厉无血。”张元清说。 张矛走近,看着那块水晶。水晶表面布满了裂纹,有些裂纹已经穿透了一半的厚度。那些裂纹里,隐隐透出暗红色的光,像血管一样跳动着。 “封印快碎了。”张元清的声音低沉,“最多三个月。” 张矛盯着水晶里的人影,忽然感觉到一阵心悸。那个人虽然被封着,但给他的感觉比张冥可怕十倍。 “他如果出来……” “那正道各派就得再联手一次。”张元清打断他,“但这一次,能不能赢,不好说。” 张矛转头看他。 张元清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神里有一丝张矛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而是疲惫。 “三十年前那一战,正道各派死了二十七个人,才把他封住。”张元清说,“其中有两个,是我的师兄弟。” 张矛沉默了。 他想起许仲远。许仲远虽然不是清微派的,但也死在张冥手里。正邪之争,从来都是用命填的。 “有办法加固封印吗?” 张元清摇头:“办法是有,但需要龙虎山、茅山、阁皂山三派掌门同时出手。三派掌门……”他苦笑,“龙虎山的天师闭关十年了,茅山的掌教病重在床,阁皂山的掌门去年刚羽化,新掌门还没坐稳。” 张矛心里一沉。 “那怎么办?” 张元清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办法还有一个。” “什么?” “用清微剑。”张元清说,“清微剑是你师祖亲手炼制的法器,专克邪祟。如果用清微剑在这里设一道剑阵,能把封印再撑一年。” 张矛低头看着腰间的剑。 “那我……” “剑得留在这儿。”张元清说,“至少一年。” 张矛愣住了。 清微剑是清微派的镇派之宝,是他找到的,是他认主的。现在要留下? 张元清看着他,没有说话。 张矛站在那里,看着水晶里的厉无血,又看着手里的清微剑,沉默了许久。 “一年之后呢?”他问。 “一年之后,如果三派掌门还是无法出手,我们再想办法。” 张矛咬了咬牙。 他把剑从腰间解下来,放在石台上。 清微剑的剑身微微颤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剑柄上的黑色珠子闪了闪,然后安静下去。 张元清拍了拍他的肩膀。 “舍得?” 张矛摇头:“舍不得。但没办法。” 张元清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欣慰。 “你长大了。” 张矛没说话。 张元清走到水晶前,开始布置剑阵。他从怀里掏出几张符纸,贴在剑身上,然后掐了一个诀,清微剑缓缓浮起,悬在水晶上方三尺处。 剑身亮起金光,那金光像水一样流下来,覆盖在水晶表面。水晶上的裂纹被金光填满,那些暗红色的血管慢慢暗淡下去。 整个过程持续了一炷香的工夫。 等金光散去,水晶看起来比之前坚固了许多。虽然裂纹还在,但已经不再延伸。 张元清收回手,长长地吐了口气。 “行了。一年之内,他不会出来。” 张矛看着悬在水晶上方的清微剑,心里空落落的。 “师父,清微剑……” “会回来的。”张元清看着他,“等一年后,你来取。” 张矛点点头。 两人转身,往台阶走去。 走到台阶口,张矛忽然回头,看了那水晶最后一眼。 水晶里,那个人影似乎动了一下。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一切如常。 是幻觉吗? “师父。”他叫住张元清,“你刚才有没有看到……” 张元清回头:“看到什么?” 张矛想了想,摇头。 “没什么。” 两人走上台阶。 身后,水晶里的那个人影,嘴角似乎微微弯了一下。 傍晚,青云别院。 青阳道长的伤还没好透,躺在床上,脸色依旧苍白。他看到张矛师徒进来,挣扎着想坐起来,被张元清按住。 “躺着。” 青阳苦笑:“躺了这么多天,骨头都僵了。” 张元清在他床边坐下,把禁地的情况说了一遍。青阳听完,沉默了很久。 “一年。”他说,“一年时间,三派掌门……难。” “我知道。”张元清说,“但总比没有好。” 青阳点点头,看向张矛。 “你师父说你用清微剑设阵?” 张矛点头。 青阳看着他,目光里有些复杂的情绪。 “舍得?” 张矛老实回答:“舍不得。” 青阳笑了:“舍不得就对了。舍得才怪。” 他顿了顿,又说:“清微剑是你师祖留给你的,迟早会回到你手上。一年而已,很快的。” 张矛点头。 窗外,太阳落山了。晚霞把天边染成红色,像火烧一样。 张元清站起来:“我们得回去了。血云楼的事还没完,鬼手无常还在外面。” 青阳点头:“小心。” 张矛跟着师父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青阳道长,厉无血被封在水晶里,他能感知到外面吗?” 青阳愣了愣,想了想。 “按理说不能。那是三派联手设的封印,隔绝一切。”他顿了顿,“你问这个干什么?” 张矛摇摇头:“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 他走出门。 青阳看着他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 晚上九点,回城的高铁上。 张矛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夜色发呆。张元清坐在他旁边,闭着眼睛养神。 “师父。”张矛忽然开口。 “嗯?” “厉无血被封了三十年,如果出来,会怎么样?” 张元清睁开眼睛,看着他。 “会死很多人。” 张矛沉默了一会儿。 “那一年之后,如果三派掌门还是没办法……” “那就我们上。”张元清说,“清微派、龙虎山、茅山、阁皂山,正道各派,一起上。” 张矛看着他:“能赢吗?” 张元清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三十年前,我们赢了。但死了二十七个人。三十年后……”他顿了顿,“不知道。” 张矛没再问。 窗外,夜色很深。 他忽然想起水晶里那个人影最后的那一下——嘴角的弧度,像是笑。 真的是幻觉吗? 晚上十一点,尘外居。 张矛推开门,屋里灯还亮着。张元化坐在茶台前,周茂生在他对面,两人在下棋。 看到张矛进来,张元化抬起头。 “回来了?” 张矛点头。 “剑呢?” 张矛顿了顿:“留在龙虎山了。” 张元化愣了愣,看向张元清。张元清点了点头。 张元化沉默了一会儿,没说话,只是低头继续下棋。 周茂生看了看张矛,又看了看他空空的腰间,叹了口气。 “清微剑留那儿,也是没办法的事。”他安慰道,“等一年后,再去取。” 张矛点头,在茶台前坐下。 张元化忽然开口:“血云楼那边,有消息了。” 张矛精神一振:“什么消息?” “柳如是招的那些据点,我让人去查了。有三个是真的,血云楼的人已经撤了。还有两个是假的,应该是她故意误导。”张元化看着他,“鬼手无常那边,没找到。” 张矛皱起眉头。 周茂生说:“他不会善罢甘休的。柳如是说,他知道的事比柳如是多得多。而且他受了伤,面具也裂了,肯定急着想办法弥补。” 张元清在张矛旁边坐下,问:“那个面具,你看到了?” 张元化点头:“裂了一道缝,能看到里面的皮肤。惨白的,不像正常人的肤色。” 张元清沉思了一会儿。 “听说过‘无面人’吗?” 张矛摇头。 “血云楼有一种秘术,可以把人的脸整个剥下来,换上别人的脸。”张元清说,“鬼手无常如果戴着面具,可能不是因为长得可怕,而是因为他的脸随时可以换。” 张矛心里一寒。 “那他的真实身份……” “可能谁也不知道。”张元清说,“包括他自己。” 屋里陷入沉默。 窗外,月亮躲进了云里。 张矛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老城区。灯火阑珊,街道空荡,一切平静如常。 但他知道,这平静下面,藏着太多东西。 血云楼、厉无血、鬼手无常,还有龙虎山禁地深处那个正在等待的人。 一年。 一年之后,会发生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到时候,他还会站在那里。 不管多难。 第十七章寻常 一年后。 清晨六点,尘外居。 张矛站在二楼的窗前,看着老城区慢慢醒来。楼下的早点摊已经冒起热气,刘大爷的修鞋摊摆好了,王阿姨拎着菜篮子路过,扯着嗓子跟谁打招呼。远处CBD的高楼在晨光里泛着金色,一切和一年前一模一样。 但又不一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一年,他每天早晚打坐不辍,内丹功夫又进了一步,虽然还没突破炼炁化神,但已经摸到了门槛。师父说,快了。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张哥,早。” 小静端着一杯茶走进来,放在窗边的桌上。她十七岁,个子长高了一截,脸上的稚气褪去不少,眼神比同龄人沉静。这一年她跟着张矛学道,每天早起打坐,晚上写日记,已经能静下一炷香了。 “今天的功课做了?”张矛接过茶。 “做了。”小静点头,“打坐的时候,我好像看到了点什么。” 张矛看着她:“看到什么?” “一个地方,黑黑的,有很多符咒。中间有块大水晶,水晶里好像有个人。”小静描述着,“那个人穿着红衣服,闭着眼睛,但我觉得他在看我。” 张矛的手顿了顿。 那是龙虎山禁地。那是厉无血。 他从来没跟小静详细说过那里的事。 “以后打坐的时候,别往那儿看。”张矛说,“有些东西,看了不好。” 小静点点头,没问为什么。她这一年学会的最重要的事,就是不该问的不问。 楼下传来周茂生的声音:“张矛,下来吃饭!” 早饭是豆浆油条,刘大爷送来的。张元清坐在主位,气色比一年前好多了。张元化坐他旁边,还是那副不爱说话的样子,但脸上的阴郁少了许多。周茂生一边吃一边翻着手机,忽然“嗯”了一声。 “怎么了?”张矛问。 “老徐发消息,说最近有几起命案。”周茂生把手机递过来,“死的人,都跟邪修有点关系。” 张矛接过手机看了看。三个死者,两个是曾经在江湖上跑单帮的野道士,一个是被逐出师门的弃徒。死法都一样——浑身干枯,像被抽干了生机。 “血云楼?”张元化问。 周茂生点头:“很像他们的手法。但这一年他们一直没动静,怎么突然又出来了?” 张元清放下筷子:“可能是听到什么风声了。” 张矛知道他说的是什么——龙虎山封印的事。 一年来,他每个月都和青阳道长通一次电话,了解封印的情况。前几个月都还好,但从上个月开始,青阳说封印有些松动,水晶上的裂纹又开始变深。 清微剑还在那里镇着,但似乎撑不了太久了。 门外传来汽车声。很快,郑明诚推门进来,身后跟着郑国栋。 一年过去,郑明诚已经完全变了个人。他不再穿那身刻板的公务员制服,而是换了休闲夹克,脸上的表情也柔和了许多。他调到文物局新成立的“特殊文化遗产科”,专门处理那些“科学解释不了”的事。 郑国栋更是成了尘外居的常客。他每周都来,跟张元清喝茶聊天,从《道德经》聊到《庄子》,从道教史聊到现代哲学。他的世界观碎了,但他在废墟上重建了一个更大的。 “张矛,老徐那边的事你知道了?”郑明诚坐下就问。 张矛点头。 “我查了一下那三个人的底细。”郑明诚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他们有一个共同点——都认识同一个人。” 他把一张照片推过来。 照片上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长相普通,穿着灰色夹克,站在一个工地门口。 “这个人叫赵四,是个包工头,但暗中替邪修介绍活儿。那三个死者,都是他介绍给一个神秘买主的。”郑明诚说,“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死了。死法和那三个人一样。” 张矛看着那张照片,眉头皱起来。 “神秘买主有线索吗?” 郑明诚摇头:“赵四做事很小心,从不留记录。但据他的手下说,那个买主说话带着点南方口音,个子很高,总是戴着帽子和口罩,看不清脸。” 张元清忽然开口:“鬼手无常。” 屋里安静了几秒。 周茂生点头:“有可能。他一年没露面,现在突然出现,恐怕是……” 他没说完,但大家都明白。 封印快撑不住了。 手机响了。张矛看了一眼,是青阳道长打来的。 “张矛。”青阳的声音很疲惫,“封印的情况不太好。你得来一趟。” “我明天就到。” 挂了电话,张矛看向师父。 张元清点点头:“我跟你去。” 张元化站起来:“我也——” “你留下。”张元清看着他,“尘外居需要人守着。万一鬼手无常的目标是这里呢?” 张元化沉默了一会儿,点头。 门外传来敲门声。 小静跑去开门,一个年轻人站在门口,二十出头,穿着龙虎山的灰色道袍,眉清目秀,笑眯眯的。 “请问,张矛张师兄在吗?” 张矛走过去:“我是。” 年轻人双手合十,行了个礼:“我是龙虎山青阳师叔座下弟子,叫明心。师叔让我来送信,顺便接你们。”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张矛。 张矛拆开,确实是青阳的笔迹,大意是封印情况紧急,请张矛尽快前往,并让明心一路随行,有个照应。 张矛看向明心。年轻人站得笔直,目光清澈,看不出什么异常。 “辛苦了。”张矛说,“我们明天出发,你今晚住这儿?” 明心点头:“多谢张师兄。” 晚上,尘外居。 明心被安排住在楼下的小房间里。张矛躺在二楼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摸着手腕上的银镯——李婶留下的,说能挡一次灾。李婶回茅山快一年了,偶尔打电话来,说掌教的身体一直没好,她得留在那边照应。 楼下传来轻微的声响。 张矛坐起来,屏息细听。 那声音很轻,像是什么东西碰到桌子,又迅速停住。他起身,轻手轻脚下楼。 楼下没开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一片朦胧。他走到小房间门口,侧耳听了听——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像是睡得很沉。 他又在店里转了一圈,什么都没发现。 正要上楼,忽然看到茶台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张纸条。 他打开,借着月光看。上面只有两个字:“小心。” 是张元化的笔迹。 张矛心里一紧,看向小房间的门。门关着,一切正常。 他回到楼上,把那纸条烧掉。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张矛、张元清、明心三人出发前往龙虎山。 高铁上,明心坐在张矛旁边,一路上都很安静,偶尔看看窗外的风景,偶尔低头翻看手机。张矛注意到他的手很白,修长,不像常年干粗活的。 “明心,你入龙虎山几年了?”张矛问。 明心抬起头,笑了笑:“三年了。” “三年就能被青阳师叔派出来办事,不错啊。” 明心谦虚地摇头:“是师叔抬爱。” 张元清坐在对面,闭目养神,一句话没说。 下午三点,列车抵达鹰潭北站。龙虎山派了车来接,一路开到青云别院。 青阳道长站在门口迎接。他的伤早好了,但脸色还有些苍白,看到张矛,勉强笑了笑。 “来了。” 张矛点头,跟着他进去。 落座后,青阳直接进入正题:“封印的情况,比我想的严重。” 他拿出一张照片,是禁地深处那块水晶的近距离拍摄。水晶上的裂纹比一年前多了好几条,有些已经快延伸到中央。 “清微剑还在镇着,但剑气在减弱。”青阳说,“照这个速度,最多再撑两个月。” 张矛看向师父。 张元清沉思了一会儿,说:“有没有办法请三派掌门出手?” 青阳苦笑:“龙虎山天师闭关的地方,我们进不去。茅山掌教去年冬天过世了,新掌教刚刚继位,还没坐稳。阁皂山那边倒是愿意帮忙,但独木难支。” 屋里陷入沉默。 明心站在门口,一直没说话。 张矛忽然问:“能不能用其他法器辅助清微剑?” 青阳摇头:“试过了。我们龙虎山的镇山法器也放进去几件,但效果不大。清微剑是你师祖亲手炼的,专克厉无血的邪气,其他的都不如它。” 张矛咬了咬牙。 张元清站起来:“先进去看看再说。” 青阳点头,带路前往禁地。 傍晚,禁地入口。 老道士还是坐在那里,须发更白了。他看了张矛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一行人进去。 穿过熟悉的甬道,经过一间间石室,来到第十三间。再往下,走过长长的台阶,来到那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水晶还在那里。清微剑悬在水晶上方三尺,剑身的光芒比一年前暗淡了许多。水晶上的裂纹像蛛网一样密布,有些地方甚至能隐约看到里面的人影。 张矛盯着那个人影,那种心悸的感觉又来了。 那个人影,似乎在动。 不,不是似乎。 他分明看到,厉无血的嘴唇,在微微翕动。 像是……在说什么。 “师父!”张矛指着水晶,“他在动!” 张元清和青阳同时看过去。水晶里,一切如常。 “你看到什么了?”张元清问。 张矛张了张嘴,想描述,但那一瞬间的影像已经消失。水晶里,只有那个被封着的人,一动不动。 “可能是我眼花了。”他说。 张元清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青阳走到水晶前,伸手感应了一下,脸色凝重。 “剑气减弱的速度比我想的快。最多一个月,清微剑就镇不住了。” 一个月。 张矛攥紧拳头。 身后,明心的目光落在那块水晶上,又很快移开。 没人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晚上,青云别院。 张矛坐在房间里,睡不着。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清冷。 他想起白天看到的那一幕。厉无血的嘴唇在动——那是幻觉吗?还是…… 敲门声响起。 “进来。” 明心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茶。 “张师兄,睡不着?”他把茶放在桌上,“青阳师叔让我给你送杯安神茶。” 张矛看了看那杯茶,又看了看明心。 “谢谢。” 明心在椅子上坐下,似乎没有要走的意思。 “张师兄,我有个问题想请教。” 张矛看着他:“说。” “清微剑是你们清微派的镇派之宝,对不对?” 张矛点头。 “那如果清微剑一直留在这儿,你们清微派就没有镇派法器了。”明心看着他,“你不心疼?” 张矛沉默了一会儿,说:“心疼。但没办法。剑没了可以再找,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明心点点头,站起来。 “张师兄是个明白人。”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明天如果去禁地,最好多带几个人。” 张矛一愣:“为什么?” 明心笑了笑:“没什么,就是觉得那个地方,有点阴。” 他推门出去。 张矛盯着那杯茶,很久没动。 第二天一早,青阳急匆匆地敲门。 “张矛!出事了!” 张矛翻身起来:“怎么了?” “禁地的封印,昨晚又裂了一道。”青阳的脸色很难看,“再这样下去,恐怕撑不到一个月。” 张矛穿好衣服,和张元清一起赶往禁地。 明心跟在后面,一言不发。 再次站在水晶前,张矛清楚地看到,水晶上多了一道新的裂纹,从底部一直延伸到中央。那道裂纹比其他的都深,几乎快穿透了。 清微剑的光芒更加暗淡。 张元清伸手感应了一下,脸色凝重。 “有人在里面往外推。” 张矛心里一寒。 “你是说,厉无血在主动冲击封印?” 张元清点头。 “他感觉到了什么。” 青阳问:“感觉到什么?” 张元清看向张矛。 “感觉到了清微派掌门来了。” 张矛愣住。 张元清的声音很低:“厉无血当年和你师祖交过手,他知道清微派的功法气息。你来了,他感应到了,以为有机会。” 张矛看着水晶里的人影,那模糊的面容似乎又动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明心昨晚的话——“那个地方,有点阴”。 明心。 他猛地回头,找明心的身影。 明心站在最后面,靠着石壁,正看着他。 看到张矛的目光,他笑了笑。 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样。 像是……另一个人。 张矛的手下意识按向腰间——空的,清微剑不在。 “师父。”他压低声音,“那个明心,有问题。” 张元清的目光扫过去,也察觉到了不对。 但明心已经往前走了两步,从阴影里走出来。 “张掌门好眼力。”他说,声音也变了,变得沙哑,像砂纸磨石头,“可惜,晚了。” 他抬手,脸上的皮肤开始扭曲。那张年轻的脸像面具一样皱起来,然后整个剥落,露出另一张脸。 惨白的皮肤,深陷的眼眶,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鬼手无常。 “一年不见。”他说,“想我了吗?” 第十八章绝境 禁地深处,地下空间。 鬼手无常撕下伪装的那一刻,整个石室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十度。他惨白的脸上挂着一丝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像是从死人脸上扒下来的。 “一年。”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我等了一年了。” 张矛挡在师父身前,下意识摸向腰间——空的。清微剑悬在水晶上方三尺处,离他至少十丈远。 鬼手无常的目光也落在那柄剑上。 “清微剑。”他舔了舔嘴唇,“好东西。用这剑破封印,事半功倍。” 张元清往前走了一步,把张矛护在身后。 “鬼手无常,你的对手是我。” 鬼手无常看着他,笑了。 “张元清,你伤还没好吧?一年前被我打的那一掌,现在还疼吗?” 张元清没说话,但张矛注意到师父的右手微微颤抖了一下。那是旧伤复发的前兆。 青阳道长挡在通往外面的台阶前,手里攥着一道符。 “鬼手无常,这里是龙虎山禁地,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鬼手无常看了他一眼,摇摇头。 “青阳,你比张元清还弱。一年前被我打残的是谁?忘了?” 青阳的脸色一白。 张矛盯着鬼手无常,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清微剑悬在空中,他够不着;师父和青阳都带伤,打不过;唯一的援军——老道士守在禁地入口,但离这里太远,根本听不到动静。 只有一个办法。 他摸了摸手腕上的银镯。李婶临走时说过,这镯子能挡一次灾。一次。 必须用在那最关键的一刻。 鬼手无常似乎不急着动手。他慢悠悠地走向水晶,仰头看着悬在上方的清微剑。 “厉楼主被困三十年了。”他像是在自言自语,“这三十年,我一直在找办法救他。血云楼散了,没关系。同门死了,也没关系。只要楼主出来,一切都能重建。” 他伸出手,朝清微剑抓去。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剑身的一瞬间,张元清动了。 一道金光从掌心射出,正中鬼手无常的后背。鬼手无常被击退两步,转过身,看着张元清。 “急什么?”他揉了揉后背,那里被烧出一个焦黑的洞,但他像感觉不到疼一样,“等会儿再收拾你。” 张元清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掌心,双手结印。一道更盛的金光从掌中射出,直奔鬼手无常面门。 鬼手无常这次没有硬接。他身形一闪,消失在原地,下一秒出现在张元清身后。 那只枯瘦的手抓向张元清的后颈。 张矛来不及多想,冲上去,手腕上的银镯亮起白光,一拳砸向那只手。 银镯和白光撞上鬼手无常的手掌,炸开一团刺目的光芒。鬼手无常惨叫一声,连退三步,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被烧出一个焦黑的窟窿,正冒着青烟。 他抬起头,盯着张矛手腕上的银镯。 “茅山的护身天镯?”他的声音变了调,“李素云那个老东西,把这种东西给你了?” 张矛没回答,只是挡在师父身前。 银镯的光芒暗淡下去,只剩下一圈淡淡的余晖。张矛知道,这一下,把镯子里的法力耗尽了。下次再用,就没这么灵了。 鬼手无常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说,“清微派的小掌门,敢跟我拼命。我喜欢。” 他抬起那只受伤的手,用另一只手轻轻一掰——那只手从手腕处断了下来,落在地上,化成一滩黑水。断口处,新的血肉在蠕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出一只新手。 “我有十只手。”鬼手无常晃了晃新长出来的手掌,“你还有几个镯子?” 张矛的心往下沉。 鬼手无常不再废话,双手齐出,十道黑气像十条毒蛇,朝张矛扑来。 张元清拼尽全力,又一道金光打出,但只挡住了一半。剩下的五道黑气直扑张矛面门。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冲过来,挡在张矛身前。 青阳道长。 他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甩出七道符,符纸在空中炸开,化作一面光墙。黑气撞在光墙上,滋滋作响,僵持了几秒,终于消散。 但青阳也软倒在地,脸色惨白如纸,胸口剧烈起伏。 “青阳师叔!”张矛扶住他。 青阳抓住他的手,嘴唇哆嗦:“走……快走……” 鬼手无常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都这样了,还护着?”他摇摇头,“何必呢。” 他抬手,准备最后一击。 就在这时,一阵寒意从台阶口涌来。 一道铁链破空而来,缠住鬼手无常的手腕。 赵无眠出现在台阶口,身后还跟着四个阴差。 “龙虎山禁地,也是你能撒野的?”赵无眠的铁链一拉,鬼手无常被拽得踉跄一步。 鬼手无常回头,看着那些阴差,脸色变了变。 “阴司的人?你们怎么进来的?” 赵无眠冷笑:“本巡使一直跟着你们。” 鬼手无常沉默了一秒,忽然笑了。 “阴司的人也来了,好,好。”他点点头,“今天算你们运气好。” 他猛地把手一甩,缠在手腕上的铁链崩断。然后他身形一闪,朝台阶口冲去。四个阴差想拦,被他两掌拍飞。 就在他即将冲出石室的那一刻,他忽然回头,看了张矛一眼。 “小掌门,咱们还会见面的。”他指了指水晶上方的清微剑,“那东西,迟早是我的。” 他的身影消失在台阶口。 石室里一片狼藉。 张元清扶着墙,慢慢坐下,脸色灰败。青阳躺在地上,昏迷不醒。赵无眠挣扎着爬起来,铁链断成几截。 张矛站在那里,看着水晶上方的清微剑,看着水晶里那个仿佛在微笑的人影,手在微微发抖。 两个时辰后,青云别院。 青阳醒过来了,但虚弱得说不出话。龙虎山的弟子进进出出,端药递水,忙成一团。 张元清坐在椅子上,脸色依旧不好。他的旧伤复发,至少要养一个月。 赵无眠带着阴差在外面布结界,防止鬼手无常再回来。他的铁链断了,得回阴司重铸。 张矛坐在门前的石阶上,看着远处的山。太阳快落山了,晚霞把天边染成血色。 脚步声在他身边停下。 “在想什么?”张元化问。他收到消息后连夜赶来的,刚到不久。 张矛没回答,只是看着远处。 张元化在他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说:“鬼手无常的事,我听说了。” 张矛点点头。 “他还会再来的。”张元化说,“清微剑不拿走,他不死心。” 张矛终于开口:“师叔,你当年走火入魔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张元化愣了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很乱。”他说,“脑子里有很多声音,分不清哪个是自己的。有时候觉得自己是天下第一,有时候又觉得自己是最没用的废物。” 张矛看着他。 “那你是怎么走出来的?” 张元化沉默了很久。 “你师父。”他说,“他一直在外面喊我。喊了七天七夜,嗓子都哑了。后来我想,这人真烦,不出去他肯定喊到死。就出来了。” 张矛愣了愣,忽然笑了。 张元化看着他:“怎么?” “没什么。”张矛站起来,“我只是在想,师祖当年走火入魔的时候,有没有人在外面喊他。” 张元化沉默了。 张矛走进屋里,看着躺在床上的青阳,看着椅子上闭目养神的师父,看着窗外忙碌的龙虎山弟子。 一个月。 清微剑只能再撑一个月。 一个月后,厉无血就会出来。 到时候,还有人在外面喊他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管有没有人喊,他都会站在那里。 三天后,尘外居。 张矛推开门,屋里灯亮着。小静趴在茶台上睡着了,面前摆着一本画满符咒的练习本。张元化坐在旁边,看着那本子,脸上难得有一丝温和。 周茂生在窗边喝茶,看到张矛进来,点了点头。 “回来了?” 张矛点头,在小静旁边坐下。他伸手摸了摸那本练习本,小静的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很认真。 她醒了,揉揉眼睛,看到张矛,愣了愣。 “张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到。” 小静坐起来,忽然凑近他,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 “张哥,你心里有事。” 张矛看着她:“怎么看出来的?” 小静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有阴阳眼,能看到人的气。你现在的气是灰的,混着黑。” 张矛没说话。 小静忽然抓住他的手。 “张哥,不管什么事,你都别一个人扛。” 张矛看着她认真的脸,心里忽然暖了一下。 “好。”他说。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又是一个月圆之夜。 距离厉无血破封,还有二十七天。 第十九章问心 距离厉无血破封还有二十五天。 龙虎山,后山禁地入口。 张矛站在那块石碑前,已经站了整整一炷香。晨雾还没散,缠绕在山林间,把洞口衬得像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 老道士睁开眼睛看着他。 “想好了?” 张矛点头。 “进去容易,出来难。”老道士说,“封印松动后,里面的气息混乱,容易迷路。” 张矛摸了摸怀里那枚定魂珠——张冥被炼化后,珠子空了出来,但还残留着一些镇魂的力量。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带进去的东西。 “我知道。” 老道士没再说话,重新闭上眼睛。 张矛深吸一口气,钻进洞口。 这一次,他没有往第十三间石室走,而是直奔更深的地方。 台阶很长,比记忆中更长。两旁的符咒发着微弱的光,有些已经暗淡得快看不见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不是腐烂,也不是血腥,而是某种更古老、更沉重的东西,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数着台阶。一千零一、一千零二…… 两千三百四十七级台阶后,他终于踩到了实地。 地下空间比上面更大,四周的岩壁上刻满了符咒,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有些甚至刻到了头顶的穹顶上。那些符咒发着暗金色的光,像一张巨大的网,把整个空间罩住。 中央的水晶还在。清微剑悬在上方,剑身的光芒比上次更暗淡。 但张矛的目光没有落在剑上,而是落在水晶里的人影上。 那个人——厉无血——正看着他。 不是幻觉。那双眼睛确实是睁开的,正透过水晶的裂纹,直直地盯着他。 张矛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往前走了几步,站在离水晶三丈远的地方。 “你来了。” 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不是从外面传来的,而是直接出现在他的意识里。那声音沙哑,低沉,像从很深的地下传来。 张矛没有回答,只是盯着那双眼睛。 “我知道你会来。”那声音说,“你在找答案。” 张矛终于开口:“三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水晶里的人影动了动嘴角——那确实是一个微笑。 “三十年前……”他的声音像在回味什么,“你师父没告诉你?” “我想听你说。” 厉无血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声也在脑海里回荡,震得张矛头疼。 “你比你师父有意思。”他说,“好,我告诉你。” 三十年前。 血云楼是当时最大的邪修组织,楼主厉无血,据说是百年难遇的天才。他二十三岁炼炁化神,二十八岁达到炼神还虚,三十岁接任楼主,短短五年,把血云楼扩张到前所未有的规模。 正道各派坐不住了。 龙虎山、茅山、阁皂山、清微派……十三个正道门派联手,对血云楼发起围剿。 那一战打了三天三夜。 最后,厉无血被逼入绝境,困在龙虎山后山。张若虚亲自出手,用清微剑和他大战三百回合。 “你师祖是个好人。”厉无血的声音带着一丝嘲讽,“好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心软。” 最后一剑,张若虚本可以杀了他,但在刺出的那一刻,他犹豫了。 因为他认出了厉无血。 那是他二十年前失散的师弟。 “我叫张无血。”那人影说,“张若虚的师弟,张元清、张元化的师叔。你该叫我一声……师叔祖。” 张矛脑子里轰的一声。 “不可能……” “你师父没告诉你?也对。”厉无血——不,张无血——的声音里带着苦涩,“他是要面子的。自己的师叔成了邪修,多丢人。” 张矛盯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谎言的痕迹。但那张脸被封在水晶里三十年,早已看不出当年的模样。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入邪道?”张无血替他说完,“因为我想救一个人。” 他顿了顿。 “你师祖走火入魔之前,有个女儿。三岁那年,被仇家掳走,下落不明。我找了二十年,终于找到——她已经死了。但魂魄还在,被困在一个地方。要救她,需要禁术。” 张矛沉默了。 “你师祖不同意。”张无血说,“他觉得那禁术太危险,会害更多人。我不听,用了。结果人没救成,自己反噬,走火入魔。”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满是苦涩。 “你师祖后来走火入魔,也是因为这件事。他一直在自责,觉得是他逼我走上这条路。那些邪气本来入不了他的体,是他自己放它们进来的。” 张矛想起师祖临终时的样子,想起他说的那些话。 “你师祖临死前,有没有提到一个叫‘阿宁’的人?” 张矛想了想,摇头。 张无血沉默了很久。 “那是我女儿的名字。”他说,“也是你师祖的女儿。” 石室里一片死寂。 张矛站在那里,脑子里乱成一团。师祖有女儿?那女儿是张无血的女儿?那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你师祖和我,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张无血的声音很轻,“我娘是他娘的妹妹。所以阿宁,是他的侄女,也是我的女儿。” 张矛闭上眼睛。 这个真相,太复杂了。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张无血看着他。 “因为你想知道。”他说,“而且,我需要你帮我一件事。” 张矛睁开眼:“什么事?” “阿宁的魂魄,还困在那里。”张无血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恳求,“三十年了,我不知道她还在不在。但如果她在,我想见她最后一面。” 张矛盯着他。 “你出来之后,会杀人。” 张无血沉默了一会儿。 “会。”他说,“我控制不住。那些邪气已经和我融为一体,出来之后,我会大开杀戒。” 他顿了顿。 “但我可以在那之前,见阿宁一面。就一面。” 张矛没有说话。 “你可以杀了我。”张无血说,“等我见了她,你杀我,我不还手。” 张矛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在哪儿?” “清微派旧址,后山,有一棵老槐树。树下埋着一块玉牌,里面有她的魂魄。” 张矛沉默。 水晶里,那双眼睛还在看着他,带着三十年未熄的希望。 “我考虑考虑。”张矛转身,往台阶走去。 走了几步,又回头。 “如果你骗我……” “你就让我魂飞魄散。”张无血说,“我活了六十年,够了。” 张矛没再说话,走进黑暗里。 身后,那双眼睛一直看着他,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 青云别院。 张元清听完张矛的话,沉默了整整一炷香。 张元化站在旁边,脸色比任何时候都复杂。 周茂生来回踱步,最后停住。 “他说的,可能是真的。”他说,“当年确实有传言,张若虚有个女儿,但从来没出现过。” 张元清终于开口。 “我见过。”他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张元清的声音很疲惫。 “师父走火入魔之前,有一天晚上,他让我去后山挖一个东西。我挖出来一块玉牌,里面有魂魄的气息。师父说,那是阿宁,是他女儿。” “后来呢?” “后来师父走火入魔,我被逐出师门,那玉牌……”张元清闭上眼睛,“我埋回去了。” 张矛愣住。 “你埋回去了?” 张元清点头。 “我以为那只是师父的执念,没想到……” 张矛转身就往外走。 “你去哪儿?” “清微派旧址。”张矛头也不回,“把玉牌挖出来。” 张元化跟上去:“我跟你去。” 张元清想站起来,但旧伤发作,只能坐下。他看着张矛的背影,目光里满是复杂。 傍晚,清微派旧址。 那是龙虎山深处的一片废墟,只剩几间倒塌的房屋和长满杂草的院子。后山有一棵老槐树,树龄至少几百年,树干要三四个人才能合抱。 张矛站在树下,看着张元化挖土。 挖了大约三尺深,铁锹碰到一个硬物。 张元化蹲下,用手扒开泥土。一块玉牌露出来,巴掌大小,青色的,上面刻着一个“宁”字。 张矛接过玉牌,感觉到一股微弱的波动从里面传来。 还活着。 阿宁的魂魄,还活着。 他捧着玉牌,久久说不出话。 张元化看着他,忽然问:“你真打算放他出来?” 张矛没有回答。 他也不知道答案。 回到青云别院时,天已经黑了。 张矛把玉牌放在桌上,看着它发呆。 张元清、张元化、周茂生都看着他,等他说话。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 “我想去见他一面。”他说,“带着玉牌。” 张元清皱眉:“你想让他感应到阿宁的存在?” 张矛点头。 “如果他真的还有一丝人性,感应到女儿就在眼前,他会不会……”他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 周茂生摇头:“太冒险了。万一他是骗你的呢?” 张矛看着玉牌。 “如果他骗我,那我至少知道,他无药可救。” 张元清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 “去吧。”他说,“我跟你一起。” 张元化也往前一步。 张矛看着他们,忽然觉得,不管结果如何,他都不是一个人。 这就够了。 深夜,禁地最深处。 张矛再次站在水晶前。这一次,他手里握着那块玉牌。 水晶里的人影动了。那双眼睛盯着他手里的玉牌,眼眶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 “阿宁……”张无血的声音颤抖,“你找到她了……” 张矛把玉牌举起来,对着他。 “她在里面。三十年,一直在。” 张无血伸出手,想触摸那块玉牌,但手碰到水晶的瞬间,被一道金光弹了回去。他不顾疼痛,又伸出手,一次又一次。 “阿宁……阿宁……”他不停地念着那个名字。 张矛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就在这时,玉牌忽然亮了一下。 一股微弱的气息从里面飘出来,在空中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影。很小,很淡,几乎透明,但能看出是一个女孩的轮廓。 她看着水晶里的人,轻轻叫了一声: “爹爹。” 张无血整个人僵住了。 他盯着那个模糊的人影,眼泪从眼眶里滚落下来。 “阿宁……我的阿宁……” 那人影飘到水晶前,伸出手,穿过水晶,落在他的脸上。 “爹爹,我好想你。” 张无血闭上眼睛,泪水止不住地流。 张矛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转身,轻轻退出石室。 让他们父女,好好说说话。 一个时辰后,张无血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 “谢谢你。” 张矛转身,回到石室里。那道人影已经消散,玉牌恢复了平静。 水晶里的人,脸上还挂着泪痕,但眼神比之前平静了许多。 “她走了?”张矛问。 张无血点头。 “她跟我说,她一直在等我。等了三十年,终于等到了。”他的声音很轻,“她说她原谅我了。” 张矛沉默。 “你杀了我吧。”张无血说,“我说过的话,算数。” 张矛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不杀你。”他说。 张无血愣住了。 “封印还有二十五天。这二十五天里,你好好想想,有没有办法控制那些邪气。”张矛看着他,“如果你能找到办法,出来之后,你可以重新做人。如果找不到……” 他没说完。 张无血盯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 “你跟你师祖一样。”他说,“心软。” 张矛没说话,转身离开。 走到台阶口,他忽然停住。 “对了,你女儿让我告诉你——她下辈子,还想做你的女儿。” 他走进黑暗里。 身后,水晶里的人闭上眼睛,泪水又一次流下来。 但那泪水里,有了一丝温暖。 第二十章倒计时 距离厉无血破封还有二十天。 龙虎山,禁地最深处。 张矛站在水晶前,看着里面的人影。二十天来,他每隔三天就来一次,每次待一个时辰。不是监视,而是……陪伴。 张无血的状态在变化。 第一次来时,他的眼神还带着狂躁,说话时声音里夹杂着低吼。第二次,平静了一些。第三次,他开始主动问起外面的世界,问起张矛的生活。 今天是第四次。 “你又来了。”张无血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比之前温和了许多。 张矛在离水晶三丈远的地方坐下,靠在石壁上。 “闲着也是闲着。” 张无血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那些邪气,我能压制一部分了。” 张矛抬起头,看着他。 “真的?” “真的。”张无血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但只有一部分。最深处那些,已经和我融为一体,分不开了。” 张矛想了想:“能压到什么程度?” “如果出来,前一个时辰,我能保持清醒。”张无血说,“一个时辰后,它们会反扑。” 一个时辰。 六十分钟。 张矛在心里算着。 “够了。”他站起来,“一个时辰,可以做很多事。” 张无血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复杂。 “你信我?” 张矛点头。 “我信。” 张无血沉默了很久。 “你跟你师祖一样。”他说,“太容易相信人。” 张矛笑了笑:“我师祖最后怎样?” 张无血没说话。 “他最后是笑着走的。”张矛说,“他见到了想见的人,说了想说的话。” 张无血闭上眼睛。 “你走吧。”他说,“让我再练练。” 张矛转身离开。 走出石室的那一刻,他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谢谢。” 尘外居。 张矛推开门,屋里气氛不对。 周茂生站在窗边,脸色凝重。张元清坐在茶台前,眉头紧锁。张元化靠在门框上,一言不发。小静缩在角落里,眼睛红红的。 “怎么了?”张矛问。 周茂生转过身,看着他。 “鬼手无常又出现了。” 张矛心里一紧:“在哪儿?” “昨天夜里,阁皂山派来支援的三位道长,在半路被截杀。”周茂生的声音低沉,“两人当场殒命,一人重伤逃回,今早也没撑住。” 张矛的手攥成拳头。 “他留下话了。”周茂生看着他,“说‘告诉清微派那小掌门,清微剑我要定了。有本事,来拿’。” 屋里一片死寂。 小静忽然开口:“张哥,我能说句话吗?” 张矛看向她:“说。” “我昨晚做梦,梦到一个地方。”小静的声音有些发抖,“很黑,有很多符咒。中间有个水晶,水晶里有人。水晶上面有把剑,剑在发光。然后有个人走进来,戴着面具,他把剑摘下来,水晶就碎了,里面的人出来了。” 她顿了顿,看着张矛。 “那个人出来后,杀了很多人。我认识的人,都死了。” 张矛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 “小静,那只是梦。” 小静摇头:“不是。我的梦,很多时候是真的。” 张矛沉默了。 张元清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阁皂山的人死了,茅山那边还没有消息。龙虎山青阳还在养伤。现在能打的,就我们几个。” 周茂生苦笑:“我们几个,够吗?” 张元化忽然开口:“不够也得打。” 张矛看着他们,忽然问:“鬼手无常,到底是什么人?” 没人回答。 他看向师父:“师父,你跟他打过几次,有没有觉得……他有点像谁?” 张元清皱着眉头想了很久,慢慢说:“他的功法,我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张矛又看向周茂生。周茂生摇头。 他最后看向张元化。张元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他的手。” “手?” “他的手,不像是练邪功练坏的。”张元化说,“倒像是……天生的。” 天生的? 张矛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但抓不住。 门外传来汽车声。很快,郑明诚推门进来,脸色比任何时候都难看。 “张矛,出事了。” “什么事?” “老徐……失踪了。” 张矛猛地站起来。 “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他昨晚值班,早上交班的时候,人不见了。监控显示,他凌晨两点一个人走出公安局,往城北方向去了。”郑明诚把手机递过来,“你看这个。” 手机里是一段监控视频。老徐穿着便衣,一个人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脚步很慢,像梦游一样。走到画面边缘,他忽然停住,转过头,对着摄像头方向,说了几个字。 张矛把视频放大,看他的口型。 “对不起。” 张矛的心沉到谷底。 周茂生走过来,看了视频,脸色铁青。 “被控制了。鬼手无常的手段。” 张矛转身就往外走。 “你去哪儿?” “城北。” “你一个人去送死?” 张矛停住,没回头。 “那是我朋友。” 他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身后,张元清站起来,张元化跟上去,周茂生拿起外套,小静也跑过来。 “都去。”张元清说。 城北,废弃化工厂。 张矛来过这里。一年前,张元化在这里炼化肉身,张冥在这里第一次现身。 现在,它比一年前更破败。厂房倒塌了一半,剩下的也摇摇欲坠。月光照在锈蚀的管道上,泛着冷冷的光。 厂区中央的空地上,站着一个人。 老徐。 他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张矛冲过去,跑到他面前。 “老徐!” 老徐抬起头。 他的眼睛是睁着的,但眼神空洞,没有焦点。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沙哑的声音: “快……走……” 然后他的身体一软,倒在地上。 张矛扶住他,探了探鼻息——还活着。他翻开老徐的眼皮,瞳孔正常,但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 身后传来脚步声。 “放心,他没死。”那个沙哑的声音响起,“我对普通人没兴趣。” 张矛转过身。 鬼手无常站在三丈外,还是那身黑袍,还是那张惨白的面具。面具上的裂缝比之前更大了,露出底下更多的皮肤——惨白,光滑,像从未见过阳光。 张矛把老徐轻轻放在地上,站起来。 “你想怎样?” 鬼手无常歪着头看着他。 “我想要清微剑。” “剑在龙虎山,有本事自己去拿。” 鬼手无常笑了。那笑声沙哑刺耳,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 “我去过。”他说,“但那里有封印,我一个人进不去。” 张矛盯着他。 “所以你想用我换剑?” “聪明。”鬼手无常点点头,“你是清微派掌门,你去取剑,封印不会拦你。取出来,交给我,我就放了你朋友。还有……”他顿了顿,看向张矛身后。 张矛回头。 张元清、张元化、周茂生、小静,都站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 “这些人,我也可以不杀。”鬼手无常说,“一命换多命,很划算。” 张矛沉默了几秒,问:“你要清微剑,是为了破封印救厉无血?” 鬼手无常点头。 “你知道厉无血是谁吗?” 鬼手无常没说话。 “他叫张无血,是我师叔祖。”张矛盯着他,“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鬼手无常沉默了很久。 “知道。”他说。 张矛往前走了一步。 “那你知不知道,他已经在尝试控制邪气了?他出来之后,可能不会大开杀戒?” 鬼手无常看着他,面具后的眼睛不知是什么表情。 “可能?”他笑了,“‘可能’这个词,最不值钱。” 张矛攥紧拳头。 就在这时,张元清忽然开口。 “鬼手无常,我问你一件事。” 鬼手无常看向他。 “你的手,是天生的吗?” 鬼手无常的身体微微一僵。 张元清往前走了一步,盯着他。 “我见过一个人,手和你一模一样。”他的声音很低,“三十年前,血云楼被围剿那一战,有个年轻人,被我一掌打落山崖。他的手,就是这样的。” 鬼手无常没说话。 张元清的声音在颤抖。 “那是我师弟,张无念。” 空气凝固了。 张矛愣住。又一个师叔? 鬼手无常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抬起手,慢慢摘下脸上的面具。 面具后面,是一张年轻的脸。 三十岁左右,眉清目秀,皮肤惨白,但五官分明。那双眼睛,和张元清有七八分相似。 他看着张元清,嘴角慢慢扯出一个笑容。 “大师兄,三十年没见,你老了好多。” 张元清整个人僵住了。 张矛看着那张脸,脑子里一片混乱。 又一个师叔。还活着。成了血云楼的左护法。 张无念——鬼手无常——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很意外?”他说,“我也很意外。当年被你打落山崖,我以为死定了。结果被人救了。那人教我邪功,帮我活下来,还帮我换了一张脸。”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 “这张脸,是我自己的。我把原来的脸皮剥下来,换了别人的。但手换不了。这双手,天生就是这样。” 张元清的声音沙哑:“你……你怎么会……” “怎么会变成这样?”张无念替他说完,“因为我想活着。活着,才有机会报仇。” 他看着张元清,目光里没有恨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但后来我发现,我不想报仇了。我只想活着。可是活着,就得替人做事。” 他重新戴上面具。 “清微剑,我必须拿到。楼主出来,我才能自由。” 张矛看着他,忽然问:“你女儿呢?” 张无念愣住了。 “你有个女儿,叫阿宁,对不对?” 张无念的身体开始颤抖。 “你怎么知道?” 张矛从怀里掏出那块玉牌,举起来。 “她在这里。困了三十年。” 张无念盯着那块玉牌,整个人像被雷击中一样,一动不动。 “阿宁……我的阿宁……” 他的声音在发抖,面具后的眼睛有什么东西在闪。 张矛往前走了一步,把玉牌递给他。 “她在等你。” 张无念伸出手,想接那块玉牌,但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枯瘦、漆黑、指甲三寸长的手。 “我这双手……不能碰她。”他的声音沙哑,“会伤到她。” 张矛把玉牌收回来。 “她在里面很好。”他说,“她一直在等你。” 张无念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黑暗中走去。 “清微剑……我不要了。”他的声音飘回来,“楼主的事……你们自己想办法吧。” 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张矛看着手里的玉牌,又看看师父。 张元清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 “他……走了?” 张矛点头。 张元清闭上眼睛,长长地吐了口气。 “三十年……”他说,“我以为他死了。” 张元化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放在他肩上。 小静扶着老徐站起来。老徐还昏迷着,但呼吸平稳了许多。 周茂生看看四周,又看看张矛手里的玉牌。 “这东西,救了我们一命。” 张矛低头看着那块玉牌,心里五味杂陈。 阿宁的魂魄,先是救了张无血,现在又救了张无念。 一个被困了三十年的小女孩,比他们所有人都厉害。 他把玉牌收好,转身往回走。 身后,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亮了废弃的厂房。 鬼手无常——张无念——走了。 但他留下的问题,还在。 距离厉无血破封,还有二十天。 第二十一章倒计时·抉择 距离厉无血破封还有十五天。 龙虎山,青云别院。 张矛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桂花树。花已经谢了,只剩满树绿叶,在秋风里轻轻摇晃。他在这里站了整整一个时辰,一动不动。 屋里,争论还在继续。 “疯了!”周茂生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提前破封?那是厉无血!不是阿猫阿狗!” “他已经在控制邪气了。”张元化的声音很平静,“我亲眼看到的。” “控制?他说控制你就信?万一出来之后控制不住呢?” “那也比让他自己破封出来强。”张元清的声音插进来,“自己破封,他没有任何准备,直接就是完全体。我们提前放他出来,至少能选时间、选地点,还能赌他那一个时辰的清醒。” 周茂生沉默了几秒。 “一个时辰?够干什么?” “够他做很多事。”张元清说,“够他见想见的人,够他说想说的话,够他……”他顿了顿,“够他选择怎么死。” 院子里,张矛闭上眼睛。 他想起张无血在水晶里的眼神。那眼神里有狂躁,有痛苦,有疲惫,还有一丝……希望。 他在努力。 十五天来,他在用尽全力压制那些邪气。张矛每次去看他,都能感觉到他的进步。从一开始只能压制一炷香,到现在能压制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 四个小时。 够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等到封印自己破碎,张无血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冲出来,那四个小时,会变成四分钟,甚至四秒钟。 屋里,争论还在继续。 “茅山那边怎么说?”周茂生问。 张元清摇头:“新掌教还在熟悉事务,抽不出人手。” “阁皂山呢?” “上次死了两个,剩下的不敢来了。” 周茂生骂了一声。 张矛睁开眼,转身走进屋里。 所有人看向他。 “我决定。”他说,“提前破封。” 周茂生想说什么,但张矛抬手止住他。 “不是现在。等一个时机。”他看着师父,“师父,您说封印还能撑多久?” 张元清想了想:“最多十五天。但最后三天,会加速崩溃。” “那就倒数第三天。”张矛说,“那时候封印还有余力,但已经快撑不住了。我们选那个时间,主动破封。” 张元清看着他,目光里有复杂的情绪。 “你想好了?” 张矛点头。 “那万一他控制不住呢?” 张矛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一起死。” 屋里安静了。 小静忽然开口:“我跟他去。” 张矛看向她:“你?” 小静站起来,虽然个子还是那么小,但眼神比一年前坚定得多。 “我的梦,能预知危险。如果他控制不住,我能提前感觉到。” 张元化看着她,忽然问:“你不怕?” 小静想了想,老实回答:“怕。但张哥教过我,怕也要做。” 张元化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周茂生长长地叹了口气。 “行吧。反正我这把老骨头,也活够了。” 张矛看着他们,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情绪压下去。 “那就这么定了。倒数第三天,子时,禁地最深处。” 距离厉无血破封还有十天。 尘外居。 张矛推开门,屋里坐着一个人。 张无念。 他摘了面具,露出那张和张元清有七八分相似的脸。看到张矛进来,他站起来,有些局促。 “我来看看阿宁。” 张矛从怀里掏出玉牌,放在桌上。 张无念盯着那块玉牌,手伸出去,又缩回来。 “我不敢碰她。”他说,“我怕……” 张矛把玉牌往前推了推。 “她在等你。” 张无念深吸一口气,终于伸出手,轻轻拿起那块玉牌。 玉牌亮了一下。 一股微弱的气息从里面飘出来,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影。比上次更淡了,但轮廓还在。 “爹爹。”那个声音轻轻响起。 张无念的眼泪瞬间滚落。 “阿宁……我的阿宁……” 那人影伸出手,穿过他的掌心,像是想握他的手,却握不住。 张无念低下头,额头抵在玉牌上,无声地流泪。 张矛轻轻退出去,把门带上。 门外,张元清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天空。 “他们父女三十年没见了。”他说。 张矛站在他身边,没说话。 “你师祖当年,也是这么想见阿宁的。”张元清的声音很低,“但他不敢。他觉得是自己害死了她。” 张矛问:“阿宁到底是怎么死的?” 张元清沉默了很久。 “被仇家掳走,关在地窖里,活活饿死的。那年她三岁。” 张矛闭上眼睛。 三岁。 什么都不懂的年纪,一个人待在黑暗里,没有吃的,没有喝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找到她的时候,她手里攥着一块玉牌,上面刻着自己的名字。”张元清的声音有些沙哑,“那是她娘留给她的唯一的东西。” 张矛没说话。 屋里,传来张无念低低的哭声。 距离厉无血破封还有五天。 龙虎山,禁地最深处。 张矛站在水晶前,看着里面的人影。 张无血的状态比上次更好。他的眼神清明,身上的邪气波动平稳了许多。 “两个半时辰了。”他说,“能压住了。” 张矛点头。 “倒数第三天,子时,我们放你出来。” 张无血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信我?” 张矛点头。 “我信。” 张无血沉默了很久。 “万一我控制不住……” “那就打。”张矛说,“我师父、师叔、周前辈、还有我,一起上。” 张无血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比你师祖狠。” 张矛没说话。 张无血收敛了笑容,认真地看着他。 “如果我控制不住,杀了我。别犹豫。” 张矛点头。 “好。” 距离厉无血破封还有三天。 尘外居。 所有人都到齐了。张矛、张元清、张元化、周茂生、小静。赵无眠带着四个阴差守在门口。郑明诚和老徐被留在外面,负责联络和接应。 张矛看着他们,深吸一口气。 “明天子时,龙虎山禁地。” 没人说话。 小静忽然举起手。 “张哥,我有句话想说。” 张矛看着她:“说。” 小静看着屋里的人,一个一个看过去。 “我做梦梦到过很多次明天晚上的事。”她的声音有些轻,“但每次都不一样。有一次,我们都死了。有一次,只有张哥活着。有一次,大家都活着,但张无血死了。” 她顿了顿。 “我不知道哪个是真的。但我知道,不管哪个,张哥都会站到最后。” 张矛看着她,忽然笑了。 “借你吉言。”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又大又圆。 明天,也是月圆之夜。 距离厉无血破封还有两天。 龙虎山,青云别院。 青阳道长的伤好了大半,坚持要参加明天的行动。张元清劝不住,只能让他跟在后面。 傍晚,张矛一个人去了禁地最深处。 他站在水晶前,看着里面的人影。 “明天子时。”他说。 张无血点头。 “我准备好了。” 张矛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张无血想了想。 “阿宁那块玉牌,能让我拿着吗?” 张矛从怀里掏出玉牌。 张无血看着它,目光温柔。 “明天,我想带着她。不管结果如何,最后的时间里,我想让她在我身边。” 张矛把玉牌放在水晶前。 玉牌亮了一下,那道光穿透水晶,落在张无血身上。 他闭上眼睛,脸上带着一丝笑容。 张矛转身离开。 走到台阶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人影,站在那里,手里握着一块玉牌,像是在拥抱什么。 距离厉无血破封还有一天。 子时。 龙虎山,禁地最深处。 所有人都在。 张矛、张元清、张元化、周茂生、小静、青阳道长,还有赵无眠和四个阴差。 水晶前,张无血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阿宁的玉牌。他的眼神清明,身上的邪气被压制到最低。 他看着张矛,点了点头。 张矛深吸一口气,走到水晶前。 清微剑悬在上方,剑身的光芒已经暗淡到几乎看不见。 他伸出手,握住剑柄。 清微剑轻轻颤抖,像是在回应他。 他转头看向师父。 张元清点了点头。 他看向张元化。张元化也点了点头。 他看向周茂生。周茂生叹了口气,也点了点头。 他看向小静。小静冲他笑了笑,虽然笑得有点勉强。 他看向青阳。青阳双手合十,念了一声道号。 最后,他看向水晶里的张无血。 张无血也在看着他。 “来吧。”他说。 张矛握紧清微剑,深吸一口气,一剑劈向水晶—— 第二十二章 新生 子时正。 龙虎山,禁地最深处。 清微剑劈下的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剑锋触及水晶的瞬间,没有巨响,没有冲击,只有一道刺目的白光从接触点炸开,照亮了整个地下空间。那白光太过强烈,所有人都本能地闭上眼睛。 张矛只觉得握剑的手一阵剧痛,像是被无数根针刺穿。他想松手,但手像粘在剑柄上一样,怎么也甩不开。 白光持续了足足十息,才慢慢消散。 张矛睁开眼。 水晶上,一道裂痕从顶部贯穿到底部。裂痕越来越宽,越来越深,碎片开始剥落,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最后一块碎片落下。 那个人,站在他面前。 张无血。 他比张矛想象中矮一些,瘦一些。三十年的封印让他的皮肤惨白得近乎透明,能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他的头发披散着,灰白相间,乱糟糟地垂在肩上。他穿着三十年前那件血红色的长袍,袍子已经褪色,破破烂烂地挂在身上。 但他的眼睛是清明的。 那双眼睛看着张矛,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弯起来。 “谢谢。” 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张矛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张无血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其他人身上。 张元清。 他看着这个曾经的大师侄,如今也老了。头发花白,脸上有皱纹,眼睛里藏着三十年的疲惫。 “元清。”他叫了一声。 张元清往前走了一步,嘴唇动了动,终于吐出两个字: “师叔。” 张无血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欣慰,有说不清的复杂。 “你还肯叫我师叔。” 张元清的眼眶红了。 “当年的事……” “不用说了。”张无血打断他,“我知道。不是你把我打下山崖的,是那个救我的人。他骗了你。” 张元清愣住。 “他叫……鬼手无常?” 张无血摇头:“那只是代号。他的真名,你们知道了?” 张元清点头:“张无念。” 张无血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那孩子,命苦。” 他看向张元化。张元化站在那里,一言不发,但眼神里有一丝复杂。 “元化,你走火入魔那次,是我救的你。” 张元化愣住了。 “三十年前,你还没入魔,但我已经看出你有那个苗头。我在你体内留了一道清气,后来你走火入魔的时候,那清气护住了你的心脉。”张无血看着他,“你不知道吧?” 张元化的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张无血又看向周茂生。 “你是龙虎山的人?面生。” 周茂生苦笑:“晚辈周茂生,跟张元清是朋友。” 张无血点点头,最后看向小静。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忽然问:“你能看到我身上的气?” 小静点头。 “什么颜色?” 小静犹豫了一下,说:“红和黑。红的多,黑的少。但黑的在动,想往外跑。” 张无血笑了。 “你这丫头,有本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枯瘦,苍白,但干净。指甲是正常的颜色,不是张无念那种漆黑。 “两个时辰。”他说,“我争取撑满。” 张矛终于开口:“你想做什么?” 张无血抬起头,看着这地下空间的穹顶。那里刻满了符咒,层层叠叠,密密麻麻。 “我想上去看看。”他说,“三十年没见天了。” 禁地入口,老道士还是坐在那里。 他看到张无血走出来,眼睛眯了眯,但什么都没说,只是往旁边让了让。 张无血站在洞口,仰起头。 月亮很圆,很亮,挂在天中央。月光照在他脸上,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活着的感觉。”他说,“真好。” 张矛站在他身边,看着他的侧脸。那张脸上有泪痕,不知道是月光还是眼泪。 张无血睁开眼,看向远处。 龙虎山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山峦起伏,连绵不绝。山下有零星的灯火,是附近的村庄。 “我小时候,在这山里跑过。”他说,“那时候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追着师父跑。师父走得快,我追不上,就在后面喊,师父等等我,师父等等我。” 他顿了顿。 “后来师父真的等我了。等我入邪道之后,他一直在找我,想把我拉回来。” 张矛沉默。 “我没回来。”张无血的声音很轻,“我觉得自己没错,我觉得他是老顽固。现在想想……”他苦笑,“老顽固的是我。” 张元清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师叔,过去的事……” “过去的事过不去。”张无血打断他,“但可以放下。” 他转过身,看着张矛。 “带我去阿宁的坟前。” 清微派旧址,后山。 那棵老槐树还在,树下多了一个小小的坟包。那是张矛前些天垒的,里面埋着阿宁的玉牌。 张无血跪在坟前,用手轻轻抚摸着坟上的土。 阿宁的魂魄从玉牌里飘出来,很淡,几乎透明,但还能看出是一个小女孩的模样。她蹲在张无血身边,靠在他肩上。 “爹爹,你出来了。” 张无血点头,声音沙哑:“出来了。” “你以后不会再走了吧?” 张无血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不走了。以后都陪着你。” 阿宁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甜。 “那我也不走了。我也陪着爹爹。” 月光下,一个老人,一个小女孩的虚影,依偎在一起。 张矛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眼眶有些发酸。 小静站在他身边,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袖子。 “张哥,她的时间不多了。” 张矛点头。他也能感觉到,阿宁的魂魄越来越淡,快要撑不住了。 张无血也感觉到了。他把玉牌贴在胸口,轻声说:“阿宁,你去吧。爹爹会记得你。” 阿宁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爹爹,你哭了吗?” 张无血点头。 “那我给你擦擦。”阿宁伸出手,想碰他的脸,但手穿了过去。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爹爹,我忘了,我碰不到你了。” 张无血握住她的手——当然握不住,但他还是保持着那个姿势。 “爹爹能感觉到你。”他说。 阿宁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下去。 “爹爹,我好困。” 张无血的眼泪滚落下来。 “那就睡吧。睡醒了,就见到爹爹了。” 阿宁点点头,闭上眼睛。 她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淡,最后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月光里。 张无血捧着那块玉牌,玉牌上,“宁”字还在,但已经没有气息了。 他跪在那里,很久很久。 两个时辰,还剩下一个时辰。 张无血站起来,走到张矛面前。 “带我去见见其他人。” “谁?” “当年参与围剿我的人,还活着的。”张无血说,“我想给他们道个歉。” 张矛看着他。 “你不用……” “用。”张无血打断他,“我知道我不杀他们,但他们心里有结。我去道歉,把结解开。至于他们信不信,是他们的事。” 张矛沉默了一会儿,点头。 龙虎山,一处隐秘的洞府。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道士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一盏茶。 他是龙虎山上一任执法长老,九十三岁,已经很多年不见外人了。 张无血站在他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当年的事,对不起。” 老道士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走吧。”他说,“我原谅你了。” 张无血没动。 老道士叹了口气。 “三十年了,我早就不恨了。恨一个人太累。你走吧。” 张无血又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身后,老道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但他没在意。 茅山,一处偏僻的院子。 一个瘸腿的老人正在院子里喂鸡。他是茅山当年的执法弟子,在那场大战中被打断一条腿,从此退出山门,隐居在此。 张无血站在院门外,看着他。 老人头也不回,一边撒米一边说:“来了就进来,站在外面像什么话。” 张无血推门进去。 老人转过身,看着他。 “瘦了。”他说,“比三十年前瘦多了。” 张无血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人摆摆手:“别道歉,我不爱听那个。当年那一战,你打我的那一掌,我也打了你一剑。扯平了。” 张无血看着他。 “你腿……” “习惯了。”老人拍拍那条瘸腿,“不碍事。就是下雨天有点酸。” 他顿了顿,看着张无血。 “你呢?出来能活多久?” 张无血沉默了一会儿,说:“一个时辰。” 老人愣了愣,然后点点头。 “那还站着干什么?过来喝杯茶。” 两个时辰,还剩半个时辰。 张无血见完了所有人。有的原谅了,有的没原谅,有的骂了他一顿,有的一句话没说。 他都受了。 最后,他回到清微派旧址,那棵老槐树下。 张矛、张元清、张元化、周茂生、小静,都站在那里等他。 他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我这一辈子,做了很多错事。但最后这两个时辰,是对的。” 张矛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有什么想说的?” 张无血想了想。 “清微剑,你拿着。”他看着张矛,“你是清微派掌门,应该的。” 张矛点头。 “你师祖当年,其实是想把掌门之位传给我的。”张无血笑了笑,“但我没接,跑了。后来他传给你师父,你师父传给你。挺好。” 他顿了顿。 “还有一件事。”他看着张矛,“你师祖走火入魔的时候,其实有机会清醒。但他没选。你知道为什么吗?” 张矛摇头。 “因为他觉得对不起我,对不起阿宁。他觉得那是他的报应。”张无血的声音很轻,“他错了。那不是报应,那是命。” 他抬头看着月亮。 “我也快走了。去见他,去见阿宁。” 张矛的眼眶红了。 张无血看着他,忽然伸出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小子,好好活着。” 他的手在发抖,眼睛里的清明正在一点一点消退。 邪气开始反扑了。 张无血收回手,后退一步。 “够了。”他说,“就到这儿吧。” 他转身,走向老槐树。 张矛想追,被张元清拉住了。 “让他自己走。” 张无血走到树下,靠着树干坐下。他闭上眼睛,脸上带着一丝笑。 月光照在他身上。 他的呼吸慢慢停止。 邪气从体内涌出,但刚涌出一半,就停住了。他的身体开始发光,那光越来越亮,最后把他整个人裹住。 光芒散去。 树下空无一人。 只有那块玉牌,落在地上,静静地躺着。 张矛走过去,捡起玉牌。 玉牌上,“宁”字旁边,多了一个小小的“血”字。 他握着玉牌,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天亮的时候,他们离开了清微派旧址。 张矛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 树还是那棵树,跟三十年前一样,跟三百年前一样。 但树下的人,不在了。 他转过身,跟上师父他们的脚步。 小静走在他旁边,忽然问:“张哥,他会去哪儿?” 张矛想了想。 “去找他女儿了。” 小静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那挺好的。” 张矛笑了。 “对,挺好的。” 晨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暖的。 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二十三章归途 天亮的时候,他们离开清微派旧址。 张矛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树还是那棵树,跟三十年前一样,跟三百年前一样。但树下的人,不在了。 他把那块玉牌贴身收好。玉牌上,“宁”字旁边多了个小小的“血”字,两个字靠在一起,像是依偎着。 小静走在他旁边,眼睛红红的,但没哭。这一年她学会了很多事,其中一件就是:有些眼泪,流不出来比流出来更难受。 “张哥。”她忽然开口。 “嗯?” “那个玉牌,以后会怎么样?” 张矛想了想。 “不知道。也许就一直那样了。” “他们会在里面见面吗?” 张矛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吧。” 小静点点头,没再问。 回到青云别院时,天已经大亮。青阳道长站在门口等着,看到他们回来,长长地松了口气。 “没事吧?” 张元清摇头:“没事。” 青阳的目光在他们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张矛身上。 “他……” “走了。”张矛说,“自己走的。” 青阳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这样也好。” 他侧身让开路:“进去歇歇吧。折腾一夜了。” 上午,青云别院。 张矛坐在院子里,手里捧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太阳升起来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他心里空落落的,像丢了什么东西。 张元清在他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 张矛没说话。 张元清看着远处的山,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第一次见到你师叔祖的时候,才十几岁。那时候他已经是炼炁化神的高手了,意气风发,谁都看不上。” 张矛转头看着他。 “后来呢?” “后来他入了邪道,我再见到他,就是在围剿那一战。”张元清的声音很轻,“我亲手打了他一掌,把他打下山崖。” 张矛沉默。 “我以为他死了。三十年,我一直以为他死了。”张元清低下头,“结果他没死,变成了鬼手无常。” 张矛忽然问:“师父,张无念他……还会再来吗?” 张元清想了想,摇头。 “不知道。也许不会了。他想要的,我们给了。” 阿宁的魂魄。 张无念想要的,只是见女儿一面。 “那他以后怎么办?” 张元清沉默了很久。 “他选择了自己的路。是死是活,都是他自己的事。” 下午,张矛又去了禁地最深处一次。 地下空间空荡荡的,水晶碎了,清微剑被他带走了,只剩下满墙的符咒还在发着微弱的光。那些符咒是三十年前刻的,现在还在运转,但已经不需要了。 他站在石室中央,看着那堆水晶碎片。 三十年了。 张无血在这里困了三十年。最后出来,只活了两个时辰。 值吗? 他不知道。 但他记得张无血最后那个笑容。靠坐在老槐树下,月光照在脸上,他在笑。 那是释然的笑。 他转身离开。 走到台阶口,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师叔祖,再见。” 傍晚,他们离开龙虎山。 青阳送到山门口,握着张元清的手,久久没说话。 “保重。”最后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张元清点头:“你也是。” 车开动后,张矛透过后窗看着龙虎山的轮廓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暮色里。 小静靠在座位上睡着了。她这一夜熬得太累。 周茂生在副驾驶上闭目养神。张元化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发呆。 张元清坐在张矛旁边,忽然问:“回去之后,有什么打算?” 张矛想了想。 “好好开店。好好过日子。” 张元清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欣慰。 “就这样?” “就这样。”张矛说,“该来的总会来。来的时候,再想办法。” 张元清笑了。 “你长大了。” 张矛没说话。 窗外,夜色降临。 远处,老城区的灯火星星点点,越来越近。 晚上九点,尘外居。 车停在门口。张矛推开门,屋里灯亮着,郑明诚和老徐都在。 看到他们进来,老徐猛地站起来,眼眶红红的。 “你们……没事吧?” 张矛走过去,在他肩上拍了拍。 “没事。” 老徐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确认他真没事,才松了口气。 “你们这些人,真是……”他骂了一声,但声音有点抖,“下次能不能提前说一声?” 张矛笑了:“好。” 郑明诚坐在茶台前,手里端着杯茶,但一直没喝。他看着张矛,目光复杂。 “那个人……解决了?” 张矛知道他说的是张无血。 “解决了。” 郑明诚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那就好。” 他顿了顿,又说:“我爸让我问你们,明天有没有空,他想请你们吃饭。” 张矛愣了愣。 “郑老师?” “嗯。他说,这一年多谢你们照顾。”郑明诚笑了笑,“我从来没见他这样。以前他只信书,现在……” 现在他信人了。 张矛点头:“好,明天去。” 小静从后面探出头:“我也去!” 老徐笑了:“你个小丫头,蹭饭倒积极。” 小静冲他做个鬼脸。 屋里的人都笑了。 张矛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暖了一下。 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 有朋友,有家人,有饭吃,有茶喝。 那些打打杀杀的事,能少就少。 但该来的时候,他也不怕。 深夜,张矛一个人坐在茶台前。 屋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小静上楼睡了,师父他们也在各自的房间休息。 他掏出那块玉牌,放在桌上。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玉牌上。那两个刻字——“宁”和“血”——靠在一起,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把玉牌收好,上楼睡觉。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第二十四章 日常 三个月后。 清晨六点,尘外居。 张矛睁开眼睛,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然后翻身起来。窗外天刚蒙蒙亮,老城区还睡着,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鸡叫。 他下楼,推开店门,把“营业中”的牌子挂出去。虽然这牌子挂不挂都一样——来找他的人,从来不按营业时间来。 茶台上压着一张纸条,是张元化留的: “去晨练。早饭在锅里。” 张矛笑了笑。师叔住进来三个月,最大的变化就是学会了做饭。虽然只会做白粥和煮鸡蛋,但已经比之前只会泡面强多了。 他盛了一碗粥,就着咸菜慢慢喝。 手机响了。老徐发来一条语音,点开,是他那标志性的大嗓门: “张矛!今天有空没?来局里一趟,有个事想请你看看。” 张矛回了一个字:“好。” 喝完粥,他把碗洗了,上楼换了身衣服。经过小静房间时,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还在睡。 他没打扰她,轻手轻脚下楼。 上午八点,市公安局。 老徐在门口等着,看到张矛,招了招手。 “来了?” “什么事?” 老徐领着他往里走,边走边说:“最近接到几起报案,都是古玩市场的。有人卖假古董,但卖的假货特别真,连行家都打眼。” 张矛看着他:“假货特别真?” “对。有一个买家买了件青铜器,找专家鉴定,专家说是真的。但过了几天,那青铜器自己裂了,里面露出水泥。”老徐推开门,“最邪门的是,那几个卖家,都消失了。” 他带张矛进了一间办公室,桌上放着几件东西——一块玉璧、一个铜镜、一尊小佛像。 张矛走过去,拿起那块玉璧看了看。玉质温润,雕工精细,包浆自然,确实很像真的。 但他把玉璧翻过来,对着光看了看,眉头皱起来。 “这上面有东西。” 老徐凑过来:“什么东西?” 张矛没说话,从兜里掏出一张符纸,折成条状,在玉璧表面轻轻一擦。符纸碰到玉璧的地方,立刻变黑了。 “阴气。”他说,“这东西在地下埋过,而且是陪葬品。” 老徐愣了愣:“那不是真的古董吗?” “陪葬品是真的,但年份不对。”张矛指着玉璧上的纹路,“这是明代的东西,但纹路仿的是汉代的。有人把它埋进土里,用特殊方法养了几年,让它沾上阴气,看着像真的。” 他放下玉璧,拿起那面铜镜看了看。铜镜背面刻着四个字:“照胆镜心”。 “这个也是。” 他又拿起那尊小佛像。佛像巴掌大,铜制,鎏金已经斑驳,但整体保存完好。他刚拿起来,就感觉到一股微弱的波动从佛像里传来。 张矛的脸色变了。 “这个不一样。” 老徐紧张起来:“怎么不一样?” 张矛盯着那尊佛像,看了很久。 “里面有东西。” 他把佛像放在桌上,又掏出一张符纸,贴在佛像底座上。符纸刚贴上去,佛像轻轻震动了一下,发出“嗡”的一声轻响。 老徐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张矛没动,只是盯着佛像。 过了一会儿,佛像安静下来。符纸上多了一道浅浅的痕迹,像是什么东西留下的指纹。 “有人把魂魄封在里面了。”张矛说。 老徐的脸白了:“你是说……这佛像里有鬼?” “不是鬼。是人的一部分。”张矛把符纸揭下来,“可能是残魂,可能是执念。得找人看看。” “找谁?” 张矛想了想。 “小静。” 上午十点,尘外居。 小静刚起床,头发还乱着,就被张矛拽到桌前。她揉着眼睛,看着那尊佛像,打了个哈欠。 “让我看什么?” “看这里面有没有东西。” 小静凑近佛像,盯着看了几秒。她的眼神慢慢变了,不再困倦,而是变得专注。 “有。”她说,“一个人。很小,缩成一团。在……在发抖。” 张矛和老徐对视一眼。 “能跟他说话吗?” 小静摇头:“他不会说话。他太小了,像刚出生的婴儿。” 张矛沉默了一会儿。 “那是什么?” 小静想了想,说:“我觉得……是一缕刚分出来的魂。还没来得及长大。” 老徐完全听不懂,但张矛懂了。 有人用邪术,把人的魂魄分割出来,封进佛像里。这缕魂魄很弱,很纯净,像一张白纸。 这是要做什么? 手机响了。张矛接起来,是周茂生。 “张矛,我在龙虎山这边听到个消息。”周茂生的声音很低,“有人在收各派的法器,尤其是那些年久失修的,没人注意的小庙小观。已经有好几家被偷了。” 张矛看着桌上那尊佛像。 “我也遇到点事。” 他把佛像的事说了一遍。周茂生听完,沉默了几秒。 “你觉不觉得,这两件事有点像?” “像。” 都是在收集东西。法器是死的,但里面有历代高道的法力残留。佛像里的魂魄是活的,但很弱,像刚出生。 有人在准备什么。 挂了电话,张矛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老城区依旧平静,卖早点的刘大爷还在,下棋的老头们还在,遛狗的年轻人还在。 但他知道,这平静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小静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张哥,那个人……我是说佛像里的那个人,他会怎么样?” 张矛低头看着她。 “不知道。但我们会想办法。” 小静点点头,没再问。 窗外,阳光很好。 下午两点,郑明诚来了。 他现在的身份是“特殊文化遗产科”科长,管的就是这些科学解释不了的事。老徐是他的编外顾问,两人配合得越来越默契。 “那几件东西我带回去做进一步调查。”郑明诚把佛像装进一个特制的盒子,“如果真有魂魄在里面,我们会想办法超度。” 张矛看着他:“你们科会超度?” 郑明诚笑了:“不会。但我们可以请你。” 张矛也笑了。 郑明诚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我爸说周末包饺子,让你和小静过去。” “好。” 郑明诚走了。老徐也跟着走了。店里安静下来。 张矛在茶台前坐下,泡了一壶茶。窗外,老城区的下午安安静静,偶尔有电动车骑过,留下一串铃声。 他掏出那块玉牌,放在桌上。 三个月了。玉牌上的两个字还是那样,“宁”和“血”靠在一起,没有变化。但每次他看它,总觉得它在微微发光。 也许是错觉。也许不是。 小静从楼上下来,在他对面坐下。 “张哥,你在想什么?” 张矛把玉牌收起来。 “想晚上吃什么。” 小静翻个白眼。 “骗人。” 张矛笑了。 “那就出去吃。叫上你师伯他们。” 小静眼睛亮了:“吃火锅?” “行。” 小静蹦起来,跑上楼换衣服。 张矛看着她欢快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那些打打杀杀的事,能晚一天是一天。 今天,先吃火锅。 晚上七点,老城区火锅店。 热气腾腾的锅底,满桌的肉和菜。张元清、张元化、周茂生、小静、张矛,五个人围坐一桌,吃得满头大汗。 周茂生夹起一片毛肚,在锅里涮了涮,塞进嘴里。 “这家的毛肚,比龙虎山那边的好吃。” 张元化看了他一眼:“你在龙虎山吃过毛肚?” 周茂生噎了一下:“没吃过。但肯定没这家的好吃。” 小静笑得差点喷出来。 张矛也笑了。他看着桌上这些人,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意。 这就是家人吧。 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比很多有血缘的还亲。 他夹起一片肉,放进小静碗里。 “多吃点。” 小静抬头看他,眼睛弯成月牙。 “谢谢张哥。” 窗外,夜色正浓。老城区的灯火星星点点,暖洋洋的。 那些暗流涌动的事,明天再说。 今晚,先吃火锅。 第二十五章残魂 三天后,尘外居。 张矛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淅淅沥沥的秋雨。这场雨从昨晚下到现在,把老城区的青砖黛瓦洗得发亮,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 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是郑明诚早上送来的。那几件古玩市场的“假古董”已经查清楚了——玉璧和铜镜确实是陪葬品,但年份只有几十年,是有人故意埋进土里养出来的。那个消失的卖家,至今没有找到。 而那尊佛像里的残魂,郑明诚找人看了,没人能说清楚来历。 “张哥。” 小静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她的练习本。三个月来,她的进步肉眼可见——已经能独立画一些简单的符咒,打坐能坐满一个时辰,灵视的准确率也越来越高。 “怎么了?” 小静把练习本递过来,翻开其中一页。上面画着一个图案,是一个人的轮廓,但身体里有很多小点。 “我昨晚又做梦了。”她说,“梦见一个人,身体里有很多光点,像萤火虫一样。那些光点在往外跑,他拼命抓,但抓不住。” 张矛看着那幅画,眉头皱起来。 “那个人长什么样?” 小静摇头:“看不清。他一直背对着我。” 张矛沉默了一会儿,把练习本还给她。 “还有别的吗?” 小静想了想,说:“他一直在说一句话,重复了很多遍。说什么……‘还差七个’。” 还差七个。 张矛心里一动。 那些被偷的法器,有七件。那些被封的残魂,也有七个——如果每一件佛像里都有一个的话。 “小静,你梦到的那个人,他身边有没有什么东西?比如桌子、椅子、或者什么特别的标志?” 小静努力回忆,然后摇头。 “很黑。只有那些光点。” 张矛点点头,拍拍她的肩膀。 “做得好。下次再梦到什么,马上告诉我。” 小静点头,抱着练习本上楼去了。 张矛转身,看向窗外。雨还在下,天色阴沉得像傍晚。 七个。 有人在收集七件法器,炼制七个残魂。想干什么? 手机响了。周茂生打来的。 “张矛,我这边有新发现。”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那些被偷的法器,我查到了一个共同点——它们都曾经属于同一个人。” “谁?” “三十年前,血云楼的一个护法。叫……柳如是。” 张矛愣住了。 柳如是。那个被他们抓住、后来交给阴司的血云楼右护法。 “她不是被关在阴司吗?” “是。但那些法器是她入血云楼之前的私人物品,不在阴司的收缴清单里。”周茂生说,“有人找到了这些东西,现在又有人把它们偷走。你觉得会是谁?” 张矛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 张无念。 “鬼手无常?” “有可能。”周茂生说,“但他要这些东西干什么?还有那七个残魂,你知道是谁的吗?” 张矛摇头。 “我正想问你。” 周茂生沉默了几秒,说:“我托龙虎山的朋友查了古籍。有一种邪术,叫‘七魂聚魄术’,需要用七个同源之人的残魂,配合七件他们生前用过的法器,可以复活一个人。” 张矛的心往下沉。 “复活谁?” “不知道。但那七个残魂,必须是同一个人分裂出来的。”周茂生的声音很凝重,“也就是说,有人把自己的魂魄分成七份,封进七件东西里。只要找齐这七份残魂,再用他们生前的法器为引,就能让他重生。” 张矛想起佛像里那个“很小、缩成一团、在发抖”的魂魄。 那只是一份。 还有六份在外面。 “那些法器的原主人是谁?”他问。 周茂生沉默了一会儿。 “柳如是本人。” 张矛愣住了。 “她把自己的魂魄分成七份?” “不一定。也可能是别人帮她分的。”周茂生说,“但现在最关键的是——谁在收集这些东西?如果真是张无念,他为什么要复活柳如是?” 张矛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件事,比他们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傍晚,雨停了。 张矛站在尘外居门口,看着天边慢慢透出的晚霞。空气清新了很多,但心里的阴霾没散。 一辆车停在门口,郑明诚和老徐下来。 “有新情况。”郑明诚走过来,脸色不太好看,“我们找到了一个卖家的住处。人已经死了。死法和之前那三个邪修一样——浑身干枯,像被抽干了生机。” 张矛心里一紧。 “什么时候的事?” “法医说大概三天前。就是我们发现佛像的那天。”郑明诚看着他,“现场留了东西。” 他从包里掏出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一块玉片。玉片很小,拇指大小,上面刻着一个字。 “血。” 张矛接过证物袋,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那是张无血的“血”。和玉牌上那个字一模一样。 “在哪儿找到的?” “死者手心里。他临死前攥着的。”郑明诚说,“我查过了,这种玉的材质,和你们清微派旧址后山那种玉矿是一样的。” 张矛抬起头,看向远处。 清微派旧址。 张无血。 阿宁。 还有那块玉牌。 “我得去一趟。”他说。 “现在?”老徐看看天色,“快黑了。” “现在。” 张矛转身进屋,拿了清微剑,又带上那块玉牌。小静从楼上探出头。 “张哥,你去哪儿?” “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小静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说:“我跟你去。” 张矛想拒绝,但对上她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好。” 晚上七点,清微派旧址。 天已经完全黑了。月亮还没出来,只有满天星斗。老槐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树叶沙沙作响。 张矛站在树下,看着那个小小的坟包。三个月了,坟包上长出了野草,在夜风里摇晃。 他掏出那块玉牌,放在坟前。 玉牌亮了一下。 很微弱,但确实亮了。 小静站在他身后,忽然说:“张哥,那里有人。” 张矛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是后山的方向,更深处。 “什么样的人?” “看不清。但他在看我们。”小静的声音有些发抖,“他……他没有脸。” 张矛握紧清微剑。 “在这儿等着。别动。” 他往后山走去。 路很难走,全是荒草和荆棘。他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来到一处山崖前。 山崖下,有一个洞口。洞口被藤蔓遮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洞里透出微弱的光。 张矛深吸一口气,拨开藤蔓,走进去。 洞不深,走了十几步就到了尽头。尽头处,是一个小小的石室,石室中央放着一块石头,石头上刻着符咒。 石头旁边,躺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黑袍的人。 鬼手无常——张无念。 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身上的气息微弱得像随时会断掉。 张矛走过去,蹲下来,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活着,但很弱。 他翻开张无念的眼皮,瞳孔涣散,嘴里喃喃自语: “还差……还差一个……” 张矛的目光落在石室四周。墙上嵌着几个凹槽,里面放着东西——六个玉瓶,每个玉瓶上都刻着一个字。 “宁”、“血”、“清”、“元”、“如”、“念”。 六个玉瓶。 六个残魂。 他再看那个石头,石头上的符咒他只认得一部分——那是“七魂聚魄术”的阵眼。 还差一个。 第七个残魂,在哪里? 张无念的手动了一下,抓住他的衣角。 “还差……一个……帮我……” 张矛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曾经杀人如麻的鬼手无常,这个为了复活女儿不惜一切的张无念,现在躺在这里,只剩一口气。 “第七个在哪儿?” 张无念的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字: “阿……宁……” 张矛的心猛地抽紧。 阿宁? 阿宁的魂魄不是已经消散了吗? 他想起那块玉牌。玉牌上的两个字,“宁”和“血”。它们靠在一起,像是依偎着。 难道…… 他转身冲出山洞。 回到老槐树下,那块玉牌还在,还在发着微光。但光比刚才更亮了。 小静蹲在玉牌旁边,抬头看他。 “张哥,这里面……有两个。” 张矛愣住了。 “两个?” 小静点头。 “一个小的,一个大的。小的在发光,大的在……在抱着她。” 张矛站在那里,看着那块玉牌,久久说不出话。 张无血的魂魄没有消散。他进了玉牌,和阿宁在一起。 现在,张无念要复活柳如是。而柳如是的残魂,需要一个同源之人的魂魄为引。 同源之人…… 张无血。 张无念。 他们是兄弟。 张无念要用哥哥的魂魄,去复活他的师父。 而张无血的魂魄,现在就在这块玉牌里。 张矛低下头,看着那块玉牌。 玉牌里的光,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微微颤抖了一下。 像是在害怕。 第二十六章 同源 老槐树下,夜风停了。 张矛蹲在坟前,盯着那块发光的玉牌。玉牌里的光忽明忽暗,像心跳的节奏。他伸出手,想拿起它,却在触碰到的一瞬间停住了。 他能感觉到,那光在抖。 是在害怕吗? “张哥。”小静的声音很轻,“那个大一点的……他在说话。” 张矛转头看她:“说什么?” 小静侧着头,像是在努力倾听。过了几秒,她说: “他说……‘别怕’。” 张矛心里一酸。 别怕。是张无血在安慰阿宁。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拿起那块玉牌。 玉牌入手温热,不像之前那样冰凉。那温度像是有人刚刚握过。他把玉牌贴在胸口,转身往山洞走去。 小静跟在他身后,一句话没说。 山洞里,张无念还躺在那块石头旁边。他的呼吸比刚才更弱了,眼皮微微颤动,嘴里还在喃喃:“还差一个……还差一个……” 张矛在他身边蹲下,把玉牌放在他眼前。 “你要的是这个吗?” 张无念的眼睛猛地睁开。 他盯着那块玉牌,瞳孔里映出那两个发光的字——“宁”和“血”。他的手颤抖着抬起,想碰它,却停在半空。 “阿宁……”他的声音沙哑,“哥……” 玉牌亮了一下。 一缕光从玉牌里飘出来,在空中凝聚成一个人影。张无血站在那里,还是那副样子——惨白的皮肤,灰白的头发,身上穿着那件褪色的血红色长袍。但他的眼神很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 他看着地上的张无念,轻声说:“弟弟。” 张无念的眼泪瞬间涌出来。 “哥……哥……” 他想爬起来,但身体撑不住,只能伸出手,在空中胡乱抓着。张无血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伸出手,和他握在一起。 当然握不住。 但张无念的手停在了那个位置,保持着握手的姿势,像真的握着什么。 “三十年了。”张无血说,“你瘦了。” 张无念哭着笑:“你也是。” 张矛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小静拉了拉他的袖子,他低头,看到小静的眼睛也红了。 山洞里安静了很久。 最后还是张无血先开口。 “你要第七个残魂,是我的?” 张无念点头。 “是。” “为什么?” 张无念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 “师父……柳师父她……当年是为了救我们。” 他慢慢说出那个尘封三十年的真相。 柳如是,血云楼右护法,在三十年前还不是护法,只是一个普通的血云楼弟子。她有两个师弟,是亲兄弟,一个叫张无血,一个叫张无念。 那时候他们还很年轻,刚入血云楼不久。一次任务中,三人中了正道各派的埋伏,被困在一个地方。柳如是拼死护着两个师弟逃走,自己却被围住。 她用了禁术,把自己的魂魄分裂成七份,封进七件她随身携带的法器里,然后引爆肉身,炸开一条生路。 两个师弟逃出来了。但师父的七份残魂散落各地,不知所踪。 三十年来,张无念一直在找。 他入邪道,修邪功,变成鬼手无常,都是为了变强,为了找到那七份残魂,为了复活师父。 现在,他找到了六份。 “还差一份。”张无念看着张无血,“哥,那份残魂,需要同源之人的魂魄为引。你是我的亲哥,和我是同源。只要你的魂魄进去,阵法就能启动,师父就能活过来。” 张无血沉默了很久。 “我死了,阿宁怎么办?” 张无念的目光落在那块玉牌上。 阿宁的魂魄也在里面。那小小的光点,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缩在角落,一动不动,像在听他们说话。 “阿宁……”张无念的声音在颤抖,“她还能撑多久?” 张无血没有说话。 但那个小小的光点动了。 阿宁的魂魄飘出来,还是那个小小的轮廓,比三个月前更淡了。她飘到张无念面前,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摸不到。但她还是那么做着。 “二叔。”她的声音像风铃一样轻,“你不要哭。” 张无念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阿宁,二叔对不起你……” 阿宁摇摇头。 “爹爹跟我说了,你一直想救我。虽然没救到,但你一直在想。” 她飘回张无血身边,牵住他的手——牵不住,但两个魂魄靠在一起,像是依偎着。 “爹爹,你想去吗?” 张无血低头看着她。 “你想让二叔的师父活过来吗?” 阿宁想了想。 “她救过爹爹和二叔,对吧?” 张无血点头。 “那她是个好人。” 张无血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温柔,也有释然。 “对,她是好人。” 阿宁也笑了。 “那爹爹去吧。我等你。” 张无血看着她,眼眶里有泪光在闪。 “可是阿宁,爹爹去了,可能就回不来了。” 阿宁歪着头想了想。 “那我就去找你。” 张无血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张矛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小静已经把脸埋在他胳膊上,肩膀轻轻抽动。 张无念跪在地上,额头抵着石头,身体在发抖。 “哥……对不起……” 张无血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 “傻弟弟。”他说,“不是你对不起我,是我对不起你。三十年前,要不是我入了邪道,你也不会为了救我变成这样。” 张无念摇头。 “我们谁也别怪谁。”张无血站起来,看着那块玉牌,“我的魂魄本来就不全,撑不了多久。用我去换师父,值了。” 他看向张矛。 “小子,帮我照顾阿宁。” 张矛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张无血笑了笑,转身走进那块玉牌。 玉牌亮起刺目的光。 光里,那个小小的阿宁的魂魄,紧紧靠着一个高大的影子。 光越来越亮,最后炸开,化作无数光点,飘向石室四周的六个玉瓶。 六个玉瓶同时亮起。 阵法启动了。 张无念挣扎着爬起来,双手结印,嘴里念着咒语。那些光点汇聚到石室中央的石头上面,石头上的符咒一个接一个亮起。 第七个残魂,入阵。 石头裂开了。 一道人影从石头里缓缓升起。 是一个女人的轮廓,很模糊,但越来越清晰。她穿着一身暗红色的袍子,头发很长,披散在肩上。她的脸慢慢变得清晰—— 柳如是。 她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清明,平静,带着一丝迷茫。 她看向四周,目光落在张无念身上。 “无念?” 张无念跪倒在地,泪水横流。 “师父……” 柳如是看着他,又看向张矛,最后看向那块已经暗淡下去的玉牌。 玉牌上,“宁”和“血”两个字还在,但已经不再发光。 她似乎明白了什么。 她轻轻叹了口气。 “这孩子……” 张矛握着那块玉牌,手心发烫。 阿宁还在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以后,这块玉牌,他会一直带着。 山洞外,天快亮了。 张矛坐在老槐树下,看着手里的玉牌。小静靠在他身边,已经睡着了。 脚步声响起。柳如是走到他身后,站定。 “那孩子,还在。”她说。 张矛抬起头。 柳如是看着他手里的玉牌。 “我能感觉到。两个都在。只是……很弱。” 张矛低头看着玉牌。玉牌上的两个字,似乎比之前淡了一些。但仔细看,还能看到两个小小的光点,靠在一起。 “他们会怎么样?” 柳如是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好好养,也许能恢复。也许不能。” 她在他旁边坐下。 “我欠他们一条命。” 张矛转头看着她。 “你打算怎么还?” 柳如是想了想。 “活着还。好好活着,做点好事。” 张矛沉默。 柳如是忽然问:“你叫什么?” “张矛。” “张矛。”她点点头,“我记住了。” 她站起来,看着远处慢慢泛白的天际。 “血云楼的事,我会处理。那些还在作恶的余孽,我会清理干净。”她回头看着他,“就当还你们的人情。” 张矛没说话。 柳如是走了几步,又停住。 “那块玉牌,如果有空,可以来血云楼旧址找我。我知道一个养魂的法子。” 她消失在晨雾里。 张矛低头,看着手里的玉牌。 两个小小的光点,靠在一起,微微发着光。 像是在告诉他—— 我们还在。 第二十七章养魂 清晨,尘外居。 张矛推开店门的时候,发现门槛上放着一个布包。布包是粗麻的,洗得发白,打着个结,里面装着什么东西。 他蹲下来,拿起布包掂了掂。不重,但里面有个硬邦邦的东西。 小静从楼上探出头:“张哥,那是什么?” “不知道。”张矛把布包拿进屋,放在茶台上。 解开布结,里面是一个木盒。木盒巴掌大小,乌木的,上面刻着四个字:“养魂之法”。 张矛心里一动,打开木盒。 里面是一封信,还有一个小瓷瓶。信是手写的,字迹娟秀: “张矛亲启: 答应你的事,我记着。这瓶里是‘养魂露’,茅山的方子,对虚弱魂魄有益。每月初一十五,滴一滴在玉牌上,能保魂魄不散。 那孩子的事,我会继续查。若有进展,再联系。 血云楼余孽已清理七人,余者正在追查。勿念。 柳如是” 张矛把信看了两遍,收起小瓷瓶。柳如是说话算话,真的在兑现承诺。 小静凑过来:“是那个复活的人写的?” 张矛点头。 “她说什么?” “说这瓶东西能养魂。”张矛拿出玉牌,放在桌上。玉牌上的两个光点比前几天又淡了一些,但还在,靠在一起,一动不动。 他打开小瓷瓶,一股淡淡的草药味飘出来。他按照信上说的,滴了一滴在玉牌上。 那滴液体落在玉牌上,立刻被吸收了。玉牌亮了一下,两个光点似乎比刚才亮了一点点。 “有用!”小静兴奋地叫起来。 张矛也松了口气。 他把玉牌小心地收好,贴身放着。从现在开始,每个月都要滴两次。只要能保住他们,做什么都行。 上午十点,尘外居的门被推开。 周茂生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人。那人四十来岁,穿着灰色的道袍,胸口绣着一个张矛没见过的图案——三座山峰,中间一座最高。 “张矛,这位是阁皂山的使者,姓陈,陈道长。”周茂生介绍。 张矛站起来,抱拳行礼:“陈道长。” 陈道长回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又落在他腰间的清微剑上。 “清微派新任掌门,久仰。” 张矛请他坐下,泡了茶。 陈道长喝了口茶,开门见山:“我这次来,是受掌门之托,想请你帮个忙。” 张矛看着他:“什么忙?” “阁皂山最近丢了一样东西。”陈道长的脸色凝重,“是我们阁皂山的镇派法器——‘镇岳印’。三十年前,这东西曾被血云楼抢走过,后来正道各派联手围剿,才把它夺回来。现在,又丢了。” 张矛心里一动:“血云楼?” “不一定。”陈道长摇头,“偷东西的人手法很干净,没留下痕迹。但我们在现场发现了一样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碎玉。 张矛拿起那块碎玉看了看。玉质温润,是上好的和田玉,但碎得很彻底,只剩拇指大小的一角。玉上隐约刻着一个字的一部分,像是“血”字的一撇。 他看向周茂生。周茂生的脸色也变了。 “又是血?”周茂生问。 陈道长点头:“我们查过了,这种玉的材质,和龙虎山禁地附近那种玉矿是一样的。而那个地方……”他顿了顿,“是你们清微派的旧址。” 张矛攥紧那块碎玉。 清微派旧址。后山。老槐树。 阿宁的玉牌。 “你们怀疑是张无念?”周茂生问。 陈道长摇头:“不知道。所以才来问问你们。你们和他打过交道,最了解他的手法。” 张矛沉默了一会儿,把那块碎玉放回桌上。 “不是他。” 陈道长看着他:“这么肯定?” “他想要的已经拿到了。”张矛说,“他师父复活了,他不会再来惹事。” 陈道长沉默了几秒,点点头。 “那会是谁?” 张矛也不知道。 周茂生忽然问:“镇岳印什么时候丢的?” “三天前。” 三天前。正是柳如是复活的那天。 张矛心里闪过一个念头——会不会是柳如是?她刚复活,需要法器?但她复活用的是七魂聚魄术,不需要额外的法器。 如果不是她,那会是谁? 陈道长站起来:“不管是谁,这东西必须找回来。阁皂山掌门说了,只要能找到镇岳印,阁皂山欠你们一个人情。” 张矛点头:“有消息通知你。” 陈道长走了。周茂生送他出去,回来的时候,脸色还是不好看。 “你怎么看?” 张矛摇头。 “不知道。但有人在收集法器,这是真的。柳如是的那些法器被偷了,现在阁皂山的也丢了。” 周茂生皱起眉头:“你觉得是一伙人干的?” “可能。”张矛说,“但他们的目的呢?柳如是的法器里有她的残魂,阁皂山的镇岳印里有什么?” 周茂生想了想:“历代掌门的法力残留。还有……阁皂山开山祖师的遗物。” 张矛心里一沉。 如果有人在收集这些东西,想干什么? 门又被推开。张元清走进来,看到他们的表情,问:“怎么了?” 周茂生把事情说了一遍。张元清听完,沉默了很久。 “有人在准备一个大阵。”他说。 张矛和周茂生同时看向他。 张元清在茶台前坐下,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我年轻的时候,听师父说过一种阵法,叫‘万法归宗阵’。需要用各派镇派法器的法力为引,配合历代祖师的遗物,可以强行提升一个人的修为,直接从炼炁化神突破到炼神还虚。” 周茂生的脸色变了:“那不是传说中的东西吗?” “传说是传说,但未必不存在。”张元清看着他,“如果有人真的集齐了这些东西,他会成为这世上最可怕的人。” 张矛握紧腰间的清微剑。 他的剑,也是镇派法器之一。 下一个目标,会不会是他? 傍晚,张矛一个人坐在茶台前,盯着那块玉牌发呆。 玉牌上的两个光点比上午亮了一点点,柳如是的养魂露确实有效。它们靠在一起,像两个依偎着的人。 他想起张无血最后那句话:“小子,帮我照顾阿宁。” 现在阿宁还在,张无血也还在。虽然很弱,但还在。 他会照顾好他们。 不管发生什么。 门被推开,小静跑进来,手里拿着手机。 “张哥!你看这个!” 她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条新闻: “本市古玩市场再现蹊跷事件:多件古董夜间自行移动,监控拍下诡异画面。” 下面是一个视频。张矛点开,画面里是古玩市场的一条街道,深夜,空无一人。然后,一个摊位上的青铜器自己飘起来,慢慢往前移动,像被什么东西托着。 飘了十几米,落在地上。然后,另一个东西开始飘。 张矛盯着画面,忽然看到角落里有一个模糊的影子。 很小,一闪而过。 他按下暂停,放大画面。 那是一个人影。很小,像小孩。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脸看不清。 他看向小静。 小静的脸色发白。 “张哥,我昨天做梦,梦到过这个。” 张矛看着她。 “梦到什么?” “梦到一个小孩子,在找东西。他一边找一边哭,说‘我的家呢,我的家去哪儿了’。” 张矛沉默。 又有残魂出现了。 而且这次,是能自己动的。 第二十八章童言 晚上九点,古玩市场。 这条街白天热闹,各种摊位挤得满满当当,游客和本地人穿梭其中。但一到晚上,就冷清得像另一个世界。店铺关门,卷帘门拉下来,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街道。 张矛站在街口,看着那条往里延伸的巷子。小静在他旁边,裹着一件厚外套,眼睛亮亮的,一点不怕。 “就这儿?” 小静点头:“梦里就是这儿。” 周茂生站在他们身后,手里拿着几张符。本来张元清也要来,被张矛劝住了——他旧伤刚好,不想让他太累。 “那小孩的残魂,你有把握沟通?”周茂生问小静。 小静想了想,老实回答:“不知道。但我想试试。” 周茂生看向张矛。张矛点了点头。 “走。” 三人往里走。巷子很深,两边的店铺都关着,偶尔能听到远处传来的狗叫。走了大概一百米,小静忽然停住。 “他在那儿。” 她指着前方二十米外的一个摊位。那是个卖旧书的摊位,白天摆满了各种旧书旧杂志,现在用一块油布盖着。 油布在动。 不是风吹的,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拱。 张矛握紧清微剑,慢慢走过去。周茂生在他侧面,符纸已经夹在指间。 走到摊位前三米,他停住。 “出来吧。”他说,“我们不伤害你。” 油布下面安静了几秒。然后,一个小小的脑袋从底下探出来。 是个小男孩。六七岁的样子,穿着黑色的短褂,脸上脏兮兮的,眼睛很大,带着惊恐和好奇。他看着张矛,又看看他手里的剑,身体缩了缩。 “别怕。”张矛把剑收起来,“我们不是坏人。” 小男孩盯着他看了很久,目光忽然移向他身后的小静。 他看着小静,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你……你能看到我?” 小静从他身后走出来,蹲下来,和小孩平视。 “能。” 小男孩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你是第一个能看到我的人。” 小静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男孩摇头。 “不知道。” “你家在哪儿?” 还是摇头。 “不知道。” “那你怎么在这儿?” 小男孩想了想,说:“我在找东西。” “找什么?” 小男孩的手按在自己胸口。 “我的家。我把它弄丢了。” 小静回头看向张矛。张矛走过来,在小男孩面前蹲下。 “你的家是什么样的?” 小男孩努力描述:“是一个小瓶子,白色的,上面有画。我住在里面。” 白色的瓶子。有画。 张矛心里一动。 “那瓶子在哪儿?” 小男孩摇头。 “不知道。有一天我醒来,瓶子不见了,我就在这儿了。” 周茂生走过来,低声说:“有人在收集魂魄。” 张矛点头。他也是这么想的。 那些被偷的法器里,有些封着残魂。这个小孩,也是其中之一。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跑出来了。 “你记得你是怎么来这儿的吗?”张矛问。 小男孩想了想,努力回忆。 “有一个叔叔……穿着黑衣服……他把瓶子拿走,我就出来了。然后我一直飘,飘到这儿。” 黑衣服。 又是血云楼? 张矛站起来,看着四周。如果小孩是从某个地方飘过来的,那那个地方应该不远。 他正要说话,小男孩忽然看着小静,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你身上,有跟我一样的东西。” 小静低头看着自己。 “什么?” 小男孩指着她的心口。 “那儿。有两个。一个大的,一个小的。他们跟我一样,没有家。” 小静的脸色变了。她下意识捂住心口——那里什么也没有。 但张矛知道。 小男孩说的,是玉牌里的那两个。 他看着小男孩,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这孩子,能看到魂魄。而且,他能感应到同样被困的魂魄。 “你能跟他们说话吗?”张矛问。 小男孩点头。 “能。但他们不理我。”他有点委屈,“大的那个一直抱着小的,不让她出来。” 张矛沉默。 张无血一直在保护阿宁,不让任何人打扰她。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玉牌,放在手心。 玉牌亮了一下。两个光点微微颤动,像是在回应。 小男孩看着玉牌,眼睛睁得大大的。 “就是这个!”他兴奋地叫起来,“他们跟我一样!” 他想伸手去摸,但刚碰到玉牌,又缩回去。 “冷的。”他说,“他们冷。” 小静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那手当然是空的,但她还是那么握着。 “你别怕。”她说,“我们会帮你找到家的。” 小男孩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真的?” “真的。” 小男孩笑了。那笑容很纯净,像所有六七岁的孩子一样。 “那我能跟着你们吗?” 小静看向张矛。 张矛犹豫了一下。这孩子是个残魂,跟着他们会有很多麻烦。但如果不跟着,他一个人在外面飘,迟早会出事。 他点了点头。 “可以。但你要听话。” 小男孩用力点头。 “我听话!” 周茂生走过来,看着这个小小的残魂,叹了口气。 “带回去,怎么养?” 张矛想了想。 “先放玉牌里?” 他拿起玉牌,对着小男孩。 “你愿意进去吗?里面有两个朋友。” 小男孩看着玉牌里的两个光点,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头。 “愿意。” 他的身体化作一道光,飘进玉牌。 玉牌亮了一下,然后恢复平静。 张矛低头看着玉牌。里面,两个光点旁边,多了一个小小的光点。 三个。 凌晨,尘外居。 张矛把玉牌放在茶台上,三个人围坐着看。 周茂生盯着那三个光点看了很久,说:“这玉牌,快成收容所了。” 张矛苦笑。 小静问:“他说的那个白瓶子,能找到吗?” 周茂生想了想:“如果能找到那个瓶子,把他送回去,可能就能知道他来自哪儿。” 张矛点头。 “明天开始查。那些失窃的法器,一个个找。” 手机响了。这么晚,谁? 他接起来,是老徐。 “张矛,又有新情况。”老徐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们找到那个消失的卖家了。” “在哪儿?” “城郊,废弃化工厂。”老徐说,“活着。但……很怪。” “怪?” “他说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从哪儿来,叫什么,卖过什么,全忘了。”老徐顿了顿,“但他的身上,有一个印记。” “什么印记?” “三座山,中间一座最高。” 张矛看向周茂生。 阁皂山的标志。 第二十九章印记 清晨六点,尘外居。 张矛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他翻身下床,披上外套下楼,打开门,老徐站在外面,身边还跟着一个人。 那人四十来岁,中等身材,穿着皱巴巴的旧夹克,眼神涣散,嘴角挂着口水,像刚睡醒又像没睡醒。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任由老徐扶着。 “就是这小子。”老徐把人扶进屋,放在椅子上,“在化工厂找到的,当时蹲在墙角,浑身发抖。问他叫什么,住哪儿,一概摇头。就身上那个印记,我看得真切。” 张矛凑近看那人。男人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像饿了很久。老徐把他袖子撸起来,露出小臂内侧——那里有一个烙印,三座山,中间一座最高,正是阁皂山的标志。 “还有。”老徐把那人衣领往下拉了拉,露出锁骨位置。那里有一块暗红色的印记,像胎记,但形状规则——是一朵云纹,颜色暗红如血。 血云楼的标志。 张矛的眉头皱起来。两个门派的印记在同一个人身上,这不对劲。 周茂生听到动静从里屋出来,看到那人,快步走过来。他先看了看阁皂山的烙印,又看了看血云楼的云纹,脸色凝重起来。 “这人我知道。”他说,“他叫赵五,是阁皂山的外门弟子,二十年前失踪了。阁皂山以为他死了。” “外门弟子?”张矛问。 “对。外门弟子不算正式传人,只学些基础功夫,平时负责洒扫、采购之类的杂事。”周茂生蹲下来,翻开赵五的眼皮看了看,“他被人抹去记忆了。” “能恢复吗?” 周茂生想了想:“茅山有一种搜魂术,可以唤醒被封存的记忆。但风险大,弄不好人就废了。” 张矛沉默了一会儿,看着赵五那张茫然的脸。 就在这时,胸口忽然一热。 他掏出玉牌。玉牌上,三个光点微微颤动,其中最小的那个——小男孩阿诚——闪得特别厉害。 张矛把玉牌放在桌上,轻声问:“阿诚?你想说什么?” 玉牌亮了一下。一缕光飘出来,凝聚成那个小男孩的轮廓。他比昨晚更清晰了一些,眼睛直直盯着赵五。 “这个叔叔……”阿诚的声音很轻,“我见过。” 所有人都看向他。 “在哪儿见的?” 阿诚努力回忆,眉头皱成一小团。 “一个黑黑的地方……有很多瓶子……他把瓶子拿走……”他指着赵五,“是他,就是他!” 张矛和周茂生对视一眼。 赵五就是那个偷走阿诚瓶子的人?但他现在是失忆状态,而且身上有两个门派的印记。 小静从楼上下来,看到阿诚在,快步走过来。她蹲在阿诚旁边,轻声问:“阿诚,你确定是他?” 阿诚用力点头。 “他那时候穿黑衣服,戴帽子,我看不清脸。但他手上有个疤。”阿诚指着赵五的左手腕,“那儿,有个疤。” 老徐拉起赵五的左手袖子。手腕上,确实有一道旧疤,像是被什么利器划伤过。 周茂生站起来,来回踱了几步。 “这么说,赵五就是那个收集残魂的人。但他怎么会变成这样?被人抹去记忆,扔在化工厂?” 张矛想了想:“可能是被人灭口。但他没死,只是失忆了。” “谁干的?” 没人知道。 门外传来汽车声。很快,陈道长推门进来。他看到赵五,脸色一变。 “就是他?”他快步走过来,盯着赵五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按在他头顶,闭眼感应。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目光复杂。 “他体内有我们阁皂山的基础功法残留。确实是赵五。”他顿了顿,“但他身上还有血云楼的邪气。他堕落了。” 陈道长看向张矛:“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张矛把阿诚的话说了一遍。陈道长听完,沉默了很久。 “那孩子说的黑黑的地方,应该就是血云楼的一个据点。”他说,“赵五当年失踪,可能是被血云楼抓走,被迫替他们做事。后来他被当成弃子,抹去记忆扔出来。” 周茂生问:“能通过他找到那个据点吗?” 陈道长摇头:“他记忆被抹,很难。但如果能恢复一部分……” 张矛看向周茂生。 周茂生犹豫了一下,点头:“试试吧。但需要准备。” 傍晚,尘外居。 茶台被搬到墙角,中央清出一块空地。周茂生在地上画了一个八卦图,八卦图中央放了一盏油灯。赵五被安置在八卦图中央,盘腿坐着,眼神依旧涣散。 张矛、张元清、张元化、陈道长四人分坐四个方位,负责护法。小静站在一旁,随时准备用灵视感知。阿诚飘在半空,紧紧盯着赵五。 “茅山搜魂术,需要一炷香的时间。”周茂生点燃一炷香,插在香炉里,“这期间,不能被打断。否则赵五的魂魄可能受损。”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念咒。那咒语古朴晦涩,张矛听不懂,但能感觉到一股奇异的力量在空气中涌动。 油灯的火苗开始跳动。 赵五的身体开始颤抖,脸上的表情扭曲起来,像是陷入噩梦。 “看到了什么?”周茂生低喝。 小静闭上眼睛,用灵视感应。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一个地方……很黑……有很多架子……架子上有很多瓶子……瓶子里有光……” 阿诚激动起来:“就是那里!我的瓶子就在那里!” 小静继续说:“有人……穿黑袍的人……在跟赵五说话……赵五在点头……” “说什么?” 小静努力倾听,但摇头:“听不清。太远了。” 赵五的身体颤抖得更厉害,嘴里开始发出含糊的声音。 “……不……不要……我不想……” 周茂生额头上冒出汗珠,继续念咒。 油灯的火苗猛地窜高,又骤然缩小,差点熄灭。张矛心一紧,手按在清微剑上,随时准备出手。 就在这时,赵五猛地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不再是涣散的,而是充满了恐惧和痛苦。他张嘴大喊: “教堂!城北废弃教堂!他们在那里!” 喊完这句话,他整个人软倒在地,昏了过去。 油灯恢复正常。 周茂生长长吐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惨白。 “成功了。”他说,“但就这一句,再多他承受不住。” 城北废弃教堂。 张矛站起来,看向窗外。 天已经黑了。 晚上九点,城北。 这是一片废弃的工业区,厂房倒塌,杂草丛生。教堂在区域最深处,是一座破败的哥特式建筑,尖顶已经塌了一半,彩色玻璃窗碎得七七八八。 张矛、张元清、陈道长三人潜行到教堂外围。周茂生和赵无眠带着阴差在外围接应,小静被留在尘外居,由张元化守着。 教堂里透出微弱的光。 陈道长低声说:“里面有邪气。” 张矛点头,他也感觉到了。那邪气很浓,比之前遇到的任何一次都强。 三人慢慢靠近。 从破掉的窗户往里看,教堂大厅中央,摆着一个巨大的阵法。阵法四周,放着七个瓶子——就是阿诚说的那种白色瓷瓶,每个瓶子上都有符咒。 阵法中央,站着一个人。 黑袍,面具。 鬼手无常——张无念? 不对。那人的身形比张无念高一些,面具也不是张无念那个。他站在那里,双手结印,嘴里念念有词。 阵法正在启动。 瓶子里的光开始往阵法中央汇聚。 “他要炼化那些残魂!”陈道长低喝。 张矛不再犹豫,抽出清微剑,一剑劈开教堂大门。 那人猛地转身,面具后的眼睛盯着他们。 “清微派?”他的声音沙哑,不像张无念。 张矛没跟他废话,一剑刺去。那人抬手一挥,一道黑气挡住剑锋,两人各退一步。 张元清和陈道长同时出手,两道金光打向那人。那人闪身躲开,顺手抓起一个瓶子,朝他们扔来。 瓶子炸开,一道残魂从里面冲出,凄厉尖叫。那是刚被炼化一半的魂魄,已经失去神智,疯狂攻击周围的一切。 陈道长被迫应对那道残魂。张元清继续追那人。 那人且战且退,退到教堂后门。张矛紧追不舍,一剑刺向他后背。 就在剑尖即将触及的瞬间,那人猛地转身,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朝张矛扔来。 是一块玉牌。 张矛下意识接住。 那人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张矛低头看手里的玉牌——和怀里那块一模一样,只是上面刻着一个字:“诚”。 阿诚的瓶子。 他回头,教堂里,阵法已经被破坏,剩下的六个瓶子安静地躺在地上。那道发狂的残魂被陈道长收服,暂时封进一道符里。 张元清走过来,看着他手里的玉牌。 “追不上了。” 张矛点头,把那块玉牌收好。 两个玉牌,贴身放着。 一个里面有阿宁和张无血,一个里面是空的——阿诚的“家”。 深夜,尘外居。 张矛把阿诚叫出来,把那块玉牌递给他。 “这是你的?” 阿诚看着那块玉牌,眼睛亮起来。他伸出手,轻轻触碰玉牌,整个人化作一道光,飘了进去。 玉牌亮了一下,然后恢复平静。 片刻后,阿诚又飘出来,脸上带着笑。 “是我的!是我的家!” 他飘回张矛身边,看着怀里那块有三个光点的玉牌。 “我能跟他们住一起吗?” 张矛愣了愣。 阿诚指着那块玉牌:“里面暖和。我的那个太冷了。” 张矛看向周茂生。周茂生想了想,点头。 “魂魄可以共存。只要他们愿意。” 张矛把两个玉牌靠在一起。 阿诚化作光,飘进那块有三个光点的玉牌里。 片刻后,玉牌里的光点变成了四个。 四个光点,靠在一起。 阿诚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兴奋: “他们欢迎我!” 张矛笑了。 小静凑过来,看着玉牌里的四个光点,也笑了。 “他们有伴了。” 窗外,月亮很亮。 第三十章旧影 两天后,尘外居。 秋日的阳光从雕花木窗斜照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茶台上,那块玉牌静静躺着,里面的三个光点比之前亮了一些,靠在一起,像在晒太阳。 张矛端着茶杯,盯着那三个光点看了很久。 “阿诚。”他轻声叫。 玉牌亮了一下。一缕光飘出来,凝聚成小男孩的模样。他在玉牌里待了两天,精神好多了,脸上的脏兮兮不见了,露出清秀的小脸。 “张叔。”他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 张矛嘴角抽了抽。叔?他才二十八。 小静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别笑。”张矛瞪她一眼,又问阿诚,“你这两天有没有想起什么?关于那个戴面具的人。” 阿诚歪着头想了想。 “他说话的声音,我记得。”阿诚努力模仿,“他说……‘别怕,很快就结束了’。” 张矛和周茂生对视一眼。 “还有吗?” 阿诚皱着小眉头,努力回忆。 “他的身上……有股味道。”阿诚抽了抽鼻子,“像……像庙里的香火,但又有点不一样。” 周茂生放下茶杯:“香火味?那是道观里常见的。很多修行者身上都有。” 阿诚摇头:“不是普通的香。是……是一种很特别的,我小时候好像闻过。” 他顿了顿,忽然说:“对了,他手上有个戒指。” 张矛精神一振:“什么戒指?” 阿诚比划着:“黑色的,上面有个图案,像是一座山。” 周茂生的脸色变了。 “阁皂山?”他脱口而出。 张矛看向他。 周茂生站起来,来回踱步。 “阁皂山弟子的信物,是一枚黑铁戒指,上面刻着三座山。外门弟子戴铜的,内门弟子戴铁的,长老戴银的,掌门戴金的。”他停下来,“黑色铁戒指,是内门弟子。” 那个面具人,是阁皂山的内门弟子? 张矛想起陈道长那张严肃的脸,想起他说的话——“阁皂山丢了一样东西”。如果面具人真是阁皂山的内门弟子,那他偷走镇岳印,就不是外敌入侵,而是内鬼所为。 手机响了。陈道长打来的。 “张矛。”陈道长的声音很低,“赵五醒了。他说了一些事,我觉得你得知道。” “什么事?” “他说,那个控制他的人,是他认识的人。”陈道长顿了顿,“是阁皂山的人。” 张矛沉默了一秒。 “内门弟子?” 陈道长也沉默了。 “你怎么知道?” 张矛把阿诚的话说了一遍。陈道长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这事,我得禀报掌门。”最后他说,“你们先别轻举妄动。” 挂了电话,张矛看向窗外的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但人心不平静。 下午,小静在院子里练习画符。她现在已经能独立画一些简单的符了,虽然偶尔还会画错,但进步很快。 阿诚飘在她旁边,好奇地看着她的一举一动。 “这是什么?”他指着符纸上弯弯曲曲的线条。 “安神符。”小静解释,“能让人心情平静,不做噩梦。” 阿诚歪着头:“我能学吗?” 小静愣了愣,看向张矛。 张矛走过来,蹲在阿诚面前。 “你想学?” 阿诚点头。 “学了之后,你想干什么?” 阿诚想了想。 “我想帮他们。”他指着玉牌,“那个大的,一直抱着小的,很累。我想帮他们分担一点。” 张矛心里一暖。 “可以。”他说,“但你得先从基础的开始。每天打坐,练气,不能偷懒。” 阿诚用力点头。 “我不偷懒!” 小静笑了,拉着他飘到一边,开始教他打坐的姿势。 阿诚学得很认真,小小的魂魄盘腿坐在空中,闭着眼睛,努力感受“气”。虽然他是魂魄,没有肉身,但魂魄也可以修炼——只是更难。 张矛看着他们,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傍晚,陈道长又打来电话。 “查到了。”他的声音很疲惫,“阁皂山内门弟子中,有一个人失踪了三天。他叫许明,是我师兄的徒弟。二十八岁,天赋不错,本来有望升任长老。” 张矛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陈道长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师父——也就是我师兄——三年前死在血云楼手里。他一直想报仇,但掌门不许他单独行动。可能……可能他走上了歧路。” 张矛想起那个面具人逃跑时的背影。那背影里有决绝,也有孤独。 “现在怎么办?” “我已经让人去找他了。”陈道长说,“找到了,带回来问清楚。如果他真的做了那些事……” 他没说完,但张矛明白。 阁皂山有自己的规矩。叛徒,轻则废去修为逐出山门,重则…… “如果他反抗呢?” 陈道长沉默了很久。 “那就……按规矩来。” 挂了电话,张矛看着窗外的夜色。 月亮又圆了。 深夜,张矛睡不着,下楼坐在茶台前。他把玉牌拿出来,放在桌上。三个光点微微发光,像三颗小小的星星。 “还不睡?”张元清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张矛回头,看到师父披着衣服下来。 “睡不着。” 张元清在他旁边坐下,也看着那块玉牌。 “在想那个面具人的事?” 张矛点头。 “他叫许明,师父死在血云楼手里。他可能想报仇,但走错了路。” 张元清沉默了一会儿。 “报仇这种事,最容易让人走偏。”他说,“我也经历过。” 张矛看着他。 张元清的目光落在玉牌上。 “你师叔祖的事,我一直想报仇。想找血云楼报仇,想找那些害他的人报仇。但后来我发现,报仇只会带来更多的仇恨。”他顿了顿,“张无念找了三十年,最后换来了什么?他师父活了,但他哥没了。” 张矛低下头。 “我知道。” “知道归知道,做到归做到。”张元清拍拍他的肩,“你比他强。你身边有这么多人。” 张矛看向楼上。小静、周茂生、张元化、老徐、郑明诚……还有玉牌里的三个。 是啊,他不是一个人。 玉牌忽然亮了一下。 阿诚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张叔,那个大哥哥……就是面具人……他刚才来看过我们。” 张矛猛地坐直。 “什么?” 阿诚飘出来,揉着眼睛,像刚睡醒。 “就在刚才,他站在窗户外面,看着里面。”阿诚指着临街的那扇窗,“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张矛冲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空无一人。只有昏黄的路灯,照着空荡荡的街道。 但他看到窗台上,放着一个东西。 一个小瓷瓶。 他拿起来,打开瓶塞。一股熟悉的草药味飘出来——和柳如是送来的养魂露一模一样。 瓶底刻着四个小字: “对不起。——许明” 张矛握着那个瓶子,久久没有动。 那个面具人,来过。他知道这里,知道玉牌里的魂魄需要养魂露。他送来了。 然后走了。 张元清走到他身边,看着那个瓶子。 “他还不是无可救药。” 张矛点头。 他把瓶子收好,抬头看向远处的夜色。 许明,你到底想要什么? 第三十一章迷雾 两天后,尘外居。 养魂露的事让所有人都陷入了沉思。许明深夜来访,留下东西,悄然离去——这意味着什么? 周茂生的看法是:“他还想赎罪。但不敢面对。” 张元清则更谨慎:“也可能是试探。看看我们的反应。” 张矛把那个小瓷瓶收好,和柳如是送的那瓶放在一起。不管许明是什么动机,养魂露是真的,玉牌里的三个光点确实比之前更亮了。 尤其是阿宁。那个小小的光点,现在偶尔会动一动,不像之前那样一直缩在角落。 “张哥。”小静从楼上下来,“阿诚说,他想出去透透气。” 张矛看向玉牌。阿诚的光点闪了闪,像是在点头。 “去吧。别跑远。” 阿诚飘出来,欢快地在屋里转了一圈,然后飘向门口。刚飘到门槛,忽然停住了。 “有人来了。”他说。 张矛站起来,走到门口。 远处,一个人影正沿着街道走来。暗红色的袍子,披肩的长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 柳如是。 她走到门口,站定,看着张矛。 “我来还人情。”她说。 张矛让开门:“进来坐。” 柳如是走进来,目光扫过屋里的人——周茂生、张元清,最后落在茶台上的玉牌上。那四个光点微微颤动,像是在感应什么。 “他们还好吗?”她问。 张矛点头:“养魂露有用。” 柳如是点点头,在茶台前坐下。 “血云楼的余孽,我查得差不多了。”她说,“清理了十二个人,还有几个漏网之鱼。但最近我发现一件事。” 她顿了顿,看向张矛。 “有人在帮他们。” 周茂生皱眉:“帮血云楼余孽?” “对。”柳如是说,“每次我要抓到人的时候,总会有人提前一步把人带走。那人戴着面具,手法很干净,不留痕迹。” 张矛心里一动。 “什么样的面具?” “惨白的,只露眼睛。”柳如是看着他,“你认识?” 张矛和张元清对视一眼。 “许明。”张矛说,“阁皂山的人。” 柳如是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点头。 “原来是他。” “你认识?” “听说过。”柳如是说,“他师父三年前死在我们手里。那一战,我亲手杀的人太多,不记得有没有他师父。”她顿了顿,“他想报仇,正常。” “但他帮血云楼的人逃脱,这不像报仇。”周茂生说。 柳如是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他的目标不是血云楼,而是别的什么。”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 “我查过那些被他救走的人。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参与过三年前那场围剿。”她转过身,“围剿我师父的那场。” 张矛愣住。 三年前。围剿柳如是的师父。血云楼上一任楼主——不是厉无血,而是厉无血之后的继任者,叫什么来着? “厉无相。”柳如是替他说出来,“我师父的师弟,血云楼第三十四任楼主。三年前,被正道各派联手围剿,当场殒命。” “许明的师父死在那一战里?”张矛问。 柳如是点头。 “那他想报仇,应该是找你们血云楼的人,怎么会帮他们?” 柳如是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复杂。 “也许他发现,杀他师父的,不是血云楼的人。” 屋里安静了几秒。 周茂生最先反应过来:“你是说……正道各派里有人下手太重,或者……” “或者故意的。”柳如是说,“三年前那一战,我也在。当时场面很乱,正道各派的人围住我师父,打成一团。我亲眼看到,有一个人从背后偷袭,用的不是正道功法,而是邪术。” 她看着张矛。 “那个人,戴着面具。” 张矛的心往下沉。 三年前就有人戴面具。现在还有人戴面具。是同一个人吗? “许明可能查到了什么。”柳如是说,“所以他救那些血云楼的人,不是为了帮他们,而是为了从他们嘴里问出真相。” 张矛站起来。 “他在哪儿?” 柳如是摇头。 “不知道。但他救走的那些人,有几个还活着。我知道他们在哪儿。” 她看着张矛。 “你想去?” 张矛点头。 “那就走。” 傍晚,城郊一处废弃仓库。 柳如是带着张矛、周茂生、张元清三人潜伏在仓库外。里面亮着灯,隐约能看到人影晃动。 “里面有五个人。”柳如是低声说,“都是血云楼的余孽,修为不高,但手上都有人命。” 张矛握紧清微剑。 “许明在里面吗?” “不知道。但这些人是他救走的,他可能会来找他们。” 话音刚落,仓库里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四人同时冲进去。 仓库里,五个人倒了一地。四个人已经昏死过去,一个人还在挣扎,被一个戴面具的人按在地上。 那个面具人抬起头,看到他们,愣了一下。 张矛认出那双眼睛——和那晚在教堂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许明!”他喊。 许明站起来,后退一步。 “别过来。”他的声音沙哑,“我不跟你们走。” 陈道长从张矛身后走出来,看着许明,目光复杂。 “许明,跟我回去。掌门说了,只要你坦白,可以从轻发落。” 许明冷笑。 “从轻发落?我查了三年,终于查到杀我师父的凶手是谁。你猜是谁?” 陈道长没说话。 “是阁皂山的人。”许明盯着他,“是我们自己的人。” 陈道长的脸色变了。 “你胡说什么?” “我没有胡说。”许明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扔过来。 陈道长接住,是一块碎布,上面绣着阁皂山的标志。标志旁边,还有一块暗红色的印记——那是血迹,已经发黑。 “这是在我师父尸体上找到的。”许明说,“是凶手的衣角。那个凶手,穿着我们阁皂山的衣服。” 陈道长盯着那块碎布,手在微微发抖。 “你查到了谁?” 许明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苦涩。 “你想知道?那我告诉你。” 他指了指陈道长身后的一个人。 “是他。” 所有人都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周茂生。 周茂生愣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震惊,最后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你开什么玩笑?”他说。 许明盯着他。 “三年前,你以龙虎山客卿的身份参加那一战。你穿着一件阁皂山的外袍混进人群,从背后偷袭我师父。那一刀,刺穿了他的心脏。” 周茂生的脸色变得惨白。 “我没有——” “你有。”许明从怀里又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张符,“这是你用的符。龙虎山的破障符,但上面有你自己的法力残留。我找人鉴定过,是你的。” 周茂生沉默了。 张矛看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周茂生,这个从一开始就陪在他们身边的老朋友,这个帮他们度过无数次危机的长辈,他…… “为什么?”张矛问。 周茂生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张矛。 “因为厉无相,是我弟弟。” 仓库里一片死寂。 周茂生的声音很轻,很疲惫。 “我本名叫周无相,是厉无相的亲哥哥。三十年前,他入了血云楼,我入了龙虎山。我们各走各的路,再也没见过。” 他闭上眼睛。 “三年前,我听说他被人围剿,赶去的时候,已经晚了。我看到许明的师父那一刀刺进他的心脏,我想都没想,就从背后给了他一刀。” 许明盯着他,眼眶通红。 “所以,你杀我师父,是为了报仇?” 周茂生点头。 “是。” 许明冲上去,一拳打在他脸上。周茂生没躲,硬生生挨了这一拳。 “你知道我找凶手找了多久吗?”许明吼,“你知道我为了查真相,被逐出师门,变成通缉犯吗?” 周茂生嘴角流着血,但没说话。 张矛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心里翻涌着惊涛骇浪。 周茂生。他的周叔。那个教他画符、帮他护法、陪他出生入死的人。 是凶手。 也是可怜人。 柳如是走过去,站在周茂生面前。 “你杀了我师父的师弟。按血云楼的规矩,我该杀你。” 周茂生看着她,等着。 柳如是忽然笑了。 “但血云楼的规矩,我早就不认了。” 她转身,往门口走去。 “你们的事,自己解决。” 她走了。 仓库里只剩下张矛、周茂生、许明、陈道长,和地上那些昏迷的人。 许明盯着周茂生,周茂生低着头,陈道长一脸茫然,张矛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还是张元清开口。 “回尘外居。”他说,“这事,得好好说清楚。” 深夜,尘外居。 所有人围坐在茶台前。周茂生坐在最中间,面前放着一杯茶,已经凉透了。 许明摘了面具,露出一张年轻的脸,眼眶红肿,但已经平静下来。 张矛把玉牌放在桌上。那四个光点微微颤动,像是也在听。 周茂生终于开口。 “我弟弟叫周无相,比我小五岁。从小聪明,学什么都快。但脾气倔,不肯受约束。二十岁那年,他和师父吵了一架,一气之下离开了龙虎山。” 他顿了顿。 “后来我听说他入了血云楼。我想去找他,但师门不许。他们说,入了邪道,就是敌人。” 张矛问:“你们后来见过吗?” 周茂生摇头。 “三十年,一面都没见过。我只在围剿那一战的名单上,看到他的名字。”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去的时候,他已经死了。浑身是血,躺在地上。我抱着他,他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他说,‘哥,我想回家’。” 周茂生的眼泪流下来。 “然后他就死了。” 屋里一片死寂。 许明低着头,肩膀在轻轻抽动。他查了三年,恨了三年,现在终于知道真相。但真相,并没有让他好受。 张矛看着周茂生,看着许明,心里五味杂陈。 仇恨,报仇,复仇。 到头来,谁都没赢。 玉牌忽然亮了一下。阿诚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很轻,很小。 “那个大哥哥,别哭了。” 许明抬起头,看着那块玉牌。 阿诚飘出来,飘到他面前,伸出手,想擦他的眼泪。当然擦不到,但他还是那么做着。 “我也没有家了。”阿诚说,“但张叔说,可以给我一个新家。” 他看着许明。 “你也可以找一个新家。” 许明盯着这个小小的魂魄,眼泪流得更凶了。 但他没有躲。 周茂生站起来,走到许明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对不起。” 许明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住,没有回头。 “我会盯着你的。”他说,“这辈子,我都会盯着你。” 他推门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周茂生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久久没有动。 张矛走到他身边,在他肩上拍了拍。 “周叔,你还有我们。” 周茂生转头看他,眼眶还红着。 “你不赶我走?” 张矛摇头。 “你杀了人,得还。但不是现在。”他看着窗外,“等许明想好了怎么让你还,再说。” 周茂生低下头,点了点头。 玉牌里,三个光点靠在一起,微微发着光。 像是在说:我们都在。 第三十二章天师 三天后,尘外居。 这三天过得格外安静。周茂生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除了吃饭几乎不出来。张矛每天把饭菜送到门口,敲三下门,然后离开。偶尔能听到里面传来翻书的声音,或者低低的咳嗽。 张元清说:“让他一个人待着吧。有些事,得自己想通。” 许明没有再出现。阁皂山那边,陈道长回去禀报后,也没有传来消息。柳如是继续追查血云楼余孽,偶尔发条消息报个平安。 表面上看,一切如常。 但张矛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第四天早上,周茂生推开门,走下楼来。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道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刮得干干净净。只是眼窝深陷,像是几夜没睡。 张矛正在喝茶,看到他下来,放下杯子。 “周叔。” 周茂生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去阁皂山。” 张矛看着他。 “去请罪?” 周茂生点头。 “我杀了人,欠了债。阁皂山怎么处置,我都认。” 张矛没有劝他。他知道,这是周茂生必须走的路。 “我陪你。” 周茂生摇头:“这是我自己——” “我陪你。”张矛打断他,“你是清微派的人,也是我的朋友。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周茂生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红。 “你这孩子……” 张矛站起来,拿起清微剑。 “走吧。” 下午,阁皂山。 这是张矛第一次来阁皂山。山不高,但清幽,满山翠竹,风吹过沙沙作响。石阶很长,蜿蜒向上,隐没在竹林深处。 陈道长在山门口等着。看到他们,他迎上来,脸色凝重。 “掌门在等你们。” 张矛点头,跟着他往里走。 阁皂山的建筑古朴简单,不像龙虎山那样雄伟,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庄严肃穆。穿过几重殿宇,来到一处僻静的院子。 院子里有一棵老松树,树下坐着一个人。 那人须发皆白,面容清瘦,穿着一件灰色的旧道袍,手里拿着一柄拂尘。他闭着眼睛,像是在打坐,又像是在等他们。 陈道长轻声说:“掌门,人到了。” 老人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清澈得像山间的溪水,看不出任何情绪。他看向周茂生,又看向张矛,最后目光落在张矛腰间的清微剑上。 “清微派的剑。”他的声音很轻,“你师父还好吗?” 张矛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家师安好。” 老人点点头,又看向周茂生。 “周无相,三十年了。” 周茂生跪下来,伏在地上。 “罪人周无相,前来请罪。” 老人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起来吧。” 周茂生没动。 老人叹了口气。 “你杀许明师父的事,我知道了。许明那孩子,这三年吃了很多苦。”他顿了顿,“但杀你弟弟的人,也欠你一条命。一命抵一命,你和他,扯平了。” 周茂生抬起头。 老人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不过,我让你来,不是为了这件事。” 他站起来,走到周茂生面前。 “你弟弟周无相——我是说你的亲弟弟厉无相——还没死。” 周茂生整个人僵住了。 “什么?” 老人的声音很平静,但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惊雷。 “三年前那一战,死的不是你弟弟。是一个替他死的人。他被人救了,一直藏在某个地方。” 周茂生的身体开始发抖。 “他在哪儿?” 老人摇头。 “不知道。但他还活着,这是肯定的。” 张矛站在一旁,脑子也一片空白。厉无相还活着?那个血云楼的楼主,那个周茂生的亲弟弟,还活着? 老人看向张矛。 “你知道为什么我要告诉你这些吗?” 张矛摇头。 “因为救他的人,和你们清微派有关。” 张矛愣住。 老人从袖子里拿出一块玉牌,递给他。 那块玉牌和怀里的那块一模一样,只是上面刻着一个字: “相”。 张矛盯着那个字,手在微微发抖。 “谁送来的?” “一个戴面具的人。”老人说,“三天前,他深夜来访,把这东西放在我桌上,留下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告诉周无相,他弟弟还活着。想见人,来清微派旧址后山’。” 周茂生猛地站起来。 “我现在就去——” “等等。”张矛拦住他,“可能有诈。” 周茂生看着他,眼眶通红。 “那是我弟弟。” 张矛沉默了一秒。 “我知道。我陪你去。” 傍晚,清微派旧址。 老槐树还是那棵树,在晚风里轻轻摇晃。树下那个小小的坟包还在,野草又长高了一些。 张矛和周茂生站在树下,等着。 天色越来越暗,月亮升起来。月光洒在废墟上,把一切照得朦朦胧胧。 远处传来脚步声。 一个人从黑暗中走出来。 他穿着黑袍,戴着面具——和许明一样的面具,但身形更高,走路的姿态也更沉稳。 他走到离他们三丈远的地方,停住。 周茂生盯着他,声音发颤。 “你……是谁?” 那人抬起手,缓缓摘下面具。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 那是一张和周茂生七分像的脸,只是更年轻一些,眼神更冷一些。他站在那里,看着周茂生,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哥,好久不见。” 周茂生的眼泪夺眶而出。 “无相……” 厉无相往前走了一步,但又停住。 “别过来。”他说,“我身上有邪气,会伤到你。” 周茂生摇头,不管不顾地冲过去,一把抱住他。 厉无相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手,也抱住他。 两兄弟抱在一起,一个哭着,一个沉默着。 张矛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忽然感觉到胸口的玉牌在发热。 他掏出来,低头看。 玉牌里的三个光点,亮得刺眼。 阿诚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震惊: “张叔,那个大哥哥身上……有好多光点。好多好多。” 张矛抬头,看向厉无相。 月光下,厉无相的影子拉得很长。 但那影子,不是一个人的形状。 第三十三章故人 月光下,兄弟俩抱在一起。 一个在哭,一个沉默。 张矛站在一旁,握着那块发烫的玉牌。阿诚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好多光点,好多好多”。 他盯着厉无相的影子。那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但在月光下,分明能看到不止一个人的轮廓。有好几个模糊的影子重叠在一起,扭曲着,蠕动着。 厉无相松开周茂生,后退一步。 “哥,别碰我太久。”他的声音沙哑,“会伤到你。” 周茂生摇头,想再上前,被张矛拉住。 “周叔,等等。”张矛指着地上的影子,“你看。” 周茂生低头看去,脸色变了。 “无相,你……” 厉无相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苦笑了一下。 “这就是我活下来的代价。” 他在老槐树下坐下,背靠着树干,仰头看着月亮。 “三年前那一战,我本来必死。许明的师父那一刀,刺穿了我的心脏。”他伸手按住胸口那个位置,“但有人救了我。” 周茂生在他身边蹲下:“谁?” 厉无相的目光落在张矛身上。 “你们清微派的人。” 张矛愣住。 “是谁?” 厉无相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你身上是不是有一块玉牌?里面有几个魂魄?” 张矛掏出那块玉牌。 厉无相盯着它,目光复杂。 “让我看看。” 张矛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玉牌递过去。 厉无相接过来,捧在手心。月光下,玉牌里的三个光点微微颤动,像在回应什么。 忽然,一个光点猛地亮起来。 那是最大的那个——张无血。 一缕光从玉牌里飘出来,在空中凝聚成一个人影。 张无血站在那里,看着厉无相。 厉无相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足足十息。 “张无血。”厉无相先开口,“好久不见。” 张无血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厉楼主。” 张矛愣住了。他们认识? 周茂生也愣了:“你们……” 张无血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厉无相。 “你身上,有他的气息。” 厉无相点头。 “他救了我。” “他……” “张无念。”厉无相说,“你弟弟,救了我。” 张无血的身体晃了晃。 张矛脑子里轰的一声。 张无念?那个鬼手无常?那个消失了三个月的张无念? “他用自己的魂魄,把我从死亡边缘拉回来。”厉无相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他用了血云楼的禁术——分魂续命。把自己的魂魄分成很多份,封进我体内,用那些残魂的力量,修补我的身体。”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 “那些光点,就是他的魂魄碎片。一共……十九片。” 张无血的眼泪流下来。 “那小子……” 厉无相抬起头,看着他。 “他还活着。但活在我体内。有时候,我能听到他说话。” 他闭上眼睛,像是在倾听什么。 片刻后,他睁开眼,嘴角露出一丝笑。 “他说,‘哥,别哭’。” 张无血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 阿宁的光点从玉牌里飘出来,小小的,靠在他身边,轻轻碰着他。虽然碰不到,但她一直在那里。 阿诚也飘出来,蹲在张无血另一边,三个魂魄靠在一起。 张矛看着这一幕,喉咙发紧。 周茂生走到厉无相面前,蹲下来。 “无相,这三年……” “这三年,我躲在一个地方。”厉无相说,“张无念帮我找的。他每隔一段时间会来看我,给我送养魂的东西。他说,等他找到办法,就把我体内的魂魄收回去。” 他顿了顿。 “但他三个月前忽然消失了。” 三个月前。 正是张矛他们在龙虎山禁地炼化张冥、张无念现身又离开的那段时间。 “他可能……” “他没死。”厉无相打断张矛,“他还在。我能感觉到。” 他站起来,走到张无血面前。 “你弟弟用命救我。我会用命还他。”他看着张无血的眼睛,“等我找到办法,把他的魂魄完整地取出来,我就去找你们。” 张无血抬起头,看着他。 “你体内的那些碎片,还能撑多久?” 厉无相想了想。 “不知道。也许一年,也许十年。只要不战斗,就能撑很久。” 张无血沉默了一会儿。 “我跟你走。” 厉无相愣住。 张无血看向张矛。 “小子,阿宁拜托你了。” 阿宁的光点剧烈颤动起来,飘到他面前,像是要抓住他。 张无血低头看着她,眼神温柔。 “阿宁乖,爹爹去帮二叔,很快就回来。” 阿宁摇头,光点抖得厉害。 阿诚飘过来,牵住阿宁的光点——当然牵不住,但他还是那么做着。 “阿宁不怕。”他说,“我陪你。” 张无血看着这两个小小的魂魄,眼眶又红了。 他转向张矛。 “张矛,你帮了我很多。阿宁交给你,我放心。” 张矛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无血笑了笑,化作一道光,飘进厉无相胸口。 厉无相的身体微微一震,闭上眼睛。 片刻后,他睁开眼,目光比之前更清明了一些。 “他在我体内。”他说,“和我弟弟在一起。” 他看着张矛。 “那两个孩子,你好好养着。等我们回来,一起接走。” 张矛终于开口。 “你们要去哪儿?” 厉无相想了想。 “去找一个地方。一个能完整取出魂魄的地方。” 他转身,往黑暗中走去。 走了几步,又回头。 “周茂生——不,周无相。” 周茂生抬头。 厉无相看着他,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你是我哥。这辈子都是。” 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周茂生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很久很久。 深夜,尘外居。 张矛把玉牌放在茶台上。里面只剩下两个光点——阿宁和阿诚。阿宁的光点比之前暗了一些,靠在角落里,一动不动。阿诚的光点守在她旁边,也不动。 周茂生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发呆。 张元清下楼,看到他们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 “都去了?” 张矛点头。 张元清在茶台前坐下,看着那块玉牌。 “张无血是个好人。” 周茂生忽然开口。 “我也是。” 张矛和张元清看向他。 周茂生转过头,眼眶红着,但嘴角带着笑。 “我也是好人。虽然我杀过人,但我是好人。” 张元清走过去,在他肩上拍了拍。 “知道。” 张矛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月亮很亮。 他想,也许在某个地方,张无血和厉无相也在看着同一个月亮。 还有张无念。 那个把自己分成十九份的人。 他们都在。 第三十四章消失 一周后,尘外居。 日子像流水一样过去,平静得让人有些不习惯。 张矛每天早起开店,泡茶,看报。小静下楼吃早饭,然后去上学。周茂生慢慢恢复了往日的状态,开始帮着打理店里的事情。老徐偶尔过来蹭饭,郑明诚隔三差五来汇报工作进展。张元清和张元化在里屋下棋,一坐就是一整天。 玉牌里的两个光点也在慢慢恢复。阿宁从父亲离开的阴影中走出来,虽然还是比之前暗淡一些,但已经开始偶尔动一动。阿诚一直守在她旁边,像个尽职的小卫士。 “张叔。”阿诚的声音从玉牌里传出来,“阿宁今天动了三次。” 张矛笑了。 “比昨天多一次。” “嗯!”阿诚的语气里带着得意,“我在教她打坐,她很认真。” 小静凑过来,对着玉牌说:“阿宁真棒。” 玉牌亮了一下,像是回应。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直到那个电话打来。 下午三点,张矛的手机响了。是陈道长。 “张矛,许明失踪了。” 张矛放下茶杯。 “什么时候?” “三天前。他离开阁皂山,说是要去查点东西,然后就再也没回来。”陈道长的声音里带着担忧,“我们找遍了附近,没有踪影。” “他有没有说去查什么?” “没有。”陈道长顿了顿,“但我在他房间里发现了一张纸条。” “写的什么?” “一个地址。”陈道长说,“老城区,甜水巷十七号。” 张矛愣了愣。 甜水巷十七号。那是尘外居的地址。 许明来过这里?什么时候? “我马上回去看看。” 挂了电话,张矛在店里四处查看。门窗完好,没有撬动的痕迹。他上楼,检查了每一个房间,也没有发现异常。 最后他回到茶台前,盯着那块玉牌。 “阿诚。”他轻声叫。 阿诚飘出来,揉着眼睛。 “张叔,怎么了?” “这几天,你有没有感觉到有人来过?夜里?” 阿诚歪着头想了想。 “有。”他说,“三天前的晚上,有人在外面站了很久。他没进来,就在窗户那儿站着。” 张矛心里一紧。 “你怎么不叫我?” “他站了一会儿就走了。”阿诚说,“我以为他是路过。” 张矛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窗台上,放着一个东西。 很小,被一块石头压着。 他拿起来,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 “我知道张无念在哪儿。——许明” 下面还有一个地址:城北废弃教堂。 傍晚,城北废弃教堂。 张矛站在教堂门口,看着那个破败的建筑。上次来这里,是追查阿诚的瓶子,那个面具人逃脱。现在,许明约他来这里。 他推开门,走进去。 教堂里很暗,彩色玻璃窗透进来的光已经变得微弱。大厅中央,那个阵法还在,但瓶子已经没了。四周静悄悄的,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 “许明?”他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他往里走,一直走到阵法中央。 那里有一张纸条。 他捡起来,展开。 “张矛: 如果你看到这张纸条,说明我还没回来。 我去找张无念了。他在一个地方,需要人去救。 别告诉阁皂山。等我回来,再解释。 许明” 张矛攥紧那张纸条。 张无念在哪儿?许明怎么知道?他一个人去救,能行吗?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门口的地上,有一个东西。 一枚黑色的铁戒指。 阁皂山内门弟子的信物。 许明的。 深夜,尘外居。 所有人都被叫起来,围坐在茶台前。 张矛把许明的纸条和那枚戒指放在桌上。 “他去找张无念了。”张矛说,“但他怎么知道张无念在哪儿?” 周茂生皱着眉头:“张无念在厉无相体内。厉无相去了哪里,没人知道。” 张元清想了想:“许明这三天,可能查到了什么。” “查什么?” “那个救张无念的人。”张元清说,“厉无相说过,有人帮他找地方躲藏,给他送养魂的东西。那个人,可能和许明有联系。” 张矛心里一动。 许明的师父死在周茂生手里。他查了三年,查到了周茂生。那他会不会也查到了别的什么? 手机响了。一条消息,陌生号码。 “张矛,我是许明。别找我。等我办完事,自己回来。” 张矛立刻回拨过去,关机。 他看着那条消息,久久没有说话。 小静忽然开口。 “张哥,我觉得他没事。” 张矛看向她。 小静指着自己的眼睛:“我的梦。昨晚我梦到一个地方,黑黑的,有一个人躺着。旁边还有一个人,在照顾他。那个人是许明。” “躺着的人是谁?” 小静摇头。 “看不清。但许明在跟他说话,说的什么……‘你再等等,我很快就找到办法了’。” 张矛和周茂生对视一眼。 张无念? 他在某个地方躺着?许明在照顾他? 可张无念不是在厉无相体内吗?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窗外,夜色正浓。 谜团一个接一个。 第三十五章地底 第二天清晨,城北废弃教堂。 张矛站在教堂门口,手里握着那枚黑色的铁戒指。晨光从破败的彩色玻璃窗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教堂里和他上次离开时一模一样。阵法还在,瓶子的碎片还在,墙上的符咒还在。但这一次,他没有停留,直接走向祭坛后面。 昨晚他想了一夜。许明为什么要把戒指留在这里?为什么约他来这个教堂?唯一的解释是——这教堂里有什么东西,是他上次没发现的。 祭坛后面是一堵墙,墙上画着一幅巨大的壁画,画的是耶稣受难。张矛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伸手在壁画上敲了敲。 空的。 后面有空间。 他退后几步,仔细观察。壁画的边缘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从上到下,笔直的一条。这是一道门。 张矛试着推了推,纹丝不动。他又看了看,发现壁画中央耶稣的右手位置,有一个小小的凹槽。 他把那枚铁戒指放进去。 咔哒一声。 壁画缓缓向两边滑开,露出一条向下的台阶。 台阶很深,黑漆漆的看不到底。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从下面涌上来,带着说不清的霉味和……药味。 张矛握紧清微剑,往下走。 台阶很长,比他预想的要长得多。他数着步数,一百、两百、三百……数到五百的时候,终于踩到了平地。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比教堂本身还要大。四周是天然形成的岩壁,岩壁上嵌着几盏长明灯,发出昏黄的光。 空间中央,放着一张石床。 石床上躺着一个人。 张矛走近,看清了那个人的脸。 是一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面容清瘦,脸色苍白,嘴唇毫无血色。他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昏迷了很久。他的双手交叠在胸口,手下面压着一块玉牌——和尘外居那块一模一样的玉牌。 张矛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走到石床边,低头看那块玉牌。玉牌上刻着一个字: “念”。 张无念的玉牌。 那这个人…… 床上的人忽然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浑浊,没有焦点,但直直地盯着张矛。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沙哑的声音: “你终于来了。” 张矛后退一步,握紧清微剑。 “你是谁?”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盯着他看。过了很久,他的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你不认识我。”他说,“但我认识你。张矛,清微派掌门。” 张矛盯着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你是张无念?” 那人摇头。 “不是。我是他的……另一半。” 张矛愣住了。 那人慢慢坐起来,动作僵硬得像很久没动过。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张矛。 “张无念把自己的魂魄分成了十九份,封进厉无相体内。但他分的时候,留了一份在自己身体里。”他指了指自己,“这份,在这里。” 张矛的脑子嗡的一声。 “你是张无念的肉身?” “是。也不是。”那人说,“这具肉身里有他的一缕魂魄,不多,但足够让我活着。我在这里躺了三年,等他回来。” 他抬起头,看着张矛。 “他没回来。但他托人给我带过话。” “谁?” “一个年轻人。戴着面具。”那人说,“他说,张无念在厉无相体内,暂时回不来。但他会想办法。” 张矛脱口而出:“许明?” 那人点头。 “他来过好几次。给我送吃的,送药。他说他在找办法,想把张无念的魂魄完整地取出来。”他顿了顿,“但上次他来,说找到了一个地方,要去看看。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张矛心里一紧。 “他去了哪儿?” 那人指向石室深处的一扇门。 “那儿。他说那里有一条通道,通往一个地方。那地方有他想要的东西。” 张矛转身就往那扇门走。 “等等。”那人在身后叫住他。 张矛回头。 那人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叫什么来着?张矛?” 张矛点头。 那人笑了笑。 “张无念说过你。他说你是个好人。” 张矛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人摆摆手。 “去吧。那小子等你救命。” 张矛推开那扇门。 门后是一条天然形成的岩洞,弯弯曲曲,看不到尽头。岩壁上长满了发光的苔藓,勉强能照亮前路。 他走了很久。 久到分不清白天黑夜,只知道一直在往下走。空气越来越潮湿,越来越冷,到最后呼出的气都变成了白雾。 终于,前面出现了一点光。 他加快脚步,走出岩洞。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湖。湖水漆黑如墨,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湖中央有一个小岛,岛上有一座石屋。 石屋里透出灯光。 张矛看了看四周,没有船。他咬咬牙,把清微剑举过头顶,涉水往湖中央走。 湖水冰凉刺骨,最深的地方淹到胸口。他一步一步往前挪,眼睛死死盯着那座石屋。 离岸还有三丈远的时候,他忽然听到一个声音。 “站住。” 他停住。 湖面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那人站在水面上,像站在平地上一样。他穿着黑袍,戴着面具——和许明一模一样的面具。 张矛盯着他。 “许明?” 那人没说话。 张矛往前走了一步。 那人抬起手,一道黑气从掌心射出,在他面前炸开,激起一片水花。 “我说了,站住。” 张矛停住,看着那双眼睛。 不是许明。 那双眼睛更冷,更陌生。 “你是谁?”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慢慢摘下面具。 月光——不,这里没有月光,但张矛还是看清了那张脸。 和周茂生有几分像。和周无相——厉无相——也有几分像。 但更年轻,更阴沉。 他盯着张矛,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我叫周无影。”他说,“周茂生的另一个弟弟。” 张矛的脑子一片空白。 周茂生还有一个弟弟? 周无影看着他,笑了。 “没想到吧?我哥也没想到。他以为我三十年前就死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站在湖面上,像站在自家院子里。 “许明在我手里。想要他,让你那个好朋友周茂生亲自来。” 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张矛站在冰冷的湖水中央,看着那座石屋。 灯光还在。 许明在里面。 但他进不去。 第三十六章旧账 凌晨三点,尘外居。 张矛推开门的时候,浑身湿透,脸色惨白。他扶着门框,大口喘气,把屋里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张矛!”小静第一个冲过来,“你怎么了?” 张矛摆摆手,走到茶台前,一屁股坐下。他把手伸进怀里,掏出那块玉牌——还好,还在。里面的两个光点微微颤动,像是被他的心跳惊扰。 周茂生盯着他,脸色变了。 “你下过水?” 张矛点头。 “教堂下面,有一个地下湖。很深,很冷。”他抬起头,看着周茂生,“那里有一个人。他说他叫周无影。” 周茂生的身体猛地一僵。 张元清放下手里的茶杯,眉头紧皱。 周无影?周茂生不是只有一个弟弟吗? 周茂生的嘴唇在发抖。 “他……他长什么样?” 张矛回想那张脸。 “比你年轻,比厉无相也年轻。眉眼和你很像,但眼神更冷。”他顿了顿,“他说,他是你另一个弟弟。” 周茂生的手开始抖。 “不可能……”他喃喃,“他三十年前就死了……我亲眼看见的……” 张矛盯着他。 “他没死。他在那儿。他还抓了许明。” 周茂生猛地站起来。 “在哪儿?带我——” “周叔。”张矛打断他,“他说了,要你亲自去。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周茂生愣住了。 张矛把地下湖的情况说了一遍——那个湖有多深,多冷,周无影能站在水面上如履平地,抬手就能打出黑气。 “他不是普通人。”张矛说,“他修的是邪功。” 周茂生慢慢坐下,双手捂住脸。 屋里一片死寂。 过了很久,他开口。 “我确实有两个弟弟。”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大弟无相,小弟无影。我们三个,从小在龙虎山长大。爹娘死得早,是我把他们带大的。” 他顿了顿。 “无影是最小的,也是最聪明的。学什么都快,十五岁就能画七级符。师父说,他将来能当天师。” “后来呢?” “后来……”周茂生的声音低下去,“他喜欢上一个人。一个女人。那女人是邪修。” 张矛心里一动。 “血云楼的人?” 周茂生点头。 “她叫柳如是。” 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柳如是? 那个被复活的柳如是?那个后来帮他们清理血云楼余孽的柳如是? “无影为了她,叛出龙虎山。”周茂生的声音在颤抖,“我去追他,追了三天三夜。最后在一处山崖上追上他。他站在崖边,怀里抱着柳如是——柳如是那时候已经死了。” “死了?” “被人杀的。正道各派的人。”周茂生闭上眼睛,“无影疯了。他说要报仇,要杀光所有人。我拦他,他跟我打。打到最后,他……” 他说不下去了。 张矛轻声问:“他怎么了?” 周茂生的眼泪流下来。 “他跳下去了。” 屋里再次陷入死寂。 小静缩在张矛身边,眼睛红红的。阿诚从玉牌里飘出来,蹲在她肩上,小小的脸上满是悲伤。 过了很久,张矛开口。 “他没死。” 周茂生点头。 “他没死。他活着。他还抓了许明。” 他站起来,看着张矛。 “我必须去。” 张矛也站起来。 “我陪你。” 周茂生摇头。 “他恨的是我。他想要的是我。你去,只会让他多一个目标。” 张矛按住他的肩膀。 “周叔,你听我说。” 周茂生看着他。 “你在尘外居待了这么久,帮了我们这么多。你是清微派的人,是我师父的朋友,是我的长辈。”张矛的声音很平静,“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周茂生的眼眶又红了。 张元清站起来,走到周茂生身边。 “我也去。” 张元化从阴影里走出来。 “还有我。” 小静举起手。 “我也——” “你别去。”张矛打断她,“你留下,守着玉牌。阿宁和阿诚需要你。” 小静想说什么,但对上张矛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周茂生看着这些人,眼泪止不住地流。 “你们……你们这是……” 张矛拍拍他的肩。 “走吧。别让许明等太久。” 清晨六点,城北废弃教堂。 天刚蒙蒙亮,雾气很重,把整个教堂裹在一片迷蒙里。张矛、周茂生、张元清、张元化四人站在教堂门口,看着那个破败的建筑。 张矛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走进去。 祭坛后面的壁画已经打开了,那条向下的台阶黑洞洞的,像一张等着吞噬人的嘴。 周茂生深吸一口气,第一个走下去。 台阶很长,和昨晚一样长。五百级台阶后,他们来到那个地下空间。 石床上,那个人还躺着。 张无念的肉身。 他睁开眼睛,看着他们。目光在周茂生脸上停留了很久。 “你就是周无影的哥哥?” 周茂生点头。 那人笑了笑。 “他等了你三十年。” 周茂生的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人指向前方那扇门。 “他在里面。湖中央,那个岛上。” 周茂生转身就往那扇门走。 张矛跟上去。 走了几步,那人忽然叫住他。 “张矛。” 张矛回头。 那人看着他,目光复杂。 “那孩子……许明……还活着。周无影没伤他。” 张矛点头。 “谢谢。” 岩洞很长,很冷。四个人走了一炷香的工夫,终于走出洞口。 眼前是那片漆黑的地下湖。 湖水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穹顶上不知哪儿来的微光。湖中央,那座小岛上的石屋透出昏黄的灯光。 周茂生站在湖边,看着那片湖水。 “他不会让我轻易过去的。” 话音刚落,湖面上出现了一个人影。 周无影站在水面上,负手而立。他穿着一身黑袍,长发披散,那张和周茂生相似的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 “哥,三十年没见了。” 周茂生的身体在发抖。 “无影……” 周无影歪着头看着他。 “你还记得我。我以为你早忘了。” 周茂生往前走了一步,脚已经踏入水中。 “我没忘。一天都没忘。” 周无影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嘲讽,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没忘?那你来找过我吗?” 周茂生僵住了。 “没有。”周无影替他回答,“你忙着追无相,忙着当你的龙虎山客卿,忙着替正道各派卖命。你哪有时间找我?” 周茂生的眼泪流下来。 “我以为你死了……我亲眼看着你跳下去的……” “死了?”周无影笑了,“我跳下去的时候,你看了几眼?三秒?五秒?你看都没看清,就转身走了。” 周茂生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周无影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下去。 “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死吗?” 周茂生摇头。 周无影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因为这里,有一个人。她用自己最后的力气,托住了我。” 他的目光越过周茂生,落在张矛身上。 “她叫柳如是。” 张矛愣住。 柳如是用最后的力气托住周无影?可柳如是明明…… “她死了。”周无影说,“真正的死了。活过来的那个,是她当年分裂出去的七魂之一。那个魂魄没有我的记忆,所以她不知道我是谁。” 他顿了顿。 “但我知道她是谁。” 周茂生看着他,眼眶通红。 “无影,跟我回去吧。离开这里,跟我回家。” 周无影摇头。 “我没有家了。” 他转身,往湖中央走去。 “许明在岛上。你们带他走。但别再来。” 周茂生追进湖里,水淹到腰,淹到胸口。 “无影!” 周无影没有回头。 周茂生站在冰冷的湖水里,看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放声大哭。 岛上,石屋里。 张矛推开门,看到许明躺在墙角的一张草席上。他闭着眼睛,脸色苍白,但呼吸平稳。 张矛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脸。 “许明?许明!” 许明睁开眼睛。 他看到张矛,愣了几秒,然后咧嘴一笑。 “你来了。” 张矛扶他坐起来。 “能走吗?” 许明点头,挣扎着站起来。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石屋深处。 那里,有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个牌位。 上面写着:“爱妻柳如是之位”。 许明沉默了几秒,对着那个牌位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转身,跟着张矛走出石屋。 湖边,周茂生还站在水里。 张矛扶着许明走过来,张元清和张元化迎上去,帮他把许明扶上岸。 周茂生慢慢从水里走出来,浑身湿透,脸色惨白。 他看着湖中央。 周无影站在岛上,远远地看着他们。 没有挥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 周茂生转身,一步一步往回走。 走到岩洞口,他停住,回头最后看了一眼。 那个身影,还站在那里。 第三十七章余音 傍晚,尘外居。 许明靠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脸色依旧苍白,但比刚从地下湖出来时好了许多。小静坐在他对面,好奇地盯着他看,像在看一个稀罕物件。 阿诚飘在她肩上,也盯着许明看。 许明被这一大一小两个盯得浑身不自在。 “你们……能不能别这么看我?” 小静眨眨眼:“我只是在想,你一个人在那个岛上待了那么多天,吃什么?” “喝水。”许明说,“那湖里的水是淡的。” “就喝水?”阿诚惊讶,“不会饿吗?” “修到一定程度,可以辟谷几天。”许明解释,“再说了,有人给我送过吃的。” “谁?”张矛问。 许明沉默了一会儿。 “周无影。” 屋里安静了几秒。 “他给你送吃的?”周茂生的声音有些沙哑。 许明点头。 “他关着我,但没虐待我。每天送一次吃的,放在门口。我问他为什么不杀我,他说……”许明顿了顿,“他说,杀了你,我哥会更难过。” 周茂生的眼眶红了。 张矛问:“他还说了什么?” 许明想了想。 “他说,他在这里等一个人。等了三十年。” “等谁?” “等一个能帮他的人。”许明看着张矛,“等那个拿着玉牌的人。” 张矛愣住了。 “我?” 许明点头。 “他认出你身上那块玉牌了。他说,那是他哥哥的。” 周茂生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想起那块玉牌——“相”字玉牌,是厉无相的东西。但厉无相和周无影有什么关系? 许明继续说:“他说,他当年跳崖没死,是因为有人用最后的力气托住了他。那个人叫柳如是。” 周茂生点头:“这个我们知道。” “但你们不知道的是——”许明看着他,“柳如是死之前,把一样东西交给了他。” “什么东西?” “一块玉牌。”许明说,“上面刻着一个字:‘影’。”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块玉牌,和尘外居那块一模一样。上面刻着一个字:“影”。 周茂生颤抖着手,拿起那块玉牌。 玉牌入手温热,像是有人刚刚握过。里面的光点在微微颤动——不是一个,而是很多个,密密麻麻。 “这……” “这是他这三十年收集的。”许明说,“那些和他一样的人。被抛弃的人,无家可归的人,魂魄无处可去的人。” 他指着那些光点。 “一共三十七个。” 屋里一片死寂。 周无影这三十年,一直在做一件事——收留那些无处可去的魂魄。 就像尘外居收留阿宁和阿诚一样。 张矛低头看着自己怀里的玉牌。里面两个光点,阿宁和阿诚,安静地待着。 原来,在另一个地方,有一个人,做着和他一样的事。 只是那个人,用的是另一种方式。 深夜,周茂生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月亮很圆,月光洒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脚步声响起。张矛在他旁边坐下。 “睡不着?” 周茂生摇头。 张矛没再问,只是陪他坐着。 过了很久,周茂生开口。 “我小时候,无影最喜欢跟着我。我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有一年冬天,我掉进河里,他想都没想就跳下来救我。那年他才七岁。” 他的声音很轻。 “他差点淹死。我把拖上岸的时候,他已经没气了。我拼命按他的胸口,按了不知道多久,他咳出一口水,活了。” 张矛沉默地听着。 “他睁开眼,第一句话就是,‘哥,你没事吧’。” 周茂生的眼泪流下来。 “现在他活着,却不肯跟我回家。” 张矛看着月亮,说:“他有他的家。” 周茂生转头看他。 “那个地下湖,那些魂魄,就是他的家。”张矛说,“他这三十年,一直在那里,收留那些没人要的魂魄。就像我们在尘外居收留阿宁和阿诚一样。” 周茂生沉默。 “他恨你,但也放不下你。”张矛说,“不然他不会给许明送吃的,不会放我们走,不会让许明把那块玉牌带出来。” 他看着周茂生。 “他在等你去看他。不是带你回家,而是去看看他的家。” 周茂生愣住。 第二天一早,周茂生又去了那个地下湖。 这一次,只有他一个人。 他走过长长的台阶,走过那个躺着张无念肉身的石室,走过那条岩洞,站在地下湖边。 湖水依旧平静,湖心岛上,那座石屋依旧亮着灯。 他站在湖边,没有下水,只是看着。 过了很久,湖面上出现一个人影。 周无影站在水面上,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很久。 周茂生从怀里掏出那块“影”字玉牌,举起来。 “你这些年做的事,我知道了。” 周无影没说话。 周茂生的声音有些发颤。 “你做得好。” 周无影的身体微微一动。 周茂生把玉牌放在湖边,退后几步。 “我来看过你了。” 他转身,一步一步往回走。 走到岩洞口,他停住,没有回头。 “你那儿要是缺什么,让人带话。” 他走进岩洞。 身后,湖面上,周无影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最后,他走到湖边,拿起那块玉牌。 他看着岩洞口的方向,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声音。 傍晚,尘外居。 周茂生推开门,屋里所有人都在等他。 张矛看着他,没问,只是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 周茂生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收了。”他说。 张矛笑了。 小静凑过来:“收了什么?” “玉牌。”周茂生说,“我给他带的那个。” 小静眨眨眼:“那他原谅你了?” 周茂生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他收了。” 屋里的人都笑了。 阿诚从玉牌里飘出来,欢快地在屋里转了一圈。阿宁的光点也亮了一些,像是也在笑。 窗外,晚霞满天。 又是一个寻常的傍晚。 第三十八章家书 一个月后,尘外居。 冬天的第一场雪来得悄无声息。张矛早上推开门的时候,外面已经白了一片,老城区的青砖黛瓦都覆上了一层薄薄的雪被,安静得像一幅水墨画。 他呵出一口白气,把门前的雪扫了扫,挂上“营业中”的牌子。虽然这牌子挂不挂都一样——来找他的人,从来不按营业时间来。 茶台上的玉牌微微发光。阿诚从里面飘出来,兴奋地在雪地里转了一圈,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当然,魂魄是没有脚印的,但他还是玩得很开心。 “张叔,雪!” 张矛笑了。 “没见过雪?” 阿诚摇头。 “我以前的瓶子放在屋子里,看不到外面。” 张矛心里一软。 “那以后每年冬天,你都出来看。” 阿诚用力点头,又飘回去,把阿宁也叫了出来。阿宁的光点比以前亮了许多,她飘在雪地里,小小的光点忽明忽暗,像是在笑。 小静从楼上下来,看到这一幕,也笑了。她跑进雪地里,和阿诚、阿宁一起玩。当然,她追不到他们,但他们围着她转,倒也热闹。 张矛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身后传来脚步声。许明端着一杯热茶走过来,递给他。 “你养的这些,越来越活泼了。” 张矛接过茶,喝了一口。 “你养的也不错。” 许明愣了愣,然后笑了。 他在尘外居住了一个月,伤早就好了,但没回阁皂山。他说想学点东西,张矛就让他跟着帮忙。他话不多,做事踏实,慢慢也成了店里的一员。 “阁皂山那边,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张矛问。 许明沉默了一会儿。 “再等等。” 张矛没再问。 下午,周茂生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个布包。 “张矛,有人送东西来。” 张矛接过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块玉牌,还有一封信。 玉牌上刻着一个字:“影”。里面的光点密密麻麻,比上次看到时又多了几个。 张矛拆开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哥: 最近又收了五个。没地方放了,能不能帮我问问张矛,他那块玉牌还能不能加人? 另,厉无相那边有消息了。他让人带话来,说张无念的魂魄稳住了,再过一阵,就能开始试着取出来。 别回信。我知道你看得到就行。 无影” 张矛把信递给周茂生。 周茂生看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这小子……” 他把信小心地折好,放进怀里。 “张矛,你那块玉牌,还能加人吗?” 张矛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玉牌——阿宁和阿诚在里面,空间还很大。 “能。” 周茂生点点头。 “那我让他送过来。” 傍晚,张矛一个人坐在茶台前,把那块“影”字玉牌和自己那块并排放在一起。 两块玉牌,一个刻着“影”,一个刻着“宁”和“诚”。里面的光点,一边密密麻麻,一边只有两个,但都很亮。 他看着它们,忽然想起张无念。 那个把自己分成十九份的人,现在还在厉无相体内。他什么时候能完整地出来?出来后,还能认得他们吗? 玉牌忽然亮了一下。 阿诚的声音传出来:“张叔,那个大哥哥……好像在叫我们。” 张矛愣了愣。 “哪个大哥哥?” “就是那个……”阿诚努力描述,“身上有很多光点的那个。他在叫我,还有阿宁,还有那个‘影’字里面的所有人。” 张矛心里一动。 他拿起那块“影”字玉牌,仔细感应。 里面的光点微微颤动,像是有某种频率。 他又拿起自己那块。 阿宁和阿诚的光点也在颤动,和那边的频率一模一样。 “他们在沟通。”许明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魂魄之间,有自己沟通的方式。” 张矛看着那两块玉牌,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 张无念在叫他们。 他虽然还在厉无相体内,但他的魂魄碎片,正在和这些玉牌里的魂魄联系。 他在做什么? 在告别?还是在求救? 没人知道。 但那些光点一直亮着,一直颤动着,很久很久。 深夜,张矛躺在床上,睡不着。 他想起很多事情。张无血临走时的眼神,张无念变成十九片碎魂的决绝,周无影在地下湖里的孤独,还有那些玉牌里的无数光点。 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活着,或者死去。 窗外,雪还在下。 他忽然感觉到胸口的玉牌在发热。 他掏出来,看到阿宁和阿诚的光点紧紧靠在一起,比任何时候都亮。 阿诚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 “张叔,他说谢谢。” 张矛愣住。 “谁?” “那个大哥哥。身上有很多光点的那个。”阿诚说,“他说,谢谢你们照顾我们。他很快就回来。” 张矛握紧玉牌,眼眶有些发热。 窗外,雪静静地下着。 而他知道,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有一个人,正在努力地,想要回来。 第三十九章归人 第二年春天,尘外居。 积雪化了,老城区的青砖黛瓦露出本来的颜色。门口的香椿树冒出新芽,刘大爷的修鞋摊又摆了出来,王阿姨拎着菜篮子路过,扯着嗓子跟谁打招呼。 一切如常。 张矛坐在茶台前,翻着今天的报纸。小静上学去了,许明在后院练功,周茂生在里屋和张元清下棋。阿诚飘在窗边,看外面街上的行人,偶尔回头跟玉牌里的阿宁说几句话。 日子平静得像一潭水。 下午三点,门被推开。 张矛抬头,看到一个年轻人站在门口。二十出头,穿着普通的灰色外套,背着光,看不清脸。 “请问,张矛张先生在吗?” 张矛站起来。 “我就是。” 那人走进来,光线落在他脸上。 张矛愣住了。 那是一张陌生的脸,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他见过。 在教堂地下的石床上,在那个人脸上。 张无念。 “你……”张矛的声音有些发颤,“你怎么……” 年轻人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有释然,还有一丝熟悉的狡黠。 “厉无相帮我找到办法了。”他说,“完整的我,出来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茶台上。 是一块玉牌,上面刻着一个字:“念”。里面的光点,一个都没有——全空了。 “那十九片碎魂,都回来了。”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在这儿。” 张矛盯着他,眼眶有些发热。 周茂生听到动静从里屋出来,看到那个年轻人,愣在那里。 “无念?” 张无念看着他,笑了笑。 “哥。” 周茂生走过去,一把抱住他。 张无念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手,也抱住他。 “这三年……”周茂生的声音在发抖,“你去哪儿了……” “在厉无相体内。”张无念说,“他帮我养着那些碎片,一点一点拼起来。拼了三年。” 他松开周茂生,看向张矛。 “谢谢你照顾他们。” 张矛知道他说的是玉牌里的那些魂魄。 “阿诚,阿宁。”他叫了一声。 两个光点从玉牌里飘出来,在空中凝聚成形。阿诚站在前面,阿宁躲在他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 阿诚盯着张无念看了很久。 “你是……那个大哥哥?” 张无念蹲下来,和他平视。 “是我。” 阿诚歪着头:“你变样了。” 张无念笑了。 “换了个身体。原来的那个太破了。” 阿诚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把阿宁拉到前面。 “这是阿宁。她一直想见你。” 阿宁低着头,不敢看他。 张无念看着她,目光温柔。 “你是阿宁?” 阿宁点点头。 “你爹爹……是我哥。” 阿宁抬起头,看着他。 “我爹爹……他……” “他在厉无相那儿。”张无念说,“他很好。等我安顿下来,就带你去看他。” 阿宁的眼睛亮了起来。 “真的?” “真的。” 阿宁笑了。那是张矛第一次看到她笑。 阿诚在旁边拍手:“太好了太好了!” 张无念站起来,看着屋里这些人。 周茂生,张矛,还有从后院跑进来的许明,从里屋走出来的张元清和张元化。 他忽然深深鞠了一躬。 “这三年,谢谢你们。” 周茂生扶起他。 “回来就好。” 张矛走过去,把两块玉牌放在一起——他的那块,和张无念那块。 “以后,它们可以放一起了。” 张无念看着那两块玉牌,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嗯。” 傍晚,所有人围坐在一起吃饭。 张无念坐在周茂生旁边,安静地吃着。他话不多,偶尔回答几句问题,大多数时候只是听。 小静凑过来,好奇地打量他。 “你真的是那个鬼手无常?” 张无念点头。 “那你的手呢?” 张无念伸出双手——年轻的,干净的,指甲正常的手。 “换了。” 小静点点头,又问:“那你以后还走吗?” 张无念想了想。 “不知道。先待一阵再说。” 周茂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饭后,张矛和张无念坐在院子里。 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 “厉无相还好吗?”张矛问。 张无念点头。 “他让我带句话给你。” “什么?” “他说,谢谢你。还有,那块‘相’字玉牌,他留着。里面有我哥的一缕念想。” 张矛沉默了一会儿。 “你哥……周茂生,他等了你很久。” 张无念低下头。 “我知道。” “他以为你死了。三十年了,他一直活在过去里。” 张无念没说话。 “现在你回来了,去看看他。” 张无念站起来,往屋里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 “张矛。” “嗯?” “谢谢你。” 他走进屋里。 张矛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 阿诚从玉牌里飘出来,坐在他旁边。 “张叔,那个大哥哥以后会一直在这儿吗?” 张矛想了想。 “不知道。但他至少会待一阵。” 阿诚点点头。 “那就好。阿宁想多看看他。” 张矛笑了。 “阿宁喜欢他?” 阿诚用力点头。 “嗯!因为他是她二叔。” 张矛抬头看着月亮。 月光很亮,洒在院子里,洒在屋檐上,洒在远处的老城区。 他忽然想起很多人。张无血,张无念,厉无相,周无影,还有那些玉牌里的无数光点。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 但此刻,他们都在这月光下。 深夜,张无念站在周茂生的房门前。 他抬起手,想敲门,又放下。 门忽然开了。 周茂生站在门口,看着他。 “睡不着?” 张无念点头。 周茂生让开身。 “进来坐。” 张无念走进去。 两人坐在窗边,沉默了很久。 最后是张无念开口。 “哥,对不起。” 周茂生摇头。 “不用。” “我让你担心了三十年。” 周茂生看着他。 “你活着,就够了。” 张无念低下头,没说话。 周茂生伸出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以后,有什么事,跟我说。” 张无念点头。 窗外,月光很亮。 第四十章日常 春深了。 老城区的梧桐树冒出一层嫩绿,风一吹,满街都是沙沙的响声。刘大爷的修鞋摊前围了几个老伙计,一边下棋一边扯着闲篇。王阿姨拎着菜篮子从市场回来,篮子里装着新鲜的春笋和香椿。 尘外居的门开着,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青砖地上铺了一片暖洋洋的光斑。 张矛坐在茶台前,翻着今天的报纸。没什么大事,房价又涨了,地铁又修了新线,隔壁城市办了个什么文化节。他把报纸折起来,放到一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阿诚从玉牌里飘出来,在阳光里转了个圈。 “张叔,今天天气真好。” 张矛点头。 “嗯。” 阿诚飘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一个小孩骑着自行车经过,车筐里装着一只小花狗。阿诚盯着那只狗看了很久。 “张叔,我能养狗吗?” 张矛想了想。 “你是魂,狗看不见你。” 阿诚有点失落,但很快又高兴起来。 “那我养阿宁!” 玉牌里的阿宁亮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张矛笑了。 张无念从后院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盆刚洗好的衣服。他换了一身简单的棉布衣服,头发剪短了,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年轻人。 他把衣服晾在院子里,走回屋里。 “周叔呢?”张矛问。 “里屋,和张道长下棋。”张无念在茶台前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下了三盘,输了三盘。” 张矛笑了。 “正常。” 张无念喝了一口茶,看着窗外的阳光。 “我以前没想过,日子可以这么过。” 张矛看着他。 “想过什么样的?” 张无念想了想。 “不知道。反正不是这样的。” 他顿了顿,又说。 “但现在这样,挺好。” 小静放学回来,书包往椅子上一扔,就凑到玉牌前。 “阿宁!阿诚!我回来了!” 阿诚飘出来,围着她转。 “今天学校里有什么好玩的事?” 小静想了想。 “数学老师又拖堂了,烦死了。不过体育课踢球,我进了两个。” 阿诚羡慕地看着她。 “我也想踢球。” 小静拍拍他的肩膀——当然拍不到,但还是那个动作。 “等你以后有了身体,我教你。” 阿诚用力点头。 阿宁从玉牌里探出半个光点,也像是在点头。 傍晚,许明从外面回来。他最近在帮郑明诚跑一些案子,都是那些科学解释不了的事。 “怎么样?”张矛问。 许明在椅子上坐下,长出一口气。 “一个老宅子,说是闹鬼。我去了,一看,就是个老耗子精,修了几十年,成了点气候。没害过人,就是喜欢偷东西吃。” “处理了?” “说了它一顿,让它搬家了。”许明喝了口茶,“它还挺听话的,连夜就搬了。” 小静凑过来:“耗子精长什么样?” 许明想了想。 “挺大的。站起来快到我腰了。” 小静眼睛亮了。 “下次带我去看看!” 许明看她一眼。 “你作业写完了?” 小静蔫了。 晚上,周茂生和张元清下完棋出来,两人脸上都带着笑。周茂生难得赢了一盘。 “明天再来。”张元清说。 周茂生点头。 “行。” 张无念坐在角落里,看着他们。周茂生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 张无念摇头。 “没想什么。” 周茂生沉默了一会儿,说。 “无影那边,又送来几个。” 张矛从怀里掏出那块“影”字玉牌。里面的光点又多了几个,密密麻麻的,像一片小小的星空。 “他说没地方放了。”周茂生说,“问咱们能不能帮他分担几个。” 张矛看向自己的玉牌。里面两个光点,阿宁和阿诚,占了很小的地方。 “能。” 周茂生点点头。 “那我让他送过来。” 深夜,张矛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月亮又圆了,挂在天中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香椿树的影子在地上轻轻晃动,像一幅水墨画。 阿诚飘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张叔,你不睡觉?” 张矛摇头。 “想点事。” 阿诚歪着头。 “想什么事?” 张矛想了想。 “想以后的事。” 阿诚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呗。” 张矛笑了。 “也是。” 玉牌里,阿宁的光点闪了闪。阿诚凑过去,和她说了几句悄悄话。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 “张叔,阿宁说,她想爹爹了。” 张矛沉默了一会儿。 “快了。等她二叔安顿好,就带她去。” 阿诚把话传给阿宁。阿宁的光点又闪了闪,像是点头。 月光下,两个小小的光点靠在一起,安安静静地待着。 张矛看着它们,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这些魂魄,这些事,这些人。 都是他的家。 第四十一章春深 春深了。 院子里的香椿树长满了嫩芽,王阿姨过来问要不要摘,张矛说留着吧,让它长。于是那棵树就一天天绿起来,叶子从嫩黄变成浅绿,又变成深绿。 阿诚每天都要飘上去看看,数一数又多了几片叶子。他数不清,但数得很认真。 “张叔,今天多了八片!” “嗯。” “昨天是七片,前天是六片。它长得越来越快了。” 张矛抬头看了一眼。 “快到夏天了。” 阿诚歪着头想了想。 “夏天会怎样?” “夏天叶子更绿,知了会叫,很热。” 阿诚眨眨眼。 “知了是什么?” 张矛想了想,不知道怎么跟一个魂魄解释知了。最后他说:“等你以后有了身体,就知道了。” 阿诚点点头,又飘回树上,继续数叶子。 小静放学回来,书包一扔,就凑到玉牌前。 “阿宁!我回来了!” 阿宁的光点亮了亮,像是在回应。 小静把今天在学校里的事说给她听。哪个老师拖堂了,哪个同学被批评了,午饭吃了什么。阿宁的光点忽明忽暗,像在认真听。 阿诚从树上飘下来,凑过来一起听。听完,他说:“你们学校真有意思。” 小静看他一眼。 “你以前没上过学?” 阿诚摇头。 “我以前在那个瓶子里,出不来。” 小静沉默了一会儿。 “那以后我每天回来,都讲给你听。” 阿诚用力点头。 傍晚,许明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张矛,周无影那边又送东西来了。” 张矛接过信封,拆开。 里面是一块玉牌,还有一封信。 玉牌上刻着一个“影”字,里面的光点比上次又多了几个。密密麻麻的,挤在一起,但还是能看出每个光点都在微微颤动。 张矛打开信。 “哥: 又收了七个。实在放不下了。这次送过去几个,你看看能不能安排。 另外,厉无相那边让人带话来,说他那边也有几个无处可去的,问咱们能不能一起接着。 我知道你们那儿地方也不大,但总比我这儿强。 无影” 张矛看完,把信递给周茂生。 周茂生看完,沉默了一会儿。 “他那边的魂魄,越来越多了。” 张矛点头。 “咱们这边还能放多少?” 张矛拿出自己那块玉牌,看了看。阿宁和阿诚在里面,占了很小的地方,空间还很大。 “几十个没问题。” 周茂生想了想。 “那就收着吧。总不能让它们在外面飘。” 晚上,张矛把那块“影”字玉牌和自己那块并排放在一起。 他闭上眼睛,用周茂生教他的方法,试着和那些魂魄沟通。 一瞬间,无数的信息涌入脑海。 不是声音,不是画面,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有的在害怕,有的在悲伤,有的在茫然,有的在期待。它们挤在一起,像一群迷路的孩子,不知道要去哪里。 张矛睁开眼睛,长长地吐了口气。 阿诚飘过来,担心地看着他。 “张叔,你没事吧?” 张矛摇头。 “没事。只是……太多了。” 他低头看着那块玉牌。里面的光点密密麻麻,每一个都是一个曾经活着的人,每一个都有过自己的故事。 “张叔,它们会去哪儿?” 张矛想了想。 “会找到家的。” 阿诚点点头,飘回玉牌里,和阿宁靠在一起。 第二天一早,张矛开始干活。 他把两个玉牌放在一起,按照周茂生教的方法,把一部分魂魄转移到自己这块里。那些魂魄刚进来的时候,都有些害怕,缩在角落里不敢动。 阿诚主动飘过去,跟它们说话。 “别怕,这里是张叔的家。他很好的。” 阿宁也飘过去,虽然不说话,但她静静地待在那儿,像一盏小小的灯。 慢慢地,那些魂魄开始动了。它们试探着靠近,互相碰触,像是在确认彼此的存在。 到了傍晚,新来的那些已经和阿诚阿宁混熟了。它们在玉牌里飘来飘去,虽然地方不大,但总算有了一个可以待的地方。 阿诚飘到张矛面前,眼睛亮亮的。 “张叔,它们说谢谢。” 张矛笑了。 “你跟它们说,不客气。” 日子一天天过去。 玉牌里的魂魄越来越多,但空间还很够。阿诚成了它们的“班长”,每天负责安抚新来的,教它们怎么待着不挤。阿宁则像一盏安静的灯,待在最中间,让它们觉得安心。 小静每天回来,都会对着玉牌讲学校里的事。那些魂魄静静地听着,像一群乖学生。 张无念有时候也会过来,对着玉牌说几句话。他说的是那些魂魄以前可能听过的话——家乡的话,小时候的话。没有人听懂,但那些光点会亮,像是回应。 许明偶尔也会来。他话少,只是坐着,但那些魂魄好像喜欢他。他一来,它们就靠得近一些。 周茂生来得最多。他每次来,都会带周无影那边的消息。哪个魂魄是从哪儿来的,叫什么名字,以前是做什么的。他一样一样地说,那些光点就一样一样地亮。 张元清和张元化偶尔也会来看看。张元清会给它们念一段《道德经》,张元化则什么都不说,只是坐着。但它们都喜欢他。 春深了,又浅了。 香椿树的叶子从嫩绿变成深绿,知了开始叫了。 夏天来了。 阿诚终于知道了知了是什么。他趴在窗边,听了一整个下午,然后回来告诉阿宁: “知了叫起来,是这样的——吱——吱——吱——” 他学得很像,阿宁的光点笑得直颤。 张矛坐在茶台前,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窗外,阳光正好。 玉牌里,那些光点安安静静地待着,像一片小小的星空。 第四十二章夏至 夏至那天,尘外居来了一个人。 傍晚,太阳刚落山,天还亮着。张矛在院子里给香椿树浇水,阿诚飘在旁边,一边看他浇一边数叶子——他已经数了三个月,还是没数清。 门被推开。 张矛抬头,看到一个人站在门口。 那人四十来岁,穿着普通的灰布衣裳,头发剪得很短,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他站在那儿,背着光,看不清脸。 但张矛认得那个身影。 厉无相。 “你……”张矛放下水壶,站起来。 厉无相走进院子,四下看了看。 “这地方,挺好。” 他的声音比之前沙哑了一些,但语气很平静。 阿诚从树上飘下来,好奇地打量他。厉无相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 “这就是阿诚?” 张矛点头。 阿诚眨眨眼:“你认识我?” 厉无相没有回答,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块玉牌。 上面刻着一个字:“血”。 里面的光点只有一个,很亮,很稳。 阿诚的眼睛亮了。 “是那个大哥哥!” 厉无相点头。 “他让我带他来。” 他把玉牌放在院子的石桌上。 玉牌亮了一下。一缕光飘出来,在空中凝聚成一个人影。 张无血。 他比离开时更清晰了一些,身上的气息也稳定了许多。他站在院子里,四处看了看,最后目光落在张矛身上。 “小子,好久不见。” 张矛笑了。 “师叔祖。” 张无血也笑了。 他转身,看向玉牌。 “阿宁。” 阿宁的光点从玉牌里飘出来,小小的,亮亮的,飘到他面前。 张无血伸出手,轻轻托住那团光。当然托不住,但他还是那么做着。 “爹爹回来了。” 阿宁的光点颤了颤,像是在哭。 阿诚飘过去,站在阿宁旁边,看着张无血。 “大哥哥,你瘦了。” 张无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魂魄还会瘦?” 阿诚认真点头。 “会的。阿宁之前也瘦过,后来养回来了。” 张无血看着这个小家伙,目光温柔。 “谢谢你照顾阿宁。” 阿诚摆手。 “不客气!她是我朋友!” 屋里,所有人都出来了。 周茂生站在门口,看着厉无相,眼眶有些发红。 厉无相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哥。” 周茂生的眼泪流下来。 “你叫我什么?” 厉无相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无相的哥,也是我的哥。” 周茂生一把抱住他。 张无念从屋里走出来,看到这一幕,脚步顿了顿。 厉无相看到他,点了点头。 “出来了?” 张无念点头。 “谢谢你。” 厉无相摇头。 “是你自己挺过来的。” 两人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再说。 张元清和张元化站在一旁,看着这些曾经是敌人的人,如今站在同一个院子里。 张元清轻轻叹了口气。 “世事难料。” 张元化点头。 晚上,所有人围坐在一起吃饭。 玉牌放在桌上,两个光点靠在一起——张无血和阿宁。旁边是阿诚,还有那些新来的魂魄们,挤在玉牌的另一边,好奇地往外看。 厉无相坐在周茂生旁边,安静地吃着。他话不多,偶尔回答几句问题,大多数时候只是听。 周茂生看着他,问:“以后有什么打算?” 厉无相想了想。 “不知道。先待一阵再说。” 周茂生点点头。 张无念坐在另一边,看着他们。 张矛端着茶杯,看着这一桌人。 周茂生,厉无相,张无念,张元清,张元化,许明,小静,还有玉牌里的那些魂魄。 都是曾经走在不同路上的人。 如今坐在一起。 阿诚飘到厉无相面前,歪着头看他。 “你身体里,还有那个大哥哥的碎片吗?” 厉无相摇头。 “没了。都还给他了。” 阿诚点点头,又飘回去,和阿宁靠在一起。 深夜,张矛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月亮很圆,月光洒在香椿树上,洒在石桌上,洒在那块玉牌上。 张无血从玉牌里飘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 张矛看着月亮。 “想以前的事。” 张无血沉默了一会儿。 “以前的事,过去了。” 张矛转头看他。 “你放下了?” 张无血想了想。 “放不下也得放。活着的人,总得往前走。” 张矛点点头。 玉牌里,阿宁的光点亮了亮。张无血站起来,走回去,轻轻托住那团光。 “爹爹在。” 阿宁的光点安静下来。 张矛看着这一幕,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月亮很亮。 院子很静。 家在。 第四十三章夏时 夏至之后,日子变得悠长起来。 天亮得越来越早,张矛每天五点睁开眼,窗外已经一片光明。他躺在床上听一会儿知了叫,然后起身下楼,把店门打开,把那壶老茶泡上。 日子就像这壶茶,淡而有味。 张无血在玉牌里安顿下来,和阿宁靠在一起,偶尔飘出来在院子里走走。他话不多,更多时候只是坐在香椿树下,看着天,看着云,看着那些飘来飘去的魂魄。 阿诚成了他的小尾巴。每天飘过来,汇报今天又多了几片叶子,哪个新来的魂魄哭了,阿宁今天动了多少次。 张无血每次都认真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一句“然后呢”。阿诚就继续说,说得眉飞色舞。 厉无相也在尘外居住下了。他住在后院那间空了很久的小屋里,每天早起帮张矛打扫院子,然后去帮刘大爷修鞋摊。刘大爷不知道他是谁,只觉得这个后生话少,干活实在。 “小厉啊,中午来家吃饭!”刘大爷喊。 厉无相点点头。 周茂生站在门口看着,眼眶有点红。 张无念走过去,在他旁边站着。 “他挺好的。” 周茂生点头。 “我知道。” 玉牌里的魂魄越来越多了。 周无影那边又送来一批,说是实在放不下了。张矛数了数,现在两块玉牌加起来,已经有六十多个光点。 阿诚每天忙着安抚新来的,教它们怎么待着不挤,怎么和阿宁打招呼。他像个小小的村长,忙得脚不沾地——当然,魂魄没有脚,但他飘得快。 阿宁还是不爱说话,但她会亮。新来的魂魄害怕的时候,她就亮一下,暖暖的。慢慢地,那些魂魄就不怕了。 张无血有时候会飘进去,给它们讲一些以前的事。讲他小时候在清微派,讲他师父,讲那些早就消散的人。魂魄们静静地听,像一群听故事的孩子。 许明有一天问张无血:“你不累吗?” 张无血想了想。 “累。但它们是活的。” 许明沉默了一会儿。 “我以前没见过这么多魂魄。” 张无血看着他。 “现在见了。以后还会有。” 傍晚,小静放学回来,照例凑到玉牌前讲学校里的事。 “今天数学老师又拖堂了,烦死了。不过体育课我们班赢了隔壁班,我进了三个球。” 魂魄们亮成一片,像是在鼓掌。 阿诚飘出来,兴奋地转圈。 “三个!三个!” 小静得意地笑。 “厉害吧?” 阿诚用力点头。 阿宁也亮了亮,像是在说厉害。 小静坐下来,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本子。 “对了,我今天画了这个。” 她翻开本子,里面是一幅画——尘外居的院子,香椿树,树下坐着很多人。有张矛,有周茂生,有张元清张元化,有许明,有张无念,有厉无相。还有好多飘着的,小小的光点。 阿诚凑过去看,指着那些光点。 “这是阿宁!这是我!这是新来的那些!” 小静点头。 “对。你们都在这儿。” 阿诚看了很久,忽然说。 “小静姐姐,你能不能画一个大的,挂在墙上?” 小静愣了愣。 “挂在墙上?” “嗯。”阿诚指着院子里的那面墙,“这样,我们每天都能看到。” 小静看向张矛。 张矛想了想,点头。 “画吧。” 三天后,那幅画挂在了院子的墙上。 画里是夏日的尘外居,香椿树绿得发亮,树下坐着站着很多人。张矛端着茶杯,周茂生和张元清在下棋,张元化在旁边看,许明靠在门框上,张无念在晾衣服,厉无相在扫地。小静坐在台阶上,对着玉牌说话。 还有那些光点——大大小小,亮亮暗暗,飘在院子里,飘在树上,飘在屋檐下。每个光点都是一个魂魄,都有自己的故事。 阿诚飘到画前面,看了很久。 “这是我。” 他指着其中一个光点。 阿宁飘过来,也看着。她没说话,但她的光亮了亮。 张无血飘过来,站在她们旁边。 “挺好。”他说。 张矛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幅画,看着那些魂魄,看着那些人。 太阳落山了,天边烧成一片橘红。 晚风吹过来,香椿树的叶子沙沙响。 阿诚飘到他旁边。 “张叔,我们会一直在这儿吗?” 张矛想了想。 “不知道。但只要在,就在。” 阿诚点点头,飘回玉牌里。 月亮升起来了。 第四十四章串门 夏末的一天,张矛决定去串门。 “串门?”阿诚从玉牌里探出脑袋,“去哪儿?” “去看一个朋友。”张矛把清微剑别在腰上,又检查了一遍怀里的玉牌,“周无影那儿。” 阿诚眨眨眼。 “就是那个也有很多魂魄的大哥哥?” 张矛点头。 阿诚兴奋起来。 “我也去!我也去!” 张矛看向玉牌里的张无血。张无血点了点头。 “让他去吧。长长见识。” 阿宁的光点亮了亮,像是也想跟着。张无血轻轻托住那团光。 “你留下陪爹爹。” 阿宁安静下来。 城北废弃教堂,地下。 张矛来过这里两次。第一次是追查许明,第二次是救许明。这一次,他是来串门的。 同行的有周茂生、张无念、厉无相。 周茂生走得很慢。这条路他走过一次——上一次是来道歉,这一次是来……他不知道算什么。 张无念走在他旁边,什么都没说。 厉无相走在最后,四处打量着这个地下空间。他第一次来,但好像并不陌生。 “他这些年,一直在这儿?”他问。 周茂生点头。 “一直。” 厉无相沉默了一会儿。 “比我强。” 地下湖边。 湖水依旧漆黑,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湖心岛上,那座石屋的灯亮着。 周茂生站在湖边,看着那个方向。 “他会在吗?” 张矛想了想。 “应该在。” 话音刚落,湖面上出现一个人影。 周无影站在水面上,负手而立。他看到周茂生,愣了一下,又看到张无念和厉无相,眉头微微皱起。 “这么多人?” 周茂生往前走了一步。 “来看看你。” 周无影沉默了一会儿。 “看什么?” 周茂生从怀里掏出那块“影”字玉牌。里面的光点密密麻麻,挤在一起。 “你说没地方放了,我们来看看。” 周无影看着那块玉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往湖心岛走去。 “过来吧。” 岛上。 石屋比想象中大,里面陈设简单——一张石床,一张石桌,几个石凳。桌上放着几块玉牌,里面的光点挤得满满当当。 周无影在石凳上坐下。 “坐吧。” 几个人在对面坐下。 周无念看着那些玉牌,问:“多少个了?” 周无影想了想。 “八十七。” 张无念愣了一下。 “这么多?” 周无影点头。 “越来越多。有些是自己飘来的,有些是别人送来的。”他顿了顿,“送来的那些,多半是没地方去的。” 周茂生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一个人,怎么养得过来?” 周无影没回答。 张矛从怀里掏出自己那块玉牌,放在桌上。里面的光点也有几十个,和阿宁阿诚靠在一起。 “我们那边也有几十个。”他说,“要不,分一分?” 周无影看着那块玉牌,沉默了一会儿。 “你愿意?” 张矛点头。 “都是魂魄。在哪儿都一样。” 周无影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 “你跟你师父不一样。” 张矛愣了愣。 “你认识我师父?” 周无影摇头。 “不认识。但听说过。”他顿了顿,“他是个好人,但太固执。你比他……灵活。” 张矛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茂生忽然开口。 “无影。” 周无影看向他。 “你……一个人在这儿,不闷吗?” 周无影沉默了一会儿。 “有它们在。” 周茂生的眼眶有些发红。 “你……要不要去我们那边住几天?” 周无影愣住了。 张无念在旁边说:“那边人多。热闹。” 厉无相也开口:“我在那边住了一阵。挺好。” 周无影看着他们三个——他的两个哥哥,还有一个……也算是哥哥。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我再想想。” 周茂生点点头。 “不急。” 傍晚,他们离开地下湖。 走到湖边,周茂生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石屋的灯还亮着,一个人影站在门口,远远地看着他们。 张无念在旁边说。 “他会来的。” 周茂生点头。 “我知道。” 回到尘外居时,天已经黑了。 小静在院子里等他们,看到他们回来,松了口气。 “怎么去那么久?” 张矛摸了摸她的头。 “串门嘛,总得多聊会儿。” 阿诚从玉牌里飘出来,兴奋地转圈。 “我看到好多好多魂魄!比我们这边还多!” 小静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那个大哥哥的屋子里,全是玉牌,玉牌里全是光点!” 小静看向张矛。 “下次带我去!” 张矛笑了。 “好。” 晚上,张矛把新带回来的几个魂魄放进玉牌里。 阿诚主动过去,跟它们打招呼。 “别怕,这里是张叔家。我也是新来的——不对,我是老住户了。我带你们熟悉熟悉。” 那些新来的光点微微颤动着,像是在回应。 阿宁飘过来,亮了一下。 阿诚回头看她。 “阿宁,它们有点害怕。” 阿宁又亮了一下,更暖了。 那些光点慢慢安静下来。 张无血飘过来,站在旁边看着。 “这孩子,有本事。” 张矛点头。 “像他爹。” 张无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像。” 第四十五章秋来 夏末的最后一场雨下过之后,秋天就来了。 院子里的香椿树开始落叶。每天早上,张矛推开店门,就能看到地上铺着一层金黄的叶子。阿诚早早地飘出来,一片一片数,数完又被风吹乱,第二天接着数。 “张叔,今天掉了三十七片!” “嗯。” “昨天是四十二片。前天是五十一片。它越来越少了。” 张矛抬头看了看那棵树。 “快落光了。” 阿诚点点头,又飘回玉牌里,跟阿宁汇报今天的数字。 那个傍晚,门被推开。 张矛正在泡茶,抬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门口。 周无影。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裳,手里拎着一个小包袱,身后飘着一串光点——那些光点排成一排,像一群跟着家长出门的孩子。 张矛愣了一下。 “你……” 周无影走进来,四下看了看。 “我来住几天。” 张矛放下茶壶,站起来。 “周叔在里屋。” 周无影点点头,往里走。走到门口,他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些飘着的光点。 “你们在这儿等着。” 那些光点乖乖地停在院子里,排成一排,像等家长办事的小孩。 阿诚从玉牌里飘出来,好奇地凑过去。 “你们是谁?” 光点们微微颤动,像是在回应。 阿诚回头朝屋里喊:“张叔,它们不会说话!” 张矛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你教它们。” 阿诚认真地点头,开始跟那些光点交流。他飘来飘去,光点们跟着他飘来飘去,慢慢地,它们不再排成一排,而是散开了,在院子里东看看西看看。 阿宁也飘出来,在旁边亮着。新来的光点们看到她,慢慢靠过去,围成一圈,像是找到了熟悉的东西。 里屋,周茂生正在和张元清下棋。 看到周无影走进来,他手里的棋子差点掉了。 “你……” 周无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那边待腻了,换个地方。” 周茂生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红。 “住多久?” 周无影想了想。 “不知道。先待着。” 张元清放下棋子,站起来。 “你们聊。” 他走出去,把门带上。 屋里只剩下周茂生和周无影。 沉默了很久。 周茂生开口。 “你瘦了。” 周无影没说话。 周茂生又问。 “那些魂魄,都带来了?” 周无影点头。 “带了一部分。那边还有。” 周茂生看着他。 “以后有什么打算?” 周无影看着窗外。窗户开着,能看到院子里的香椿树,还有那些飘来飘去的光点。 “不知道。”他说,“先待着。” 周茂生点点头。 “那就先待着。” 晚饭的时候,院子里挤满了人。 周无影坐在周茂生旁边,对面是张无念和厉无相。张矛、张元清、张元化、许明、小静围坐在旁边。玉牌放在石桌上,里面的光点密密麻麻,都挤在边上往外看。 阿诚飘在中间,担任“解说员”。 “那是新来的大哥哥,他叫周无影。他那边有很多魂魄,比我们这边还多!” 魂魄们微微颤动,像是在议论。 周无影看了一眼那些光点,又低下头,继续吃饭。 小静凑过来,好奇地问:“你那边真的有很多魂魄吗?” 周无影点头。 “多少个?” “现在还剩六十几个。” 小静瞪大眼睛。 “那么多!” 周无影没说话。 张无念在旁边说:“他一个人养了三年。” 小静看向周无影的眼神变了。 “你好厉害。” 周无影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没什么。” 饭后,院子里更热闹了。 阿诚带着那些新来的光点,在院子里飘来飘去,教它们认地方。 “这是香椿树,张叔每天给它浇水。这是院墙,外面是街道,有时候有小孩骑自行车经过。这是门槛,不能出去,出去会跑丢。” 光点们跟在他后面,认真地飘着。 阿宁飘在树上,亮着光,像一个指路的小灯。 张无血坐在树下,看着它们,嘴角带着笑。 张矛端着茶杯,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 周无影走到他旁边,也看着。 “你这儿,挺热闹。” 张矛点头。 “还行。” 周无影沉默了一会儿。 “我那儿,太安静了。” 张矛转头看他。 “以后可以常来。” 周无影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深夜,魂魄们都回玉牌里了。 院子里只剩张矛一个人。他坐在石凳上,看着天上的月亮。 阿诚从玉牌里探出脑袋。 “张叔,新来的那些都睡着了。” 张矛点头。 “你也去睡。” 阿诚摇头。 “我不困。我想陪你看月亮。” 张矛笑了。 “那就看吧。” 阿诚飘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月亮很圆,很亮。 “张叔。” “嗯?” “那个新来的大哥哥,他会一直在这儿吗?” 张矛想了想。 “不知道。但他会常来。” 阿诚点点头。 “那就好。他那些魂魄,很喜欢他。” 张矛转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 阿诚指着玉牌。 “它们说的。” 张矛笑了。 “你听得懂?” 阿诚认真点头。 “它们不会说话,但会发光。亮得快就是高兴,亮得慢就是难过。它们刚才亮得很快。” 张矛看着那些玉牌里的光点,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那它们现在呢?” 阿诚看了看。 “现在亮得很慢。它们困了。” 张矛拍拍他的头——当然拍不到,但还是那个动作。 “你也去睡吧。” 阿诚点点头,飘回玉牌里。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月亮很亮。 第四十六章秋深 周无影在尘外居住下了。 他话不多,每天早上起来,先帮张矛把院子扫干净。落叶一天比一天多,他扫完一茬,过一会儿又落一茬,他也不烦,就那么一遍一遍地扫。 阿诚飘在他旁边,看他扫地。 “你为什么要一直扫?” 周无影没抬头。 “扫干净了好看。” 阿诚看了看院子。其实扫完和没扫差不多——叶子还在往下落。但他没再问,飘回去跟阿宁汇报: “那个新来的大哥哥,喜欢扫地。” 周茂生每天早起,总要先在院子里站一会儿,看着周无影扫地。 张无念有时候也出来,站在他旁边,一起看。 “他变了。”张无念说。 周茂生点头。 “以前的他,不会扫地。” 张无念沉默了一会儿。 “以前的他,也不会来。” 周茂生没说话。 厉无相从后院出来,看到他们仨站在那儿看一个人扫地,愣了一下。 “你们……天天看?” 周茂生点头。 厉无相想了想,也站过来,一起看。 张矛端着茶杯从屋里出来,看到四个人排成一排,盯着周无影看。 “你们干嘛呢?” 周茂生没回头。 “看风景。” 张矛看了看周无影,又看了看那四个人,笑了。 玉牌里的魂魄越来越适应新家。 阿诚每天早上起来,先点名。新来的那些还不会说话,他就一个一个数光点。数完,跟张矛汇报: “张叔,今天少了一个!” 张矛愣了愣。 “少了?” 阿诚点头。 “那个最小的,昨天晚上跑出去了。” 张矛走到院子里,四处看了看。果然,墙角的落叶堆里,一个小小的光点在微微发亮。 他走过去,蹲下来。 “怎么跑出来了?” 那个光点颤了颤,像是在害怕。 张矛伸手轻轻托住它——当然托不住,但他还是那么做着。 “外面冷,回去吧。” 光点飘起来,慢慢飘回玉牌里。 阿诚在旁边说:“它想家了。” 张矛看着它。 “它的家在哪儿?” 阿诚摇头。 “不知道。但它想。” 晚上,张矛把这件事告诉了周无影。 周无影沉默了一会儿。 “它是我从那边带来的。” 张矛看着他。 “你知道它的来历?” 周无影点头。 “它是我在三年前找到的。那时候它在一个破庙里,快要散了。我把它带回去,养了三年。” 张矛问:“它以前是什么人?” 周无影想了想。 “不知道。它不会说话,也不会发光说话。但它会想家。” 张矛沉默了一会儿。 “家在哪?” 周无影摇头。 “不知道。它自己也不知道。” 张无血从玉牌里飘出来,在旁边听着。 “有些魂魄,就是这样。”他说,“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从哪来,只知道想回家。但回不去。” 张矛看着玉牌里那个小小的光点。 它缩在角落里,比别的光点都暗。 阿诚飘过去,在它旁边待着。 “我陪你。”他说。 那个光点亮了亮,又暗下去。 第二天,阿诚开始教那个小光点发光。 “你看,像我这样。”他让自己亮起来,一明一暗,像呼吸。 小光点试了试,亮了一下,又灭了。 阿诚不放弃。 “再来。” 又亮了一下。 阿诚高兴地转圈。 “对了对了!就是这样!” 小光点又亮了一下,比刚才更久一点。 阿宁也飘过来,在旁边亮着,给它当榜样。 三个光点,在玉牌里一明一暗,像在说话。 张矛端着茶杯,看着它们,嘴角慢慢弯起来。 周无影站在旁边,也看着。 “你这儿,真热闹。” 张矛点头。 “还行。” 周无影沉默了一会儿。 “我那边,以前也热闹过。” 张矛转头看他。 “后来呢?” 周无影想了想。 “后来它们慢慢走了。有的被人接走,有的自己离开,有的……”他顿了顿,“有的散了。” 张矛没说话。 周无影看着玉牌里的那些光点。 “所以我带它们来你这儿。你这边人多,它们不会散。” 张矛把茶杯放下。 “不会的。” 周无影点点头。 傍晚,小静放学回来,照例凑到玉牌前讲学校里的事。 讲完,她注意到那个小小的光点。 “这个是谁?以前没见过。” 阿诚飘出来,小声说:“它是新来的,想家。” 小静看着那个光点,想了想。 “它的家在哪儿?” 阿诚摇头。 “不知道。” 小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纸,一支笔。 “我给它画一个家。” 她趴在桌上,认真地画起来。 画的是尘外居——院子,香椿树,房子,门口坐着的人。还有好多飘着的光点,大大小小,在树上,在屋檐下,在月亮旁边。 画完,她把纸举起来,对着玉牌。 “你看,这就是你的家。” 那个小小的光点颤了颤,亮了起来。 比其他任何时候都亮。 阿诚高兴地转圈。 “它笑了!它在笑!” 小静也笑了。 张矛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眶有点热。 周无影站在他旁边,看着那幅画。 “你这儿,真好。” 张矛点头。 “还行。” 第四十七章扫墓 深秋了。 院子里的香椿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幅简笔画。阿诚每天还是飘出去数叶子,虽然地上早就没有叶子了,但他数树枝。 “张叔,今天有一百二十三根树枝!” 张矛抬头看了看那棵树。 “昨天多少?” “昨天也是一百二十三。” 张矛笑了。 “那就不用天天数了。” 阿诚认真摇头。 “要数的。万一它长出新枝呢?” 张矛想了想。 “春天才会长。” 阿诚点点头,但还是每天飘出去数一遍。 那天傍晚,周无影忽然开口。 “我想去给柳如是扫个墓。” 院子里的人都愣住了。 周无影站在香椿树下,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树。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周茂生放下手里的棋子。 “现在?” 周无影点头。 “秋天了。该去看看她。” 周茂生站起来。 “我陪你去。” 张无念也站起来。 “我也去。” 厉无相看了看他们,也站起来。 “一起吧。” 周无影看着这三个“哥哥”,沉默了一会儿。 “不用这么多人。” 周茂生摇头。 “我们想去。” 周无影没再说话。 第二天一早,四个人出发了。 张矛送到门口。小静也跑出来,玉牌里的光点们都挤在边上往外看。 阿诚飘出来,问:“你们去哪儿?” 周茂生摸摸他的头——当然摸不到,但还是那个动作。 “去看一个朋友。” 阿诚眨眨眼。 “朋友?哪个朋友?” 周茂生没回答,只是笑了笑。 他们走了。 阿诚飘回来,问张矛。 “张叔,他们去看谁?” 张矛看着那四个远去的背影。 “去看一个很重要的人。” 城北,一片荒山。 柳如是的墓在山上,很偏,很隐蔽。没有墓碑,只有一个土包,上面长满了野草。 周无影走在最前面,拨开那些草,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到土包前,他停下来,蹲下,用手把那些野草拔掉。 周茂生站在他身后,看着。 张无念和厉无相站在两边,什么都没说。 野草拔完,露出一个小小的土包。土包前面,放着一块石头,石头上刻着三个字: “柳如是”。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手指刻的。 周无影蹲在那里,看着那块石头,很久很久。 “她死的时候,我就在旁边。”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她把我推上岸,自己沉下去了。我回头看她,她还在笑。” 周茂生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她是个好人。” 周无影点头。 “她是。” 张无念走上前,在那块石头前站定。 “我没见过她。”他说,“但我知道她。” 厉无相也走上前。 “我也是。” 四个人站在那个小小的土包前,谁都没再说话。 风吹过来,草又弯下去。 周无影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块玉牌,上面刻着一个字:“柳”。里面的光点,只有一个,很淡,很弱。 “这是她留下的。”他说,“只有这一缕。养了三十年,还是这么淡。” 他把玉牌放在那块石头旁边。 “我带它来看你了。” 玉牌微微亮了一下。 风吹过,很轻。 傍晚,四个人下山。 走到山脚,周无影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山隐在暮色里,什么也看不清。 “她会在那儿等我吗?”他问。 周茂生想了想。 “会吧。” 周无影点点头,转身往前走。 张无念走在他旁边,忽然问。 “你以后还来吗?” 周无影点头。 “每年都来。” 厉无相在后面说。 “我们也来。” 周无影没说话,但脚步慢了一下。 回到尘外居时,天已经黑了。 小静在院子里等他们,看到他们回来,松了口气。 “怎么去那么久?” 周茂生摸摸她的头。 “路远。” 阿诚飘过来,绕着四个人转了一圈。 “你们看起来不太高兴。” 周无影看着他。 “没有不高兴。” 阿诚歪着头。 “那为什么不高兴?” 周无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小静在旁边说:“阿诚,别问了。” 阿诚点点头,飘回玉牌里。 周无影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光秃秃的香椿树。 阿宁的光点从玉牌里飘出来,在他旁边亮了一下。 周无影低头看她。 “你也在安慰我?” 阿宁又亮了一下。 周无影的嘴角弯了弯。 晚上,张矛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 周无影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你那块玉牌里的,都是你的家人?” 张矛想了想。 “算是吧。” 周无影沉默了一会儿。 “我以前也有家人。后来没了。” 张矛转头看他。 “现在又有了。” 周无影愣了一下。 张矛看着院子里的那些人——周茂生、张无念、厉无相、小静、许明,还有那些飘着的光点。 “这儿的人,都是。” 周无影没说话,但坐在那里,很久很久。 月亮很亮。 第四十八章立冬 立冬那天,下了第一场雪。 张矛早上推开门,看到院子里白了一层,香椿树的枝丫上落满了雪,像披了一件白袄。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呼出的气变成白雾,飘散在冷空气里。 阿诚从玉牌里探出头,看到外面的雪,整个人——整个魂——都愣住了。 “张叔,那是什么?” “雪。” 阿诚飘出来,小心翼翼地靠近那片白。他伸出手,想碰一碰,手指穿过雪花,什么都没碰到。 他又试了一次,还是没碰到。 他回头看着张矛,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我碰不到。” 张矛走过去,蹲下来,捧起一捧雪,在手心捏成一个雪球。 “你看,是这样。” 阿诚盯着那个雪球,看了很久。 “它凉吗?” 张矛点头。 “凉。” 阿诚又看看自己的手。 “我想知道凉是什么感觉。” 张矛沉默了一会儿。 “以后会的。” 阿诚点点头,飘回玉牌里,把阿宁也叫了出来。 两个小魂魄飘在雪里,看着那些纷纷扬扬落下的白色。阿宁的光点忽明忽暗,像是在惊奇。阿诚在旁边给她讲解: “这叫雪。凉凉的,但是咱们碰不到。张叔说以后能碰到。” 阿宁亮了亮。 院子里慢慢热闹起来。 小静跑出来,在雪地里踩了一串脚印。她蹲下来团雪球,团了一个小的,又团了一个大的,摞在一起,做成一个小雪人。 阿诚飘在旁边,认真看着。 “这是鼻子,这是眼睛。”小静指着两个小石子,“这是嘴巴。” 阿诚盯着那个小雪人,很久很久。 “它有名字吗?” 小静想了想。 “叫小雪。” 阿诚点点头,飘过去,对着小雪人说: “小雪你好,我叫阿诚。” 小雪人当然不会回答,但阿诚还是很认真地等着。 阿宁飘过来,在旁边亮着,像是在陪他等。 张矛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弯起来。 周无影从屋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他也看着那些雪,看着那些飘着的光点,看着那个小小的雪人。 “我小时候也堆过雪人。”他说。 张矛转头看他。 “在哪儿?” “龙虎山。”周无影说,“那时候我跟无相、无念一起,堆了一个很大的。后来太阳出来,化了。” 张矛沉默了一会儿。 “再堆一个?” 周无影想了想,走下台阶,在雪地里蹲下来。 他开始团雪。 周茂生从屋里出来,看到这一幕,愣了一下。然后他走过去,在周无影旁边蹲下,也开始团雪。 张无念走出来,也加入。 厉无相走出来,也加入。 四个人蹲在雪地里,一声不吭地团雪球。团好了,摞在一起,堆成一个雪人。比小静那个大得多,快有半人高。 周无影站起来,看着那个雪人。 “比小时候那个大。” 周茂生点头。 “嗯。” 张无念在旁边说。 “小时候那个没这么大,是因为你非要自己做。” 周无影愣了一下。 “我记得是我做的。” “是你做的。但做到一半哭了,后来我们一起做的。” 周无影想了想,好像有点印象。 “那这个是谁做的?” 周茂生指了指他们四个。 “一起做的。” 周无影看着那个雪人,又看看身边这三个人,没说话。 阿诚飘过来,绕着雪人转了一圈。 “这个也有名字吗?” 周无影想了想。 “叫……一起。” 阿诚点点头,对着雪人说: “一起你好,我叫阿诚。这是阿宁,这是张叔,这是周叔,这是……” 他把所有人都介绍了一遍。 雪人当然不会回答,但阿诚还是很认真地等了一会儿。 傍晚,雪停了。 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雪,月光照在上面,亮得晃眼。香椿树的影子落在雪地上,像一幅水墨画。 魂魄们都出来了。 阿诚带着它们,在雪地上飘来飘去。当然,它们留不下脚印,但它们飘过的地方,雪似乎会微微颤动一下,像是回应。 阿宁飘在最前面,亮着光,像一个领路的小灯。 新来的那些光点跟在后面,排成一排,慢慢飘着。 张矛坐在门槛上,看着它们。 周无影在他旁边坐着,也看着。 “它们很高兴。”周无影说。 张矛点头。 “它们没见过雪。” 周无影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很久没见过雪了。” 张矛转头看他。 “在地下湖那几年?” 周无影点头。 “那儿没有四季。” 张矛看着那些飘在雪地里的光点。 “现在有了。” 周无影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阿诚飘过来,兴奋地报告: “张叔,阿宁刚才带头,我们在雪地里画了一个圈!” 张矛看了看院子——雪地上,果然有一个大大的圈,是光点们飘过时留下的痕迹。 “画得不错。” 阿诚高兴地转圈,又飘回去,继续画。 周无影看着那些光点,看着那个圈,忽然说了一句话。 很轻,但张矛听到了。 “这里真好。” 张矛点头。 “嗯。” 周无影沉默了一会儿,又说。 “我想一直待在这儿。” 张矛转头看他。 “那就待着。” 周无影点点头,没再说话。 月光下,那些光点还在飘着,在雪地上画出一个又一个圈。 那个叫“一起”的雪人站在院子中央,静静地看着它们。 第四十九章冬深 雪停了又下,下了又停。 院子里的雪积了厚厚一层,刘大爷的修鞋摊歇了,说是天冷,在家猫冬。王阿姨买菜也不遛弯了,买了就回,脚步匆匆。老城区的街道安静下来,偶尔有自行车经过,车轱辘在雪地上压出两道长长的印子。 尘外居的门整天关着,只留一扇小窗透气。屋里生了炉子,茶壶在上面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把窗户蒙上一层白雾。 阿诚每天还是飘出去数树枝。虽然树枝一直是一百二十三根,他还是数。数完回来,跟张矛汇报: “张叔,今天还是一百二十三。” 张矛点头。 “嗯。” “明天会不会变?” “不会。春天才会。” 阿诚点点头,又飘到窗边,看外面的雪。阿宁有时候也飘出来,和他一起看。两个小光点贴在窗户上,把玻璃上的白雾蹭出两个小圆洞。 周无影坐在炉子旁边,看着它们。 “它们在看什么?” 张矛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看雪。” 周无影沉默了一会儿。 “它们喜欢雪。” 张矛点头。 “没见过的东西,都新鲜。” 那个最小的光点——想家的那个——最近学会了发光。 不是那种一明一暗的简单发光,而是能慢慢变亮,再慢慢变暗,像呼吸一样。阿诚教的,教了整整一个月。 那天晚上,它忽然亮起来,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很有节奏。 阿诚高兴得在玉牌里转圈。 “它会了!它会了!” 阿宁也亮起来,像是在鼓掌。 张矛凑过去看。 “它在说什么?” 阿诚认真听了听。 “它在说……谢谢。” 张矛愣了一下。 “谢谢谁?” 阿诚又听了听。 “谢谢张叔,谢谢小静姐姐,谢谢周叔,谢谢……”他把屋里所有人都谢了一遍。 周无影站在旁边,看着那个小小的光点。 “它也谢我了。” 张矛转头看他。 “你听到了?” 周无影点头。 “它说,谢谢收留。” 周无影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我收留的。是你。” 张矛笑了。 “都一样。” 傍晚,小静放学回来,照例凑到玉牌前。 那个小光点看到她,主动亮了起来,一明一暗。 小静愣了愣。 “它在跟我打招呼?” 阿诚在旁边点头。 “它说谢谢你给它画的家。” 小静看着那个光点,眼眶有点红。 “它还记得?” 阿诚点头。 “它一直记得。那张画,它每天都看。” 小静跑回房间,把那幅画拿出来,贴在玉牌旁边。 “以后你每天都能看到。” 那个小光点亮了很久很久。 深夜,炉子里的火快灭了。 张矛往里添了几块炭,火又旺起来。屋里暖洋洋的,玉牌里的光点们都安静下来,像是睡着了。 周无影坐在他对面,看着那团火。 “张矛。” “嗯?” “你这些魂魄,以后怎么办?” 张矛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那些光点——阿宁靠在阿诚旁边,张无血在旁边守着,新来的那些挤在一起,最小的那个缩在角落里,但比以前亮多了。 “送它们回家。” 周无影愣了一下。 “它们的家在哪儿?” 张矛摇头。 “不知道。但总有地方。” 周无影沉默了一会儿。 “我的那些呢?” 张矛看着他。 “你想怎么办?” 周无影想了想。 “也想送它们回家。但找不到地方。” 张矛把茶杯推过去。 “慢慢找。总能找到。” 周无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柳如是的那个,我想接过来。” 张矛看着他。 “你那边那个?” 周无影点头。 “它太淡了。一个人在那儿,我怕它散了。” 张矛想了想。 “那就接过来。” 周无影抬起头。 “你同意?” 张矛笑了。 “这有什么不同意的。多一个不多。” 周无影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站起来。 “明天我去接它。” 第二天一早,周无影出发了。 周茂生送他到门口。 “一个人行吗?” 周无影点头。 “路熟。” 张无念和厉无相也出来送。 张无念说:“早去早回。” 厉无相说:“路上小心。” 周无影看着这三个人,点了点头,转身走进雪地里。 阿诚飘出来,对着他的背影喊: “早点回来!我教你新东西!” 周无影没回头,但摆了摆手。 雪还在下,他的身影慢慢消失在白色的世界里。 傍晚,他回来了。 怀里抱着那块玉牌,上面刻着一个“柳”字。里面的光点很淡,但还在,一明一暗,像睡着的心跳。 周无影走进屋,把那块玉牌放在桌上。 所有人都围过来看。 阿诚飘过去,轻轻说:“你好。” 那个光点颤了颤,慢慢亮了一下。 阿诚回头对大家说:“它说,你们好。” 小静笑了。 阿宁亮了亮。 张无血从玉牌里飘出来,看着那个光点。 “柳如是。”他轻轻说,“好久不见。” 那个光点又亮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周无影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眶有点红。 周茂生走过去,把手搭在他肩上。 “它在这儿,不会散了。” 周无影点头。 晚上,炉子烧得很旺。 玉牌并排放在桌上——影、念、血、宁、诚、柳。六个玉牌,上百个光点,挤在一起,亮成一片。 阿诚飘在最前面,给新来的柳如是介绍: “这是阿宁,这是我,这是张叔,这是周叔……”他又把所有人都介绍了一遍。 那个光点慢慢亮着,像是在认真听。 周无影坐在炉子旁边,看着它。 它比以前亮了一点。 只是一点,但他看出来了。 张矛端着茶杯,坐在他对面。 “它会好的。” 周无影点头。 “我知道。” 窗外,雪还在下。 屋里,光点们亮着。 第五十章春回 冬天终于过去了。 院子里的雪化得干干净净,香椿树的枝丫上冒出一层嫩绿的小芽。阿诚每天早上飘出去数一遍,回来报数时眼睛亮亮的: “张叔,今天多了三个!” “昨天多两个,前天多一个。它越来越快了。” 张矛抬头看那棵树。确实,春天来了。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暖洋洋地照在院子里。玉牌们都搬到院子里晒太阳——周无影说,魂魄也喜欢晒太阳,能让它们亮一些。 六个玉牌并排放在石桌上,里面的光点密密麻麻,都挤在朝太阳的那一边。阿诚飘在外面,教那些新来的怎么晒太阳: “不用挤,太阳很大,都能晒到。” 光点们慢慢散开一些,但还是靠得很近。 阿宁飘在玉牌口,亮着光,像一个小小的太阳。 柳如是的玉牌放在最中间。里面的光点比以前亮了一些,虽然还是很淡,但已经能看出形状——是一个小小的光团,不再像以前那样模糊一团。 周无影坐在石凳上,盯着那块玉牌看。 张矛端着茶杯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又看?” 周无影点头。 “她今天动了两次。” 张矛凑过去看。那个光团微微颤动着,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想出来?” 周无影摇头。 “不知道。” 阿诚飘过来,凑到玉牌前听了听。 “她说……暖和。” 周无影愣了一下。 “她会说话了?” 阿诚点头。 “会一点点。她学得慢,但很认真。” 周无影看着那个光团,眼眶有些发红。 “她以前……话很多的。” 张矛拍拍他的肩膀。 “慢慢会回来的。” 傍晚,来了一个陌生人。 张矛正在院子里收玉牌,门被推开了。一个中年女人站在门口,四十来岁,穿着朴素的衣服,脸上带着疲惫。她看到满院子的光点,愣了一下,但没有害怕。 “请问……这里是尘外居吗?” 张矛点头。 “我是。” 女人走进来,目光落在那些玉牌上,一个一个看过去。 “我听说,这里收留那些……那些没地方去的魂魄。” 张矛看着她。 “你找谁?” 女人的眼泪流下来。 “找我娘。她走了三年了,我一直找不到她。” 周茂生从屋里出来,听到这句话,走过来。 “你娘叫什么?” 女人摇头。 “不知道。她是收养我的,我不知道她本名。但她左手上有一颗痣,很大。” 张矛和周茂生对视一眼。 玉牌里的光点们微微颤动起来。有一个光点,忽然亮得特别厉害。 那是柳如是旁边的——一个很老的光点,平时不怎么动,总是缩在角落里。但此刻,它亮得像一颗小太阳。 女人看到那个光点,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慢慢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块玉牌。 “娘……” 光点亮得更厉害了,一明一暗,像是回应。 女人伸出手,想碰那块玉牌,又缩回去。 “我找了你三年……三年……” 光点忽明忽暗,像是在说话。 阿诚飘过来,听了听。 “她说,她一直在等你。” 女人的眼泪流个不停。 “我错了,我不该让你一个人走……” 阿诚又听了听。 “她说,不怪你。她只是想你。” 女人跪在石桌前,额头抵着石桌,哭得说不出话。 光点慢慢靠近玉牌的边缘,像是想离她近一些。 那天晚上,女人留在尘外居吃饭。 她叫秀英,是城郊农村的,三年前母亲去世,她没来得及见最后一面。后来她到处找人问,问有没有地方能见到魂魄,问了好几年,终于有人告诉她,老城区有个尘外居,兴许能帮她。 “我没别的念想了。”她说,“就想跟她说说话,告诉她我过得挺好。” 周无影在旁边听着,忽然问。 “你想接她走吗?” 秀英愣了愣。 “可以吗?” 周无影看向张矛。张矛点头。 “可以。但要看你那边能不能养。” 秀英有些慌。 “我不会养……” 周无影想了想。 “我教你。” 秀英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谢谢……谢谢你们……” 第二天,秀英带着那块玉牌走了。 那个老光点离开的时候,亮得特别亮。它在玉牌口停了很久,对着院子里所有的光点闪了闪,像是在告别。 阿诚飘过去,对它说: “你要好好的。” 光点亮了亮。 阿宁也飘过来,亮了一下。 光点又亮了一下,然后慢慢缩回玉牌里。 秀英把玉牌小心地收进怀里,对张矛深深鞠了一躬。 “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说。” 张矛点头。 “去吧。” 她走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阿诚飘回来,对大家说: “它说谢谢。” 阿宁亮了亮。 周无影看着那个方向,很久没说话。 傍晚,周无影坐在院子里,手里捧着柳如是的玉牌。 那个光团比昨天又亮了一点,形状也更清晰了。 “你也会走的。”他说。 光团颤了颤。 周无影笑了笑。 “走好。我高兴。” 光团亮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张矛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难受?” 周无影摇头。 “不难受。她应该走。” 张矛看着他。 “你自己呢?” 周无影想了想。 “我就待这儿。” 张矛笑了。 “行。” 春天一天天深了。 香椿树的叶子越来越多,阿诚每天数,从十个数到一百个,又从一百个数到上千个。他数不清了,但还是很认真。 阿宁的光点越来越亮,有时候会在院子里飘来飘去,不再只是缩在玉牌里。 张无血经常出来,坐在树下,看着她们。 柳如是的玉牌放在周无影床头,每天晚上他都要看一会儿才睡。那个光团越来越亮,有时候会微微颤动,像是在做梦。 其他魂魄们也慢慢有了变化。有的开始发光说话,有的开始记得一些事,有的开始想家。 阿诚每天忙着听它们说话,然后转告给大家。 “那个说,它家在南边,有山有水。” “那个说,它想儿子了。” “那个说,它不记得了,但谢谢我们。” 周无影听着,点点头。 有一天,他忽然对张矛说。 “我想帮它们都找到家。” 张矛看着他。 “怎么帮?” 周无影想了想。 “一个一个找。总能找到。” 张矛笑了。 “那就找。” 第五十一章寻亲 春天越来越深了。 院子里的香椿树长满了嫩绿的叶子,阿诚终于放弃了数数——太多了,数不过来。他飘在树荫里,看着那些叶子发呆。 “张叔,树叶怎么这么多?” 张矛正在喝茶,头也没抬。 “长着长着就多了。” 阿诚点点头,又飘到玉牌那边,跟阿宁汇报今天的发现。 “树叶太多了,数不清。” 阿宁亮了亮,像是在笑。 来找魂魄的人越来越多了。 不知道是谁传出去的消息,说老城区有个尘外居,能帮人找到去世的亲人。隔三差五就有人来敲门,有的是本地人,有的从外地赶来,有的年轻,有的老。 周无影负责接待。 他话不多,但每句话都问到点子上——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什么时候走的,有什么特征。问完,他就对着玉牌一个个问过去。 “有叫秀兰的吗?” 玉牌里的光点们微微颤动,然后亮起一个。 “有叫张福贵的吗?” 又亮起一个。 “有左手上有个痣的吗?” 光点们安静着,一个都没亮。 周无影对来人说:“没有。” 那人失望地走了。 周无影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 张矛走过来,在他旁边站着。 “今天第几个了?” “五个。” “找到了吗?” “一个。” 张矛拍拍他的肩膀。 “一个也是好的。” 周无影点头。 那天下午,来了一个老人。 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走路颤颤巍巍,拄着拐杖。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很久,才开口。 “请问,这儿是能找人的地方吗?” 周无影走过去,扶他进来坐下。 “找谁?” 老人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已经发黄了,边角都磨破了。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梳着两条辫子,笑得很甜。 “找我闺女。”老人的声音在发抖,“走了六十年了。我想再见她一面。” 周无影接过照片,看了很久。 “叫什么?” “叫小芳。姓张。走的时候才五岁。” 周无影把照片拿到玉牌前,一个一个问过去。 没有。 又问了一遍。 还是没有。 老人的眼泪流下来。 “六十年了……我以为还能……” 周无影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她走的时候,有什么特征吗?” 老人想了想。 “她右耳朵后面,有个胎记,小小的,像颗米粒。” 周无影又拿起照片,仔细看。照片上看不到耳朵后面。 他对着玉牌,说: “右耳朵后面有胎记的,亮一下。” 玉牌里,一个光点亮了起来。 很亮。 周无影把那个光点指给老人看。 “是这个吗?” 老人盯着那个光点,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光点也颤动着,一明一暗,像是在说什么。 阿诚飘过来,听了听。 “它在说……爹爹。” 老人的眼泪流得更多了。 “小芳……爹爹的……小芳……” 他伸出手,想碰那个光点,又缩回去。 “我不配……我没看好你……” 光点亮得更厉害了,拼命往玉牌边缘挤,像是想出来。 周无影看了看张矛。张矛点了点头。 他轻轻拿起那块玉牌,放在老人手心里。 老人捧着那块玉牌,像捧着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光点贴在他手心那一侧,亮得发烫。 那天晚上,老人留在尘外居吃饭。 他把玉牌放在胸口的口袋里,时不时摸一摸,确认它还在。吃饭的时候,他对着那个光点说话。 “你娘后来也走了。走之前还念叨你,说小芳要是还在,也该嫁人了。” 光点亮了亮。 “你大哥二哥都挺好,有儿有女了。你侄女长得像你,笑起来一模一样。” 光点又亮了亮。 老人说着说着就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 阿诚飘在旁边,认真听着。 后来他飘回来,对阿宁说: “那个老爷爷,找了六十年。” 阿宁亮了亮。 “六十年是多少天?” 阿诚算了算,算不清。 “很多很多。” 老人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周无影送他到门口。老人走了几步,又回头。 “后生,谢谢你。” 周无影摇头。 “不用。” 老人把玉牌举起来,对着他。 “它能一直跟着我吗?” 周无影点头。 “好好养,它就不会散。” 老人点点头,把玉牌小心地收进怀里。 “我会的。” 他走了。 周无影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夜色里。 张矛走过来。 “又送走一个。” 周无影点头。 “难受吗?” 周无影想了想。 “不难受。它回家了。” 深夜,周无影坐在院子里,捧着柳如是的玉牌。 那个光团比之前又亮了一些,形状也更清晰了。有时候能看到它微微颤动,像是在做梦。 “你什么时候走?”他问。 光团没有回答。 周无影笑了笑。 “不急。慢慢来。” 他把玉牌放在石桌上,抬头看月亮。 月亮很亮。 张矛端着茶杯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又跟它说话?” 周无影点头。 “它听得到吗?” 周无影想了想。 “不知道。但我想说。” 张矛没说话,陪他坐着。 院子里很静。 香椿树的影子落在地上,轻轻晃着。 玉牌里的光点们安安静静地亮着。 第五十二章夏至 夏至那天,尘外居来了很多人。 不是来找魂魄的,是来送东西的。秀英来了,提着一篮子自家种的青菜。那个找女儿的老人也来了,拎着一条鱼,说是早上刚钓的。还有几个叫不出名字的人,有的拿鸡蛋,有的拿水果,有的拿一包茶叶。 “这是干什么?”张矛站在门口,看着这些人。 秀英笑着说:“谢你们的。我那娘回去之后,天天晚上托梦给我,说她在那边过得好,让我谢谢你们。” 老人也点头:“我闺女也是。她说她那边暖和,让我别惦记。” 其他人纷纷附和。 张矛看着这些人,又看看院子里那些光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无影站在他旁边,也没说话。 阿诚飘过来,好奇地打量那些东西。 “张叔,这些都是什么?” “吃的。” “吃的?”阿诚凑近那篮子青菜,看了很久,“能吃吗?” 小静在旁边笑。 “你不能吃。我们能。” 阿诚有点失落,但很快又高兴起来。 “那你们多吃点!” 那天中午,院子里摆了两桌。 一桌是人的,一桌是——没有桌,是那些光点。它们飘在香椿树下,围成一圈,虽然不能吃东西,但好像也在“参加”。 秀英端着碗,一边吃一边对着玉牌说话。 “娘,你今天吃了没?我吃了,青菜是你以前常种的那种。” 那个老光点亮了亮,像是在回应。 老人也对着自己的玉牌说话。 “小芳,你看这鱼,是你小时候最爱吃的。我记得那时候你一顿能吃半条。” 小芳的光点亮得特别亮。 阿诚飘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对阿宁说: “它们都有家了。” 阿宁亮了亮。 “我们也快了。” 下午,人散了。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周无影坐在石凳上,手里捧着柳如是的玉牌。那个光团比之前又亮了许多,形状也更清晰了——已经能看出是一个人的轮廓,只是还很淡。 “你今天怎么不说话?”周无影问。 光团颤了颤,没有回应。 周无影笑了笑。 “不急。” 张矛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它怎么样了?” 周无影想了想。 “比以前好。但还差一点。” “差什么?” 周无影摇头。 “不知道。” 阿诚飘过来,凑到玉牌前听了听。 “它说,它在想事。” 周无影愣了愣。 “想什么事?” 阿诚又听了听。 “它说,想以前的事。但想不起来。” 周无影沉默了一会儿。 “想不起来就别想了。” 光团颤了颤,像是在摇头。 傍晚,小静放学回来,照例凑到玉牌前。 她一个一个跟它们打招呼——老光点,小光点,那个最小的,还有柳如是。 轮到柳如是的时候,那个光团忽然亮了一下,比平时都亮。 小静愣了愣。 “它在跟我打招呼?” 阿诚飘过来听了听,然后眼睛瞪大了。 “它说……谢谢你。” 小静笑了。 “不客气。” 光团又亮了一下。 阿诚忽然说:“它还会说话!” 张矛凑过来。 “说什么?” 阿诚认真听了很久。 “它说……它叫柳如是。它说……它想起来了。” 周无影的手一抖,玉牌差点掉在地上。 他捧着那块玉牌,盯着那个光团,眼眶发红。 “你想起来了?” 光团颤了颤,像是点头。 周无影的眼泪流下来。 那天晚上,周无影一直坐在院子里,捧着那块玉牌。 月光很亮,照在他身上,也照在玉牌上。那个光团比以前任何时候都亮,而且不再是模糊的一团,而是有了形状——是一个女人的轮廓,很淡,但能看出来。 张矛坐在他旁边,陪着他。 “它真的想起来了?” 周无影点头。 “它说它叫柳如是。它说它以前是血云楼的。它说……”他顿了顿,“它说它记得我。” 张矛看着他。 “高兴吗?” 周无影想了想。 “高兴。但……” “但什么?” 周无影看着那个光团。 “它想起来了,就该走了。” 张矛沉默了一会儿。 “走了也是好事。” 周无影点头。 “我知道。” 他低下头,对着那块玉牌。 “你什么时候走?” 光团亮了一下。 阿诚飘过来,听了听。 “它说,再等等。” 周无影愣了一下。 “等什么?” 光团又亮了一下。 阿诚听着听着,忽然笑了。 “它说,等你习惯。” 周无影的眼泪又流下来。 夜深了。 周无影还坐在院子里。那块玉牌放在石桌上,光团慢慢亮着,一明一暗,像呼吸。 阿诚和阿宁飘在旁边,陪着。 张矛端着茶杯,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们。 张无血从玉牌里飘出来,站在他旁边。 “那孩子,长大了。”他看着阿诚。 张矛点头。 “嗯。” “阿宁也是。”张无血的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光点上,“她比以前亮多了。” 张矛笑了。 “你教的。” 张无血摇头。 “是你教的。”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张无血忽然问:“以后怎么办?” 张矛想了想。 “该走的走,该留的留。” 张无血看着他。 “你呢?” 张矛笑了。 “我就在这儿。” 院子里,周无影还坐在那里。 光团亮着,他也亮着——不是发光,是眼睛里的光。 他忽然开口。 “柳如是。” 光团颤了颤。 “你走的时候,我会送你的。” 光团又亮了一下。 周无影笑了笑。 “然后我就回来。这儿还有好多等着。” 光团亮得久了一些,像是在说好。 月亮慢慢移过去,照在他们身上。 香椿树的叶子沙沙响。 夏天,真的来了。 第五十三章送别 夏天深了。 院子里的香椿树长得遮天蔽日,知了从早叫到晚,吵得人脑仁疼。阿诚却喜欢听,每天趴在窗台上,听一整个下午。 “张叔,知了在叫什么?” “在找对象。” 阿诚眨眨眼。 “对象是什么?” 张矛想了想。 “就是它们喜欢的人。” 阿诚点点头,飘回去告诉阿宁。 “知了在找喜欢的人。” 阿宁亮了亮,像是在说知道了。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 周无影坐在院子里,捧着柳如是的玉牌。那个光团已经亮得不能再亮了,形状也清晰得不能再清晰——是一个女人的轮廓,眉眼都能看出来。 它比以前任何时候都亮,亮得有些刺眼。 周无影看着它,很久很久。 “你要走了?” 光团颤了颤。 周无影笑了笑。 “我送你。” 光团慢慢从玉牌里飘出来。 这是它第一次完全离开玉牌。 它飘在半空中,月光照在它身上,像一个真正的影子。它看着周无影,周无影也看着它。 谁都没说话。 阿诚飘过来,在旁边静静地看着。阿宁也飘过来,亮着光,像是在照亮。 张矛站在门口,没有走近。 张无血从玉牌里飘出来,站在他旁边。 “她要走了。”他说。 张矛点头。 “嗯。” 光团慢慢飘向周无影。 它在他面前停住,然后轻轻靠了一下他的脸。 当然碰不到,但它还是那么做了。 周无影闭上眼睛。 等他再睁开,光团已经飘远了。 它飘过院子,飘过香椿树,飘过墙头,飘向夜空。 周无影一直看着它,直到它变成一个小小的点,最后消失在月光里。 院子里很静。 知了不叫了。 阿诚轻轻说:“她走了。” 阿宁亮了亮,像是在说是的。 周无影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块玉牌。上面刻着一个“柳”字,里面的光点,空了。 他坐了很久。 张矛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难受?” 周无影想了想。 “不难受。她回家了。” 张矛点点头。 “那就好。” 周无影把玉牌小心地收进怀里。 “以后这个,我留着。” 张矛笑了。 “留着吧。” 第二天早上,阿诚起来第一件事,就是飘到周无影面前。 “那个大姐姐走了吗?” 周无影点头。 “走了。” 阿诚沉默了一会儿。 “她会去哪儿?” 周无影想了想。 “去她该去的地方。” 阿诚点点头,又飘回去,告诉阿宁。 “大姐姐走了,去她该去的地方了。” 阿宁亮了亮,像是在说知道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 来找魂魄的人还是那么多,有的找到了,有的没找到。找到了的,抱着玉牌哭一场,然后带走。没找到的,失望地离开,周无影送到门口,说一句“再等等”。 玉牌里的光点越来越少。 阿诚每天数着,从一百多个,数到七八十个,又数到五六十个。 “张叔,今天又少了三个。” 张矛点头。 “嗯。” “它们都回家了。” 张矛看着他。 “你也快了。” 阿诚愣了一下。 “我?” 张矛点头。 “你不想回家?” 阿诚想了想。 “想。但这里也是家。” 张矛笑了。 “那就多待一阵。” 那天下午,小静放学回来,拿着一张纸跑进院子。 “张哥!我画了新的!” 她把那张纸展开,是一幅画——尘外居的院子,香椿树,树下坐着很多人。有张矛,有周茂生,有张元清张元化,有许明,有张无念,有厉无相,有周无影,有小静自己。 还有很多飘着的光点,大大小小,挤在一起。 “这个是阿诚,这个是阿宁,这个是……”她一个个指着。 阿诚飘过来,认真看着。 “这个是我?” 小静点头。 阿诚看了很久,忽然说: “小静姐姐,等我走了,你还会画我吗?” 小静愣了愣。 “当然会。” 阿诚笑了。 “那我就不会丢。” 傍晚,周无影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柳如是的玉牌还放在他怀里,虽然空了,但他每天还是拿出来看看。 张矛端着茶杯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想她了?” 周无影点头。 “有点。” 张矛没说话,陪他坐着。 过了一会儿,周无影忽然说。 “她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张矛看着他。 “说什么?” 周无影想了想。 “她说,谢谢你。” 张矛沉默了一会儿。 “就这些?” 周无影点头。 “就这些。” 张矛笑了。 “够了。” 周无影也笑了。 “嗯,够了。” 月亮升起来了。 知了又叫了。 院子里,那些光点还在亮着。 第五十四章夏末 夏末的时候,院子里的香椿树开始结籽了。 一串串小小的绿果子挂在枝头,阿诚每天飘上去看,回来报告: “张叔,今天又多了好多!” 张矛抬头看了看。 “那是种子。” “种子是什么?” “种下去,能长新树。” 阿诚点点头,飘回去告诉阿宁。 “那些小果子能长新树。” 阿宁亮了亮,像是在说知道了。 来找魂魄的人还是那么多。 那个找女儿的老人又来了一次。他抱着那块玉牌,脸上带着笑。 “小芳最近越来越亮了。晚上睡觉的时候,她就飘出来,在我床头待着。” 周无影点头。 “好好养。” 老人笑着点头。 “养着呢。每天跟她说话,跟她说家里的事。她虽然不说话,但我能感觉到她在听。” 他走了之后,周无影在门口站了很久。 张矛走过来。 “想什么呢?” 周无影想了想。 “想她走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 张矛知道他说的是柳如是。 “应该是。” 周无影点点头。 “那就好。” 那天下午,来了一个年轻人。 二十出头,穿着旧T恤,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很久,才开口。 “请问,能帮我找个人吗?” 周无影让他进来坐下。 “找谁?” 年轻人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老头,满脸皱纹,笑得很开心。 “我爷爷。走了半年了。” 周无影接过照片,对着玉牌一个个问过去。 问到第三个的时候,一个光点亮了起来。 很亮。 年轻人看着那个光点,眼泪刷地流下来。 “爷爷……” 光点颤动着,一明一暗。 阿诚飘过来,听了听。 “它说,孙子别哭。” 年轻人哭得更厉害了。 “我不哭……我不哭……” 他捧着那块玉牌,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年轻人留在尘外居吃饭。 他把玉牌放在桌上,一边吃一边对着它说话。 “爷爷,家里都挺好。我爸上次修房顶摔了一跤,现在好了。我妈种的那些菜,长得可好了。奶奶身体还行,就是老念叨你。” 光点亮着,像是在听。 年轻人说着说着又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 阿诚飘在旁边,认真听着。 后来他飘回来,对阿宁说: “那个老爷爷,一直在听。” 阿宁亮了亮。 “他孙子说的那些,他都记得。” 年轻人走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周无影送他到门口。他走了几步,又回头。 “哥,谢谢你。” 周无影摇头。 “不用。” 年轻人把玉牌举起来。 “我以后怎么养它?” 周无影想了想。 “每天跟它说话。让它知道你在。” 年轻人点点头。 “就这些?” 周无影点头。 “就这些。” 年轻人走了。 周无影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张矛走过来。 “又送走一个。” 周无影点头。 “今天第几个了?” “第四个。” 张矛看着他。 “累吗?” 周无影想了想。 “不累。它们回家了。” 深夜,阿诚和阿宁飘在院子里。 月亮很亮,照得满院子都是银白色的光。 阿诚忽然说:“阿宁,你想回家吗?” 阿宁亮了一下。 阿诚听懂了。 “我也想。但这里也是家。” 阿宁又亮了一下。 阿诚点点头。 “那就先待着。” 两个小光点靠在一起,在月光下慢慢亮着。 张矛坐在门槛上,看着它们。 周无影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它们也快了。” 张矛点头。 “我知道。” 周无影沉默了一会儿。 “到时候你舍得?” 张矛想了想。 “舍不得也得舍。” 周无影点点头。 “我也是。” 两人都没再说话。 月亮很亮。 院子很静。 香椿树的影子落在地上,轻轻晃着。 那些光点还在亮着。 第五十五章秋初 立秋那天,下了场雨。 雨不大,细细的,落在香椿树上,把叶子洗得发亮。阿诚飘在窗边,看着那些雨滴穿过自己的手,落在地上。 “张叔,雨是什么感觉?” 张矛想了想。 “凉凉的,湿湿的。” 阿诚看着自己的手。 “我想知道凉是什么感觉。” 张矛没说话。 阿诚又看了一会儿雨,飘回玉牌里,跟阿宁说雨的事。 下午,雨停了。 院子里的地还是湿的,空气里有一股泥土的味道。阿诚飘出去,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忽然停住了。 “张叔,有人来了。” 张矛往门口看去。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那里,四十来岁,穿着普通的灰衣服,脸上带着疲惫。他站在那里,没有敲门,只是往里看。 张矛走过去。 “找谁?” 男人的目光落在那些玉牌上。 “听说这里能找人。” 张矛让他进来。 周无影从里屋出来,看到他,愣了一下。 那个男人也看到了周无影,也愣住了。 两人对视了很久。 最后还是周无影先开口。 “你来了。” 男人点头。 “我来了。” 张矛看看周无影,又看看那个男人。 “认识?” 周无影沉默了一会儿。 “他是我哥。” 张矛愣了愣。 周无影的哥?周茂生?不对,周茂生在这里。 那个男人开口。 “我是他亲哥。周无涯。” 屋里所有人都出来了。 周茂生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男人,脸上表情复杂。张无念和厉无相站在他旁边,也看着。 周无涯走进来,在院子里站定。 他看着周无影,很久没说话。 周无影也没说话。 最后还是周无涯先开口。 “三十年没见了。” 周无影点头。 “三十年。” 周无涯的目光扫过院子里的人,扫过那些玉牌,最后又回到周无影身上。 “你过得怎么样?” 周无影想了想。 “还行。” 周无涯点点头。 “那就好。” 沉默。 阿诚飘在旁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声对阿宁说: “他们在干什么?” 阿宁亮了亮,像是在说不知道。 周无涯在石凳上坐下。 周无影也坐下。 其他人站在旁边,没有走近。 周无涯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石桌上。 是一块玉牌,上面刻着一个字:“涯”。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这是你的。”他说,“娘留给你的。她走的时候,让我一定要找到你,把这个给你。” 周无影看着那块玉牌,很久没动。 周无涯继续说。 “我找了你三十年。到处打听,到处问。后来有人告诉我,老城区有个尘外居,兴许能找到人。” 他看着周无影。 “没想到,找到的是活的你。” 周无影拿起那块玉牌,轻轻摩挲着。 “娘什么时候走的?” “十年前。” 周无影沉默了一会儿。 “她走的时候,说什么了吗?” 周无涯点头。 “她说,小影要是还活着,让他回家。” 周无影的眼泪流下来。 那天晚上,周无涯留在尘外居吃饭。 他坐在周无影旁边,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让周无影沉默很久。 “你走的时候,才十五岁。” “嗯。” “那时候我到处找你,找不到。” “嗯。” “后来听说你入了血云楼,我以为……以为你没了。” 周无影没说话。 周无涯看着他。 “你还恨我吗?” 周无影摇头。 “不恨了。” 周无涯的眼眶红了。 “那就好。” 阿诚飘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忽然飘回去,把阿宁叫了出来。 两个小光点飘在周无影旁边,一左一右,像两个小小的守护者。 周无影看着它们,嘴角弯了弯。 深夜,院子里只剩下周无影和周无涯。 月亮很亮,照得地上白白的。 周无涯说:“跟我回去吧。” 周无影摇头。 “这儿挺好。” 周无涯看着他。 “这儿是别人的家。” 周无影想了想。 “也是我的。” 周无涯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常来看你。” 周无影点头。 “好。” 周无涯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那个玉牌,你收着。那是娘留给你的。” 周无影点头。 周无涯走了。 周无影坐在院子里,看着那块玉牌,很久很久。 阿诚飘过来,在他旁边待着。 “那个是你亲哥?” 周无影点头。 “他找你找了三十年?” 周无影又点头。 阿诚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为什么不跟他回去?” 周无影想了想。 “因为这儿也是家。” 阿诚点点头,飘回玉牌里,把这句话告诉阿宁。 阿宁亮了亮,像是在说懂了。 第二天早上,周无影把那块“涯”字玉牌挂在腰上,和柳如是的那块放在一起。 张矛看到了,没问。 周无影也没说。 阿诚飘过来,绕着那两块玉牌转了一圈。 “它们两个,一个是你娘的,一个是她的。” 周无影点头。 阿诚想了想。 “那她们现在在哪儿?” 周无影抬头看天。 “在那边。” 阿诚也抬头看。 “那边是哪儿?” 周无影笑了。 “不知道。但肯定是个好地方。” 阿诚点点头,飘回去,跟阿宁说。 “那边是个好地方。” 阿宁亮了亮,像是在说知道了。 傍晚,又来了一个人。 是个老太太,七十多了,拄着拐杖。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很久。 周无影走过去。 “找谁?” 老太太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已经发黄了。 “找我儿子。走了四十年了。” 周无影接过照片,对着玉牌一个个问过去。 问到第七个的时候,一个光点亮了起来。 老太太看着那个光点,眼泪流下来。 “儿啊……” 光点颤动着,一明一暗。 阿诚飘过来,听了听。 “它说,娘,我想你。” 老太太哭着点头。 “娘也想你……想了四十年……” 她捧着那块玉牌,很久很久。 老太太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周无影送她到门口。她走了几步,又回头。 “后生,谢谢你。” 周无影摇头。 “不用。” 老太太把玉牌小心地收进怀里。 “我回去好好养着。每天跟他说说话。” 周无影点头。 “他会高兴的。” 老太太走了。 周无影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夜色里。 张矛走过来。 “今天第几个了?” “第二个。” 张矛看着他。 “累吗?” 周无影想了想。 “不累。它们回家了。” 月亮升起来了。 院子里,那些光点还在亮着。 第五十六章秋深 秋天深了。 院子里的香椿树开始落叶,一片一片,落在青砖地上,铺成金黄色的毯子。阿诚每天飘出去数,数完又被风吹乱,第二天接着数。 “张叔,今天掉了五十三片!” 张矛点头。 “嗯。” “昨天是四十七片,前天是六十一片。它越来越快了。” 张矛抬头看了看那棵树。 “快落光了。” 阿诚点点头,又飘回去告诉阿宁。 那天下午,来了一个年轻人。 二十多岁,穿着快递员的制服,满头大汗。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会儿,才开口。 “请问,是尘外居吗?” 周无影走过去。 “是。” 年轻人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一块玉牌,上面刻着一个“妈”字。里面的光点很淡,几乎看不见。 “这是别人让我送来的。说你们这儿能养这个。” 周无影接过玉牌,看了看。 “谁让你送的?” 年轻人摇头。 “不知道。一个老太太,在我取件的路上拦住我,把这个塞给我,说送到老城区尘外居。然后就走了。” 周无影沉默了一会儿。 “她长什么样?” 年轻人想了想。 “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穿着灰衣服,走路有点慢。” 周无影握着那块玉牌,很久没说话。 年轻人走了之后,他把玉牌放在桌上。 里面的光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但它还在,一明一暗,像快要熄灭的火苗。 阿诚飘过来,凑近看了看。 “它快散了。” 周无影点头。 “我知道。” “能救吗?” 周无影想了想。 “试试。” 那天晚上,周无影把那块玉牌放在床头,和柳如是的那块放在一起。 他对着它说话,就像以前对着柳如是那样。 “你是谁家的?” 光点颤了颤,没回应。 “你儿子在哪儿?” 还是没回应。 周无影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为什么来这儿?” 光点忽然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阿诚飘过来,听了听。 “它说,它找不到家了。” 周无影看着那个光点。 “那你就先待这儿。” 光点亮了一下,像是回答。 日子一天天过去。 那个光点慢慢亮了一些,但还是比其他魂魄淡很多。它不爱动,总是缩在角落里,也不跟别的魂魄说话。 阿诚每天飘过去陪它。 “你叫什么名字?” 光点没回应。 “你儿子在哪儿?” 还是没回应。 阿诚也不着急,就那么陪着。有时候给它讲阿宁的事,有时候讲张叔的事,有时候讲院子里那棵树。 慢慢地,光点开始动了。偶尔会亮一下,像是在听。 阿诚回来告诉周无影。 “它今天动了两下。” 周无影点头。 “好。” 半个月后的一天,门口来了一个老太太。 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穿着灰衣服,走路有点慢。她站在门口,往里看,眼眶红红的。 周无影看到她,愣住了。 老太太走进来,目光落在桌上那块玉牌上。 光点忽然亮了起来,亮得刺眼。 老太太的眼泪流下来。 “老李……” 光点拼命往玉牌边缘挤,像是想出来。 老太太走过去,轻轻捧起那块玉牌。 “我找了你好久……好久……” 光点一明一暗,像是在说话。 阿诚飘过来,听了听。 “它说,它也在找你。” 老太太哭着点头。 “我知道……我知道……” 那天下午,老太太在尘外居住下了。 她捧着那块玉牌,一直跟它说话。 “老李,家里都挺好的。儿子结婚了,孙子也上小学了。房子去年装修了,我把你那张照片挂在了客厅。” 光点亮着,像是在听。 “你走了三年,我每天都想你。后来听人说这儿能找人,我就找来了。” 光点又亮了亮。 老太太说着说着就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 阿诚飘在旁边,认真听着。 后来他飘回来,对阿宁说: “那个老奶奶,找了三年。” 阿宁亮了亮。 “三年是多少天?” 阿诚算了算。 “很多很多。” 老太太走的时候,天快黑了。 她把玉牌小心地收进怀里,对着周无影鞠了一躬。 “后生,谢谢你。” 周无影摇头。 “不用。” 老太太走了几步,又回头。 “那个孩子,叫什么?” 周无影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到了阿诚。 “叫阿诚。” 老太太点点头。 “阿诚,谢谢你陪老李说话。” 阿诚愣了一下。 “您怎么知道?” 老太太笑了。 “老李告诉我的。” 她走了。 阿诚飘在半空,看着她的背影,很久很久。 晚上,阿诚飘到张矛面前。 “张叔。” “嗯?” “那个老奶奶说,老李告诉她,我陪它说话了。” 张矛点头。 “然后呢?” 阿诚想了想。 “然后我就想,它们都能回家,我什么时候能回家?” 张矛看着他。 “你想家了?” 阿诚点头。 “有点想。但这里也是家。” 张矛沉默了一会儿。 “快了。” 阿诚眨眨眼。 “真的?” 张矛点头。 “真的。” 阿诚高兴地转了一圈,飘回去告诉阿宁。 “张叔说,快了!” 阿宁亮了亮,像是在说知道了。 深夜,周无影坐在院子里。 他腰上挂着两块玉牌,一块刻着“涯”,一块刻着“柳”。都是空的,但他一直带着。 张矛端着茶杯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今天那个老太太,找了三年。” 周无影点头。 “嗯。” “那个光点,等了三年。” 周无影又点头。 张矛看着他。 “你等了多久?” 周无影想了想。 “不知道。但值得。” 张矛笑了。 “那就行。” 月亮升起来了。 院子里,那些光点还在亮着。 阿诚和阿宁靠在一起,慢慢亮着。 香椿树的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秋天,快过去了。 第五十七章初冬 立冬那天,又下雪了。 今年的第一场雪来得比去年早。早上张矛推开门,院子里已经铺了薄薄一层白,香椿树的秃枝上挂满了雪花,像开了一树白花。 阿诚从玉牌里探出头,看到雪,眼睛亮了。 “张叔,雪!” 张矛点头。 “嗯,雪。” 阿诚飘出去,在雪地里转圈。他还是碰不到雪,但他喜欢看。阿宁也飘出来,跟在他后面,两个小光点在白色的世界里慢慢飘着。 周无影站在门口,看着它们。 “它们越来越亮了。” 张矛点头。 “养好了。” 下午,来了一个人。 是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穿着厚棉袄,手里拎着一个布包。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很久,才开口。 “请问,是尘外居吗?” 周无影让他进来。 男人把布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块玉牌,上面刻着一个“儿”字。里面的光点很淡,但还在。 “这是我儿子的。”男人的声音有些哑,“走了五年了。我一直留着,但不知道怎么养。后来听人说你们这儿能帮忙。” 周无影接过玉牌,看了看。 “养得不错。” 男人愣了愣。 “不错?我什么都没做。” 周无影指着那个光点。 “它在。就是养得好。” 男人的眼眶红了。 那天晚上,男人留在尘外居吃饭。 他把玉牌放在桌上,一边吃一边对着它说话。 “小军,爸今天来这儿了。这儿的人挺好,愿意帮你。” 光点亮了亮。 “你妈也挺好,就是老念叨你。你姐上个月生了个闺女,长得像你。” 光点又亮了亮。 男人说着说着,眼泪掉进碗里。 阿诚飘在旁边,认真听着。 后来他飘回来,对阿宁说: “那个小军,他爸一直在跟他说话。” 阿宁亮了亮。 “他在听。” 男人走的时候,雪还在下。 周无影送他到门口。他走了几步,又回头。 “后生,谢谢你。” 周无影摇头。 “不用。” 男人把玉牌小心地收进怀里。 “我以后怎么养?” 周无影想了想。 “就这样。每天跟它说话。让它知道你在。” 男人点点头。 “就这些?” 周无影点头。 “就这些。” 男人走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雪里。 深夜,阿诚飘到张矛面前。 “张叔。” “嗯?” “我想跟你说个事。” 张矛看着他。 “说。” 阿诚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回家了。” 张矛没说话。 阿诚继续说。 “阿宁也想。她跟我说过好几次了。” 张矛看着那两个小光点。它们靠在一起,亮亮的。 “你们想好了?” 阿诚点头。 “想好了。” 张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就回。” 第二天早上,张矛把这件事告诉了大家。 周茂生愣了一下。 “这么快?” 张矛点头。 “养好了。” 张无血从玉牌里飘出来,看着阿诚和阿宁。 阿诚飘到他面前。 “大哥哥,我们要走了。” 张无血看着他,眼眶有些红。 “好。” 阿诚又飘到周无影面前。 “周叔,我们要走了。” 周无影点头。 “好。” 阿诚飘了一圈,跟每个人都说了再见。 最后他飘回张矛面前。 “张叔。” 张矛看着他。 “谢谢你。” 张矛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托了托那团光。当然托不住,但他还是那么做了。 阿诚笑了。 “我会想你的。” 那天晚上,月亮很亮。 阿诚和阿宁飘在院子里,看着那棵香椿树,看着那些玉牌,看着那些人。 阿宁亮了一下。 阿诚点点头。 “嗯,走吧。” 两个小光点慢慢飘起来,飘过院子,飘过树梢,飘向夜空。 张矛站在院子里,看着它们。 周无影站在他旁边。 张无血从玉牌里飘出来,也看着。 没有人说话。 那两个光点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月光里。 院子里很静。 雪还在下。 第五十八章雪停 阿诚和阿宁走后的第三天,雪停了。 院子里的雪积了厚厚一层,没人扫。周无影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拿起扫帚,一下一下扫出一条路来。 张矛端着茶杯,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扫。 “以前都是阿诚看着你扫。” 周无影的手顿了顿。 “嗯。” “他每次都说,你为什么要一直扫。” 周无影没说话,继续扫。 张矛看着他,没有再问。 玉牌里空了许多。 原来那些光点挤在一起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一小片。阿诚和阿宁待过的那个角落,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张无血从玉牌里飘出来,在那个角落待了一会儿。 “它们走了。”他说。 张矛点头。 “嗯。” 张无血沉默了一会儿。 “我那时候也走了。” 张矛看着他。 “你不一样。” 张无血愣了一下。 “怎么不一样?” 张矛想了想。 “你走了还会回来。它们走了,就不回来了。” 张无血点点头。 “也对。” 下午,来了一个人。 是个年轻姑娘,二十出头,穿着白色的羽绒服,脸冻得通红。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会儿,才开口。 “请问,这里是尘外居吗?” 周无影让她进来。 姑娘从包里拿出一个东西,是一块玉牌,上面刻着一个“奶”字。里面的光点很亮,是最近见过的最亮的一个。 “这是我奶奶。”姑娘说,“走了三年了。我一直带着它,但最近它越来越亮,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周无影接过玉牌看了看。 “它养好了。” 姑娘愣了愣。 “养好了是什么意思?” 周无影想了想。 “就是可以回家了。” 姑娘的眼眶红了。 那天晚上,姑娘留在尘外居吃饭。 她把玉牌放在桌上,一边吃一边对着它说话。 “奶奶,他们说你养好了。可以回家了。” 光点亮了亮。 “我有点舍不得你。” 光点又亮了亮。 姑娘的眼泪掉下来。 “但我还是希望你回家。” 阿诚不在了,没人能翻译光点在说什么。但那个光点一直亮着,一明一暗,像是在回答。 周无影看着它,忽然说: “它说,它也舍不得你。” 姑娘愣了愣。 “你怎么知道?” 周无影没回答。 张矛在旁边说:“他懂。” 姑娘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周无影送她到门口。她走了几步,又回头。 “哥,谢谢你。” 周无影摇头。 “不用。” 姑娘把玉牌小心地收进怀里。 “它会一直亮着吗?” 周无影想了想。 “等它回家,就不亮了。” 姑娘点点头。 “那我希望它晚点回家。” 她走了。 周无影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深夜,张矛坐在院子里。 月亮很亮,雪地反射着月光,把整个院子照得白晃晃的。香椿树的影子落在雪地上,像一幅画。 周无影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睡不着?” 张矛点头。 “想阿诚了?” 张矛又点头。 周无影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想。” 两人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张矛忽然开口。 “你说它们现在在哪儿?” 周无影想了想。 “不知道。但肯定是个好地方。” 张矛笑了。 “阿诚那孩子,到哪儿都会受欢迎。” 周无影也笑了。 “他话多。” “阿宁话少。正好。” 两人看着月亮,又沉默了一会儿。 张矛站起来。 “进去吧。外面冷。” 周无影点头,跟着他往里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院子。 雪地上,有两个小小的凹痕,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待过。 他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推门进去。 第二天早上,雪又下起来了。 张矛推开店门,看到门口放着一个东西。 是一个小布包,用红绳系着。 他拿起来,打开。 里面是一块玉牌,上面刻着一个“恩”字。里面的光点很淡,但还在。 旁边还有一张纸条: “捡到的,不知道是谁的。麻烦你们养着。——一个路人。” 张矛看着那块玉牌,看了很久。 周无影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又来了一个。” 张矛点头。 “又来了一个。” 他把玉牌拿进屋里,放在桌上,和其他的放在一起。 那些光点挤在一起,亮亮的。 雪还在下。 院子里的那两个小凹痕,被新雪盖住了。 第五十九章寻主 那块新来的玉牌在桌上放了三天。 光点很淡,但一直在。它不跟别的光点说话,也不动,就那么缩在角落里,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张矛每天看它几眼,它没什么变化。 周无影也看,看得更多。 第四天早上,周无影忽然说:“我得去找它的主人。” 张矛看着他。 “怎么找?” 周无影拿起那块玉牌,轻轻晃了晃。 “它知道方向。” 张矛愣了愣。 “它告诉你的?” 周无影点头。 “一点点。” 那天上午,周无影出门了。 张矛送他到门口。雪还在下,不大,细细的,落在头发上化成水。 “什么时候回来?” 周无影想了想。 “找到就回来。” 他走了。 张矛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慢慢消失在雪里。 周无影走了三天。 第一天晚上,他打了个电话回来。 “还在找。” 张矛问:“有方向吗?” “有。往南。” 第二天晚上,又打了一个。 “近了。” 张矛没多问,只说:“注意安全。” 第三天傍晚,电话又响了。 周无影的声音有些疲惫,但很平静。 “找到了。” 那是一个离城很远的村子,在山里。 周无影找到那户人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一间土房,院墙塌了一半,门口堆着劈好的柴。一个老人坐在门槛上,望着远处发呆。 周无影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这是你的吗?” 他拿出那块玉牌。 老人盯着那块玉牌,盯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接过。 “这是我老伴儿的。”他的声音沙哑,“丢了好几个月了。我到处找,找不到。” 周无影在他旁边坐下。 “怎么丢的?”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她走的时候,我把这块玉牌放在她手心里。后来火化,我以为烧了。结果收拾骨灰的时候,发现它还在。我就一直带着。” 他顿了顿。 “有一天出门,不小心丢了。找了几个月,找不到。” 周无影看着他。 “现在找到了。” 老人点头,眼泪掉下来。 “找到了。” 那天晚上,周无影在老人家里住了一夜。 老人的儿子在外地打工,儿媳妇带着孙子在镇上上学,就他一个人。他生了炉子,煮了两碗面,和周无影一人一碗。 那块玉牌放在桌上,光点比之前亮了一些。 老人一边吃面一边对着它说话。 “老婆子,你这几个月去哪儿了?我可想你了。” 光点亮了亮。 “家里都挺好。儿子上个月回来一趟,孙子又长高了。” 光点又亮了亮。 老人说着说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周无影在旁边安静地吃着面,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早上,周无影要走。 老人送他到村口。 “后生,你叫什么?” 周无影想了想。 “周无影。” 老人点点头。 “周无影,我记住了。” 他把那块玉牌小心地收进怀里。 “以后我会好好养着它。” 周无影点头。 “每天跟它说话就行。” 老人点头。 “我会的。” 周无影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 “大爷。” 老人看着他。 “它说,它也一直想你。” 老人的眼泪又流下来。 周无影回到尘外居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夜里。 张矛在院子里等着,看到他进来,站起来。 “找到了?” 周无影点头。 “找到了。” 他在石凳上坐下,长出一口气。 “一个老人。老伴儿走了三年,玉牌丢了几个月。他一直在找。” 张矛在他旁边坐下。 “高兴吗?” 周无影想了想。 “高兴。它回家了。” 两人都没再说话。 月亮很亮,雪地反着光,院子里白得刺眼。 第二天早上,张矛推开店门,发现门口又放着一个东西。 一个小布包,用红绳系着。 他拿起来,打开。 里面是一块玉牌,上面刻着一个“恩”字。和之前那块一模一样。 旁边还有一张纸条: “又捡到一个。还是麻烦你们。——那个路人。” 张矛看着那块玉牌,笑了。 周无影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又来了。” 张矛点头。 “又来了。” 他把玉牌拿进屋里,放在桌上。 那个新的光点很淡,和之前那个一样,缩在角落里。 但奇怪的是,它刚放进去,之前那个就动了。 它从角落里飘过来,飘到这个新光点旁边,靠在一起。 两个光点,一起亮着。 张矛和周无影对视一眼。 周无影轻轻说:“它们认识。” 张矛点头。 “它们是一起的。” 那天晚上,张矛把这两个光点的事告诉了大家。 周茂生想了想。 “可能是两口子。” 张无血点头。 “有可能。” 张无念在旁边说:“那它们的家人呢?” 没人知道。 周无影看着那两个靠在一起的光点,忽然说: “我去找。” 张矛看着他。 “你知道去哪儿找?” 周无影点头。 “它们会告诉我。” 第二天一早,周无影又出门了。 这一次,他带着两块玉牌。 张矛送他到门口。 “早去早回。” 周无影点头。 他走进雪里,慢慢走远。 张矛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雪还在下。 第六十章归处 周无影走了五天。 第一天晚上,他打电话回来。 “往西走了。” 张矛问:“远吗?” “有点远。但它们在指路。” 第二天晚上,没有电话。 第三天也没有。 第四天傍晚,电话终于响了。 周无影的声音很疲惫,但带着一点高兴。 “找到了。” 那是一个小镇,离城三百多里。 周无影找到那户人家的时候,天正下着雨。一间老房子,门口种着两棵柿子树,树上还挂着几个没摘的柿子,被雨淋得透亮。 一个老太太坐在堂屋里,对着门口发呆。 周无影走进去,在她面前站定。 “这是您的吗?” 他拿出那两块玉牌。 老太太盯着它们,盯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接过。 “这是……这是我和我家老头子的。”她的声音在发抖,“丢了大半年了。我到处找,找不到。” 周无影在她旁边坐下。 “怎么丢的?”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 “老头子走的时候,我把这两块玉牌放在一起,想留个念想。后来有一天,我去镇上赶集,回来就发现不见了。不知道是丢了还是被人偷了。” 她看着手里的玉牌,眼泪掉下来。 “我找了大半年,以为再也找不到了。” 周无影看着那两块玉牌。里面的光点比之前亮了许多,靠在一起,微微颤动着。 “它们一直在一起。”他说。 老太太点头。 “它们当然在一起。结婚五十年,从来没分开过。” 那天晚上,周无影在老太太家里住了一夜。 老太太的儿子在外地,儿媳妇也跟着去了,就她一个人。她生了炉子,煮了一锅粥,炒了两个菜,和周无影一人一碗。 那两块玉牌放在桌上,光点一明一暗,像是在说话。 老太太一边吃一边对着它们说话。 “老头子,你回来了。我可想你了。” 光点亮了亮。 “家里都挺好。儿子上个月打电话回来,说过年回来。” 光点又亮了亮。 “你那边冷吗?我给你烧点纸钱去。” 光点亮得更久了。 老太太说着说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周无影在旁边安静地吃着,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早上,周无影要走。 老太太送他到门口。 “后生,你叫什么?” 周无影想了想。 “周无影。” 老太太点点头。 “周无影,我记住了。” 她把那两块玉牌小心地收进怀里。 “以后我会好好养着它们。” 周无影点头。 “每天跟它们说话就行。” 老太太点头。 “我会的。我有很多话要说。五十年,说不完的。” 周无影看着她,忽然问。 “您一个人,不孤单吗?” 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有它们陪着,不孤单。” 周无影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 “大娘。” 老太太看着他。 “它们说,它们也想你。” 老太太的眼泪又流下来。 周无影回到尘外居的时候,已经是第六天傍晚。 张矛在院子里等着,看到他进来,站起来。 “找到了?” 周无影点头。 “找到了。” 他在石凳上坐下,长出一口气。 “一个老太太。老伴儿走了两年,两块玉牌丢了大半年。她一直在找。” 张矛在他旁边坐下。 “高兴吗?” 周无影想了想。 “高兴。它们回家了。” 张矛看着院子里那些还在的光点。 “又一个回家的。” 周无影点头。 “又一个。” 晚上,周无影把那两块玉牌的“恩”字故事讲给大家听。 周茂生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它们是一对夫妻?” 周无影点头。 “结婚五十年。” 张无念在旁边说:“五十年,不容易。” 张无血从玉牌里飘出来。 “我跟我家那位,没到五十年。” 他说的“那位”是阿宁的娘。没人接话。 张无血自己笑了笑。 “但也够了。” 深夜,张矛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月亮很亮,雪地反着光。香椿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幅画。 周无影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睡不着?” 张矛点头。 “想阿诚了?” 张矛想了想。 “有点。但更多是想,它们都回家了,挺好的。” 周无影看着那些玉牌。 “还有好多没回。” 张矛点头。 “慢慢来。” 两人都没再说话。 月亮慢慢移过去,照在那些玉牌上。 光点们安安静静地亮着。 第二天早上,张矛推开店门。 门口又放着一个布包。 他笑了。 周无影走过来,也笑了。 “又来了。” 张矛拿起那个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块玉牌,上面刻着一个“恩”字。 旁边还有一张纸条: “第三个。还是麻烦你们。——那个路人” 张矛把玉牌拿进屋里,放在桌上。 那个新的光点很淡,缩在角落里。 但其他的光点没有动。 它一个人。 张矛看着它,轻轻说: “别怕。会找到的。” 光点颤了颤,像是在回答。 第六十一章寻踪 那个孤单的光点在角落里待了三天。 它不跟别的光点说话,也不动,就那么缩着。偶尔亮一下,很淡,像是怕打扰别人。 张矛每天看它几眼。 “还是不动?”周无影问。 张矛摇头。 “不动。” 周无影走到桌边,看着那个光点。 “它在等。” “等什么?” 周无影想了想。 “等人来找它。” 第四天早上,周无影又出门了。 这一次,他只带了一块玉牌——那个孤单的“恩”字。 张矛送他到门口。 “有方向吗?” 周无影点头。 “有。往东。” “多远?” 周无影看着手里的玉牌。 “它说,有点远。” 他走了。 张矛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雪早就停了,地上结了冰,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周无影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 周无影走了七天。 第一天晚上,他打电话回来。 “还在走。方向没变。” 第二天晚上,又打了一个。 “好像近了。但不太确定。” 第三天,没有电话。 第四天也没有。 第五天傍晚,电话终于响了。 周无影的声音很疲惫,但比之前几次都平静。 “找到了。但有点远。” 张矛问:“在哪儿?” 周无影说了个地名。张矛没听过。 “很远?” “远。坐火车要一天。” 张矛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怎么回来?” 周无影想了想。 “坐火车。” 那是一个海边的小城。 周无影坐了一夜火车,又坐了半天汽车,才找到那个村子。村子靠海,空气里全是咸腥的味道。他站在村口,看着那些低矮的石头房子,手里的玉牌忽然亮了一下。 “往这边。”它说。 周无影跟着那个方向走。 走到村子最里面,一间破旧的石头房前,他停住了。 门是关着的,但门口放着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老太太。她闭着眼睛,像是在晒太阳。 周无影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请问……” 老太太睁开眼睛。 她看着周无影,又看着他手里的玉牌,愣了很久。 然后她的眼泪流下来。 “这是我儿子的。” 老太太的儿子走了十年。 他是个渔民,二十岁那年出海,再也没回来。船翻了,人没了,尸体都没找到。老太太只有这么一个儿子,男人走得早,儿子是她唯一的依靠。 儿子走后,她把儿子用过的东西都收起来,其中有一块玉牌,是儿子从小就戴着的。她每天看,每天摸,摸得玉牌都亮了。 后来有一天,玉牌不见了。 她找了很久,找不到。 “我以为它跟着儿子走了。”老太太说,“我以为它也去海里了。” 周无影在她旁边坐下。 “它没有。它被人捡到了,送到了我们那儿。” 老太太看着那块玉牌,光点在里面微微颤着。 “它还活着?” 周无影点头。 “还活着。它在等你。” 老太太把玉牌捧在手心里,眼泪一颗一颗掉在上面。 光点亮得很厉害,一明一暗,像是在说话。 老太太听不到,但她一直看着。 那天晚上,周无影在老太太家里住了一夜。 房子很破,但收拾得很干净。老太太给他煮了一碗鱼汤,是村里人送的。她说自己已经不打鱼了,年纪大了,干不动了。 那块玉牌放在桌上,光点一直亮着。 老太太一边吃饭一边对着它说话。 “小海,娘想你了。” 光点亮了亮。 “你走了十年,娘每天都想你。” 光点又亮了亮。 “你那边冷吗?娘给你烧件衣服去。” 光点亮得更久了。 老太太说着说着就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 周无影在旁边安静地喝着鱼汤。 第二天早上,周无影要走。 老太太送他到村口。 “后生,你叫什么?” “周无影。” 老太太点点头。 “周无影,我记住了。” 她把那块玉牌小心地收进怀里。 “以后我会好好养着它。” 周无影点头。 “每天跟它说话就行。” 老太太点头。 “我会的。我有好多话要说。十年的话,说不完的。” 周无影看着她,忽然问。 “您一个人,怎么过?” 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有它陪着,就行。” 周无影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 “大娘。” 老太太看着他。 “它说,它也想你。一直都想的。” 老太太的眼泪又流下来。 周无影回到尘外居的时候,已经是第九天傍晚。 张矛在院子里等着,看到他进来,站起来。 “找到了?” 周无影点头。 “找到了。” 他在石凳上坐下,长出一口气。 “一个老太太。儿子走了十年。玉牌丢了,她一直在等。” 张矛在他旁边坐下。 “高兴吗?” 周无影想了想。 “高兴。它回家了。” 他看着院子里那些光点。 “又一个。” 张矛点头。 “又一个。” 晚上,周无影把那个海边小城的故事讲给大家听。 小静听完,眼眶红红的。 “十年……她等了十年。” 周无影点头。 “嗯。” “她一个人?” “一个人。” 小静沉默了一会儿。 “那现在她有它陪着了。” 周无影点头。 “有它陪着。” 张无血从玉牌里飘出来。 “十年。”他说,“比我久。” 没人接话。 他自己笑了笑。 “但也值了。” 第二天早上,张矛推开店门。 门口又放着一个布包。 他笑了。 周无影走过来,也笑了。 “第几个了?” 张矛想了想。 “第四个。” 他拿起那个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块玉牌,上面刻着一个“恩”字。 旁边还有一张纸条: “第四个。还是麻烦你们。——那个永远在捡东西的路人” 张矛把玉牌拿进屋里,放在桌上。 那个新的光点很淡,缩在角落里。 但奇怪的是,它刚放进去,之前那个孤单的——不对,之前那个已经不在了。 它被接走了。 这个新的,又是一个人。 张矛看着它,轻轻说: “别怕。也会找到的。” 光点颤了颤,像是在回答。 周无影站在旁边,看着那块玉牌。 “我去找。” 张矛看着他。 “不歇两天?” 周无影摇头。 “它在等。” 张矛笑了。 “那就去。” 第六十二章远方 周无影走了十二天。 这一次比哪次都久。张矛每天早晚看一遍门口,那个布包再没出现过。院子里那些光点安安静静地待着,偶尔亮一下,像是偶尔想起什么事。 第十二天傍晚,天快黑了,周无影推门进来。 他瘦了一圈,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但眼睛是亮的。他走到桌前,把那块玉牌放下——空了。 “找到了。”他说。 张矛给他倒了杯茶。 “这次怎么这么久?” 周无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沉默了一会儿。 “远。很远。” 那是一个周无影从没听说过的地方。 坐了三天火车,又坐了两天汽车,最后一天靠走。山里没有路,只有羊肠小道,他走了一整天,天黑才到那个村子。 村子在山顶,只有七八户人家。他找到那户的时候,门是关着的,敲了半天没人应。旁边一个老人探出头来,说那户的人去年就搬走了,搬去山下了。 他又走了一天,下到山脚,找到那个镇子。 镇子很小,只有一条街。他挨家挨户问,问到第七家的时候,一个老太太打开门,看到他手里的玉牌,愣在那里。 那是她儿子的。 儿子走了十五年。出去打工,再也没回来。不知道是死在外面还是不想回来。老太太等了一年又一年,等来的只有这块玉牌。 “它怎么会在这儿?”她问。 周无影说:“有人捡到了,送到我们那儿。” 老太太把玉牌捧在手里,看了很久。 “它还亮着。” 周无影点头。 “它在等你。” 老太太的眼泪掉下来。 周无影在镇子上住了一夜。 老太太的儿子不在,但她有孙子。孙子在镇上读初中,每天放学回来陪她吃饭。那天晚上,孙子看到那块玉牌,问奶奶这是什么。 老太太说是你爸的。 孙子愣了很久。他从没见过父亲,生下来就没见过。 那天晚上,他把那块玉牌放在枕头边,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上,他跟周无影说:“叔叔,我能留着它吗?” 周无影点头。 “本来就是你们家的。” 孙子笑了。 那是周无影在那家人脸上看到的第一个笑容。 周无影说完,屋里安静了很久。 小静第一个开口。 “那个孙子,他会好好养着吗?” 周无影点头。 “会。” “你怎么知道?” 周无影想了想。 “他看那块玉牌的眼神,和他奶奶一样。” 小静点点头,没再问。 张无血从玉牌里飘出来。 “十五年的等待,换一个孙子。”他说,“值了。” 周无影看着他。 “你呢?你等了多久?” 张无血想了想。 “三十多年。等到阿宁。” 周无影没说话。 张无血笑了笑。 “也值了。” 第二天早上,张矛推开店门。 门口又放着一个布包。 他笑了。 周无影走过来,也笑了。 “第几个了?” 张矛想了想。 “第五个。” 他拿起那个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块玉牌,上面刻着一个“恩”字。 旁边还有一张纸条,这一次字迹比之前潦草: “第五个。捡得越来越多了。我也不知道这些东西都是从哪儿来的。但既然捡到了,就送过来。你们看着办吧。——那个累得够呛的路人” 张矛把纸条递给周无影。 周无影看完,嘴角弯了弯。 “他累,我们也累。” 张矛点头。 “但还得干。” 他把那块新玉牌拿进屋里,放在桌上。 那个新的光点很淡,缩在角落里,和之前那些一样。 但这一次,它旁边还有一个。 不是新的,是之前那个——第四块,那个周无影还没找到主人的。 两个光点,靠在一起。 张矛愣了一下。 周无影也愣了。 “它们……” 张矛凑近看了看。 “它们认识。” 两个光点微微颤着,一明一暗,像在说话。 周无影看了一会儿,忽然说: “是一起的。” 张矛点头。 “又是一起的。” 那天晚上,周无影把那两个光点放在一起。 它们靠得很近,比之前任何两个魂魄都近。光点忽明忽暗,像是在聊天,又像是在互相安慰。 张矛端着茶杯,看着它们。 “这次是两个一起找?” 周无影点头。 “应该是。” “能找到吗?” 周无影看着那两个光点。 “能。它们会告诉我的。” 张矛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又要出门了。” 周无影点头。 “明天就走。” 张矛看着他。 “不歇两天?” 周无影摇头。 “它们在等。” 张矛笑了。 “那就去。” 第二天一早,周无影又出发了。 这一次,他带着两块玉牌。 张矛送他到门口。天很冷,呼出的气都是白的。路上结着冰,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早去早回。” 周无影点头。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 “张矛。” “嗯?” “你觉不觉得,那些‘恩’字玉牌,有点奇怪?” 张矛想了想。 “是有点。都是一样的字,都是被人捡到,都是送到咱们这儿。” 周无影点头。 “我在想,是谁在捡。” 张矛没说话。 周无影看着他。 “会不会是……” 他没说完,但张矛知道他要说什么。 “阿诚?” 周无影点头。 张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如果是他,那挺好的。” 周无影也笑了。 “嗯。” 他转身走进晨雾里。 张矛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慢慢消失。 那些玉牌里的光点安安静静地亮着。 新的那两个,靠在一起,比谁都亮。 第六十三章冬深 周无影走了半个月。 这一次比哪次都久。张矛每天早晚看一遍门口,那个布包再没出现过。院子里的雪积了厚厚一层,他扫了又落,落了又扫。 小静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问:“周叔回来了吗?” 张矛摇头。 “还没。” 小静看着桌上那两块空出来的玉牌——那是周无影带走的那一对。它们的位置还空着,像是等着什么。 “它们找到家了吗?” 张矛想了想。 “应该快了。” 第十六天傍晚,周无影推门进来。 他瘦得厉害,脸上的疲惫掩都掩不住。但他手里那两块玉牌,空了。 张矛站起来。 “找到了?” 周无影点头。 “找到了。” 他在石凳上坐下,长出一口气。张矛给他倒了杯热茶,他捧在手里,半天没喝。 小静凑过来。 “周叔,你去哪儿了?” 周无影沉默了一会儿。 “很远。” 那是一个周无影从没去过的地方。 往北走,一直往北走。火车坐了两天,汽车坐了一天,最后三天在雪地里走。那两个光点一直在指路,往北,再往北。 走到第三天,他看见一片林子。林子中间有几间木屋,屋顶压着厚厚的雪。 那两个光点亮了起来,亮得刺眼。 周无影走进林子,走到木屋前。门开了,一个老人站在门口,看着他。 老人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他盯着周无影手里的玉牌,盯了很久。 “那是……那是我们的。”他的声音在发抖。 周无影把两块玉牌递过去。 老人接过来,捧在手心里,眼泪一颗一颗掉下来。 “老婆子!老婆子!” 屋里跑出来一个老太太,和他差不多年纪。她看到那两块玉牌,整个人愣在那里。 “这是……这是……” 老人点头。 “是咱们的。丢了三年了。” 老太太把那两块玉牌接过去,一边一块,贴在脸上。 “小东……小西……” 那两个光点亮得厉害,一明一暗,像是在回应。 周无影站在雪地里,看着他们。 那两块玉牌,是一对双胞胎的。 老人说,他们有三个孩子,老大老二是双胞胎,老三是闺女。双胞胎二十岁那年出去打工,再也没回来。工地出事,两个都没了。 后来他们留下了这两块玉牌,是双胞胎从小就戴着的。每天看,每天摸,摸了二十年。 三年前,玉牌丢了。 老太太病了半年,差点没挺过来。 “我们以为再也找不到了。”老太太说,“没想到还能见到。” 周无影看着他们。 “它们在等你们。” 老太太点头。 “我们知道。” 周无影在木屋里住了一夜。 老人给他煮了一锅热汤,里面放着肉。他说是自家养的猪,冬天杀了腌起来,能吃一冬天。 那两个光点被放在桌上,靠在一起,亮着。 老太太一边吃饭一边对着它们说话。 “小东,小西,你们那边冷吗?娘给你们烧点衣服去。” 光点亮了亮。 “家里都挺好。老三嫁人了,生了个闺女,长得可像你们。” 光点又亮了亮。 老人也在旁边说。 “林子里的雪今年下得大,明年开春能多打些柴。” 光点亮得更久了。 周无影在旁边安静地喝着汤。 第二天早上,周无影要走。 老人和老太太送他到林子边。 “后生,你叫什么?” “周无影。” 老人点点头。 “周无影,我们记住了。” 他们把两块玉牌小心地收进怀里。 老太太说:“以后我们会好好养着它们。” 周无影点头。 “每天跟它们说话就行。” 老人点头。 “会的。二十年的话,还没说完呢。” 周无影看着他们,忽然问。 “你们两个人,不孤单吗?” 老人和老太太对视了一眼。 老人笑了。 “有它们陪着,不孤单。” 老太太也笑了。 “还有我们俩呢。” 周无影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 “大叔,大婶。” 他们看着他。 “它们说,它们也想你们。一直都在想。” 老太太的眼泪又流下来。 老人揽着她的肩膀,看着周无影。 “后生,谢谢你。” 周无影摇头。 “不用。” 他走进雪里。 周无影说完,屋里安静了很久。 小静的眼眶红红的。 “二十年……他们等了二十年。” 周无影点头。 “嗯。” “现在它们回去了。” 周无影又点头。 小静沉默了一会儿。 “真好。” 张无血从玉牌里飘出来。 “二十年。”他说,“比我久。” 没人接话。 他自己笑了笑。 “但也值了。” 第二天早上,张矛推开店门。 门口又放着一个布包。 他笑了。 小静从后面探出头。 “又是那个路人?” 张矛拿起那个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块玉牌,上面刻着一个“恩”字。 旁边还有一张纸条: “第六个。捡了这么多,我都在想,是不是有什么人在故意往我路上扔这些东西。——那个开始怀疑人生的路人” 张矛把纸条递给周无影。 周无影看完,嘴角弯了弯。 “他怀疑人生,我们也怀疑。” 张矛点头。 “但还得干。” 他把那块新玉牌拿进屋里,放在桌上。 那个新的光点很淡,缩在角落里。 但这一次,它旁边没有别的光点。 一个人。 张矛看着它,轻轻说: “别怕。也会找到的。” 光点颤了颤,像是在回答。 周无影站在旁边,看着那块玉牌。 “我去找。” 张矛看着他。 “歇两天吧。这次太久了。” 周无影摇头。 “它在等。” 张矛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跟你去。” 周无影愣了愣。 “你?” 张矛点头。 “两个人,快一点。” 周无影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笑了。 “好。” 第六十四章同行 第二天一早,张矛和周无影出发了。 天还没亮,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玉牌里的光点们亮着。小静站在门口,裹着厚棉袄,眼睛红红的。 “张哥,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张矛想了想。 “找到就回来。” 小静点点头。 “那我每天放学都来看玉牌。” 张矛笑了。 “好。” 周茂生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布包。 “带上这个。路上吃的。” 张矛接过来。 “周叔,店里你多费心。” 周茂生点头。 “放心。” 张无念和厉无相也出来了,站在门口,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张矛和周无影转身走进晨雾里。 那块玉牌一直在指路。 往南。 第一天,他们坐火车。光点偶尔亮一下,像是在确认方向。张矛把它放在小桌板上,一边看一边喝茶。 “它怎么知道往哪走?” 周无影想了想。 “它能感觉到。家的方向。” 张矛看着那个光点。 “它想家吗?” 周无影点头。 “想。每一个都想。” 张矛沉默了一会儿。 “阿诚那时候也想。” 周无影没说话。 两人都想起那个话多的小魂魄,想起他在雪地里转圈的样子。 火车轰隆隆地往前开。 第二天,他们换汽车。 山路弯弯曲曲,颠得人骨头疼。光点还是亮着,一明一暗,像是在说“快了”。 张矛看着窗外。山一座连着一座,偶尔能看到几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里。 “你说这些地方,有人等吗?” 周无影想了想。 “有。每一个都有。” “你怎么知道?” 周无影看着那块玉牌。 “它们知道。等的人还在,它们就亮着。等的人不在了,它们就慢慢暗下去。” 张矛愣了一下。 “还有这样的?” 周无影点头。 “所以我们要快。” 第三天,没车了。 他们开始走路。山路很难走,全是石头和泥巴,前一天下了雨,路上全是水坑。张矛的鞋早就湿透了,每一步都咯吱咯吱响。 周无影走在前面,走得很快。 “你经常走这种路?” 周无影点头。 “习惯了。” 张矛看着他。 “你一个人走那么多趟,不累吗?” 周无影沉默了一会儿。 “累。但它们在等。” 张矛没再问。 两人继续往前走。 第四天中午,他们到了一个村子。 村子很小,只有十几户人家,散落在山坡上。光点亮了起来,亮得刺眼。 周无影停下脚步。 “到了。” 他们顺着光点的指引,走到村子最里面的一户人家。 门是关着的。院子里堆着柴火,一只狗趴在地上晒太阳,看到他们,叫了两声。 门开了。 一个老太太站在门口,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带着疑惑。 “你们找谁?” 周无影拿出那块玉牌。 老太太盯着它,盯了很久。然后她的眼睛瞪大了,眼泪刷地流下来。 “这是……这是我儿子的。” 老太太的儿子走了八年。 他在外面打工,有一年没回来过年,第二年还没回来,第三年也没回来。后来有人带话,说他死了,死在外面了。具体怎么死的,没人知道。 老太太只有这么一个儿子。 她等了八年,等来的是这个消息。 后来她把儿子留下的东西都收起来,其中有一块玉牌,是儿子从小就戴着的。她每天看,每天摸,摸了五年。 两年前,玉牌不见了。 她找了很久,找不到。 “我以为它也跟着儿子走了。”老太太说,“我以为它不要我了。” 周无影在她旁边坐下。 “它没有。它被人捡到了。” 老太太看着那块玉牌,光点在里面微微颤着。 “它还活着?” 张矛点头。 “还活着。它在等你。” 老太太把玉牌捧在手心里,眼泪一颗一颗掉在上面。 光点亮得很厉害,一明一暗,像是在说话。 那天晚上,他们住在老太太家里。 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老太太给他们煮了一锅红薯粥,又把腌的咸菜拿出来,说将就吃吧,没什么好东西。 张矛说够了,挺好的。 老太太坐在桌边,一直看着那块玉牌。 “八年了。”她说,“我以为再也见不到它了。” 周无影没说话。 张矛问:“您一个人住?” 老太太点头。 “一个人。习惯了。” 张矛看着屋里。墙上挂着一张照片,黑白的,是个年轻男人,笑得很开心。 “那是您儿子?” 老太太点头。 “走的时候二十五。跟你们差不多大。” 张矛沉默了一会儿。 老太太对着那块玉牌说话。 “小军,你回来了。娘想你了。” 光点亮了亮。 “你那边冷吗?娘给你烧点纸钱去。” 光点又亮了亮。 “娘一个人挺好的,你别惦记。” 光点亮得更久了。 第二天早上,他们要走了。 老太太送他们到村口。 “后生,你们叫什么?” 张矛说:“张矛。” 周无影说:“周无影。” 老太太点点头。 “张矛,周无影,我记住了。” 她把那块玉牌小心地收进怀里。 “以后我会好好养着它。” 张矛点头。 “每天跟它说话就行。” 老太太点头。 “我会的。八年的话,还没说完呢。” 张矛看着她,忽然问。 “大娘,您一个人,真的行吗?” 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有它陪着,行的。” 张矛点点头。 他们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张矛忽然回头。 “大娘。” 老太太看着他。 “它说,它也想你。一直都在想。” 老太太的眼泪又流下来。 但她笑着。 回去的路上,张矛一直没说话。 周无影走在他旁边,也没说话。 走了很久,张矛忽然开口。 “我以前不知道,等的人这么苦。” 周无影点头。 “所以我们要快。” 张矛看着他。 “你跑了那么多趟,见了那么多人,苦吗?” 周无影想了想。 “苦。但值得。” 张矛笑了。 “嗯。值得。” 他们继续往前走。 山风很大,吹得人脸上生疼。 但怀里那块玉牌空了。光点不在了。 它回家了。 第六天傍晚,他们回到尘外居。 小静在院子里等着,看到他们,跑过来。 “找到了?” 张矛点头。 “找到了。” 小静看着他们疲惫的脸,什么都没问,跑去倒了两杯热茶。 张矛和周无影在石凳上坐下,捧着茶,半天没动。 周茂生走过来。 “还顺利?” 张矛点头。 “顺利。” 周无影看着桌上那些玉牌。又少了一个。 “第六个。”他说。 张矛点头。 “第六个。” 张无血从玉牌里飘出来。 “还有多少?” 周无影数了数。 “还有十一个。” 张无血沉默了一会儿。 “慢慢来。” 张矛点头。 “慢慢来。” 第二天早上,张矛推开店门。 门口又放着一个布包。 他笑了。 周无影走过来,也笑了。 “第几个了?” 张矛想了想。 “第七个。” 他拿起那个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块玉牌,上面刻着一个“恩”字。 旁边还有一张纸条: “第七个。我真的开始怀疑了,是不是有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在故意把这些东西送到我面前。但我还是会捡,会送。因为万一有人等呢。——那个已经不再纠结的路人” 张矛把纸条递给周无影。 周无影看完,嘴角弯了弯。 “他说得对。万一有人等呢。” 张矛点头。 他把那块新玉牌拿进屋里,放在桌上。 那个新的光点很淡,缩在角落里。 张矛看着它,轻轻说: “别怕。会找到的。” 光点颤了颤。 周无影站在他旁边。 “下次,我一个人去。” 张矛摇头。 “一起。” 周无影看着他。 “你店里不管了?” 张矛笑了。 “有周叔他们。” 周无影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第六十五章见证 第八个“恩”字玉牌送来的时候,张矛和周无影刚歇了两天。 那天早上,张矛推开店门,那个熟悉的布包就躺在门槛上。雪已经化了,地上湿漉漉的,布包底沾了些泥。 周无影走过来,低头看着它。 “第八个。” 张矛弯腰捡起来,打开。 里面是一块玉牌,刻着“恩”字。光点很淡,和之前那些一样,缩在角落里。 旁边还有一张纸条: “第八个。我已经习惯了。每天早上起来,出门,地上就会有一个。我都怀疑是不是我自己梦游捡的。——那个已经放弃思考的路人” 张矛看完,把纸条递给周无影。 周无影嘴角弯了弯。 “他也挺不容易。” 张矛点头。 “咱们也挺不容易。”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这一次的目的地是往西。 光点指的路,越来越偏。火车坐到头,换汽车;汽车坐到头,换牛车;牛车也进不去了,就走路。 张矛踩着泥泞的山路,深一脚浅一脚。 “你说这些东西,是怎么跑到那个路人手上的?” 周无影走在他前面,头也没回。 “不知道。” “会不会是阿诚?” 周无影脚步顿了一下。 “可能。” 张矛看着他的背影。 “你也这么想过?” 周无影沉默了一会儿。 “想过。但没法确定。” 张矛没再问。 两人继续往前走。 第三天傍晚,他们到了。 一个山坳里的小村子,只有五六户人家。房子都是土坯的,墙上有裂缝,屋顶压着厚厚的茅草。 光点亮得刺眼。 他们顺着指引,走到村子最里面的一户。 门开着。 一个老人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根烟杆,却没点。他望着远处发呆,听到脚步声,慢慢转过头来。 周无影把那块玉牌递过去。 老人盯着它,盯了很久。 然后他的手开始抖。烟杆掉在地上,他也没捡。 “这是……这是我家老婆子的。” 老人的老伴走了五年。 他们结婚四十七年,从小一起长大,从没分开过。老伴走的那天,他握着她的手,看着她闭上眼睛。 后来他把她的东西都收起来,其中有一块玉牌,是她出嫁时从娘家带来的。他每天看,每天擦,擦得玉牌都亮了。 两年前,玉牌不见了。 他把家里翻了个遍,找不到。他又把村里村外都找了一遍,还是找不到。 “我以为它跟着她去了。”老人说,“我以为她也想我了。” 周无影在他旁边坐下。 “她没有。她还在。” 老人看着那块玉牌,光点在里面微微颤着。 “她……她说什么?” 周无影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她一直在等你。” 老人的眼泪流下来。 那天晚上,张矛和周无影住在老人家里。 房子很破,但收拾得很干净。老人给他们煮了一锅粥,又把腌的萝卜干拿出来,说没什么好东西,将就吃。 张矛说够了。 老人坐在桌边,一直看着那块玉牌。 “五十年。”他说,“我跟她过了五十年。” 周无影没说话。 老人继续说。 “她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下辈子还嫁给我。我说好。” 他的眼泪又流下来。 “可我连她的玉牌都弄丢了。” 张矛看着他。 “现在找回来了。” 老人点头。 “找回来了。” 他把玉牌贴在胸口。 “老婆子,我以后再也不弄丢了。” 光点亮了亮。 第二天早上,他们要走了。 老人送他们到村口。 “后生,你们叫什么?” “张矛。” “周无影。” 老人点点头。 “我记住了。” 他把那块玉牌小心地收进怀里。 “以后我会天天跟它说话。” 张矛点头。 “它会听的。” 老人看着他们。 “你们跑这么远,就为了送这个?” 张矛想了想。 “嗯。”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是好人。” 张矛笑了。 “不是好人。只是刚好能帮上忙。” 老人摇摇头。 “帮上忙的,就是好人。”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后生。” 张矛看着他。 “我等了五年。你们跑这一趟,让我知道她还等着。值了。” 他走了。 张矛和周无影站在村口,看着他的背影慢慢走远。 回去的路上,张矛一直没说话。 走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四十七年。” 周无影点头。 “嗯。” “五十年。” 周无影又点头。 张矛看着他。 “咱们能活那么久吗?” 周无影想了想。 “不知道。但值得活。” 张矛笑了。 “也是。” 他们继续往前走。 山里的风很冷,吹得人脸上生疼。 但怀里那块玉牌空了。 它回家了。 第五天傍晚,他们回到尘外居。 院子里,小静正在和那些光点说话。看到他们,她跑过来。 “找到了?” 张矛点头。 “找到了。” 小静看着他们疲惫的脸。 “累不累?” 张矛想了想。 “累。但值得。” 小静笑了。 周茂生从屋里出来。 “又送走一个?” 张矛点头。 “第八个。” 周茂生看着桌上那些玉牌。 “还有十个。” 张无血飘出来。 “慢慢来。” 张矛点头。 “慢慢来。” 第二天早上,张矛推开店门。 第九个布包,安安静静地躺在门槛上。 他笑了。 周无影走过来,也笑了。 “第九个。” 张矛拿起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块玉牌,刻着“恩”字。光点很淡。 旁边还有一张纸条: “第九个。我已经不数了,也不想了。反正每天早上都会有。我就捡,就送。万一有人等呢。——那个已经认命的路人” 张矛看完,把纸条递给周无影。 周无影看完,把纸条折好,放进怀里。 “留着。” 张矛看着他。 “留着干什么?” 周无影想了想。 “以后给阿诚看。” 张矛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好。” 他把那块新玉牌拿进屋里,放在桌上。 那个新的光点很淡,缩在角落里。 张矛看着它,轻轻说: “别怕。会找到的。” 光点颤了颤。 周无影站在他旁边。 “什么时候走?” 张矛想了想。 “歇一天。后天。” 周无影点头。 “好。” 院子里,阳光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 那些光点安安静静地亮着。 又一个在等。 又一个要送。 日子还长。 第六十六章等待 第九块玉牌送来的那天晚上,张矛做了个梦。 梦里阿诚还在院子里,飘在香椿树上数叶子。数着数着,他忽然回头,冲张矛笑了笑。 “张叔,我找到好多。” 张矛想问他找到什么了,但还没开口,阿诚就飘走了。飘得很远,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光点,混在满天星光里。 张矛醒过来,窗外还黑着。 他躺了一会儿,然后起身下楼。 周无影已经坐在茶台前,手里捧着那块新来的玉牌。 “睡不着?” 周无影点头。 “它一直在动。” 张矛凑过去看。那个光点确实在动,不是害怕的那种缩着,而是一明一暗,像是在说什么。 “它说什么?” 周无影沉默了一会儿。 “它在叫一个人的名字。” “谁?” 周无影摇头。 “听不清。” 天亮后,他们出发了。 这一次是往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远。光点指的方向一直向南,火车坐了一天一夜,又换汽车坐了一天,最后又开始走路。 路越走越偏,山越来越大。 张矛踩在碎石路上,看着两边望不到头的山。 “这是什么地方?” 周无影摇头。 “不知道。但它知道。” 他手里的玉牌亮着,一明一暗,像是在带路。 走了两天,他们到了一个村子。 村子在大山深处,只有三户人家。房子都是木头搭的,屋顶压着石板,看上去已经有些年头了。 光点亮得刺眼。 周无影停下脚步。 “到了。” 他们顺着指引,走到最里面的一户。 门关着,烟囱里冒着烟。 周无影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个男人站在门口,四十多岁,脸上带着疲惫。他看到两个陌生人,愣了一下。 “你们找谁?” 周无影把玉牌递过去。 男人盯着它,盯了很久。 然后他的手开始抖。 “这是……这是我闺女的。” 男人的闺女走了十年。 她叫小月,走的时候才八岁。那年夏天,她去河边玩,再也没回来。男人找了三天三夜,最后在下游找到她。 他就这么一个闺女。 后来他把她的东西都收起来,其中有一块玉牌,是她出生时他亲手刻的。刻的是一个“恩”字,因为他说,女儿是他的恩赐。 他每天看,每天摸,摸了七年。 三年前,玉牌不见了。 他把家里翻了个遍,找不到。他又把村里村外都找了一遍,还是找不到。 “我以为它跟着小月走了。”男人的声音在发抖,“我以为她也想我了。” 周无影看着他。 “她没有。她一直在。” 男人把玉牌捧在手心里,眼泪一颗一颗掉下来。 光点亮得很厉害,一明一暗,像是在叫爸爸。 那天晚上,张矛和周无影住在男人家里。 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男人给他们煮了一锅野菜粥,又把腌的肉干拿出来,说山里没什么好东西,将就吃。 张矛说够了。 男人坐在桌边,一直看着那块玉牌。 “十年了。”他说,“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她了。” 周无影没说话。 男人继续说。 “她妈走得早,就我跟她爷俩过。她小时候可爱笑了,一笑两个酒窝。” 他的眼泪又流下来。 “她走那天早上,还跟我说,爸爸,晚上给我讲故事。我说好。结果晚上……” 他说不下去了。 张矛沉默了一会儿。 “她一直在等你。” 男人抬起头。 “真的?” 周无影点头。 “真的。她说的。” 男人看着那块玉牌,光点微微颤着。 “小月,爸爸也想你。每天都在想。” 光点亮得刺眼。 第二天早上,他们要走了。 男人送他们到村口。 “后生,你们叫什么?” “张矛。” “周无影。” 男人点点头。 “我记住了。” 他把那块玉牌小心地收进怀里。 “以后我会天天跟它说话。” 张矛点头。 “它会听的。” 男人看着他们。 “你们跑这么远,就为了送这个?” 张矛想了想。 “嗯。”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是好人。” 张矛笑了。 “不是好人。只是刚好能帮上忙。” 男人摇摇头。 “帮上忙的,就是好人。” 他看着怀里的玉牌。 “小月,爸爸带你回家。” 他转身往回走。 张矛和周无影站在村口,看着他的背影慢慢走远。 回去的路上,天一直阴着。 走到半路,下起了雨。山里的雨又冷又急,打在脸上生疼。两个人找了个山洞躲雨,蹲在里面,看着外面的雨幕。 张矛忽然开口。 “你说,那些‘恩’字玉牌,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周无影想了想。 “不知道。但每一个都有一个等的人。” “那个路人呢?” “他只是一个路人。刚好路过,刚好捡到,刚好送来。” 张矛沉默了一会儿。 “会不会是阿诚在安排?” 周无影看着他。 “你想他了?” 张矛点头。 “有点。” 周无影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想。” 两人都没再说话。 雨一直下。 第五天傍晚,他们回到尘外居。 院子里,小静正在和那些光点说话。看到他们,她跑过来。 “找到了?” 张矛点头。 “找到了。” 小静看着他们湿透的衣服。 “下雨了?” 张矛点头。 “下了两天。” 小静跑去拿干毛巾。 周茂生从屋里出来。 “又送走一个?” 张矛点头。 “第九个。” 周茂生看着桌上那些玉牌。 “还有九个。” 张无血飘出来。 “慢慢来。” 张矛点头。 “慢慢来。” 第二天早上,张矛推开店门。 第十个布包,安安静静地躺在门槛上。 他笑了。 周无影走过来,也笑了。 “第十个。” 张矛拿起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块玉牌,刻着“恩”字。光点很淡。 旁边还有一张纸条: “第十个。我已经不数了。反正每天早上都会有。我就在想,是不是有人在替那些找不到家的东西,找一条回家的路。——那个已经开始理解的路人” 张矛看完,把纸条递给周无影。 周无影看完,折好,放进怀里。 “留着。” 张矛点头。 “留着。” 他把那块新玉牌拿进屋里,放在桌上。 那个新的光点很淡,缩在角落里。 张矛看着它,轻轻说: “别怕。会找到的。” 光点颤了颤。 周无影站在他旁边。 “什么时候走?” 张矛想了想。 “明天。” 周无影点头。 “好。” 院子里,阳光很好。 那些光点安安静静地亮着。 又一个在等。 又一个要送。 日子还长。 第六十七章山路 第十块玉牌指的方向,还是往南。 但这一次更远。光点一直亮着,一直往南,火车坐了两天两夜,换汽车又坐了一天,最后又开始走路。 张矛看着望不到头的山。 “这地方,你来过吗?” 周无影摇头。 “没有。但它来过。” 他手里的玉牌亮着,一明一暗,像是认路。 走了三天,山越来越深,路越来越窄。到最后连路都没有了,只能踩着石头和枯草往前走。张矛的鞋早就磨破了,用绳子绑着,勉强还能穿。 周无影走在前面,走得很快。 “你脚不疼?” 周无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 “疼。但它在等。” 张矛没再问。 第四天傍晚,他们终于到了。 一个山坳里的小村子,只有两户人家。房子是木头搭的,屋顶压着石板,看上去已经有很多年了。 光点亮得刺眼。 周无影停下脚步。 “到了。” 他们走到最里面那户人家。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周无影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个老太太站在门口,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腰弯得很厉害。她眯着眼睛看着他们。 “你们找谁?” 周无影把玉牌递过去。 老太太盯着它,盯了很久。 然后她的手开始抖。 “这是……这是我儿子的。” 老太太的儿子走了三十年。 他是村里唯一读过书的人,考上县城的高中,毕业后留在城里工作。第一年还回来过年,第二年没回来,第三年也没回来。后来有人带话,说他死了,死在外面了。 老太太只有这么一个儿子。 老伴走得早,儿子是她唯一的指望。儿子走了,她就一个人,在这个山坳里,活了三十年。 后来她把儿子留下的东西都收起来,其中有一块玉牌,是儿子小时候她从庙里求来的。她每天看,每天摸,摸了二十年。 十年前,玉牌不见了。 她找遍了整个村子,找不到。她又去山上找,还是找不到。 “我以为它跟着儿子去了。”老太太说,“我以为他们母子团圆了。” 周无影在她旁边蹲下。 “它没有。它一直在等你。” 老太太看着那块玉牌,光点在里面微微颤着。 “它还认得我吗?” 周无影点头。 “认得。它一直在等你来认它。” 老太太的眼泪掉下来。 那天晚上,张矛和周无影住在老太太家里。 房子很破,四处漏风。老太太给他们煮了一锅野菜粥,又把存的腊肉切了一小块,说没什么好东西,将就吃。 张矛说够了。 老太太坐在桌边,一直看着那块玉牌。 “三十年。”她说,“我等了三十年。” 周无影没说话。 老太太继续说。 “他走的时候才十九岁,瘦瘦的,一笑两个虎牙。我说你在外面要好好的,过年回来。他说好。” 她的眼泪又流下来。 “结果再也没回来。” 张矛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那边,也会想您的。” 老太太抬起头。 “真的?” 周无影点头。 “真的。它说的。” 老太太看着那块玉牌,光点微微颤着。 “儿啊,娘也想你。每天都在想。” 光点亮得刺眼。 第二天早上,他们要走了。 老太太送他们到村口。她走得慢,每一步都很费力。 “后生,你们叫什么?” “张矛。” “周无影。” 老太太点点头。 “我记住了。” 她把那块玉牌小心地收进怀里。 “以后我会天天跟它说话。” 张矛点头。 “它会听的。” 老太太看着他们。 “你们跑这么远,就为了送这个?” 张矛想了想。 “嗯。”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是好人。” 张矛笑了。 “不是好人。只是刚好能帮上忙。” 老太太摇摇头。 “帮上忙的,就是好人。” 她看着怀里的玉牌。 “儿啊,娘带你回家。” 她转身往回走。 走得很慢,但很稳。 张矛和周无影站在村口,看着她的背影慢慢走远。 回去的路上,天一直阴着。 走到第三天,又下起了雨。这一次没山洞可躲,两个人就淋着雨往前走。衣服湿透了,鞋子灌满了水,每一步都咯吱咯吱响。 张矛忽然笑了。 周无影看着他。 “笑什么?” 张矛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我在想,那个路人要是知道我们这么跑,会不会觉得不好意思。” 周无影想了想。 “他可能也在跑。” “他跑什么?” 周无影看着手里的空玉牌。 “跑着捡。跑着送。” 张矛愣了一下。 然后他点点头。 “也是。” 雨一直在下。 他们一直在走。 第六天傍晚,他们回到尘外居。 小静在院子里等着,看到他们浑身湿透的样子,愣住了。 “你们……淋雨了?” 张矛点头。 “淋了三天。” 小静跑去拿干毛巾和热茶。 周茂生从屋里出来,看着他们。 “又送走一个?” 张矛点头。 “第十个。” 周茂生看着桌上那些玉牌。 “还有八个。” 张无血飘出来。 “慢慢来。” 张矛点头。 “慢慢来。” 第二天早上,张矛推开店门。 第十一个布包,安安静静地躺在门槛上。 他笑了。 周无影走过来,也笑了。 “第十一个。” 张矛拿起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块玉牌,刻着“恩”字。光点很淡。 旁边还有一张纸条: “第十一个。我已经不跑了,每天早上起来,它就躺在门口。我也不知道它是怎么来的,但既然来了,我就送。万一有人等呢。——那个已经习惯的路人” 张矛看完,把纸条递给周无影。 周无影看完,折好,放进怀里。 “留着。” 张矛点头。 “留着。” 他把那块新玉牌拿进屋里,放在桌上。 那个新的光点很淡,缩在角落里。 张矛看着它,轻轻说: “别怕。会找到的。” 光点颤了颤。 周无影站在他旁边。 “什么时候走?” 张矛想了想。 “明天。” 周无影点头。 “好。” 院子里,阳光很好。 那些光点安安静静地亮着。 又一个在等。 又一个要送。 日子还长。 第六十八章山中 第十二块玉牌指的方向,还是山。 这一次的山更深,更远。光点一直亮着,一直往西,火车坐了两天,换汽车坐了一天,最后又开始走路。走了两天,连路都没有了,只有碎石和枯草。 张矛踩在一块松动的石头上,差点摔倒。 “这地方有人住吗?” 周无影走在他前面,头也没回。 “有。它在找。” 他手里的玉牌亮着,一明一暗,像是在带路。 走了三天,山越来越陡。有时候要手脚并用地爬,有时候要贴着崖壁慢慢挪。张矛的手被石头划破了,血糊了一手,他也顾不上包扎。 周无影回头看了一眼。 “疼吗?” 张矛摇头。 “它在等。” 周无影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第四天傍晚,他们终于看到了人家。 那是一座孤零零的木屋,建在半山腰的一块平地上。四周没有别的房子,只有树和石头。炊烟从屋顶升起,飘散在山风里。 光点亮得刺眼。 周无影停下脚步。 “到了。” 他们走到木屋前。门是关着的,门口堆着劈好的柴,一只黑狗趴在地上,看到他们,站起来叫了两声。 门开了。 一个老人站在门口,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全是皱纹。他看着两个陌生人,眼睛里带着疑惑。 “你们找谁?” 周无影把玉牌递过去。 老人盯着它,盯了很久。 然后他的手开始抖。 “这是……这是我闺女的。” 老人的闺女走了二十年。 她是村里第一个考上大学的姑娘,去省城读书,毕业后留在那里工作。第一年还回来过年,第二年没回来,第三年也没回来。后来有人带话,说她嫁人了,嫁到很远的地方,不回来了。 老人只有这么一个闺女。 老伴走得早,闺女是他唯一的指望。闺女不回来,他就一个人,在这深山里,活了二十年。 后来他把闺女留下的东西都收起来,其中有一块玉牌,是她小时候他去庙里求来的。他每天看,每天摸,摸了十五年。 五年前,玉牌不见了。 他找遍了整个山,找不到。他又去山下找,还是找不到。 “我以为它跟着闺女走了。”老人的声音在发抖,“我以为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周无影在他旁边坐下。 “她没有。她一直在等你。” 老人看着那块玉牌,光点在里面微微颤着。 “她还记得我吗?” 周无影点头。 “记得。她一直在等你来认她。” 老人的眼泪流下来。 那天晚上,张矛和周无影在木屋里住了一夜。 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老人给他们煮了一锅山菌汤,又把存的腊肉切了一块,说没什么好东西,将就吃。 张矛说够了。 老人坐在桌边,一直看着那块玉牌。 “二十年。”他说,“我等了二十年。” 周无影没说话。 老人继续说。 “她走的时候才十九岁,扎着两个辫子,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我说你在外面好好的,想回来就回来。她说好。” 他的眼泪又流下来。 “结果再也没回来。” 张矛沉默了一会儿。 “她在那边,也会想您的。” 老人抬起头。 “真的?” 周无影点头。 “真的。它说的。” 老人看着那块玉牌,光点微微颤着。 “闺女,爹也想你。每天都在想。” 光点亮得刺眼。 第二天早上,他们要走了。 老人送他们到门口。那只黑狗也跟着,摇着尾巴。 “后生,你们叫什么?” “张矛。” “周无影。” 老人点点头。 “我记住了。” 他把那块玉牌小心地收进怀里。 “以后我会天天跟它说话。” 张矛点头。 “它会听的。” 老人看着他们。 “你们跑这么远,就为了送这个?” 张矛想了想。 “嗯。”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是好人。” 张矛笑了。 “不是好人。只是刚好能帮上忙。” 老人摇摇头。 “帮上忙的,就是好人。” 他看着怀里的玉牌。 “闺女,爹带你回家。” 他转身往回走。 那只黑狗跟在他后面,摇着尾巴。 张矛和周无影站在木屋前,看着他的背影慢慢走远。 回去的路上,张矛一直没说话。 走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二十年后,她还会想他吗?” 周无影想了想。 “会。一直都在想。” “你怎么知道?” 周无影看着远处的山。 “因为我在等。我知道。” 张矛看着他。 “你等谁?” 周无影沉默了一会儿。 “等一个答案。” “等到了吗?” 周无影想了想。 “等到了。她走的那天,我就等到了。” 张矛没再问。 他们继续往前走。 山风吹过来,很冷。 但怀里那块玉牌空了。 它回家了。 第六天傍晚,他们回到尘外居。 院子里,小静正在和那些光点说话。看到他们,她跑过来。 “找到了?” 张矛点头。 “找到了。” 小静看着他们疲惫的脸。 “累不累?” 张矛想了想。 “累。但值得。” 小静笑了。 周茂生从屋里出来。 “又送走一个?” 张矛点头。 “第十二个。” 周茂生看着桌上那些玉牌。 “还有六个。” 张无血飘出来。 “快了。” 张矛点头。 “快了。” 第二天早上,张矛推开店门。 第十二个布包已经送走了,门口空空的。 他愣了一下。 周无影走过来,也愣了。 “今天没有?” 张矛看着门槛,确实什么都没有。 两人对视了一眼。 周无影轻轻说:“没有了?” 张矛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他们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街上安安静静的,没有人来,没有布包。 小静跑出来。 “今天没有?” 张矛摇头。 “没有。” 小静想了想。 “会不会是……送完了?” 张矛看着桌上那些玉牌。六个光点安安静静地亮着,等着自己的那一天。 “也许。” 周无影站在他旁边。 “也许明天还会有。” 张矛点头。 “也许。” 他们转身走进屋里。 阳光照在院子里,暖洋洋的。 那些光点亮着。 日子还长。 第六十九章最后的光 第一天没有布包。 第二天也没有。 第三天早上,张矛推开店门,门槛上空空的。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进屋。 周无影正在给那些光点换水——其实不用换,但他每天还是做这件事。把玉牌轻轻拿起来,擦一擦,再放回去。 “今天也没有?” 张矛摇头。 “没有。” 周无影点点头,继续擦玉牌。 小静从楼上下来,揉着眼睛。 “还是没有?” 张矛摇头。 小静想了想。 “也许真的没有了。” 周无影看着她。 “也许。” 小静走到桌边,看着那六个光点。 “它们怎么办?” 张矛也看着它们。 “等。” 那六个光点安安静静地待着。 它们不像之前的那些那么淡,也不像阿诚阿宁那么亮。就是普普通通地亮着,一明一暗,像是在呼吸。 张无血从玉牌里飘出来,在它们旁边待了一会儿。 “它们在等什么?” 周无影想了想。 “等人来接。” “如果没人来接呢?” 周无影沉默了一会儿。 “会有的。” 第四天,来了一个人。 是个年轻姑娘,二十出头,背着双肩包,站在门口往里看。她看到那些玉牌,眼眶就红了。 周无影走过去。 “找谁?” 姑娘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老人,笑得很开心。 “找我奶奶。走了三年了。我梦到她,她说她在这儿。” 周无影看了看那些光点。其中一个忽然亮了起来,亮得刺眼。 他把那块玉牌拿起来,递给姑娘。 姑娘接过去,看着那个光点,眼泪流下来。 “奶奶……” 光点一明一暗,像是在回应。 姑娘抱着玉牌坐了很久。 她跟它说话,说家里的事,说爸爸的事,说自己考上大学的事。光点一直亮着,一直听着。 走的时候,她把玉牌小心地收进怀里。 “谢谢你们。”她说。 周无影摇头。 “不用。” 她走了。 桌上的光点,少了一个。 第五天,又来了一个人。 是个中年男人,骑着摩托车来的。他站在门口,四处看了看。 “听说这儿能找人是吧?” 周无影点头。 男人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牌——不是“恩”字的,是一块普通的,上面刻着一个“父”字。光点很亮。 “这是我爸的。走了五年了。我一直带着,但它最近越来越亮,我不知道怎么回事。” 周无影看了看那些光点,又看了看他手里的。 “它想回家。” 男人愣了一下。 “回家?它不是一直在我这儿吗?” 周无影摇头。 “它是想回老家。它出生的地方。”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爸的老家……在山东。他走了之后,我一直没回去过。” 周无影没说话。 男人想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我去。” 他走了。 桌上的光点,又少了一个。 第七天,来了一个老太太。 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拄着拐杖。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费力。 周无影扶她坐下。 老太太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 “这是我老伴儿的老家。”她说,“他走了二十年了。我想把他的玉牌送回去。” 她从怀里掏出那块玉牌,上面刻着一个“恩”字。 周无影看着那个光点。 它亮得很厉害。 “它在等你。”他说。 老太太点点头。 “我知道。我梦到它了。” 她把玉牌收好,慢慢站起来。 “我自己去。你们不用送。” 周无影看着她。 “您一个人行吗?” 老太太笑了。 “有它陪着,行的。” 她走了。 桌上的光点,又少了一个。 十天过去了。 那六个光点,一个一个被接走。 有的自己来的,有的家里人来的,有的托人带话来的。每一个走的时候,光点都亮得特别亮,像是在说谢谢。 最后一个走的那天,是个下雨的傍晚。 来接它的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多岁,穿着雨衣,站在门口往里看。他手里拿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女人,笑得很温柔。 周无影把那块玉牌递给他。 年轻人接过去,看着那个光点,眼眶红了。 “妈。” 光点亮得刺眼。 他捧着它,在门口站了很久。 雨一直下。 最后他把玉牌收进怀里,冲周无影点了点头。 “谢谢。” 他走了。 桌上的光点,空了。 那天晚上,张矛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雨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得院子白白的。香椿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周无影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都走了。” 张矛点头。 “嗯。” 周无影看着那些空空的玉牌。 “十三个‘恩’字。十三个等的人。” 张矛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那个路人,还会来吗?” 周无影想了想。 “不知道。” 两人都没再说话。 月亮慢慢移过去,照在他们身上。 院子里很静。 第二天早上,张矛推开店门。 门槛上,放着一个布包。 他愣了一下。 周无影走过来,也愣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 张矛弯下腰,拿起那个布包。 很轻。 他打开。 里面是一块玉牌。 但不是“恩”字。 上面刻着两个字: “路人”。 旁边还有一张纸条: “最后一个。是我自己的。捡了那么多别人的,也该有人捡捡我的了。——那个终于不再只是路过的路人” 张矛看着那块玉牌。 光点很淡,缩在角落里。 但它一直在亮。 一明一暗。 像是在等。 张矛抬起头,看着空荡荡的街道。 没有人。 只有晨光慢慢洒下来。 他把那块玉牌拿进屋里,放在桌上。 和其他那些空玉牌放在一起。 然后他坐下来,对着那个光点,轻轻说: “别怕。会找到的。” 光点颤了颤。 像是在回答。 第七十章路人的路 那块“路人”玉牌在桌上放了三天。 光点很淡,比之前任何一个都淡。它缩在角落里,不跟任何人说话,也不动。就那么待着,像一片快要熄灭的火星。 张矛每天看它几眼。 “它还是那样?” 周无影点头。 “还是那样。” 小静凑过来,盯着那个光点看了很久。 “它是不是快散了?” 周无影想了想。 “不是。它在等。” “等什么?” “等人来找它。” 小静看着那块玉牌,上面刻着“路人”两个字。 “它会等到吗?” 周无影没说话。 第四天早上,张矛推开店门。 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个老头,六十多岁,穿着旧棉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褶子。他站在那里,往里看,看到张矛,咧嘴笑了笑。 “这儿是尘外居?” 张矛点头。 老头往里走,走到桌边,看着那些玉牌。他的目光在每一块上停留一会儿,最后落在那块“路人”上。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块玉牌。 光点忽然亮了起来。 亮得刺眼。 老头的眼泪流下来。 “老周……”他说,“你可让我好找。” 老头姓李,那个“路人”姓周。 他们是老伙计。 年轻时一起打工,一起住工棚,一起攒钱。老周没家没业,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老李有老婆孩子,逢年过节回家,老周就一个人在工棚里待着。 后来老周病了。病得突然,走得也快。老李赶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老周什么都没留下,只有一块玉牌,是他小时候从庙里求来的。老李把它收起来,一直带在身边。 “带了三十年。”老李说,“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三年前,玉牌丢了。 老李找了很久,找不到。他以为是自己不小心弄丢了,骂了自己很多次。 “没想到它跑到这儿来了。” 他看着那个光点,眼泪一直流。 “老周,你在这儿等我呢?” 光点亮了亮。 那天晚上,老李在尘外居住下了。 他把那块玉牌放在枕头边,一直跟它说话。 “老周,你还记得吗?那年咱俩在工地上,你从脚手架上掉下来,我一把拉住你。你说回去请我喝酒,结果到现在也没请。” 光点亮了亮。 “还有那年过年,我没回家,你陪我在工棚里喝了一宿。你跟我说你没家,我说我家就是你家。” 光点又亮了亮。 老李说着说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小静趴在门口,偷偷往里看。 张矛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 “看什么呢?” 小静小声说:“他在跟它说话。” 张矛点头。 “嗯。” “它听得懂吗?” 张矛想了想。 “听得懂。” 第二天早上,老李要走。 他把那块玉牌小心地收进怀里。 “以后我天天带着它。”他说,“再也不弄丢了。” 周无影看着他。 “您去哪儿?” 老李想了想。 “回家。我家就是他家。” 他走了。 张矛和周无影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慢慢走远。 走了几步,老李忽然回头。 “后生!” 张矛看着他。 “那个‘路人’——是我给他起的。他这人一辈子没名没姓,到处流浪,我就叫他路人。” 他笑了笑。 “现在他不路过了。他到家了。” 他走了。 那天下午,张矛把那块“路人”玉牌放回桌上——现在它已经空了,和其他那些空玉牌放在一起。 小静在旁边数着。 “一、二、三……一共十四个。” 张矛点头。 “十四个。” 小静看着它们。 “它们都回家了?” 周无影点头。 “都回了。” 小静沉默了一会儿。 “那以后,还会有人来吗?” 张矛想了想。 “不知道。” 周无影看着门外。 “也许有。也许没有。” 小静看看张矛,又看看周无影。 “那你们还会在这儿吗?” 张矛笑了。 “会。这儿是家。” 傍晚,张矛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天快黑了,西边还有一点余光。香椿树的影子落在地上,拉得很长。 周无影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 张矛看着那些空玉牌。 “想那些魂魄。想那些等的人。想那个路人。” 周无影没说话。 张矛继续说。 “他叫老周。一辈子没家。最后他的玉牌被人捡到,送到了这儿。” 周无影点头。 “嗯。” “他等到了。” 周无影又点头。 张矛沉默了一会儿。 “值了。” 周无影看着他。 “谁值了?” 张矛想了想。 “都值了。他。等他的人。那个捡玉牌的人。咱们。” 周无影没说话。 月亮升起来了。 院子里很静。 那些空玉牌安安静静地放着,像是在晒太阳,又像是在睡觉。 第二天早上,张矛推开店门。 门口空空的。 没有布包。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进屋。 周无影正在泡茶。 “今天没有?” 张矛摇头。 “没有。” 周无影点点头,继续泡茶。 小静从楼上下来,揉着眼睛。 “今天也没有?” 张矛摇头。 小静想了想。 “那以后都没有了?” 张矛没说话。 周无影把茶倒好,递给他一杯。 “也许。也许还有。” 张矛接过茶杯,喝了一口。 “有就来。没有就过。” 小静点点头,跑去和那些光点说话——虽然它们已经不在了,但她还是习惯每天跟它们说几句。 张矛和周无影坐在茶台前,喝着茶,看着窗外的阳光。 日子还长。 慢慢过。 第七十一章以后 冬天过去了。 院子里的香椿树开始冒出新芽,一点一点嫩绿的颜色,在光秃秃的枝丫上格外显眼。阿诚不在了,没人再数叶子。但张矛每天早上还是会抬头看一眼,看看又多了几颗芽。 小静开学了,每天早出晚归。放学回来第一件事还是凑到桌前,虽然那些玉牌已经空了,但她还是会对着它们说几句话。 “今天数学考了九十分。比上次高五分。” “食堂的饭不好吃,我想吃张哥做的面。” “你们在那边好吗?” 空玉牌当然不会回答。但她还是说。 周无影每天早上起来,还是会把那些空玉牌擦一遍。一共十四块,他一块一块拿起来,用软布轻轻擦,再一块一块放回去。 张矛有时候看着他擦。 “它们都空了。” 周无影点头。 “嗯。” “还擦?” 周无影想了想。 “擦惯了。” 张矛笑了。 “那就擦。” 周无影也笑了。 那天下午,来了一个人。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快递员的制服。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包裹。 “张矛?” 张矛走过去。 “是我。” 年轻人把包裹递给他。 “您的。寄件人没写名字,就写了‘路人’两个字。” 张矛愣了一下,接过包裹。 很轻。 他打开。 里面是一块玉牌,上面刻着一个“恩”字。 旁边还有一张纸条: “我又捡到了。还是麻烦你们。——那个又变成路人的路人” 张矛看着那块玉牌,笑了。 周无影走过来,也笑了。 “又来了。” 张矛点头。 “又来了。” 他把那块玉牌拿进屋里,放在桌上。 那个新的光点很淡,缩在角落里。 张矛看着它,轻轻说: “别怕。会找到的。” 光点颤了颤。 周无影站在他旁边。 “我去找?” 张矛想了想。 “一起。” 那天晚上,张矛把那块新玉牌的事告诉了大家。 小静听完,问:“那个路人,到底是谁?” 张矛摇头。 “不知道。” “他为什么一直在捡?” 周无影想了想。 “也许他也在等。” 小静愣了一下。 “等什么?” 周无影看着那块新玉牌。 “等他的那一天。” 小静沉默了一会儿。 “那他的那一天,什么时候来?” 没人回答。 张无血从玉牌里飘出来。 “总会来的。” 他看着那块新玉牌。 “就像它们一样。一个一个,都会来的。” 第二天早上,张矛和周无影出发了。 这一次还是往西。光点指的路,还是那么偏。火车、汽车、走路,一步一步往前走。 张矛踩着山路,看着两边的山。 “你说,那个路人,他每天捡到这些玉牌,是从哪儿捡的?” 周无影走在他前面。 “不知道。” “他为什么不自己送?” 周无影想了想。 “也许他送不过来。也许他只能捡,不能送。” 张矛看着手里的玉牌。 “那我们就是替他送的。” 周无影点头。 “嗯。” 张矛沉默了一会儿。 “那他算不算也在帮忙?” 周无影回头看了他一眼。 “算。” 张矛笑了。 “那就行。” 四天后,他们找到了。 还是一个小村子,还是一个人。一个老太太,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一个人住在一间破房子里。 她看到那块玉牌,哭了很久。 那是她儿子的。儿子走了十五年,她等了十五年。 周无影把玉牌递给她。 “它在等您。” 老太太捧着玉牌,眼泪一直流。 “儿啊,娘可等到你了。” 光点亮得刺眼。 回去的路上,张矛一直没说话。 走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你说,那个路人,他等的那一天,会是什么样?” 周无影想了想。 “不知道。但一定会有一个人,像咱们这样,替他送。” 张矛看着他。 “那个人会是咱们吗?” 周无影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 张矛笑了。 “那就等。” 他们继续往前走。 山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的气息。 第六天傍晚,他们回到尘外居。 院子里,小静正在和那块新来的光点说话。看到他们,她跑过来。 “找到了?” 张矛点头。 “找到了。” 小静看着他们。 “累不累?” 张矛想了想。 “累。但值得。” 小静笑了。 周茂生从屋里出来。 “又送走一个?” 张矛点头。 “又一个。” 他看着桌上那些空玉牌。 “十五个了。” 周无影站在他旁边。 “还有。” 张矛点头。 “还有。” 第二天早上,张矛推开店门。 门口又放着一个布包。 他笑了。 周无影走过来,也笑了。 日子还长。 慢慢过。 第七十二章春天 第十六块玉牌送走的时候,香椿树的叶子已经长满了。 嫩绿的颜色在阳光下亮得晃眼,风吹过来,哗啦啦响成一片。张矛站在树下,抬头看了一会儿。以前阿诚在的时候,每天都要飘上去数叶子,数完回来汇报,虽然从来没数对过。 现在没人数了。 但叶子还是照样长。 那块玉牌的主人是个老头,七十多了,一个人住在山里头。周无影和张矛走了五天才找到他。他接过玉牌的时候,手抖得厉害。 “这是我儿子的。”他说,“走了二十年了。” 周无影点点头。 “它在等您。” 老头把玉牌贴在胸口,眼泪流下来。 “儿啊,爹来晚了。” 光点亮得刺眼。 回去的路上,张矛忽然问。 “你说,那个路人,他每天从哪儿捡的这些玉牌?” 周无影想了想。 “不知道。也许到处都有。” “它们怎么跑到他那儿的?” 周无影看着远处的山。 “也许有人在送。” 张矛愣了一下。 “谁在送?” 周无影没说话。 张矛沉默了一会儿。 “阿诚?” 周无影还是没说话。 但张矛觉得他猜对了。 第十七块玉牌送来的时候,已经是春末了。 那个布包还是安安静静地躺在门槛上,和之前那些一模一样。张矛已经习惯了每天早上开门先看一眼,有就捡起来,没有就进屋喝茶。 周无影也习惯了。 他擦完那些空玉牌,就过来看新的。看完,两个人商量往哪个方向走。 这一次是往北。 光点指的路,越来越远。 他们走了七天。 火车坐了两天,汽车坐了两天,走路走了三天。最后一天下着雨,山路滑得站不住脚,张矛摔了三跤,浑身是泥。 周无影比他好一点,但也摔了一跤。 “这地方也太偏了。”张矛爬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 周无影看着手里的玉牌。 “它在等。” 张矛没再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傍晚,他们终于到了。 一个只有两户人家的小村子,藏在山坳里,四周全是树。他们找到那户人家,门开着,一个老太太坐在门槛上,望着远处发呆。 周无影把玉牌递过去。 老太太盯着它,盯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我等了三十年。”她说,“总算等到了。” 她把玉牌收进怀里,没有哭,只是笑。 张矛看着她。 “您不问问我们从哪儿来的?” 老太太摇摇头。 “不问。来了就行。” 她在门口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往里走。 “进来喝口水吧。走这么远,累了吧。” 张矛和周无影对视一眼,跟着她进去。 那天晚上,他们住在老太太家里。 房子很破,但收拾得很干净。老太太给他们煮了一锅粥,又把存的咸菜拿出来。她话不多,只是偶尔看一眼怀里的玉牌,笑一笑。 张矛问:“那是谁的?” 老太太想了想。 “我儿子的。” “他……” “走了四十年了。”老太太说,“走的时候才三岁。发高烧,没挺过来。” 张矛沉默了一会儿。 “那您等了四十年?” 老太太点点头。 “就他一个。不等他等谁。” 周无影看着她。 “您知道它会回来?” 老太太笑了。 “知道。它说过。” 第二天早上,他们要走。 老太太送他们到村口。 “后生,谢谢你们。” 张矛摇头。 “不用。” 老太太看着他们。 “以后还会来吗?” 周无影想了想。 “有需要就来。” 老太太点点头。 “那行。我等你们。” 她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对了,那个送玉牌的小孩,你们认识吗?” 张矛愣了一下。 “什么小孩?” 老太太笑了。 “一个小孩。飘着的,话很多。他把我儿子的玉牌送到我门口,然后说,让我等着,会有人来接。” 张矛愣住了。 周无影也愣住了。 老太太看着他们的表情,又笑了。 “看来你们认识。” 她转身走了。 张矛和周无影站在村口,很久没动。 回去的路上,张矛一直没说话。 走了很久,他忽然笑了。 周无影看着他。 “笑什么?” 张矛摇摇头。 “没什么。就是觉得,阿诚那小子,还挺能干。” 周无影嘴角弯了弯。 “他一直都能干。” 张矛点头。 “嗯。” 他们继续往前走。 山路很长。 但心里很暖。 第六天傍晚,他们回到尘外居。 小静在院子里等着,看到他们,跑过来。 “找到了?” 张矛点头。 “找到了。” 小静看着他们。 “那个老太太怎么样?” 张矛想了想。 “挺好。等了四十年,总算等到了。” 小静沉默了一会儿。 “四十年……好长。” 张矛点头。 “是挺长。但她等到了。” 小静点点头,跑去和那些空玉牌说话。 张矛和周无影在石凳上坐下。 周茂生从屋里出来。 “又送走一个?” 张矛点头。 “第十七个。” 周茂生看着桌上那些空玉牌。 “还有吗?” 张矛看着门外。 “明天就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张矛推开店门。 门口空空的。 没有布包。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进屋。 周无影正在泡茶。 “今天没有?” 张矛摇头。 “没有。” 周无影点点头,把茶递给他。 “也许明天有。” 张矛接过茶杯,喝了一口。 “也许。”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些空玉牌上。 它们安安静静地待着,像是在晒太阳。 小静从楼上下来,揉着眼睛。 “今天没有?” 张矛摇头。 小静想了想。 “那以后都没有了?” 张矛没说话。 周无影看着门外。 “也许。也许还有。” 张矛笑了。 “有就来。没有就过。” 小静点点头,跑去和那些空玉牌说话。 虽然它们早就空了。 但她还是每天说。 第七十三章回响 第十七块玉牌送走之后,日子忽然慢了下来。 每天早上张矛推开店门,门槛上空的。周无影擦完那十七块空玉牌,就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小静放学回来,对着那些空玉牌讲学校里的事。周茂生和张元清下棋,张元化在旁边看。张无念和厉无相偶尔帮忙扫院子。张无血从玉牌里飘出来,在香椿树下待着,有时候一待就是一整个下午。 没人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 那天傍晚,小静放学回来,书包还没放下,就跑到张矛面前。 “张哥,我昨晚做梦了。” 张矛看着她。 “梦见什么了?” 小静想了想。 “梦见阿诚了。” 张矛的手顿了顿。 周无影也抬起头。 小静继续说:“他站在一个很亮的地方,周围全是光点。他说他很忙,没时间回来。但他让我告诉你们,他很好。” 张矛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吗?” 小静点头。 “还有。他说,那些‘恩’字玉牌,都是他捡的。他每天到处走,看到没有家的魂魄,就捡起来,送到一个路人必经的路上。他说那个路人是个好人,每次都会帮忙送。” 周无影轻轻说:“所以那个路人……” 小静点头。 “也是他选的。” 张矛看着窗外。 天快黑了,西边还有一点余光。 “那小子,”他说,“还挺能干。” 那天晚上,张矛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月亮还没升起来,天上是满天的星星。香椿树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响声。 周无影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想阿诚了?” 张矛点头。 “有点。” 周无影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张矛忽然问。 “你说,他每天到处走,累不累?” 周无影想了想。 “应该累。但他乐意。” 张矛笑了。 “也是。他那人,话多,闲不住。” 周无影也笑了。 两人都没再说话。 星星越来越亮。 第二天早上,张矛推开店门。 门口空空的。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进屋。 周无影正在泡茶。 “今天没有?” 张矛摇头。 “没有。” 周无影把茶递给他。 “也许以后都不会有了。” 张矛接过茶杯。 “也许。” 他喝了一口茶,看着桌上那些空玉牌。 十七块,整整齐齐地排着。每一块都曾经有一个光点,每一个光点都找到了家。 小静从楼上下来,揉着眼睛。 “今天没有?” 张矛摇头。 小静走到桌边,看着那些空玉牌。 “它们都走了。” 张矛点头。 “嗯。” 小静沉默了一会儿。 “那以后我们做什么?” 张矛想了想。 “过日子。” 那天下午,院子里忽然来了一个人。 是个老太太,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拄着拐杖。她站在门口往里看,看到那些空玉牌,笑了。 张矛走过去。 “您找谁?” 老太太摇摇头。 “不找谁。就是来看看。” 她走进院子,在石凳上坐下。 “我儿子的玉牌,是你们送回来的。等了四十年,总算等到了。” 张矛愣了一下。 “您是……” 老太太点点头。 “那个山里头的。你们走了五天找到的那个。” 张矛想起来了。 “您怎么来了?” 老太太笑了。 “来看看。顺便告诉你们一声,他很好。” 她从怀里掏出那块玉牌。 里面的光点已经没了,空了。 但她还是小心地收着。 “我天天跟它说话。虽然它不亮了,但我知道它在听。” 张矛看着她。 “您走了多远?” 老太太想了想。 “坐车坐了两天,走路走了一天。不远的。” 周无影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 “您一个人?” 老太太点头。 “一个人。有它陪着,不怕。” 她在院子里坐了一下午,喝了张矛泡的茶,和小静说了会儿话。太阳落山的时候,她站起来,把玉牌收进怀里。 “我回去了。”她说,“路远,得慢慢走。” 张矛站起来。 “我送您?” 老太太摇头。 “不用。认路。” 她走了。 张矛和周无影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慢慢消失在暮色里。 那天晚上,小静问张矛。 “张哥,她为什么要来?” 张矛想了想。 “来告诉我们,她等到了。” 小静沉默了一会儿。 “就为了说这个?” 张矛点头。 “就为了说这个。” 小静看着那些空玉牌。 “那它们都知道吗?” 张矛笑了。 “知道。它们都在那边看着呢。” 小静点点头,跑去睡觉了。 张矛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月亮升起来了,很亮。 他看着那些空玉牌,忽然觉得,这样挺好。 都回家了。 都等到了。 第二天早上,张矛推开店门。 门口空空的。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进屋。 周无影正在泡茶。 “今天没有?” 张矛摇头。 “没有。” 周无影把茶递给他。 “以后可能都不会有了。” 张矛接过茶杯。 “可能。” 他喝了一口茶,看着窗外。 香椿树的叶子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风吹过来,哗啦啦响成一片。 他忽然想起阿诚数叶子的样子。 那小子,现在应该在一个很亮的地方,忙着捡那些没有家的魂魄吧。 张矛笑了笑。 “挺好的。” 周无影看着他。 “什么挺好的?” 张矛摇摇头。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样挺好的。” 周无影点点头。 “嗯。” 阳光照进来,落在那些空玉牌上。 它们安安静静地待着。 像是在晒太阳。 又像是在等。 等下一个。 也许会有。 也许不会。 但日子还长。 慢慢过。 第七十四章老李 老李来的时候,是个下午。 太阳很大,晒得院子里亮晃晃的。张矛正在给香椿树浇水,听到脚步声,抬起头。一个老头站在门口,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还记得我吗?”老头咧嘴笑了笑,“我姓李。那个‘路人’的朋友。” 张矛想起来了。 “老李?” 老李点点头,走进院子,把那袋橘子放在石桌上。 “路过,来看看。” 周无影从屋里出来,看到他,点了点头。 老李在石凳上坐下,四处看了看。 “这地方不错。清静。” 张矛给他倒了杯茶。 老李接过去,喝了一口。 “老周让我来的。” 张矛愣了一下。 “老周?” 老李点点头。 “就是那个‘路人’。他走了之后,我一直带着他的玉牌。后来它空了,我就把它埋在他老家那棵槐树下面。” 他看着茶杯里的茶水。 “埋的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里老周站在一个很亮的地方,周围全是光点。他说他挺好的,让我别惦记。还说,有空的话,替他去尘外居看看。” 老李抬起头,看着张矛和周无影。 “我就来了。” 那天下午,老李一直在院子里坐着。 他话不多,但也不冷场。问了一些尘外居的事,问那些玉牌的事,问阿诚的事。张矛一一告诉他。 老李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老周要是知道这些,肯定会高兴。” 他站起来,走到那些空玉牌前,一块一块看过去。 “这些都是他捡的?” 张矛点头。 “他捡的。我们送的。” 老李看着那块刻着“路人”的玉牌,伸手摸了摸。 “老周,你这辈子没白活。” 他在那儿站了很久。 傍晚,老李要走。 张矛留他吃饭,他摇摇头。 “路不远。天黑前能到家。”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那个阿诚,长什么样?” 张矛想了想。 “小孩模样。话多。喜欢数树叶。” 老李点点头。 “梦里我见过一个小孩,在他旁边飘着。应该就是他。” 他笑了笑。 “都挺好。” 他走了。 张矛和周无影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慢慢走远。 那天晚上,张矛把那袋橘子分给大家。 小静吃了一个,说甜。 周无影吃了一个,点点头。 张无血从玉牌里飘出来,看着那些橘子。 “我吃不了。”他说,“看着也挺好。” 张矛递给他一个。 “拿着。闻闻味也行。” 张无血接过去,捧在手里,闻了闻。 “嗯。是挺香。” 他把橘子放在那块“路人”玉牌旁边。 “老周,你也闻闻。” 橘子在那儿放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张矛起来,看到它还放在那儿,没动过。 他把橘子收起来,剥开,分给大家吃了。 挺甜的。 日子又慢了下来。 香椿树的叶子越来越密,知了开始叫了。小静期末考试考完了,每天在院子里写暑假作业。周无影还是每天擦那些空玉牌,擦完就坐着晒太阳。张矛泡茶,看书,偶尔扫扫地。 张无血有时候飘出来,和他们一起晒太阳。 “以前阿诚在的时候,这时候肯定在数叶子。”他说。 张矛点头。 “嗯。” “现在没人数了。” 张矛看着那棵树。 “它还是照样长。” 张无血笑了。 “也是。” 那天下午,又来了一封信。 是寄给周无影的。信封上只写了“尘外居周无影收”,没有寄件人地址。 周无影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对老夫妻,站在一座木屋前,笑得很开心。那只黑狗蹲在他们脚边,吐着舌头。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 “闺女回家两年了。我们很好。谢谢。——山里的那户人家” 周无影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照片贴在墙上,和那些空玉牌放在一起。 张矛走过来,看着那张照片。 “是他们?” 周无影点头。 “那个等了二十年的。” 张矛看着那对老夫妻的笑脸。 “挺好。” 周无影点头。 “挺好。” 那天晚上,张矛一个人在院子里坐着。 月亮又圆了,照得院子白白的。香椿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幅画。 周无影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 张矛看着月亮。 “想阿诚。” 周无影没说话。 “想那些魂魄。想老周。想那个老李。” 张矛顿了顿。 “想他们都挺好的。” 周无影点点头。 “都挺好的。” 两人都没再说话。 月亮慢慢移过去。 院子里很静。 那些空玉牌安安静静地待着。 像是在听。 又像是在等。 等下一个。 也许会有。 也许不会。 但不管怎样。 日子还长。 慢慢过。 第七十五章夏日 夏天到了。 院子里的香椿树已经长满了叶子,密得看不见天。知了从早叫到晚,吵得人脑仁疼。但没人去赶它们,反正也赶不完。 小静放暑假了,每天在院子里写作业。写着写着就走神,抬头看那些叶子,看一会儿,又低头写。 “张哥,阿诚以前数叶子,数到多少片来着?” 张矛想了想。 “没数清过。每天都不一样。” 小静笑了。 “那他数什么?” 张矛也笑了。 “数着玩。” 周无影还是每天擦那些空玉牌。 十七块,一块一块擦,擦完放回去。有时候擦着擦着,他会停一下,看其中一块,看一会儿,再继续擦。 张矛有一次问他。 “你在看什么?” 周无影想了想。 “看它们还在不在。” 张矛愣了一下。 “它们早就走了。” 周无影点头。 “知道。但还是想看一眼。” 张矛没再问。 那天下午,邮差又送来一封信。 这次是给张矛的。信封上写着“尘外居张矛收”,没有寄件人地址。 张矛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人,站在一座山上,背后是连绵的青山。他笑得很开心,手里举着一块玉牌。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 “找到家了。谢谢。——那个等了八年的儿子” 张矛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照片贴在墙上,和之前那张老夫妻的照片放在一起。 周无影走过来,看着那张照片。 “他也找到了。” 张矛点头。 “嗯。” 周无影看着墙上那两张照片。 “越来越多。” 张矛笑了。 “是好事。” 傍晚,张无血从玉牌里飘出来。 他在院子里飘了一圈,最后停在香椿树下,看着那些叶子。 “以前阿诚在的时候,这个时候肯定在数叶子。” 张矛点头。 “嗯。” “现在他也在数。” 张矛看着他。 “在哪儿数?” 张无血指了指天上。 “在那边。数那些光点。” 张矛抬头看天。 天还没黑,看不到星星。 但他知道,晚上会有很多。 那天晚上,张矛一个人在院子里坐着。 月亮还没升起来,天上是满天的星星。香椿树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响声。 周无影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 张矛看着星星。 “想阿诚现在在干什么。” 周无影也看着星星。 “可能在数光点。” 张矛笑了。 “也可能在跟它们说话。” 周无影点头。 “他话多。” 两人都没再说话。 星星一闪一闪的。 像是在回应。 第二天早上,张矛推开店门。 门口空空的。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进屋。 周无影正在泡茶。 “今天没有?” 张矛摇头。 “没有。” 周无影把茶递给他。 “以后可能都不会有了。” 张矛接过茶杯。 “可能。” 他喝了一口茶,看着窗外。 香椿树的叶子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知了在叫。 小静在写作业。 周无影在擦玉牌。 张无血在树下飘着。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 一切都挺好的。 张矛放下茶杯。 “今天吃什么?” 周无影想了想。 “随便。” 张矛点点头。 “那就随便。” 他站起来,往厨房走去。 阳光照在他身上。 暖洋洋的。 第七十六章秋凉 秋天来的时候,香椿树开始落叶了。 一开始只是一片两片,阿诚不在,没人数,但张矛每天早上扫地的时候,能看出来越来越多。从几片变成十几片,又从十几片变成几十片。扫成一堆,装进簸箕,倒在后院的角落里。 周无影有时候帮他扫。 “以前阿诚在的时候,每天都要数一遍。” 张矛点头。 “嗯。数完回来报数,从来没对过。” 周无影嘴角弯了弯。 “他数得高兴。” 张矛也笑了。 “高兴就行。” 信还是隔三差五地来。 没有寄件人地址,只有“尘外居”和收件人的名字。有时候是张矛,有时候是周无影,有时候只写“尘外居收”。 每一封信里都是一张照片,有时候是两个人,有时候是一家人,有时候只有一个人,站在某个地方,对着镜头笑。照片背面都写着字: “找到家了。谢谢。” “闺女会说话了。天天跟它说。” “老头子让我问你们好。” “今年收成好。托梦说那边也挺好。” 墙上贴得越来越多。小静专门辟出一块地方,用图钉一张一张按上去,整整齐齐排成几排。她每天放学回来,先看一遍这些照片,再去做作业。 “张哥,这个是谁家的?” 张矛凑过去看了看。 “那个等了八年的儿子。” 小静点点头,又看下一张。 “这个呢?” “山里的那户人家。闺女回家的那个。” 小静一张一张问过去,张矛一张一张答。有些他记得,有些记不太清了,但照片上的人都笑着,那就够了。 那天下午,邮差又来了。 他把一封信递给张矛,没走,站在那儿等着。 张矛看了看信封,还是老样子。他拆开,里面还是一张照片。 但这次不是一家人,也不是一个人。 是一群光点。 密密麻麻的,挤在一起,亮亮的,飘在一片草地上。草地后面有一条河,河对岸是山,山上全是树。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 “我们都挺好的。别惦记。——阿诚” 张矛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周无影走过来,也看着。 小静跑过来,凑上去看。 “是阿诚?” 张矛点头。 “是他。” 小静盯着那些光点。 “哪个是他?” 张矛指了指中间最亮的那一团。 “这个吧。话多的一般站中间。” 小静笑了。 周无影也笑了。 张矛把那张照片贴在墙上,正中间。 那天晚上,张矛一个人在院子里坐着。 月亮又圆了,照得院子白白的。香椿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和去年一样。 周无影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想阿诚了?” 张矛点头。 “有点。” 周无影看着墙上的照片。 “他挺好。” 张矛点头。 “嗯。挺好。” 两人都没再说话。 月亮慢慢移过去。 第二天早上,张矛推开店门。 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旧衣服,背着个破包。他站在那里,往里看,看到张矛,咧嘴笑了笑。 “请问,这儿是尘外居吗?” 张矛点头。 年轻人从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一块玉牌。上面刻着一个字:“亲”。 光点很淡,缩在角落里。 “我捡到的。”他说,“不知道是谁的。听说你们这儿能帮它找到家。” 张矛接过玉牌,看着那个光点。 它颤了颤,像是在说“谢谢”。 张矛抬起头,看着那个年轻人。 “你叫什么?” 年轻人愣了一下。 “我?我叫路人。” 张矛笑了。 “好。进来吧。” 年轻人走进院子,四处看着。看到墙上那些照片,他停住了。 “这些都是……” “找到家的。”张矛说。 年轻人看着那些照片,看了很久。 “它们都找到了?” 张矛点头。 “都找到了。”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 “那这个也能找到吗?” 张矛看着手里的玉牌。 “能。” 他把玉牌放在桌上,和那些空玉牌放在一起。 那个新的光点缩在角落里,但比刚才亮了一点。 张矛看着它,轻轻说: “别怕。会找到的。” 光点颤了颤。 周无影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什么时候走?” 张矛想了想。 “明天。” 周无影点头。 “好。” 年轻人站在旁边,看着他们。 “我能跟你们一起去吗?” 张矛看着他。 “你想去?” 年轻人点头。 “我想看看,它们是怎么找到家的。” 张矛笑了。 “那就一起。” 傍晚,三个人坐在院子里。 香椿树的叶子还在落,一片一片,落在地上,落在石桌上,落在那些空玉牌上。小静把它们捡起来,夹在书里,说是要做书签。 年轻人话不多,但眼睛一直看着那些照片。 “这些都是你们送回去的?” 张矛点头。 “大部分是。有一些是自己来的。”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捡到这块玉牌的时候,它亮了一下。我当时就想,它肯定想回家。” 张矛看着他。 “所以你送来了。” 年轻人点头。 “嗯。我没别的地方送。” 周无影在旁边说。 “你送对了。” 年轻人笑了笑。 第二天一早,他们出发了。 还是往西。 光点指的路,还是那么偏。 年轻人走在最后,背着他的破包,一步一步跟着。 走了很久,他忽然问。 “你们跑过多少次了?” 张矛想了想。 “数不清了。” 年轻人看着他们。 “累吗?” 张矛笑了。 “累。但值得。” 年轻人点点头,没再问。 山路很长。 但他们一直在走。 第七十六章秋凉 秋天来的时候,香椿树开始落叶了。 一开始只是一片两片,阿诚不在,没人数,但张矛每天早上扫地的时候,能看出来越来越多。从几片变成十几片,又从十几片变成几十片。扫成一堆,装进簸箕,倒在后院的角落里。 周无影有时候帮他扫。 “以前阿诚在的时候,每天都要数一遍。” 张矛点头。 “嗯。数完回来报数,从来没对过。” 周无影嘴角弯了弯。 “他数得高兴。” 张矛也笑了。 “高兴就行。” 信还是隔三差五地来。 没有寄件人地址,只有“尘外居”和收件人的名字。有时候是张矛,有时候是周无影,有时候只写“尘外居收”。 每一封信里都是一张照片,有时候是两个人,有时候是一家人,有时候只有一个人,站在某个地方,对着镜头笑。照片背面都写着字: “找到家了。谢谢。” “闺女会说话了。天天跟它说。” “老头子让我问你们好。” “今年收成好。托梦说那边也挺好。” 墙上贴得越来越多。小静专门辟出一块地方,用图钉一张一张按上去,整整齐齐排成几排。她每天放学回来,先看一遍这些照片,再去做作业。 “张哥,这个是谁家的?” 张矛凑过去看了看。 “那个等了八年的儿子。” 小静点点头,又看下一张。 “这个呢?” “山里的那户人家。闺女回家的那个。” 小静一张一张问过去,张矛一张一张答。有些他记得,有些记不太清了,但照片上的人都笑着,那就够了。 那天下午,邮差又来了。 他把一封信递给张矛,没走,站在那儿等着。 张矛看了看信封,还是老样子。他拆开,里面还是一张照片。 但这次不是一家人,也不是一个人。 是一群光点。 密密麻麻的,挤在一起,亮亮的,飘在一片草地上。草地后面有一条河,河对岸是山,山上全是树。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 “我们都挺好的。别惦记。——阿诚” 张矛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周无影走过来,也看着。 小静跑过来,凑上去看。 “是阿诚?” 张矛点头。 “是他。” 小静盯着那些光点。 “哪个是他?” 张矛指了指中间最亮的那一团。 “这个吧。话多的一般站中间。” 小静笑了。 周无影也笑了。 张矛把那张照片贴在墙上,正中间。 那天晚上,张矛一个人在院子里坐着。 月亮又圆了,照得院子白白的。香椿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和去年一样。 周无影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想阿诚了?” 张矛点头。 “有点。” 周无影看着墙上的照片。 “他挺好。” 张矛点头。 “嗯。挺好。” 两人都没再说话。 月亮慢慢移过去。 第二天早上,张矛推开店门。 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旧衣服,背着个破包。他站在那里,往里看,看到张矛,咧嘴笑了笑。 “请问,这儿是尘外居吗?” 张矛点头。 年轻人从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一块玉牌。上面刻着一个字:“亲”。 光点很淡,缩在角落里。 “我捡到的。”他说,“不知道是谁的。听说你们这儿能帮它找到家。” 张矛接过玉牌,看着那个光点。 它颤了颤,像是在说“谢谢”。 张矛抬起头,看着那个年轻人。 “你叫什么?” 年轻人愣了一下。 “我?我叫路人。” 张矛笑了。 “好。进来吧。” 年轻人走进院子,四处看着。看到墙上那些照片,他停住了。 “这些都是……” “找到家的。”张矛说。 年轻人看着那些照片,看了很久。 “它们都找到了?” 张矛点头。 “都找到了。”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 “那这个也能找到吗?” 张矛看着手里的玉牌。 “能。” 他把玉牌放在桌上,和那些空玉牌放在一起。 那个新的光点缩在角落里,但比刚才亮了一点。 张矛看着它,轻轻说: “别怕。会找到的。” 光点颤了颤。 周无影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什么时候走?” 张矛想了想。 “明天。” 周无影点头。 “好。” 年轻人站在旁边,看着他们。 “我能跟你们一起去吗?” 张矛看着他。 “你想去?” 年轻人点头。 “我想看看,它们是怎么找到家的。” 张矛笑了。 “那就一起。” 傍晚,三个人坐在院子里。 香椿树的叶子还在落,一片一片,落在地上,落在石桌上,落在那些空玉牌上。小静把它们捡起来,夹在书里,说是要做书签。 年轻人话不多,但眼睛一直看着那些照片。 “这些都是你们送回去的?” 张矛点头。 “大部分是。有一些是自己来的。”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捡到这块玉牌的时候,它亮了一下。我当时就想,它肯定想回家。” 张矛看着他。 “所以你送来了。” 年轻人点头。 “嗯。我没别的地方送。” 周无影在旁边说。 “你送对了。” 年轻人笑了笑。 第二天一早,他们出发了。 还是往西。 光点指的路,还是那么偏。 年轻人走在最后,背着他的破包,一步一步跟着。 走了很久,他忽然问。 “你们跑过多少次了?” 张矛想了想。 “数不清了。” 年轻人看着他们。 “累吗?” 张矛笑了。 “累。但值得。” 年轻人点点头,没再问。 山路很长。 但他们一直在走。 第七十七章同行 走了五天。 山路比想象的更难走。年轻人叫小路——他自己起的,说反正也不知道真名叫什么,就叫这个吧。他背着他的破包,一步一步跟在后面,从来不喊累。 张矛有时候回头看他。 “累不累?” 小路摇头。 “不累。跟你们走就行。” 周无影走在最前面,手里捧着那块“亲”字玉牌。光点比出发时亮了一些,一明一暗,像是在带路。 “它说什么?”小路问。 周无影看着玉牌。 “快了。” 第六天傍晚,他们到了一个村子。 村子在山脚下,只有十几户人家。炊烟袅袅升起,飘散在暮色里。狗叫声此起彼伏,像是在欢迎,又像是在警告。 光点亮得刺眼。 周无影停下脚步。 “到了。” 他们顺着指引,走到村子最里面的一户人家。 门开着。院子里晒着玉米,金灿灿铺了一地。一个老太太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个东西,正在发呆。 周无影走过去,把那块玉牌递给她。 老太太盯着它,盯了很久。 然后她的眼泪流下来。 “这是……这是我闺女的。” 老太太的闺女走了三十年。 她是村里最漂亮的姑娘,嫁到镇上,生了个儿子。后来男人死了,她一个人拉扯孩子,累出一身病。孩子刚成年,她就走了。 走的时候,什么话都没留下。 老太太只有这么一个闺女。 闺女走了之后,她把闺女留下的东西都收起来,其中有一块玉牌,是闺女小时候她去庙里求来的。她每天看,每天摸,摸了二十年。 十年前,玉牌不见了。 她找遍了整个村子,找不到。她又去山上找,还是找不到。 “我以为它跟着闺女去了。”老太太的声音在发抖,“我以为它不要我了。” 周无影在她旁边蹲下。 “它没有。它一直在等你。” 老太太看着那块玉牌,光点在里面微微颤着。 “它还认得我吗?” 周无影点头。 “认得。它一直在等你来认它。” 老太太的眼泪掉下来。 那天晚上,张矛、周无影和小路住在老太太家里。 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老太太给他们煮了一锅粥,又把存的咸菜拿出来。她话不多,只是一直看着那块玉牌。 小路坐在旁边,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吃完饭,老太太对着那块玉牌说话。 “闺女,娘想你了。每天都想。” 光点亮了亮。 “你那边冷吗?娘给你烧点衣服去。” 光点又亮了亮。 “你儿子现在挺好,在镇上开了个店。他长得像你,笑起来一模一样。” 光点亮得更久了。 小路看着那块玉牌,看着那个光点,眼眶有点红。 他小声问张矛。 “它真的听得懂吗?” 张矛点头。 “听得懂。” 小路沉默了一会儿。 “真好。” 第二天早上,他们要走了。 老太太送他们到村口。 “后生,你们叫什么?” “张矛。” “周无影。” 小路指了指自己。 “我叫小路。” 老太太点点头。 “我记住了。” 她把那块玉牌小心地收进怀里。 “以后我会天天跟它说话。” 张矛点头。 “它会听的。” 老太太看着他们三个。 “你们跑这么远,就为了送这个?” 张矛想了想。 “嗯。”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是好人。” 张矛笑了。 “不是好人。只是刚好能帮上忙。” 老太太摇摇头。 “帮上忙的,就是好人。” 她看着怀里的玉牌。 “闺女,娘带你回家。” 她转身往回走。 走得很慢,但很稳。 三个人站在村口,看着她的背影慢慢走远。 回去的路上,小路一直没说话。 走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她等了三十年。” 张矛点头。 “嗯。” “三十年,就为了等这块玉牌。” 周无影看着他。 “不是为了玉牌。是为了她闺女。” 小路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有想等的人。” 张矛看着他。 “谁?” 小路想了想。 “我娘。我小时候走丢了,不知道她在哪儿。可能她也等了我很多年。” 张矛没说话。 周无影也没说话。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 山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 第六天傍晚,他们回到尘外居。 小静在院子里等着,看到三个人回来,跑过来。 “找到了?” 张矛点头。 “找到了。” 小静看着小路。 “他是谁?” “小路。捡到玉牌的人。” 小静点点头,冲小路笑了笑。 小路愣了一下,也笑了笑。 周茂生从屋里出来。 “又送走一个?” 张矛点头。 “又一个。” 他看着墙上那些照片。 “第十八块了。” 周无影站在他旁边。 “还有吗?” 张矛看着门外。 “明天就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张矛推开店门。 门口空空的。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进屋。 周无影正在泡茶。 “今天没有?” 张矛摇头。 “没有。” 周无影把茶递给他。 “也许明天有。” 张矛接过茶杯,喝了一口。 “也许。” 小路坐在旁边,看着他们。 “你们每天都这样?” 张矛点头。 “每天。” 小路想了想。 “要是明天也没有呢?” 张矛笑了。 “那就后天。” 小路也笑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些空玉牌上。 它们安安静静地待着。 小静在院子里和那些照片说话。 周无影在擦玉牌。 张矛在喝茶。 小路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这个地方,挺好的。 第七十八章留下 小路在尘外居住下了。 他没有别的地方去,张矛也没赶他。每天早上他起来,帮着扫院子,然后跟周无影一起擦那些空玉牌。擦完,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小静写作业,看张矛泡茶。 话还是不多,但眼睛一直在看。 那天下午,他忽然问张矛。 “我能跟你们一起送吗?” 张矛看着他。 “你想送?” 小路点头。 “我想看看,那些等的人,都长什么样。” 张矛想了想。 “下次有,就叫你。” 小路笑了。 秋天越来越深了。 香椿树的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每天早上扫院子,落叶少了很多,从几十片变成十几片,又从十几片变成几片。 小静把最后几片叶子捡起来,夹进书里。 “明年它们还会长吗?” 张矛点头。 “会。” 小静看着那棵树。 “那阿诚明年还会回来数吗?” 张矛沉默了一会儿。 “他可能没空。” 小静点点头。 “那他忙完了会回来吗?” 张矛想了想。 “也许。” 那天下午,又来了一封信。 这次是寄给小静的。信封上写着“尘外居小静收”,没有寄件人地址。 小静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小孩,飘在一片光点中间,冲镜头挥着手。他身后是无数亮亮的光点,密密麻麻的,像星星一样。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 “小静姐姐,我很好。别惦记。——阿诚” 小静看着那张照片,眼眶红了。 她跑到院子里,把那照片贴在墙上,和阿诚之前那张放在一起。 “阿诚,我也很好。”她说。 照片里的阿诚还是笑着。 那天晚上,小路坐在院子里,看着墙上那些照片。 张矛端着茶杯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看什么呢?” 小路指着那些照片。 “它们都回家了。” 张矛点头。 “嗯。” 小路沉默了一会儿。 “我要是也能找到家就好了。” 张矛看着他。 “你娘在哪儿?” 小路摇头。 “不知道。我三岁就走丢了,什么都不记得。” 张矛没说话。 小路继续说。 “我只记得一件事。我娘戴着一块玉牌,上面刻着一个字。什么字我忘了,但每次我害怕的时候,她就会让我摸那块玉牌。摸着摸着就不怕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后来走丢了,我再也没摸过。” 张矛沉默了很久。 “那块玉牌,你还记得长什么样吗?” 小路想了想。 “圆的。不大。上面有个字,好像是……” 他想了很久,还是摇头。 “想不起来了。” 第二天早上,张矛推开店门。 门口放着一个布包。 他愣了一下。 小路跑过来。 “有了?” 张矛点头。 他拿起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块玉牌,上面刻着一个字: “亲”。 和上次那个一样。 旁边还有一张纸条: “又捡到一个。你们看着办。——那个还在捡东西的路人” 张矛看着那块玉牌,光点很淡,缩在角落里。 他把玉牌递给小路。 “你来。” 小路愣了愣。 “我?” 张矛点头。 “你送。” 小路接过那块玉牌,看着那个光点。 它颤了颤,像是在说“谢谢”。 小路抬起头。 “我一个人?” 张矛摇头。 “我们一起。但这次你拿着。” 小路握紧那块玉牌。 光点亮了一些。 三天后,他们出发了。 还是三个人。张矛走在最前面,周无影在中间,小路在后面。但这一次,是小路捧着那块玉牌。 光点一直亮着,一明一暗,像是在带路。 “它说什么?”张矛问。 小路看着那块玉牌。 “它说,往西。” “多远?” 小路听了一会儿。 “有点远。但它在等。” 张矛点点头。 “那就走。” 他们走进山里。 山路很长。 但小路走得很快。 第七十九章归途 走了四天。 这一次的路比之前都难走。不是山,是水。要过一条河,河上没有桥,只有几块石头露在水面上。小路踩着那些石头,一步一晃,手里的玉牌攥得紧紧的。 张矛在前面等他。 “小心点。” 小路点头,眼睛盯着脚下的石头。 走到河中间,他忽然停住了。 张矛回头看他。 “怎么了?” 小路看着手里的玉牌。 “它刚才亮了一下。很亮。” 周无影站在河对岸。 “它说什么?” 小路听了一会儿。 “它说……快到了。” 过了河,又走了一天。 傍晚的时候,他们到了一个村子。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散落在一片山坡上。炊烟袅袅升起,飘散在暮色里。 光点亮得刺眼。 小路停下脚步。 “到了。” 他们顺着指引,走到村子最里面的一户人家。 门开着。院子里晒着辣椒,红彤彤铺了一地。一个老人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根烟杆,却没点。他望着远处发呆,听到脚步声,慢慢转过头来。 小路走过去,把那块玉牌递给他。 老人盯着它,盯了很久。 然后他的手开始抖。烟杆掉在地上,他也没捡。 “这是……这是我儿子的。” 老人的儿子走了十五年。 他是村里唯一的大学生,毕业后留在城里工作。第一年还回来过年,第二年没回来,第三年也没回来。后来有人带话,说他出车祸死了。 老人只有这么一个儿子。 老伴走得早,儿子是他唯一的指望。儿子走了,他就一个人,在这个山坡上,活了十五年。 后来他把儿子留下的东西都收起来,其中有一块玉牌,是儿子小时候他去庙里求来的。他每天看,每天摸,摸了十年。 五年前,玉牌不见了。 他找遍了整个村子,找不到。他又去山上找,还是找不到。 “我以为它跟着儿子去了。”老人的声音在发抖,“我以为它不要我了。” 小路在他旁边蹲下。 “它没有。它一直在等你。” 老人看着那块玉牌,光点在里面微微颤着。 “它还认得我吗?” 小路点头。 “认得。它一直在等你来认它。” 老人的眼泪流下来。 那天晚上,三个人住在老人家里。 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老人给他们煮了一锅粥,又把存的咸菜拿出来。他话不多,只是一直看着那块玉牌。 小路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吃完饭,老人对着那块玉牌说话。 “儿子,爸想你了。每天都想。” 光点亮了亮。 “你那边冷不冷?爸给你烧点衣服去。” 光点又亮了亮。 “你妈要是还在,肯定也想你。” 光点亮得更久了。 小路看着那块玉牌,看着那个光点,眼眶有点红。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娘。 那块玉牌,那个字。 他什么时候才能找到? 第二天早上,他们要走了。 老人送他们到村口。 “后生,你们叫什么?” “张矛。” “周无影。” 小路指了指自己。 “我叫小路。” 老人点点头。 “我记住了。” 他把那块玉牌小心地收进怀里。 “以后我会天天跟它说话。” 小路点头。 “它会听的。” 老人看着他们三个。 “你们跑这么远,就为了送这个?” 张矛想了想。 “嗯。”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是好人。” 张矛笑了。 “不是好人。只是刚好能帮上忙。” 老人摇摇头。 “帮上忙的,就是好人。” 他看着怀里的玉牌。 “儿子,爸带你回家。” 他转身往回走。 走得很慢,但很稳。 三个人站在村口,看着他的背影慢慢走远。 回去的路上,小路一直没说话。 走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他等了十五年。” 张矛点头。 “嗯。” “十五年,就为了等这块玉牌。” 周无影看着他。 “不是为了玉牌。是为了他儿子。” 小路沉默了一会儿。 “我娘是不是也在等我?” 张矛没说话。 周无影也没说话。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 山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 第五天傍晚,他们回到尘外居。 小静在院子里等着,看到三个人回来,跑过来。 “找到了?” 小路点头。 “找到了。” 他走到墙边,看着那些照片。 那个老人的照片还没贴上去。但他知道,再过几天,信就会来。 他会在墙上看到那张照片。 看到那个老人,站在山坡上,对着镜头笑。 想到这儿,他忽然觉得有点暖。 张矛走过来,在他旁边站着。 “想什么呢?” 小路想了想。 “想以后。” “以后怎么了?” 小路看着墙上那些照片。 “以后,我也会有一张。” 张矛点点头。 “会的。” 小路笑了。 那天晚上,小路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月亮很亮,照得院子白白的。香椿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周无影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睡不着?” 小路点头。 周无影没说话,陪他坐着。 过了很久,小路忽然问。 “你说,我娘的那块玉牌,会被人捡到吗?” 周无影想了想。 “会。” “你怎么知道?” 周无影看着天上的星星。 “因为有人在捡。” 小路愣了一下。 “谁?” 周无影指了指天上。 “一个小孩。话很多。喜欢数叶子。” 小路看着那些星星。 “他在那儿?” 周无影点头。 “在那儿。” 小路沉默了一会儿。 “那他什么时候能捡到我娘的?” 周无影想了想。 “不知道。但他会努力的。” 小路点点头。 “那就好。” 月亮慢慢移过去。 两个人坐在院子里,谁都没再说话。 第八十章等待 日子又慢了下来。 香椿树的叶子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每天早上扫院子,只能扫起几片被风吹来的枯叶,不知道从哪儿飘来的。张矛把它们扫成一堆,装进簸箕,倒在后院的角落里。 小路每天早上起来,帮着扫地,帮着擦玉牌。那些空玉牌他已经擦得很熟练了,一块一块拿起来,用软布轻轻擦,再一块一块放回去。十七块,加上那块新的“亲”字玉牌,十八块。 “这块不擦吗?”他问周无影。 周无影看着那块“亲”字玉牌,里面的光点还在,一明一暗。 “它还活着。” 小路点点头,把那块玉牌单独放在一边。 信还是隔三差五地来。 那个老人的照片寄到了,站在山坡上,对着镜头笑。小路亲手把它贴在墙上,和阿诚的那张放在一起。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笑了。”他说。 张矛走过来。 “嗯。” “他等到了。” 张矛点头。 “等到了。” 小路沉默了一会儿。 “我娘要是也能等到就好了。” 张矛没说话。 周无影在旁边说。 “会的。” 那天下午,又来了一封信。 这次是给张矛的。信封上写着“尘外居张矛收”,没有寄件人地址。 张矛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小孩,飘在一片光点中间,冲镜头挥着手。他身后是无数亮亮的光点,密密麻麻的,像星星一样。但这一次,他旁边多了一个人。 一个老太太,也飘着,笑得很开心。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 “张叔,我又找到一个。她说她等我很久了。——阿诚” 张矛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周无影走过来。 “谁?” 张矛把照片递给他。 周无影看着,嘴角弯了弯。 “他找到伴了。” 张矛点头。 “嗯。” 小路凑过来看。 “这是谁?” 张矛想了想。 “可能是某个等着的人。” 小路看着照片里那个老太太的笑脸。 “她也等到了。” 张矛点头。 “等到了。” 那天晚上,小路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月亮又圆了,照得院子白白的。香椿树的影子没有了,只有光秃秃的枝丫,在地上画出细细的线条。 周无影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 小路看着月亮。 “想我娘。她会不会也在那边等着?” 周无影想了想。 “会。” “你怎么知道?” 周无影看着天上的星星。 “因为有人在等。总会等到。” 小路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什么时候能找到她?” 周无影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 “你记得那块玉牌上的字,长什么样吗?” 小路想了想。 “记不清了。就记得是个字。” “什么字?” 小路努力回忆。 “好像是……‘母’?还是‘亲’?我那时候太小,不认识。” 周无影点点头。 “那就等。等它出现。” 小路看着他。 “它会来吗?” 周无影点头。 “会。” 第二天早上,张矛推开店门。 门口放着一个布包。 他愣了一下。 小路跑过来。 “有了?” 张矛点头。 他拿起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块玉牌,上面刻着一个字: “亲”。 和之前那块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光点很亮。 比之前任何一个都亮。 小路盯着那块玉牌,忽然愣住了。 他的手开始抖。 “这个……”他的声音在发抖,“这个字,我好像见过。” 张矛看着他。 “在哪儿?” 小路指着那块玉牌。 “这个。这个‘亲’字。我娘的玉牌上,就是这个字。” 周无影走过来。 “你确定?” 小路点头。 “我确定。我想起来了。就是它。” 他看着那块玉牌,光点在里面微微颤着,一明一暗,像是在说话。 “它说什么?”张矛问。 小路听了一会儿。 “它说……它在等我。” 他的眼泪流下来。 那天晚上,小路捧着那块玉牌,一夜没睡。 他对着它说话,说了一夜。 “娘,我是小路。你等我很久了吧?” 光点亮了亮。 “我走丢的时候才三岁,什么都不记得。但我记得这块玉牌。我记得你让我摸它。摸着摸着就不怕了。” 光点又亮了亮。 “我找了你很多年。找不到。后来我就不找了。我以为你没了。” 光点亮得更久了。 小路的眼泪流了一夜。 但他一直在笑。 第二天早上,张矛和周无影站在院子里。 小路走出来,眼睛肿肿的,但脸上带着笑。 “我要去找她。” 张矛点头。 “我们陪你。” 小路摇头。 “这次我自己去。它告诉我方向了。” 他看着那块玉牌,光点在里面亮着。 “不远。三天就能到。” 张矛沉默了一会儿。 “行。你自己去。” 小路点点头。 他背上那个破包,把那块玉牌小心地收进怀里。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 “张哥,周叔,谢谢你们。” 张矛笑了。 “不用。” 小路也笑了。 他转身走进晨光里。 张矛和周无影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慢慢走远。 三天后,来了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尘外居张矛收”,没有寄件人地址。 张矛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站在一座小院门口,笑得很开心。她旁边站着一个年轻人,也笑着,手里举着一块玉牌。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 “找到了。谢谢。——小路” 张矛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把照片贴在墙上,和小路的那些放在一起。 周无影走过来,看着那张照片。 “他找到了。” 张矛点头。 “找到了。” 小静跑过来,凑上去看。 “这是小路的娘?” 张矛点头。 “嗯。” 小静看着照片里那个笑着的女人。 “她等了多久?” 张矛想了想。 “很久。但等到了。” 小静点点头。 “真好。” 那天晚上,张矛一个人在院子里坐着。 月亮很亮,照得院子白白的。香椿树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是在等什么。 周无影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 张矛看着墙上的照片。 “想他们都找到了。” 周无影点头。 “嗯。” “想阿诚还在捡。” 周无影又点头。 张矛沉默了一会儿。 “挺好。” 周无影看着他。 “什么挺好?” 张矛笑了。 “都挺好。” 周无影也笑了。 两人都没再说话。 月亮慢慢移过去。 院子里很静。 那些空玉牌安安静静地待着。 像是在听。 又像是在等。 等下一个。 也许会有。 也许不会。 但不管怎样。 日子还长。 慢慢过。 第八十一章初雪 立冬那天,下了第一场雪。 张矛早上推开店门,院子里已经铺了薄薄一层白。香椿树的秃枝上挂满了雪花,像开了一树白花。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呼出的气变成白雾,飘散在冷空气里。 周无影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又下雪了。” 张矛点头。 “嗯。” 两人都没说话,就那么站着,看雪慢慢落下来。 小路走了之后,尘外居又恢复了从前的样子。 周无影每天擦那些空玉牌,十九块,一块一块擦,擦完放回去。小静放学回来,对着墙上那些照片说话。张矛泡茶,看书,偶尔扫扫地。张无血从玉牌里飘出来,在香椿树下待着,有时候一待就是一整个下午。 日子平静得像一潭水。 但那潭水底下,有东西在动。 那天下午,邮差又来了。 他递给张矛一封信,没走,站在那儿等着。 张矛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小孩,飘在一片光点中间,冲镜头挥着手。他身后是无数亮亮的光点,密密麻麻的,像星星一样。但这一次,他旁边多了很多人。 一群光点。 密密麻麻的,挤在一起,亮亮的,飘在一片草地上。草地后面有一条河,河对岸是山,山上全是树。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 “张叔,我们都在。别惦记。——阿诚” 张矛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周无影走过来。 “又是他?” 张矛点头。 “嗯。他说他们都在。” 周无影看着照片里那些光点。 “越来越多了。” 张矛笑了。 “他忙。” 那天晚上,张矛一个人在院子里坐着。 雪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得院子白白的。香椿树的影子落在雪地上,像一幅画。 周无影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 张矛看着月亮。 “想阿诚。想那些光点。想他们都挺好。” 周无影点点头。 “都挺好。” 两人都没再说话。 月亮慢慢移过去。 院子里很静。 第二天早上,张矛推开店门。 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个老太太,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拄着拐杖。她站在那里,往里看,看到张矛,笑了。 “还认得我吗?” 张矛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了。 是那个等了三十年的老太太。儿子的玉牌被送回去的那个。 “您怎么来了?” 老太太慢慢走进院子,在石凳上坐下。 “来看看。顺便告诉你们一声,我儿子很好。” 她从怀里掏出那块玉牌。 里面的光点已经没了,空了。 但她还是小心地收着。 “我天天跟它说话。虽然它不亮了,但我知道它在听。” 张矛给她倒了杯茶。 老太太接过去,喝了一口。 “我这次来,是想谢谢你们。谢谢你们跑那么远,把我儿子的玉牌送回来。” 张矛摇头。 “不用谢。” 老太太看着他。 “要谢的。你们不知道,它回来之后,我每天晚上都能梦到我儿子。他在那边过得挺好,让我别惦记。” 她的眼眶有点红。 “我惦记了三十年。现在不惦记了。” 老太太坐了一下午,喝了三杯茶,和小静说了会儿话。太阳落山的时候,她站起来。 “我回去了。路远,得慢慢走。” 张矛站起来。 “我送您?” 老太太摇头。 “不用。认路。” 她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后生,你们这地方,真好。” 张矛笑了。 “还行。” 老太太点点头,转身走进暮色里。 张矛和周无影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慢慢走远。 那天晚上,小静问张矛。 “张哥,她为什么要来?” 张矛想了想。 “来告诉我们,她等到了。” 小静沉默了一会儿。 “就为了说这个?” 张矛点头。 “就为了说这个。” 小静看着墙上那些照片。 “那他们都知道吗?” 张矛笑了。 “知道。他们都在那边看着呢。” 小静点点头,跑去睡觉了。 张矛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月亮又圆了,很亮。 他看着那些空玉牌,看着墙上那些照片,忽然觉得,这样挺好。 都等到了。 都回家了。 第二天早上,张矛推开店门。 门口放着一个布包。 他愣了一下。 周无影走过来,也愣了。 “还有?” 张矛拿起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块玉牌,上面刻着一个字: “亲”。 光点很淡,缩在角落里。 旁边还有一张纸条: “又捡到一个。你们继续。——那个永远在路上的路人” 张矛看着那块玉牌,笑了。 周无影也笑了。 “又来了。” 张矛点头。 “又来了。” 他把那块玉牌拿进屋里,放在桌上。 那个新的光点很淡,缩在角落里。 张矛看着它,轻轻说: “别怕。会找到的。” 光点颤了颤。 周无影站在他旁边。 “什么时候走?” 张矛想了想。 “明天。” 周无影点头。 “好。” 小静从楼上下来,揉着眼睛。 “又有新的?” 张矛点头。 小静凑过来看。 “这次谁去?” 张矛看着她。 “你想去?” 小静眼睛亮了。 “能吗?” 张矛笑了。 “能。” 小静高兴地跳起来。 “我去收拾东西!” 她跑上楼去。 张矛和周无影看着她的背影,都笑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块新玉牌上。 光点微微颤着。 像是在说谢谢。 又像是在说,它在等。 第八十二章小静的第一趟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小静就起来了。 她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站在院子里等着。张矛出来的时候,看到她的书包,愣了一下。 “带的什么?” 小静拉开拉链给他看——水壶、饼干、手电筒、换洗衣服、一本空白的本子、几支笔。 “够吗?”她问。 张矛笑了。 “够。” 周无影走出来,看到那个书包,嘴角也弯了弯。 “走吧。” 这一次还是往西。 光点指的路,比之前那些都近。火车坐了半天,换汽车坐了半天,剩下的路只用走一天。 小静走在最前面,捧着那块玉牌,走得很认真。她时不时低头看一眼,光点一明一暗,像是在带路。 “它说什么?”张矛问。 小静听了一会儿。 “它说,快了。” 周无影点点头。 “那就走。” 第二天傍晚,他们到了。 一个村子,在山脚下,几十户人家。炊烟袅袅升起,飘散在暮色里。狗叫声此起彼伏,像是在欢迎,又像是在警告。 光点亮得刺眼。 小静停下脚步。 “到了。” 他们顺着指引,走到村子中间的一户人家。 门开着。院子里晒着玉米,金灿灿铺了一地。一个老人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根烟杆,却没点。他望着远处发呆,听到脚步声,慢慢转过头来。 小静走过去,把那块玉牌递给他。 老人盯着它,盯了很久。 然后他的手开始抖。烟杆掉在地上,他也没捡。 “这是……这是我闺女的。” 老人的闺女走了二十年。 她是村里最漂亮的姑娘,嫁到镇上,生了个儿子。后来男人死了,她一个人拉扯孩子,累出一身病。孩子刚成年,她就走了。 走的时候,什么话都没留下。 老人只有这么一个闺女。 闺女走了之后,他把闺女留下的东西都收起来,其中有一块玉牌,是闺女小时候他去庙里求来的。他每天看,每天摸,摸了十五年。 五年前,玉牌不见了。 他找遍了整个村子,找不到。他又去山上找,还是找不到。 “我以为它跟着闺女去了。”老人的声音在发抖,“我以为它不要我了。” 小静在他旁边蹲下。 “它没有。它一直在等您。” 老人看着那块玉牌,光点在里面微微颤着。 “它还认得我吗?” 小静点头。 “认得。它一直在等您来认它。” 老人的眼泪流下来。 那天晚上,三个人住在老人家里。 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老人给他们煮了一锅粥,又把存的咸菜拿出来。他话不多,只是一直看着那块玉牌。 小静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吃完饭,老人对着那块玉牌说话。 “闺女,爸想你了。每天都想。” 光点亮了亮。 “你那边冷不冷?爸给你烧点衣服去。” 光点又亮了亮。 “你儿子现在挺好,在镇上开了个店。他长得像你,笑起来一模一样。” 光点亮得更久了。 小静看着那块玉牌,看着那个光点,眼眶有点红。 她想起墙上的那些照片。那些笑着的人,那些等到了的人。 现在又多了一个。 第二天早上,他们要走了。 老人送他们到村口。 “小姑娘,你叫什么?” “小静。” 老人点点头。 “小静,我记住了。” 他把那块玉牌小心地收进怀里。 “以后我会天天跟它说话。” 小静点头。 “它会听的。” 老人看着他们三个。 “你们跑这么远,就为了送这个?” 张矛想了想。 “嗯。”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是好人。” 小静笑了。 “我也是好人。” 老人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对,你也是好人。” 他看着怀里的玉牌。 “闺女,爸带你回家。” 他转身往回走。 走得很慢,但很稳。 三个人站在村口,看着他的背影慢慢走远。 回去的路上,小静一直没说话。 走了很久,她忽然开口。 “张哥。” “嗯?” “他等了二十年。” 张矛点头。 “嗯。” “二十年,就为了等这块玉牌。” 周无影看着她。 “不是为了玉牌。是为了他闺女。” 小静点点头。 “我知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以后也要这样。” 张矛看着她。 “哪样?” 小静想了想。 “帮它们回家。” 张矛笑了。 “好。” 第三天傍晚,他们回到尘外居。 天已经黑了,院子里亮着灯。周茂生在门口等着,看到他们回来,松了口气。 “怎么这么晚?” 张矛摇头。 “路远。” 小静跑进院子,直奔那面墙。她从书包里掏出那本空白的本子,翻开第一页,开始写。 张矛走过去看。 她在写今天的事。那个老人,那块玉牌,那些话。 “写这个干什么?”张矛问。 小静头也不抬。 “记下来。以后给阿诚看。” 张矛愣了一下。 周无影走过来,也看着。 小静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 写完,她合上本子,看着墙上那些照片。 “又多了一个。”她说。 张矛点头。 “嗯。” 小静笑了。 “真好。” 那天晚上,小静坐在院子里,抱着那个本子。 月亮很亮,照得院子白白的。香椿树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是在等什么。 张矛端着茶杯出来,在她旁边坐下。 “还不睡?” 小静摇头。 “不困。想再看会儿。” 张矛没说话,陪她坐着。 过了一会儿,小静忽然问。 “张哥,以后还会有吗?” 张矛想了想。 “不知道。也许有,也许没有。” 小静点点头。 “有就来。没有就过。” 张矛笑了。 “嗯。” 月亮慢慢移过去。 院子里很静。 那些空玉牌安安静静地待着。 像是在听。 又像是在等。 第八十三章记录 冬天越来越深了。 院子里的雪积了厚厚一层,张矛每天扫出一条路,从门口到院子中央,再从院子中央到后院。小路不在了,周无影有时候帮他扫,有时候不帮,坐在石凳上看他扫。 “你以前不这样的。”张矛说。 周无影想了想。 “以前无影扫。后来小路扫。现在没人了。” 张矛笑了。 “还有我。” 周无影点点头,站起来,拿起扫帚。 两人一起扫。 小静的那个本子越来越厚了。 她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翻开本子,把今天的事记下来。有时候是学校里的事,有时候是院子里的事,有时候是墙上的那些照片。 “今天数学考了九十五分。” “张哥今天泡了新茶,有点苦。” “周叔今天笑了两次。很难得。” “那个等了三年的老太太,又寄来一张照片。她和她儿子站在一起,笑得很开心。” 张矛有时候凑过去看。 “写这些干什么?” 小静头也不抬。 “给阿诚看的。” “他看得见?” 小静想了想。 “看得见。他在那边,什么都能看见。” 张矛点点头,没再问。 那天下午,邮差又来了。 他递给张矛一封信,没走,站在那儿等着。张矛已经习惯了他这样,每次送信来都要等一会儿,好像想知道信里是什么。 张矛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小孩,飘在一片光点中间,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书。他低着头,像是在看什么,看得入神。 旁边围着一群光点,也凑过去看。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 “小静姐姐,你写的我都看到了。很好看。——阿诚” 张矛把照片递给小静。 小静看着,眼眶红了。 她跑到院子里,把那照片贴在墙上,和之前那些放在一起。 “他能看到。”她说,“他真的能看到。” 张矛点头。 “嗯。” 小静笑了。 那天晚上,小静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抱着那个本子。 月亮很亮,照得院子白白的。香椿树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是在等什么。 张矛端着茶杯出来,在她旁边坐下。 “还不睡?” 小静摇头。 “不困。想把今天的事记完。” 她翻开本子,开始写。 张矛在旁边看着。 她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写阿诚的照片,写那群光点,写他低头看书的样子。写完了,她合上本子,看着墙上的照片。 “张哥。” “嗯?” “你说,阿诚在那边,每天都在干什么?” 张矛想了想。 “可能在捡东西。可能在数光点。可能在看你写的那些。” 小静点点头。 “那他累不累?” 张矛笑了。 “他乐意。累也不怕。” 小静也笑了。 第二天早上,张矛推开店门。 门口空空的。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进屋。 周无影正在泡茶。 “今天没有?” 张矛摇头。 “没有。” 周无影把茶递给他。 “也许明天有。” 张矛接过茶杯,喝了一口。 “也许。” 小静从楼上下来,揉着眼睛。 “今天没有?” 张矛摇头。 小静走到墙边,看着那些照片。 “它们都在。” 张矛点头。 “嗯。” 小静沉默了一会儿。 “那以后还会有的。” 张矛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小静指着墙上阿诚的那张照片。 “他还在捡。就会有的。” 张矛笑了。 “也是。” 那天下午,张矛在院子里坐着晒太阳。 阳光很好,暖洋洋的,晒得人犯困。香椿树的枝丫上落着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周无影坐在他旁边,也在晒太阳。 “你说,以后还会有多少?”周无影问。 张矛想了想。 “不知道。但不管多少,来一个送一个。” 周无影点点头。 “嗯。” 两人都没再说话。 阳光慢慢移过去。 小静在屋里写作业,偶尔抬头看一眼墙上那些照片。 张无血从玉牌里飘出来,在香椿树下待着。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平静的,慢慢的。 挺好。 第八十四章记满 那个本子写满的那天,是个晴天。 阳光很好,照得院子里亮晃晃的。小静趴在石桌上,一页一页翻着那个本子,翻到最后,发现没有空白页了。 她愣了一下。 “张哥,本子写满了。” 张矛走过来,看着那个厚厚的本子。 “写了多少?” 小静数了数。 “一百二十三页。” 张矛点点头。 “不少。” 小静抱着那个本子,想了很久。 “我想把它寄给阿诚。” 张矛看着她。 “怎么寄?” 小静想了想。 “烧给他。奶奶说,给那边的人寄东西,烧了就行。” 张矛沉默了一会儿。 “行。试试。” 那天傍晚,小静在院子里生了一堆火。 火不大,小小的,在暮色里一跳一跳。她捧着那个本子,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放进去。 火苗舔着纸页,慢慢烧起来。 小静蹲在旁边,看着那些字一点一点变成灰。 “阿诚,你慢慢看。”她说,“写的不好别笑话我。” 周无影站在旁边,看着那堆火。 张无血从玉牌里飘出来,也看着。 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一跳一跳的。 本子烧完了,灰烬飘起来,被风吹散在暮色里。 小静站起来,拍了拍手。 “寄走了。” 那天晚上,小静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爬起来,走到院子里。月亮很亮,照得院子白白的。香椿树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是在等什么。 张矛坐在石凳上,看到她出来。 “睡不着?” 小静点点头,在他旁边坐下。 “在想什么?” 小静看着天上的月亮。 “在想阿诚收到没有。” 张矛笑了。 “收到了。” “你怎么知道?” 张矛指着天上。 “他回信了。” 小静抬头看。 天上,一颗星星忽然亮了一下,很亮。 然后又是一颗。 接着又是一颗。 三颗星星,排成一排,亮亮的。 小静盯着它们,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他真的收到了。” 张矛点头。 “嗯。” 第二天早上,张矛推开店门。 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旧衣服,背着一个破包。他站在那里,往里看,看到张矛,咧嘴笑了笑。 “请问,这儿是尘外居吗?” 张矛点头。 年轻人从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一块玉牌。上面刻着一个字:“亲”。 光点很淡,缩在角落里。 “我捡到的。”他说,“听说你们这儿能帮它找到家。” 张矛接过玉牌,看着那个光点。 它颤了颤,像是在说谢谢。 张矛抬起头,看着那个年轻人。 “你叫什么?” 年轻人想了想。 “我?我叫……路人。” 张矛笑了。 “好。进来吧。” 年轻人走进院子,四处看着。看到墙上那些照片,他停住了。 “这些都是……” “找到家的。”张矛说。 年轻人看着那些照片,看了很久。 “它们都找到了?” 张矛点头。 “都找到了。”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 “那这个也能找到吗?” 张矛看着手里的玉牌。 “能。” 他把玉牌放在桌上,和那些空玉牌放在一起。 那个新的光点缩在角落里,但比刚才亮了一点。 张矛看着它,轻轻说: “别怕。会找到的。” 光点颤了颤。 周无影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小静从楼上下来,揉着眼睛。 “又有新的?” 张矛点头。 小静凑过来看。 “这次谁去?” 张矛看着她。 “你想去?” 小静摇头。 “你们去吧。我要把新本子写完。” 她晃了晃手里的新本子,和之前那个一模一样。 张矛笑了。 “好。” 他看着那个年轻人。 “你呢?” 年轻人愣了一下。 “我?” 张矛点头。 “一起?” 年轻人想了想。 “好。” 那天下午,三个人出发了。 还是往西。 光点指的路,还是那么偏。 年轻人走在最后,背着他的破包,一步一步跟着。 走了很久,他忽然问。 “你们跑过多少次了?” 张矛想了想。 “数不清了。” 年轻人看着他们。 “累吗?” 张矛笑了。 “累。但值得。” 年轻人点点头,没再问。 山路很长。 但他们一直在走。 第八十五章新路 走了五天。 这一次的路比之前都远。火车坐了一天,汽车坐了一天,剩下的三天全是山路。那个年轻人——他坚持让自己叫“路人”——走在最后,背着那个破包,从来没喊过累。 张矛有时候回头看他。 “累不累?” 路人摇头。 “不累。跟你们走就行。” 周无影走在最前面,手里捧着那块“亲”字玉牌。光点比出发时亮了一些,一明一暗,像是在带路。 “它说什么?”路人问。 周无影看着玉牌。 “快了。” 第五天傍晚,他们到了一个村子。 村子在山坳里,只有几户人家。炊烟袅袅升起,飘散在暮色里。山风很大,吹得路边的枯草沙沙响。 光点亮得刺眼。 周无影停下脚步。 “到了。” 他们顺着指引,走到村子最里面的一户人家。 门关着。院子里堆着柴火,一只黑狗趴在地上,看到陌生人,站起来叫了两声。 门开了。 一个老太太站在门口,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腰弯得很厉害。她眯着眼睛看着他们。 “你们找谁?” 周无影把玉牌递过去。 老太太盯着它,盯了很久。 然后她的手开始抖。 “这是……这是我儿子的。” 老太太的儿子走了四十年。 他是村里唯一出去当兵的人,走的时候才十九岁。后来来信说,他牺牲了,回不来了。 老太太只有这么一个儿子。 老伴走得早,儿子是她唯一的指望。儿子走了,她就一个人,在这个山坳里,活了四十年。 后来她把儿子留下的东西都收起来,其中有一块玉牌,是儿子小时候她去庙里求来的。她每天看,每天摸,摸了三十年。 十年前,玉牌不见了。 她找遍了整个村子,找不到。她又去山上找,还是找不到。 “我以为它跟着儿子去了。”老太太的声音在发抖,“我以为它不要我了。” 周无影在她旁边蹲下。 “它没有。它一直在等你。” 老太太看着那块玉牌,光点在里面微微颤着。 “它还认得我吗?” 周无影点头。 “认得。它一直在等你来认它。” 老太太的眼泪流下来。 那天晚上,三个人住在老太太家里。 房子很破,四处漏风。老太太给他们煮了一锅野菜粥,又把存的腊肉切了一小块,说没什么好东西,将就吃。 路人说够了。 老太太坐在桌边,一直看着那块玉牌。 “四十年。”她说,“我等了四十年。” 周无影没说话。 老太太继续说。 “他走的时候才十九岁,瘦瘦的,一笑两个虎牙。我说你在外面好好的,早点回来。他说好。” 她的眼泪又流下来。 “结果再也没回来。” 路人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那边,也会想您的。” 老太太抬起头。 “真的?” 周无影点头。 “真的。它说的。” 老太太看着那块玉牌,光点微微颤着。 “儿啊,娘也想你。每天都在想。” 光点亮得刺眼。 第二天早上,他们要走了。 老太太送他们到村口。她走得慢,每一步都很费力。 “后生,你们叫什么?” “张矛。” “周无影。” 路人指了指自己。 “我叫路人。” 老太太点点头。 “我记住了。” 她把那块玉牌小心地收进怀里。 “以后我会天天跟它说话。” 张矛点头。 “它会听的。” 老太太看着他们三个。 “你们跑这么远,就为了送这个?” 张矛想了想。 “嗯。”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是好人。” 张矛笑了。 “不是好人。只是刚好能帮上忙。” 老太太摇摇头。 “帮上忙的,就是好人。” 她看着怀里的玉牌。 “儿啊,娘带你回家。” 她转身往回走。 走得很慢,但很稳。 三个人站在村口,看着她的背影慢慢走远。 回去的路上,路人一直没说话。 走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她等了四十年。” 张矛点头。 “嗯。” “四十年,就为了等这块玉牌。” 周无影看着他。 “不是为了玉牌。是为了她儿子。” 路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有想等的人。” 张矛看着他。 “谁?” 路人想了想。 “我娘。我小时候走丢了,不知道她在哪儿。可能她也等了我很多年。” 张矛没说话。 周无影也没说话。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 山风吹过来,带着冬天的寒意。 第六天傍晚,他们回到尘外居。 天已经黑了,院子里亮着灯。小静在门口等着,看到他们回来,跑过来。 “找到了?” 张矛点头。 “找到了。” 小静看着路人。 “他还在?” 路人点点头。 小静笑了笑。 “进来吧,外面冷。” 她转身跑进屋里。 三个人跟着进去。 墙上又多了几张照片。小静白天贴上去的,都是最近寄来的。 张矛一张一张看过去。 都挺好的。 都等到了。 那天晚上,路人坐在院子里,看着那些空玉牌。 月亮很亮,照得院子白白的。香椿树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是在等什么。 张矛端着茶杯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 路人看着那些玉牌。 “想它们都走了。” 张矛点头。 “嗯。” “想它们都找到了家。” 张矛又点头。 路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什么时候也能找到?” 张矛看着天上的星星。 “会找到的。” “你怎么知道?” 张矛指着天上最亮的那颗星。 “因为有人在捡。” 路人看着那颗星。 “那个小孩?” 张矛点头。 “那个小孩。” 路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就等。” 第八十六章等待 路人留下来了。 他没有别的地方去,张矛也没赶他。每天早上他起来,帮着扫院子,然后和周无影一起擦那些空玉牌。擦完,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小静写作业,看张矛泡茶。 话还是不多,但眼睛一直在看。 那天下午,他忽然问小静。 “你那个本子,写的什么?” 小静把本子递给他。 “你自己看。” 路人翻开,一页一页看过去。 写的都是这里的事。哪一天来了什么人,哪一天送走了哪块玉牌,哪一天收到了哪张照片。有时候写得很细,有时候只写几句话。 他看到最后一页,是空白的。 “怎么不写了?” 小静想了想。 “在等。等有新的事再写。” 路人点点头,把本子还给她。 “你写得真好。” 小静笑了。 那天傍晚,又来了一封信。 这次是给小静的。信封上写着“尘外居小静收”,没有寄件人地址。 小静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小孩,飘在一片光点中间,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书。他低着头,像是在看什么,看得入神。旁边围着一群光点,也凑过去看。 但这一次,那些光点比上次更多了。 密密麻麻的,挤在一起,亮亮的,像一片星星的海洋。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 “小静姐姐,你写的那本我看完了。他们都想看,我给他们念。他们都说好。——阿诚” 小静看着那张照片,眼眶红了。 她把照片贴在墙上,和之前那些放在一起。 路人凑过来看。 “这是谁?” 小静指着照片里那个小孩。 “阿诚。他在那边。” 路人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光点。 “那些呢?” 小静笑了。 “都是找到家的。” 那天晚上,路人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月亮很亮,照得院子白白的。香椿树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是在等什么。 周无影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睡不着?” 路人点头。 周无影没说话,陪他坐着。 过了很久,路人忽然问。 “那个阿诚,他一直在捡那些玉牌?” 周无影点头。 “嗯。” “他为什么要捡?” 周无影想了想。 “因为他知道有人在等。” 路人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娘的玉牌,他也会捡到吗?” 周无影看着天上的星星。 “会。” “你怎么知道?” 周无影指着天上最亮的那颗星。 “因为他一直在捡。” 路人看着那颗星,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第二天早上,张矛推开店门。 门口放着一个布包。 他愣了一下。 路人跑过来。 “有了?” 张矛点头。 他拿起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块玉牌,上面刻着一个字: “亲”。 光点很淡,缩在角落里。 旁边还有一张纸条: “又捡到一个。你们继续。——那个永远在路上的路人” 张矛看着那块玉牌,笑了。 周无影也笑了。 “又一个。” 张矛点头。 “又一个。” 他把玉牌递给路人。 “你来。” 路人愣了愣。 “我?” 张矛点头。 “你送。” 路人接过那块玉牌,看着那个光点。 它颤了颤,像是在说谢谢。 路人抬起头。 “我一个人?” 张矛摇头。 “我们一起。但这次你拿着。” 路人握紧那块玉牌。 光点亮了一些。 小静从楼上下来,揉着眼睛。 “又有新的?” 张矛点头。 小静凑过来看。 “这次谁去?” 张矛指了指路人。 “他。” 小静看着路人。 “你行吗?” 路人想了想。 “行。” 小静笑了。 “那你去。我在家等你们回来。” 三天后,他们出发了。 还是三个人。张矛走在最前面,周无影在中间,路人捧着玉牌走在最后。但这一次,是路人带着路。 光点一直亮着,一明一暗,像是在带路。 “它说什么?”张矛问。 路人看着那块玉牌。 “它说,往南。” “多远?” 路人听了一会儿。 “有点远。但它在等。” 张矛点点头。 “那就走。” 他们走进山里。 山路很长。 但路人走得很快。 第八十七章南行 这一次往南。 光点指的路,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远。火车坐了两天,汽车坐了一天,剩下的全是山路。路人捧着那块玉牌,走在最前面,走得很快。 张矛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他着急。”周无影说。 张矛点头。 “嗯。他想着那块玉牌的主人。” 周无影没再说话。 第四天傍晚,他们到了一个镇子。 镇子不大,一条街从头走到尾用不了十分钟。街上人不多,店铺早早关了门,只有几家还亮着灯。 光点亮得刺眼。 路人停下脚步。 “到了。” 他们顺着指引,走到街尾的一户人家。 门关着。院子里晾着衣服,在暮色里晃晃悠悠。一只猫蹲在墙头,看着他们,喵了一声。 路人走过去,敲了敲门。 门开了。 一个老太太站在门口,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她眯着眼睛看着他们。 “你们找谁?” 路人把玉牌递过去。 老太太盯着它,盯了很久。 然后她的手开始抖。 “这是……这是我儿子的。” 老太太的儿子走了三十年。 他是镇上唯一的大学生,毕业后留在城里工作。第一年还回来过年,第二年没回来,第三年也没回来。后来有人带话,说他出车祸死了。 老太太只有这么一个儿子。 老伴走得早,儿子是她唯一的指望。儿子走了,她就一个人,在这个镇子上,活了三十年。 后来她把儿子留下的东西都收起来,其中有一块玉牌,是儿子小时候她去庙里求来的。她每天看,每天摸,摸了二十年。 十年前,玉牌不见了。 她找遍了整个镇子,找不到。她又去附近的山上找,还是找不到。 “我以为它跟着儿子去了。”老太太的声音在发抖,“我以为它不要我了。” 路人在她旁边蹲下。 “它没有。它一直在等您。” 老太太看着那块玉牌,光点在里面微微颤着。 “它还认得我吗?” 路人点头。 “认得。它一直在等您来认它。” 老太太的眼泪流下来。 那天晚上,三个人住在老太太家里。 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老太太给他们煮了一锅粥,又把存的咸菜拿出来。她话不多,只是一直看着那块玉牌。 路人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吃完饭,老太太对着那块玉牌说话。 “儿子,妈想你了。每天都想。” 光点亮了亮。 “你那边冷不冷?妈给你烧点衣服去。” 光点又亮了亮。 “你爸走得早,就剩我一个人。现在你回来了,妈就不怕了。” 光点亮得更久了。 路人看着那块玉牌,看着那个光点,眼眶有点红。 他想起自己的娘。 那块玉牌,那个字。 他什么时候才能找到? 第二天早上,他们要走了。 老太太送他们到街口。 “后生,你叫什么?” “张矛。” “周无影。” 路人指了指自己。 “我叫路人。” 老太太点点头。 “我记住了。” 她把那块玉牌小心地收进怀里。 “以后我会天天跟它说话。” 路人点头。 “它会听的。” 老太太看着他们三个。 “你们跑这么远,就为了送这个?” 张矛想了想。 “嗯。”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是好人。” 路人笑了。 “我也是好人。” 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对,你也是好人。” 她看着怀里的玉牌。 “儿子,妈带你回家。” 她转身往回走。 走得很慢,但很稳。 三个人站在街口,看着她的背影慢慢走远。 回去的路上,路人一直没说话。 走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她等了三十年。” 张矛点头。 “嗯。” “三十年,就为了等这块玉牌。” 周无影看着他。 “不是为了玉牌。是为了她儿子。” 路人点点头。 “我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娘是不是也在等我?” 张矛没说话。 周无影也没说话。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 山风吹过来,带着冬天的寒意。 第六天傍晚,他们回到尘外居。 天已经黑了,院子里亮着灯。小静在门口等着,看到他们回来,跑过来。 “找到了?” 路人点头。 “找到了。” 小静看着他。 “你怎么样?” 路人想了想。 “挺好的。” 他走到墙边,看着那些照片。 那个老太太的照片还没贴上去。但他知道,再过几天,信就会来。 他会在墙上看到那张照片。 看到那个老太太,站在街口,对着镜头笑。 想到这儿,他忽然觉得有点暖。 那天晚上,路人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月亮很亮,照得院子白白的。香椿树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是在等什么。 张矛端着茶杯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 路人看着月亮。 “想我娘。” 张矛没说话。 路人继续说。 “我娘要是也在等我,我就得快点找到她。” 张矛点点头。 “嗯。” 路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她会在哪儿?” 张矛想了想。 “不知道。但总会找到的。” 路人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张矛指着天上最亮的那颗星。 “因为有人在找。” 路人看着那颗星,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就等。” 第二天早上,张矛推开店门。 门口放着一个布包。 他愣了一下。 路人跑过来。 “有了?” 张矛点头。 他拿起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块玉牌,上面刻着一个字: “亲”。 光点很淡,缩在角落里。 旁边还有一张纸条: “又捡到一个。你们继续。——那个永远在路上的路人” 张矛看着那块玉牌,笑了。 周无影也笑了。 路人接过玉牌,看着那个光点。 它颤了颤,像是在说谢谢。 路人的眼眶有点红。 “又一个。”他说。 张矛点头。 “又一个。” 小静从楼上下来,揉着眼睛。 “又有新的?” 张矛点头。 小静看着路人。 “这次还你去?” 路人想了想。 “嗯。” 小静笑了。 “那你去。我在家等你们回来。” 三天后,他们又出发了。 还是往南。 光点指的路,还是那么远。 路人捧着那块玉牌,走在最前面。 走得很快。 因为他知道。 有人在等。 第八十八章再出发 这一次还是往南。 光点指的路,和上次差不多远。火车坐了两天,汽车坐了一天,剩下的还是山路。路人捧着那块玉牌,走在最前面,走得比上次还快。 张矛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他这次更急了。”周无影说。 张矛点头。 “嗯。他想着每一块。” 周无影没再说话。 第三天傍晚,他们到了一个村子。 村子在山里,只有几户人家。炊烟袅袅升起,飘散在暮色里。狗叫声此起彼伏,像是在欢迎,又像是在警告。 光点亮得刺眼。 路人停下脚步。 “到了。” 他们顺着指引,走到村子最里面的一户人家。 门开着。院子里晒着干菜,一股香味飘出来。一个老人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根烟杆,却没点。他望着远处发呆,听到脚步声,慢慢转过头来。 路人走过去,把那块玉牌递给他。 老人盯着它,盯了很久。 然后他的手开始抖。烟杆掉在地上,他也没捡。 “这是……这是我闺女的。” 老人的闺女走了二十五年。 她是村里唯一读过书的姑娘,嫁到镇上,生了个儿子。后来男人死了,她一个人拉扯孩子,累出一身病。孩子刚成年,她就走了。 走的时候,什么话都没留下。 老人只有这么一个闺女。 闺女走了之后,他把闺女留下的东西都收起来,其中有一块玉牌,是闺女小时候他去庙里求来的。他每天看,每天摸,摸了二十年。 五年前,玉牌不见了。 他找遍了整个村子,找不到。他又去山上找,还是找不到。 “我以为它跟着闺女去了。”老人的声音在发抖,“我以为它不要我了。” 路人在他旁边蹲下。 “它没有。它一直在等您。” 老人看着那块玉牌,光点在里面微微颤着。 “它还认得我吗?” 路人点头。 “认得。它一直在等您来认它。” 老人的眼泪流下来。 那天晚上,三个人住在老人家里。 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老人给他们煮了一锅粥,又把存的咸菜拿出来。他话不多,只是一直看着那块玉牌。 路人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吃完饭,老人对着那块玉牌说话。 “闺女,爸想你了。每天都想。” 光点亮了亮。 “你那边冷不冷?爸给你烧点衣服去。” 光点又亮了亮。 “你儿子现在挺好,在镇上开了个店。他长得像你,笑起来一模一样。” 光点亮得更久了。 路人看着那块玉牌,看着那个光点,眼眶有点红。 他想起上次那个老太太。想起上上次那个老头。想起每一个等的人。 都一样。 都在等。 都等到了。 第二天早上,他们要走了。 老人送他们到村口。 “后生,你们叫什么?” “张矛。” “周无影。” 路人指了指自己。 “我叫路人。” 老人点点头。 “我记住了。” 他把那块玉牌小心地收进怀里。 “以后我会天天跟它说话。” 路人点头。 “它会听的。” 老人看着他们三个。 “你们跑这么远,就为了送这个?” 张矛想了想。 “嗯。”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是好人。” 路人笑了。 “我也是好人。” 老人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对,你也是好人。” 他看着怀里的玉牌。 “闺女,爸带你回家。” 他转身往回走。 走得很慢,但很稳。 三个人站在村口,看着他的背影慢慢走远。 回去的路上,路人忽然问。 “张哥,你说那个捡玉牌的小孩,每天要捡多少个?” 张矛想了想。 “不知道。应该不少。” 路人沉默了一会儿。 “那他累不累?” 周无影在旁边说。 “他乐意。累也不怕。” 路人点点头。 “就像我们一样。” 张矛笑了。 “嗯。就像我们一样。” 第五天傍晚,他们回到尘外居。 天已经黑了,院子里亮着灯。小静在门口等着,看到他们回来,跑过来。 “找到了?” 路人点头。 “找到了。” 小静看着他。 “这次怎么样?” 路人想了想。 “挺好。一个老人,等了二十五年。” 小静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下来。 “二十五年。”她念着,“又一个等到的。” 路人走到墙边,看着那些照片。 那个老人的照片还没贴上去。但他知道,再过几天,信就会来。 他会在墙上看到那张照片。 看到那个老人,站在村口,对着镜头笑。 那天晚上,路人坐在院子里,看着那些空玉牌。 月亮很亮,照得院子白白的。香椿树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是在等什么。 张矛端着茶杯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 路人看着那些玉牌。 “想它们都走了。” 张矛点头。 “嗯。” “想它们都找到了家。” 张矛又点头。 路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娘的那块,也会来的。” 张矛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路人指着天上最亮的那颗星。 “因为有人在捡。” 张矛笑了。 “那就等。” 第二天早上,张矛推开店门。 门口放着一个布包。 他愣了一下。 路人跑过来。 “有了?” 张矛点头。 他拿起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块玉牌,上面刻着一个字: “亲”。 光点很淡,缩在角落里。 旁边还有一张纸条: “又捡到一个。你们继续。——那个永远在路上的路人” 张矛看着那块玉牌,笑了。 周无影也笑了。 路人接过玉牌,看着那个光点。 它颤了颤,像是在说谢谢。 路人的眼眶有点红。 “又一个。”他说。 张矛点头。 “又一个。” 小静从楼上下来,揉着眼睛。 “又有新的?” 张矛点头。 小静看着路人。 “这次还你去?” 路人想了想。 “嗯。” 小静笑了。 “那你去。我在家等你们回来。” 三天后,他们又出发了。 还是往南。 光点指的路,还是那么远。 路人捧着那块玉牌,走在最前面。 走得很快。 因为他知道。 有人在等。 每一个都是。 第八十九章如常 日子就这样过了下去。 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冬天过去,春天又来。香椿树冒出新芽,叶子一天天长大,最后又落光。周而复始,像那些永远送不完的玉牌。 路人记不清自己送了多少块了。 他只记得每次出发时,那块玉牌在手里微微发烫。只记得每次找到的人,眼泪都是热的。只记得每次回来,墙上都会多一张照片。 小静的本子已经写到第三本了。 每一本都写得满满的,寄给阿诚,然后阿诚又会寄回一张照片。照片里的光点越来越多,挤在一起,像一片永远数不完的星星。 “他那边人也多了。”小静说。 张矛点头。 “嗯。我们这边也不少。” 那天下午,又来了一个新人。 是个姑娘,二十出头,背着个双肩包,站在门口往里看。她看到墙上那些照片,眼睛就红了。 路人走过去。 “找人?” 姑娘点头,从包里掏出一块玉牌。上面刻着一个字:“亲”。 光点很淡,缩在角落里。 “我捡到的。”她说,“走了很远才找到这儿。” 路人接过玉牌,看着那个光点。 它颤了颤,像是在说谢谢。 “你叫什么?” 姑娘想了想。 “我叫……什么都可以。你们叫我路人吧。” 路人笑了。 “又一个路人。” 姑娘也笑了。 那天晚上,院子里坐满了人。 张矛、周无影、路人、新来的姑娘、小静、周茂生、张元清、张元化、张无念、厉无相,还有飘在香椿树下的张无血。一群人围坐在一起,喝茶,说话,看月亮。 姑娘话不多,但眼睛一直在看。 看墙上那些照片,看那些空玉牌,看这些人的脸。 “他们都在等。”她说。 路人点头。 “嗯。都在等。” “等到了吗?” 路人看着墙上的照片。 “你看。都在那儿。” 姑娘看着那些照片,一张一张看过去。笑着的,站着的,抱着玉牌的,站在家门口的。 “真好啊。”她说。 小静在旁边翻开本子,开始写。 “今天来了个新路人。女的。”她念着,“她也会送很多块。” 姑娘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小静笑了。 “因为你来了这儿。” 第二天早上,张矛推开店门。 门口放着一个布包。 他笑了。 周无影走过来,也笑了。 路人跑过来。 “有了?” 张矛点头。 他拿起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块玉牌,上面刻着一个字: “亲”。 光点很淡,缩在角落里。 旁边还有一张纸条: “又捡到一个。你们继续。——那个永远在路上的路人” 张矛把玉牌递给姑娘。 “你来。” 姑娘愣了愣。 “我?” 张矛点头。 “你送。” 姑娘接过那块玉牌,看着那个光点。 它颤了颤,像是在说谢谢。 姑娘抬起头。 “我一个人?” 张矛摇头。 “我们一起。但这次你拿着。” 姑娘握紧那块玉牌。 光点亮了一些。 小静从楼上下来,揉着眼睛。 “又有新的?” 张矛点头。 小静看着姑娘。 “这次你去?” 姑娘点头。 小静笑了。 “那你去。我在家等你们回来。” 三天后,他们出发了。 还是往西。 光点指的路,还是那么远。 姑娘捧着那块玉牌,走在最前面。 走得很快。 因为她知道。 有人在等。 第九十章如常 六天后,他们回来了。 姑娘走在最前面,脸上的疲惫掩不住,但眼睛是亮的。她手里那块玉牌已经空了,被她小心地收在怀里。 小静在门口等着,看到他们,跑过来。 “送到了?” 姑娘点头。 “送到了。” 她走到墙边,看着那些照片。 “那个老太太,等了三十五年。”她说,“她看到玉牌的时候,哭了很久。后来她一直在笑。” 小静翻开本子,开始记。 “三十五年。”她念着,“又一个等到的。” 姑娘看着墙上那些照片,一张一张看过去。 “以后我的也会在这儿吗?” 小静点头。 “会。” 那天晚上,姑娘坐在院子里,看着那些空玉牌。 月亮很亮,照得院子白白的。香椿树的叶子长满了,在晚风里轻轻摇晃。 张矛端着茶杯出来,在她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 姑娘看着那些玉牌。 “想那些等的人。” 张矛点头。 “嗯。” 姑娘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等到了。” 张矛又点头。 姑娘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那个捡玉牌的小孩,他真的能看到吗?” 张矛指着天上最亮的那颗星。 “能看到。他什么都看得到。” 姑娘看着那颗星,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第二天早上,张矛推开店门。 门口放着一个布包。 他笑了。 周无影走过来,也笑了。 路人跑过来。 “有了?” 张矛点头。 他拿起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块玉牌,上面刻着一个字: “亲”。 光点很淡,缩在角落里。 旁边还有一张纸条: “又捡到一个。你们继续。——那个永远在路上的路人” 张矛把玉牌递给姑娘。 “你来。” 姑娘接过那块玉牌,看着那个光点。 它颤了颤,像是在说谢谢。 姑娘抬起头。 “我一个人?” 张矛摇头。 “我们一起。但这次你拿着。” 姑娘握紧那块玉牌。 光点亮了一些。 小静从楼上下来,揉着眼睛。 “又有新的?” 张矛点头。 小静看着姑娘。 “这次还你去?” 姑娘点头。 小静笑了。 “那你去。我在家等你们回来。” 三天后,他们又出发了。 还是往西。 光点指的路,还是那么远。 姑娘捧着那块玉牌,走在最前面。 走得很快。 因为她知道。 有人在等。 每一个都是。 第九十一章如常 鬼母的进攻,并没有因此而停下,其主力大军,已经在皇城的城外驻扎,一眼看不到尽头阴尸大军。 站在门外,实际上白森也没等多久,毕竟樁和他一样,一般都不喜欢拖泥带水,大概是说了一些话,樁便出来了,依然红红的眼睛显出她刚才的情绪是多么的激动。 这是一个团结而又充满正能量的国家,这让白森对此感到很满意,也是他为何答应在这里当领主的缘故。 剑鸣响起,一道道利剑从天而降,伴随着的还有山石等其它力量,瞬间就将龙蟒给斩碎了。 宾天这时回到了奶奶家里,宾天这次回来,看着空荡荡的家,他的心里非常的难过,所以自从奶奶走了之后,宾天很少回家。 原本想借用虚空挪移符逃走,可谁能想到貔貅巨兽竟能手撕空间,强行将他从空间穿梭的边缘给揪了出来。 佑敬言也存了与曹佾交好的心思了,这人既然能排在八仙之一,那人品不用他考察就首先已经是过关了。 将其弹到半空,双手捻诀,然后顺势打出了一道光,血珠滴溜溜的一转,然后向着一个方向便飞了过去。 武浩知道乔翊曾出自金天殿,作为当时五殿最优秀的奇才,他与其师金大牛自然如同父子,如今二十年不见,想来他真正最刻骨思念的,必定是这个亦师亦父的金大牛了。 路上,在地面施展身法和功技疯狂奔跑追赶的谭杰,终于赶上了莫樊,气喘吁吁的有些不太确定的问道。莫樊是亲传弟子,而他只是内门弟子,相差了一个级别。 秦酒抱着个粉色长耳兔子躺在柔软大床上,没过五分钟就已经睡去。 严青竹还在炕上抱着枕头坐着,似在思考什么,见到高素进来,他连忙坐着身体,乖巧可爱又亲切的叫了一声。 君同月以前在家里也是常做饭的,如今煮起东西来,也是轻车熟路。 他这个副统领之上就是他这个大统领如果要给他这个升迁的机会,那自己就会被踢到一边。 关龙庭闻言,扭头看向身边陈虎,那满含煞气的眼神,立刻让陈虎慌乱起来。 她的哭声比男人叫喊的声音还响亮,带着温热的眼泪从她眼睛里滚落,落在手背上时已经变得冰凉。 仅仅拿出好的古玩,这只是证明了许羽的运气好,但不代表着许羽的眼光好。 只是禾婉想不通,她只觉得自己付出那么多,为何丁点回报都不曾有? “钟温……”白芨这个时候泪眼婆娑,一是被这恐怖的枪战给吓到了,而是被钟温的伤给吓到了,他的右手齐肘被打断了,血肉模糊,骨头叉开,惨不忍睹。 “我徒儿让谁出手,谁便出手,其他人不得随意出手。让谁使出什么样的技能便使出什么技能,不得违拗。”白起说出了陈立刚才的话。 也回想起了以前,当初刚见到江辰的样子,第一眼看上他,然后又带他来灵池,之后是结侣,一步步到现在,看似时间并不长,但是他们经历了许多,好似过了许久。 一个郎中战战兢兢的跪在床榻前,额头冒着冷汗,一边诊脉,一边绞尽脑汁的思索着。在他身后,是数名李阀将领和微皱眉头的巴图。 叶晨走在九星城的街道上,就听到了不少人在议论叶晨的行为,叶晨听在耳中,也是听明白了一些,搞清楚了一些情况。 石头之上,盘坐着一个黑衣老者,身材中等,相貌寻常,但气息却是深不可测,寻常修士,看不出他的境界来。 再赶路的时候,王胜发现,第二个留暗记的高手只留了一次记号,就再没有动过手脚,只是用心记录,却是再也不留暗记了。 “老板,你说这个可以放在你店里卖吗?”李谷雨看到老板吃得这么开心,就趁热打铁赶忙问道。 她们可不是无意间路过的,而是故意跑来,想要见一见江辰的真面目。 黑暗中,周十九的声音格外清楚。周十九不会无缘无故提起祖父,琳怡觉得眼前似是一亮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李生刚心里嘟囔着:还说你不是猪。脚下实则如装了轮轨一般,三两步就窜了出去,宛若被城管追杀——房间里,委实是有些气氛沉闷。 上一次,他许诺了还席,可结果呢?但是这份情他会记在心里,倘若以后有用着着他的地方,不用石中玉说,他也会伸出援手的。这话并不需要说出口,有很多事都不必言明的。 所以就算冯母不唠叨,从六院到这里实在是太远,天天回家住对冯林来说一样是很难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