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珩见皇帝笑了,便知道这事多半有戏,眼巴巴地望着他。
皇帝看了他片刻,终是笑着道:“即是如此,那朕待会儿便为你们赐婚,全了你这份情意。”
这话一落,燕珩先是一怔,“真的?”
下一瞬,他眉梢眼角都是压不住的喜色,忙不迭道:“多谢皇兄!我就知道还是皇兄对我最好了!”
太后却是一下子愣住了,随即皱眉看向皇帝,神色里带着几分不赞同:“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她原本只是气这小儿子胡闹,想着再压一压,看看这桩婚事是否当真如此值得。
可皇帝这一开口,竟是要当场替他把事情定下来了。
闻言,皇帝神色平和,只无奈笑道。
“母后,你不是最疼弟弟了吗?平日里无论什么事,只要他真心想要,你总舍不得叫他失望。为何如今他想要一门婚事,想娶一个自己喜欢的姑娘,您反倒不肯成全了?”
燕珩站在一旁听着,立刻连连点头,眼神亮晶晶的,觉得他皇兄说得实在太对了,简直句句都说到了他心坎上。
太后被这兄弟俩一唱一和弄得更头疼了,抬眼瞪了燕珩一眼,才转向皇帝,语气郑重了些:“婚姻大事如此重要,岂可这样轻易定下?更何况他与那女子认识才多久?如今说得情真意切,谁知道以后会不会后悔?”
“母后放心,儿臣绝对不后悔。我既说了要娶她,便是想清楚了的。”
闻言,皇帝转头对太后道:“母后你看,弟弟都说不后悔了,你又何必如此执着呢?”
太后看看皇帝,又看了看自己的小儿子,心中一阵无奈。
她何尝看不出来,今日这两个人一个是铁了心要娶,一个是明摆着有意帮着说话。
自己若再硬拦,只怕不仅拦不住,反而还要惹得燕珩真闹出什么笑话来。
太后终究没有再说出什么重话来,低低叹了一声。
皇帝见状,便知此事已成了八九分,于是看向燕珩,道:“行了,先起来吧。”
燕珩早就等着这一句了,忙应了一声是。
可他方才跪得实在久了,膝头早已酸麻得厉害,这会儿猛地一动,腿上一阵发软,险些又重新跌回去。
皇帝眼疾手快地抬手扶了他一把。
“方才不是还挺能耐?这会儿知道疼了?”
燕珩借着他的力站稳,虽腿上还发着麻,嘴上却依旧不肯服软,抿了抿唇道:“这不是疼,是跪得太诚心,一时血脉不畅。”
太后坐在上首,看着他这副嘴硬模样,心烦意乱之余又忍不住生出点想笑的冲动,索性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懒得再同他计较。
燕珩站稳之后,偷偷揉了揉膝盖,见太后虽不说话,却也没有再反对,心里顿时松快了许多。
既然婚事已经应下了,燕珩也有点不想听念叨了,于是上前行了一礼,道:“母后,那儿臣先行告退。”
说完,燕珩又偏头看向皇帝:“皇兄,别忘了赐婚的事!”
皇帝失笑,摆了摆手:“知道了,不会忘的。”
待他走后,殿中总算安静了下来。
太后重重叹了口气,抬手按着眉心,声音里尽是疲惫:“你说说,哀家这是养了个什么东西出来?”
皇帝温声道:“母后,阿珩虽闹腾了些,可难得这样真心实意地喜欢一个人。”
太后沉默片刻,低低嗯了一声,语气仍有些不满:“哀家还能看不出来?若不是真心实意,哀家也不会同他说那么久。”
“那母后心里其实已经松动了吧?”
太后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你倒会看。”
“不过为何这样轻易就同意这件婚事?那云家当真不需要再好好看看?”
皇帝听了这话,却只是淡淡笑了笑。
“母后为何偏要在这件事上不遂弟弟的意呢?”他语气温和,似乎当真只是替弟弟说情。
“让他娶一个自己喜欢的姑娘,也没什么不好的。”
说着,皇帝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恰好遮住了他眸底一闪而过的神色。
事实上,燕珩想娶一个家世普通的姑娘,对皇帝来说确实不是什么要紧的大事。
不仅不要紧,甚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还乐见其成。
皇帝并不讨厌燕珩。
再怎么说那也是他的亲弟弟,是与他一母同胞、自幼一起在宫中长大的人。
燕珩性子虽散漫了些,偶尔还气人得很,可到底赤诚直白,没什么太多弯弯绕绕。
他这个做兄长的自然是对他有感情的,也愿意在力所能及之处多照拂几分。
可若说是毫无芥蒂地亲近,皇帝心中却终究一直横着一点隔阂。
原因无他,母妃实在是太偏爱这个弟弟了。
她总觉得弟弟小时候吃了苦,所以便要对他更好,要把从前亏欠他的都一并补回来。
可难道那时候只有燕珩一个人吃了苦吗?
皇帝垂着眼,神色平静。
当年他们尚在困境时,他身为长子,懂事更早,肩上担的东西也更多。
可因为他是长子,因为他懂事,因为他撑得住,于是那些苦便仿佛都成了理所应当。
倒是燕珩,只因年纪更小,只因性子更张扬些,母妃便总觉得亏欠他更多,心也偏得更多。
甚至在他刚登上皇位的时候,母妃还曾有意无意地提过一句,说若来日有机会,皇位也不是不能传给阿珩。
虽然后来母妃见燕珩越长越骄纵,行事散漫,一门心思只在玩乐上,并无半点夺嫡掌权的心思,这才渐渐断了那个念头,可那句话到底还是在皇帝心里留了痕。
他对这个弟弟自然是有感情的,也可以对他好。
可这些好的前提是燕珩无心皇位,也永远不会成为他的威胁。
而如今燕珩看中了一个家世普通、于朝局毫无助益的姑娘,一门心思要娶回去做正妃。
对皇帝而言,这当然不是坏事。
所以他愿意顺水推舟,成全这门婚事。
太后并不知皇帝心中转过这些念头,只当他当真是做兄长的心疼弟弟,因此听了这话,虽仍有几分顾虑,到底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罢了,左右你们兄弟一个比一个有主意,哀家倒成了那个里外不是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