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早就知道我在查他,今晚他要的是我的底牌,我没给,但他自己的底牌倒是在往回抽。”
“他府上那些老仆从今晚开始应该会陆续被遣散了。”她翻身上马,抖抖缰绳。
枣红马迈开步子,铁青马跟在后面,蹄铁踩在空荡荡的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回到案戏司,苏棠点上灯,把韩崇的信重新拿出来摊在桌上。
八十七万两,背后牵连着整个六部的账。
她翻出便民司、铸钱局、盐铁司三本旧档,按韩崇给的编号逐条核对,十几条全部对完后,她摊开一张新纸,把韩崇信上的数字和自己核对的结果逐笔抄录上去。
抄到最后一笔的时候,她的手没有停,字迹也没有抖,只是在落款的地方格外用力地写下苏棠两个字,然后搁下笔,朝沈渡的方向看了一眼。
沈渡正在擦刀。
他把刀抽出来搁在膝上,拿一块旧布从刀根往刀尖慢慢擦,擦到刀尖把布翻个面又往回擦。
他抬头,和苏棠的目光碰在一起,“你今晚从周府出来的时候,右手攥缰绳攥得比平时紧。”
“我在想他花盆底下那层贝壳粉。”
苏棠回:“贝壳粉是用来铺路基层的,老百姓不会用这种东西垫花盆,市面上也不零售,他府上那盆罗汉松底下垫的是官制工程料。那就是他说的账目可靠,毕竟他连偷来的土都敢铺在自己脚底下。”
苏棠把窗推开,继续说,“他跟我讲了那么多话,最关键的是他主动问起证人比我知道的还早几天,说明他的消息来源比我们预想的更快。”
沈渡把刀插回刀鞘,望向苏棠背影,许久。
可笑的是,周岩称病不朝,户部的公文却批得比平时还快。
苏棠和沈渡分头查了三天,把周岩过去十年经手的便民司账目全部筛了一遍。
筛选的结果摆在案戏司正堂的桌上,每一笔有问题的拨款都对应一个具体的年份、一个具体的工程、一个具体的收款方。
这些收款方有的是早已废弃的采石场,有的是挂名在已故商户名下的空壳铺子,有的干脆就是周府管事的远亲。
苏棠把这些账目逐一抄录在折子上。
沈渡从外面回来,带了一份密报,韩崇的人跟了周岩管家三天,发现他每天深夜都会独自去城南一座旧宅。
那座宅子挂的是已故工部侍郎的名,已经空置多年,但后院的灯最近每晚都亮到四更天。
“工部侍郎。”苏棠抬起头,“当年负责核销铸钱局账目的就是他,可他已经死了五年,那宅子现在是谁在住?”
“没人住,但有人往里面搬东西,周岩在转移证据。”
沈渡把密报放在桌上,“他人不出来,东西在往外走,韩崇的人昨晚看见管家从旧宅后门搬了三口铁箱子,装了一辆骡车往城外运,他们一路跟到城外,骡车进了西郊一座废弃的铸钱局旧厂。”
苏棠目光坚定,“旧厂里有什么?”
沉默一会,沈渡说,“没进去,门口有四个护卫轮班守着。”
苏棠站起,从布袋里掏出私人账册,翻到最后那几页,用指甲轻轻刮了刮涂墨的边缘。
墨层下面是极细的纸纤维,已经被墨水浸透了,但纸张本身的纹理还在。
她把账册举到烛光下,透过光看那几个被涂掉的名字,墨迹太厚,什么都看不到,但她注意到其中一个被涂黑的位置长度很短,笔画少到和其他被涂名字不是一个量级。
苏棠微眯着眼,轻声,“这人名字很短,不是三个字,是两个字的。那几个箱子里最要紧的恐怕不是银子。”
“是账册。”
沈渡接过话茬,“他把证据转移出府,不等我们搜,自己先挪走了,要是那个名字只有两个字,整个六部官员里都筛不出几个。范围已经很窄了。”
苏棠把账册合上,收进布袋。
“今晚发一份官文,请京兆府配合查验周府运出的建筑石料,再发一份给大理寺,请他们将工部侍郎生前经手的所有核销案卷调出来,逐笔比对便民司的拨款记录。”
她站在桌边,指尖轻敲,和沈渡四目相对,“要是他以为自己在请君入瓮,我们就从正门进他的铸钱局。”
当夜,案戏司的官文送进了京兆府和大理寺,沈渡亲自带着人摸到了西郊铸钱局旧厂。
旧厂外面围着两排锈迹斑斑的铁栅栏,正门挂了锁,下属老邢从侧墙翻进去,探了一圈,回来压低声音说院子里堆着六口铁箱子,箱子上盖着油布;四个护卫轮班守夜,每隔半个时辰换一次岗;正堂的灯亮着,有人在里面翻账本。
沈渡靠在栅栏外面的一棵老榆树后,看着院子。
一个护卫走到墙角撒尿,离他藏身的位置只有三步。
他纹丝不动,等那个护卫提上裤子走回去,才转身对老邢做了个撤退的手势。
今晚不动手。
因为他需要带公函来,否则这趟搜查会被周岩反咬成私自抄家。
第二天一早,刑部和大理寺的联合搜查令送到了案戏司,韩崇亲自签的,盖的是刑部正堂的朱红大印。
沈渡带着一队差役直奔西郊铸钱局旧厂,苏棠也跟来了。
到了地方,正门的锁已经被撬开了,院里的铁箱子少了两口,留守的护卫被差役拿下,剩下的四口箱子被撬开,里面全是账册。每一本外面裹着油纸,码得整整齐齐。
苏棠拿起一本翻开。
铸钱局五年前的入库底账,每一页都盖了核销的红印。
她又翻开一本,是盐铁司的盐引核销记录,上面分别列着几个账户名。
再往下翻,一本便民司修路工程的拨款明细上列着几个收款方,这些名字和冯俭账册上被涂黑名字的条数、位置、长度完全对应。短名字那个账户的金额最干净,每一笔都做得无可挑剔。
苏棠把这几本账册逐一摊开,对照冯俭的册子逐条比对,所有被涂黑的名字全部对上了,唯独那个短名字的金额最大,账户开在户部自己的钱庄里。
她蹲在箱子旁边,抬头看沈渡,“他转移的不是证据是同伙。这些账册上每个人名后面都跟着金额,金额越大的名字被涂得越厚。
这个人名字最短,金额最大,而且是唯一一个账户开在户部钱庄的,而普通的外围贪官根本没资格开这种账户。”
沈渡回的干脆,“只有内部的人能在户部钱庄开户。”
“对。”
苏棠起身,把那本修路拨款的账册单独拿在手里,“位置够高,名字够短,能在户部钱庄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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户,还能让周岩亲笔替他把名字涂掉,可不是什么简单人物。”
她低头,想起周岩递来的那本经书夹层里夹着的薄纸上面印的是户部骑缝章。
骑缝章必须用正官印,只有户部在职的主官及直属属官可以接触,所以符合条件的名单很短。短到只够一个人藏。
苏棠把账册翻到封面,上面的印章盖得端端正正,她看着那枚印章片刻,把账册压在那四口箱子的最上面。
“把箱子封存,全部运回案戏司。今天审出来的这部分先呈一份到刑部,但那个短名字先不要写进呈文里。”
苏棠一顿,“在拿到可以单独上公堂指认的证人之前,他的名字还只能留在账册上。”
差役们应下,将四口铁箱子装车运回城。
沈渡的暗线继续留在铸钱局附近盯着,防止周岩的人回来取那两口被搬走的箱子,苏棠坐在回程的马上,怀里抱着那本修路拨款的账册。
苏棠微微皱眉,因为她发现周岩不但贪还会藏,他把自己的罪证按同伙的名字分类存档,每一本账册都是一张保命符,动的保命符越多同伙就越怕。
而这些人一旦被查,就会反过来替他分担压力,所以他从来不是一个人在挡。他手里攥着一串人,每个人都在替他撑着那张网。
直到现在,其中一张最重要的保命符还在他手里,那两口被搬走的箱子里究竟装的是什么,暂时还没人知道。
回到案戏司,苏棠把那本修路拨款账册锁进了桌下的铁柜,沈渡把刀放在桌上,在对面坐下,递过去一盒,“名字最短的那个人,你猜到了?”
“猜到了一些。”
苏棠把铁柜的钥匙收进布袋,轻瞥一眼。
是蝴蝶酥。
她收回视线,沉声道:“但还差一样东西,冯俭的账册是勒索用的,周岩自己的账册是保命用的,这两套账重叠的人都是他要保的人。重叠层数越厚,那个人的危险就越大,也不得不把自己的命交到他手里。
所以我还要查最后一批账,铸钱局入库的银两与便民司拨出的银两之间的差额去向。”
沈渡点点头,捞过盒子打开,顿时香味充盈,他率先拿起叼到嘴边,含糊开口,“这批账在谁手里?”
苏棠:“韩崇已在调档,他今晚会送到。”
眼见沈渡举着盒子凑过来,她连忙伸手,慢慢嚼着。
入夜。
韩崇的人送来了一本用绸布包着的旧账册,封面上盖着铸钱局的官印。
苏棠拆开,翻开第一页,只见上面登记的入库银两数额与冯俭账册上注明的“入库数”出现了明显偏差。
每一笔入库都有大约二成的差额,去向一栏写的是折色损耗,而这些损耗最终汇总的数目刚好能对上那个短名字名下最干净的几笔收入。她把账册放在桌上,坐了下来。
折色损耗是铸钱过程中正常的金属损耗,比例一般在半成以内。二成的损耗在技术上是完全站不住脚的,也就是说那个短名字的人用这个会计名目替所有人的差额找了一个合法的出口。
而他有权限在铸钱局和便民司两套系统里同时做账,能让周岩亲笔为他涂名、替他设专门的损耗科目、在户部钱庄为他开单独的账户。
这种人,整个大齐能有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