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县因南有凉河且与“粮”同音而命名,凉河水质优良,横向接入大运河,遂使凉县得通漕挽之力。
凉河下方便是泰禾郡,郡内无外流河,其地幅员虽狭,然得利于商路通达,商贸繁昌异常,故而其中花鸟莳弄、稻禾耕植无分轩轾。
泰禾郡内中心县,也叫泰禾,此城虽小,但城内百姓良善,多有善举。
彼时暮春时节,城内梨花落尽杜鹃盛。明萝主仆几人已然在此居住多日。
“掌柜的,梨花落尽了还是梨花里吗?”
明萝拾起一朵被昨夜大风刮落的杜鹃花,并拿出手帕擦去了上面沾染的小石子,随口向正在清扫中央庭院的掌柜问道。
掌柜似是听惯了这个问题,手里的扫帚都没停下,只拿手指了指身旁的梨花树,笑着答道:
“春意在,就当然还是春天啊。”
明萝闻言神色一滞,思绪飘远。
昭明八十一年,明萝与谢珩时年六岁,开蒙结束后,与诸位皇子公主一齐进学于皇宫内。
“笨蛋,桃花酥里哪里有桃花?”
谢珩装起夫子模样,俨然将手里包桃花酥的方正布袋当成了戒尺,想拍明萝的手掌心。
却在发现明萝两手都捏着块桃花酥后作罢,暗暗转移目标,搞怪地将她的花簪子往反方向转了转。
谁让这支海棠花簪子在上课时总是挡住他的视线,哼哼,这下好了。
“谁说里面没有桃花的?人家都叫桃花酥了!”明萝感觉到谢珩动了自己的簪子,但她手上沾着饼屑,于是她歪了歪头,生气质问道。
明萝身着流彩暗花云锦裙,又因着初春,嬷嬷又哄着给她套上了一件杏黄色的夹袄,配着头上的小洒金绢花等各色样式的饰品,谢珩莫名想到了早上刚吃的蒸黄糕。
“你说啊!莫不是乱说的。”明萝凑近,拿手肘碰了碰发呆的谢珩。
谢珩回神,“当然…不是乱说的啦!”
他后撤半步,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一脸正经道:
“桃花酥得名是因为它的外形酷似桃花嘛,你瞧。”谢珩点了点明萝衣袖上的桃花纹样,示意比对。
明萝顺着看去,她咋没发现自己衣服上还有桃花嘞!
“里面真的没有桃花?”
明萝又咬了一口,不信,
“可我明明闻到了啊。”
谢珩笑出声,
“春天到了,你闻到的,当然是春天啊。”
……
“小姐,小姐。”青樱在明萝眼前挥了挥手。
明萝眨了下眼,眼前已没了客栈掌柜,只有不解的青樱和梨花尽无的梨树,低头,桃花酥不再,手中只余湿腻的杜鹃花。
明萝突然就笑了,青樱不明,但这件事实在要尽早禀明,
“小姐,青桃那边来信,说是有全叔消息了。”
“在哪儿?”
“说是得小姐您亲自去趟聚香楼。”
明萝听后蹙了蹙眉,旋即吩咐,“青樱,算日子,天南这两日应该就要到泰禾了,你多留心暗号,我们这便出发。”
*
梨花里客栈在泰禾城西边,而聚香楼却在城中心靠东边去点。
青樱完成明萝的吩咐后就去准备马车,担心明萝再度着凉生病,更是细心地在窗框边缝处塞了棉条进去。
待扶明萝进来后,青樱再次苦口婆心劝说她不要拉帘子贪凉,一直到明萝连连保证才罢。
由于不鸣和青桃两个会驾车的都不在,青樱只好从客栈雇来一位马夫,一行三人就这样悠悠去往聚香楼。
“小姐,那人只说有全叔消息,但什么都问不出来,只说要让能做主的来。”
青桃就在楼前等着,快步上前来扶明萝下车后,附耳道。
明萝跟着青桃走,“带我去见他吧。”
青桃定了一个二楼的包间,在上楼间隙快速和明萝说了一下情况。
这几日不鸣伪装成家财被占、无奈来这寻亲的外地人,明里暗里打听消息。
几乎是要走遍了泰禾县,才在聚香楼附近探得一些消息。
这里的人们听完不鸣的故事,十分可怜他的遭遇,热情似火地向他伸出援手,恨不得自己抄家伙去为不鸣讨个公道,却都在听到全忠这个姓名后闭口不言。
不鸣觉察出不对劲,但无论他再怎么努力,大家仍旧保持沉默。
就在他认为自己还要在这里,再耗些时间的时侯,一个乞丐找上自己说他有全叔的消息。
“你知道全忠在哪儿?”
明萝盯着面前这个狼吞虎咽的人,他看起来确实像个乞丐,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吃相也算不上好。
他抬起了头,但手里的碗仍旧抓得死死的。
费力咽下一口细嫩肥腴的鳜鱼肉,枕溪才应声抬头,见来人是个女子,脸上立刻露出不满,
“你能主事儿?叫你们老大来。”说罢甚至举起筷子夹起一颗藕丸,打算继续吃。
这般轻慢举动,青桃看不惯正要往前一步却被明萝拦下。
明萝忽视他言语中的轻视,反而是往前走,落落大方开口:
“我就是管事的,有什么事直接说吧。”
“就是你?那你要找的全忠可是右脸上有道疤的?瞧着是道陈年旧伤。”
枕溪放下筷子,身体稍稍坐正了一点,但语气仍旧混不吝。
“是,人在哪儿?” 总算听到个确切的消息了,明萝有些急切。
见明萝反应,枕溪却是不紧不慢起来,又拿起碗边的糕点来吃。
“要说就好好说,你别找打!”临扇实在受不了茗松了,一路上扭捏个不知道什么劲,直接开口攻击道。
茗松瞄了一眼谢珩,闭眼视死如归:“公子,其实林小姐咋日来说她要去泰禾,想你和她一块去,我没和你说这件事!”
“那你为什么不说这事?”临扇还以为是茗松瞒着他做了什么事呢,听到他这样说,心里还轻松了不少。
“她也要来泰禾?”谢珩有点惊讶。
茗松以为公子要问责,又生气临扇连他这么做都不明白,一脸苦大仇深道:
“当然是男女授受不亲啊!临扇,你忘记郡主平日里对我们的好了吗?”
茗松说完还冲临扇皱了皱眉。
“她可曾提过原因?” 谢珩问道。
“没有,林小姐只说最好公子与她同行。”
“我想着公子本来就要去巡漕,目的地一样不就好了?为什么非要同行?”茗松嘟嘟囔囔。
“看那样也不急啊,要有急事我肯定就和公子你说了。”
此话不假,要真有急事,林茹尘就不会只停在和小厮说这一步。
谢珩思索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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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深意,身旁两人开始悄悄话。
“你刚那话什么意思?林小姐她……” 临扇在京时忙监视二皇子的事,才刚来泰禾没多久,还真不理解茗松的脑回路。
茗松拉住临扇,将手放在嘴边,“嘘,小点声,我是真觉得男女之间的的确确要避嫌。”
“林小姐性子直,许是没注意这些。我们做下人的难免要费点心,琢磨琢磨了。”
临扇似懂非懂,又见着公子往前进了一家客栈。
他扯了扯身边人的袖子,“茗松,我们不是快到泰禾了吗?公子为什么还要……”
“公子,吃饭还是住店?”
沐书知道公子心情不好,向前将小二拉去一旁,“吃饭,要二楼的包间。”
“得嘞。楼梯边上还有一个枯木逢春的包间空着。”小二将袖子撩了一下,“那…,是我先带公子进去?”
小二见沐书一直向四周张望,以为他还有人要等。
沐书点了点头,和云峥说了句自己有事就先让他俩上去了。
沐书咽不下这口气,凭什么公子就得唯命是从?为什么所有人都把公子当一个听话的物件?
他早就打听好了,李家大小姐对蜜望子轻微过敏,误食会起一些小疹子。
再说了,这些小疹子只是会让身体产生一些不适,对人并没有大的影响。
沐书觉得这已经是最好的办法了,便来到厨房,打算以此搅乱这场饭局。
从大厅往右前方走,很快便到了厨房,各色人员往来穿梭,砧板上刀落笃笃,碗盏碰撞声音更是不断,沐书听着更觉心慌。
“哪个包间要加些蜜望子粉?”
这一问,沐书竟一时想不起来了。害怕游移不定被人瞧出不对劲,他只好硬着头皮道:
“加一点点,调个味儿。掌柜的说是靠近二楼楼梯口的。” 沐书尽量显得平静。
许是今日热闹,对面这人也没继续问,“那便是柳暗花明和枯木逢春包间了。”
“好了,我记下了。”
沐书见成功了,也急着要走,背身时还听见那人嘀咕了一声“今日大厅跑堂的莫不是偷懒去了?”。
沐书当没听见,往包间赶。
还没走到二楼呢,就隐隐听见:
“郡主呢?我有事禀报。”
“天南,小姐刚让留的暗号,你就到了。现在还在里面问全叔消息呢。”
不知是说话的俩人意识到了这聚香楼不是个说话的好地方,还是进去了包间,沐书什么也听不见了。
他定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探头,确定廊道内无人后,才放心走上楼来。
右手第一个便是“柳暗花明”门匾的包间。
他看了看,没敢停留太久,后径直打开了隔壁“枯木逢春”的门。
包间内果然是自家公子。
“你忙什么去了?”云峥喝了一口茶,开口问道。
沐书不确定自己听到的究竟是不是“郡主”二字,哪怕这里只是一个南方小郡,他也知道昭明王朝只有一位永安郡主。
尊贵的郡主来此地做甚?
有要事禀报,自己刚刚应该没有被发现吧?
他正要将自己心中的疑惑讲于公子听,就听见了敲门声。
两人循声望去,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
“公子,叨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