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得快要烂透了。
悬铃院内海棠开得正好,如此数量的花,开得那样整齐热烈,不知为何反倒叫人心里生出一种毛茸茸的焦虑来。
阳光携着幽香懒洋洋地透过海棠纹窗棂,洒进屋内。最先被照亮的是地上那一双沾了泥的绣鞋,鞋身湿漉,其上珍珠也欲落不落的。
顺着往上,是凌乱的裙裾和紧抿着唇的脸。如果再细看,会发现美人手中还死死攥着一纸和离书。
明萝不明白,一段从青梅竹马到相濡以沫的感情,怎么能在一夕之间只因她不能生育而荡然无存。
她这般想着便不禁潸然泪下,心也绞痛不已。
感情原来是这么不堪一击的吗?那平日里的嘘寒问暖、郎情妾意全都是装出来的吗?
她走近窗棂,望着悬铃院内谢珩耗时良久亲手为她栽种的海棠花,不觉有些恍惚。将近二十年的情谊到头来抵不过子嗣,自己更是深陷于这虚情假意中多年,当真是可笑至极。
明萝轻叹一声,再次挥退想要帮她更换衣裙的嬷嬷后,将和离书缓缓展开。本想将其中折痕抚平便罢,不料和离书上竟有字在慢慢显现!
明萝捏住其中一角,俯身去看,只见其上写道:
“吾乃汝之来日,已尽历汝之路。后事惨烈,幸有和离书为凭,特来信相告。若汝可见此信,必已和离。汝当速远谢珩,慎防林茹尘。二人暗通款曲,致使父亲含冤而逝!我亦将亡。所幸犹有重来日,汝可徐徐图之。”
大概意思就是,谢珩日后会和一位叫林茹尘的女子狼狈为奸,害死她和父亲!
这一刻,院外丫鬟的洒扫声、微风拨弄悬铃的叮当声,甚至是明萝自己呼吸的声音,仿佛都消失了,只余脑袋中一阵又一阵的嗡鸣。
这番话实在太过震撼,明萝一时间都未曾理会隔空对信这等荒诞之事,她的手不觉摸了上去,嘴唇轻颤出声:
“这怎么可能呢?谢郎他…… 不可能的,既已和离,为何对我父女痛下杀手?”
“对,对,不可能。他不过是求一子嗣罢了,何故…”
明萝说到一半就赶忙提笔回问。
不料对面将自己的孩童经历尽数道尽,并直截了当戳穿了明萝曾于七岁时因母亲逝世独自偷尝酒酿,并嫁祸给一个哑巴小厮的事。
此事只有明萝自己知道,与她对信之人所说真假可见一斑。
明萝瞧着那句话有些提不上劲,瘫坐在椅子上。与她对信之人却没空管她现在的情绪,仿佛下一秒就要消失一样,一直在拼命的写。
和离书上的字越来越多了,“林茹尘”、“神秘力量”、“太子”等字眼越来越频繁,明萝觉察出几分不对劲。
“你现在在哪里?”
那人却仍自顾自地写,根本不回。
明萝看着那行新冒出来的话:“林茹尘言,若故事不曾结束,书中重要角色死亡前后必有一时空物品出现。此物想来应是和离书,其将与角色生死绑定,万分重要,须小心看护!”
“死亡前后”这个字眼莫过于刺眼,明萝现在并无生命危险,那只能是…
她来不及多想,抓住笔就写:“安否?速寻隐秘处暂避!”
谁知,那人真如其所言,与明萝心意相通。未及笔落,回音已至。
“避无可避,我自赴梁。目的已达,谨记所言,徐徐图之。”
“啪!”明萝手有点抖,不由泄了几分力。笔瞬间掉落在地,墨汁在裙尾炸出几朵花。
她回过神来,马上捡起笔,匆匆忙忙写了好几句是否安全,但等待许久,和离书上都没有任何来信了。
与她对信之人,噢,不对,未来的她许是凶多吉少了。
明萝不言其他,小心捧起和离书—未来的她在生死攸关之际都要传递的重要信息都在其中了。她将其上文字细细研读多遍,久到鞋面上的泥都风干掉落了。
按照和离书上所言,这位名叫林茹尘的女子是因在凉县破获漕运漕粮一事被谢珩带回京城。
彼时已近春末,今年巡漕重任也的确落在左相谢珩身上,估计没有几日便要开始巡漕了。
未来的自己选择告知此事,估计也是打着要破坏林茹尘进京的目的,其次避免谢珩与其联手。
明萝理顺好思绪,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目光逐渐坚定:
“和离已成定局,何不借此远离谢珩,早日为自己打算。无论他负与不负,终究我从今往后只是郡主而非谢夫人。我要为自己而活,不再拘泥于儿女情长,为父亲为王府撑出一片天!”
话毕,明萝收好和离书,起身唤丫鬟进来更衣,并吩咐安嬷嬷将行李一并收拾好。
明萝是仁亲王独女,贵为郡主,与谢珩大婚时,不说嫁妆是十里红妆,那八里也还是有的。
安嬷嬷虽不知其中缘由,被二人和离一事吓一跳,但见小姐并未哭闹,也未多问,只将库房钥匙找出并递于明萝:
“小姐,既和离归家,那便可将嫁妆带回王府。”
明萝心想也是,那么一大笔财产呢,不拿走,留着庆祝他和林茹尘相遇吗?便吩咐嬷嬷去招呼人开库房,搬嫁妆。
府内上下也不是没见过开库房,但如此浩浩荡荡、能与当年婚嫁相媲美的,还真是第一次见。
只见库房内一件接一件的玉器珍玩被搬走,悬铃院内更是除去搬不走的房具和无人在意的海棠花外被搬得空空荡荡。
要说刚开始,丞相府内的丫鬟小厮们还不明所以,但事已至此,不就摆明了一件事:两人正闹和离呢!
一时之间,消息传遍合府上下。就在此时,谢珩出现在悬铃院外,看着众人进进出出搬东西,内心也百感交集。
廊下的丫鬟见此,都立马低垂着头,或擦洗,或洒扫,都生怕在这个节骨眼上被叫去传话。
*
“小姐,嗯… 姑爷,相爷在外面,好像是有话要说。” 明萝在低头思考和离书上说的“神秘力量”是什么的时候,一丫鬟进来通报。
明萝抬眸,听明白事情后,喉间溢出一声轻笑:
“呵,他有什么事要说?”
丫鬟也不知说啥,是相爷要她这么说的。她刚想这么回小姐,便听见小姐起身道:
“罢了,又难为你做甚,我跟你去见见。”
明萝踏出房门,进入院子,风一扬,她便被海棠花香抱了个满怀,几片花瓣贴在了她的眼眉处,拿下再往前看去时,谢珩就站于海棠花海之中。
今早以未有所出为由,提出和离的、与她两小无猜的少年郎、夫君现在正站于为讨她欢心而亲手栽种的海棠花海中间与她对望,而就在不到十米距离的地方,无数丫鬟小厮正在搬运她的嫁妆。
明萝虽内心颇觉讽刺,苦涩不已,但面上并不显。她挺直腰板,想着和离书上所言,颇为淡然地向他走去。
“我只拿我的嫁妆走,其他的,不会拿你分毫。”
谢珩闻言蜷了蜷手指,望着她刚换的灰青色纱衫,轻声说:
“虽已春末,但寒气未尽褪,切勿贪凉,还是穿个外披方好。”
说完盯着明萝,明萝倒是没想到他说这个,没反应过来。两人目光短暂交汇,终是谢珩先避开了眼,垂眸继续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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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并非是为了钱财来监督你,你的嫁妆更不会擅自扣下。”
明萝搞不清楚他的来意,肚子里莫名生起一股火来:“既无要事,丞相便离开吧,本郡主要继续收拾东西了。” 她背过身来,不想再耗费时间。
谢珩此刻只听到“丞相”、“郡主”等字眼,心中五味杂陈,两人相识至今,除去逗趣儿,哪里用过这般陌生的称谓。
察觉明萝要走,他急切地想叫住她,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万语千言只化作一句:
“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闻此,明萝仿佛像听见了天大的笑话一样转过身来,面上是明晃晃的笑意。
“我需要你帮忙?我贵为郡主,享皇室荣光,上有亲王父亲,下有数县食邑。何须他助?”
明萝眼中掠过一丝不屑,郡主不发威,你当我好欺负啊!这谢珩也是,竟扯些有的没的。明萝又想到和离书上预示的内容,突然想弄明白一件事,旋即大方对上谢珩的目光,
“丞相大人既无公事可忙,不如解小女子一惑,你我和离当真仅因我无所出?多年情分又存有几分真心?”
如若谢珩无情,他本应直接认下,与明萝一刀两断即可;如若确有几分情义,也应和盘托出,不留误会,彼此之间全个脸面。
可他偏偏神色痛苦,避重就轻,让人气极:“无所出确有违我的本心,你若有任何需要……”
明萝彻底失去耐心,她也不顾啥礼法章法,直接打断:“无须多言,这是库房钥匙,我既已不是谢家妇,也再无拿着这个的道理。你拿走吧,你我二人,从此再无瓜葛!”
说完也不管他要不要,往他怀里一扔就走了。
谢珩失魂落魄地接住钥匙,望着明萝远去的倩影,将拳头攥得死紧。
他有很多话想说,却又不能说。
他明白,要想计划顺利,就只有这一条路。
——
“你倒是看着点路啊!” 街上一妇人甩了甩袖,冲刚刚撞她的人喊道。
只见那人顾不得回头,一边跑一边虚虚向后抱拳就喊道:“实在对不住,实在对不住。”
妇人翻了个白眼,嘴里嘟囔着天塌了都没这么急后就继续和小贩压价。
仁亲王府,明肃正悠哉悠哉地躺在醉翁椅上闭目养神。他今日休沐,既不用上朝也难得没有烦人的差事要干。
可偏偏这时,“王爷!王爷!不好了,不好了。” 声若洪雷,直叫人心绪不宁。
“小六子!天是塌下来了砸到你了是吗?没看见我睡得正香呢吗?” 明肃认命地睁眼。
小六子跑急了,脸上红红的,正呼哧呼哧地顺气。“王爷,我刚刚…不是听你吩咐去珍味坊买……”
“说重点。”明肃见他真是跑急了,挥手示意他坐下。
小六子顾不上坐,立刻嚷道:“我们家小姐被欺负了!”
“什么!谁敢欺负我闺女?”明肃惊得忙站起来,但很快转念一想,有谢珩在,明萝又是郡主,哪能受欺负。这小子虽政治上与他不和,但还是十分看重明萝的。他刚要躺回去,就听见:
“是姑爷,他要休了小姐!”
“什么!”明肃这下是彻底惊呆了,先不论这两人青梅竹马,情深意笃。
“这小子,我将独女明萝嫁于他,他不知足就算了,还敢休妻?他哪来的脸面休妻?当我仁亲王府不在了吗!”
明肃气得脸通红,“胆大妄为,胆大包天,我这就杀去他府上,给他个教训!”
不等他下步行动,府卫来报:郡主一行人正浩浩荡荡携嫁妆回府,即将到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