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筝双眼一亮,头点个不停。
虽然透过店里的门窗也能窥探一二,但真正走出去,站在州桥之上才发现汴京夜景是何等繁华。
花光满路,罗绮飘香,仿佛置身天街,放眼望去十里华灯映入河面,如星穹垂落,让人欲醉神迷。
云筝如游鱼一般,穿梭在人群和沿街的店铺之中,祁玉川好几次险些跟不上她。从一个沉香铺子里出来,他捏住云筝的衣袖一角,不肯再让她跑远。
又往前走了一些,云筝的脚踝有些抗议,遂收敛了脚步,沿着河边小摊缓步而行。
一路上人声鼎沸,两人也没安安稳稳地说几句话,祁玉川一直默默地跟在她身后,差出半人宽的距离。
她特意停下脚步,等身后之人上前并肩而行,说道:“原本今天这顿饭是为了感谢你,结果变成了大聚餐,下次我单独请你。”
祁玉川:“怎么这样生疏?”
云筝:“一码归一码,从汝州到汴京,你帮了我那么多,今天店铺能开张,更是多亏了你,否则一个也卖不出去,岂不是第一天就得关门大吉。”
祁玉川笑笑:“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两人刚好走到一个卖油炸糕的小摊前,香味四溢,让人流连。
奈何晚上吃得太饱,云筝用眼睛享用了两口,依依不舍地走了过去,转头接上祁玉川方才的话:“店里现在的这些瓷器都是以前云家小店里的,器型花样先不说,按照今日下午的情景,余下的量也支撑不了多久,况且又不能一直依赖旧器,明日就得琢磨琢磨烧制新瓷的事了。”
祁玉川:“原料有门路了吗?”
“就那家,”云筝指着河对岸一家赵氏瓷行,“他们家主要就是做原料生意的,不过像玛瑙白云石这些他家没有,现在汴京没人烧天青,需求不大,等日后大家都开始烧了,那玛瑙生意一定比烧瓷还要赚钱。”
京中大小瓷器店,怎么也有个百八十家,就算只卖原料也是不小的营收,况且卖原料没风险,烧瓷有可能一废废一整窑,这确实是个好出路。
如此一想,祁玉川忙问:“若是做这样的生意,每个月定要往汝州跑个三两次,我可以帮你联系车马,再安排几个人护送……”
云筝连连摆手:“我不做这个,没意思。”
卖石头哪有烧古董好玩。
而且不知何时,她脑子里冒出了一个无比狂野的想法。
那抹天青,不应该囚禁在高冷的森墙之内。
她想把汝瓷摆在店里的木架上。
一土一石皆来自天地间,天下人人都应有享用的权利。
正想得热血沸腾,衣角的翻纱忽然被什么勾住,云筝一回头,是一个卖花钿的小摊。
琳琅满目,甚是好看。
缓缓扫了一圈,最左边那只翠蓝色的蝶形花钿精致又不扎眼,云筝拾起,上下细看,想必春潭一定会喜欢。中央那个粉色的桃花钿也不错,春溪戴一定好看。
很是利落地买了两个,一回头,竟不见祁玉川的身影。
周围人来人往,扎到人堆里只怕两人会越走越远,云筝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观望着匆匆如流水的人群。
没过多久,熙熙攘攘的街道如幻影一般模糊起来,唯有某个熟悉的身影越来越近,越近越清晰。
直至眼前,云筝抬头问道:“怎么一转身就不见了?”
“我一直在你后面。”祁玉川说着,伸手递来一个细长的竹编小匣子。
里面是一支晚山花簪。
云筝不会盘发髻,春潭教了她好几种不太复杂的,一个都没记住。
大部分时候闭着眼睛扎起一个丸子头假装朝天髻,也很少戴发饰,最多用发带绑一圈,也不算太违和。少数时候对着镜子在头顶绾两下,将其余发丝披散下来,就算是用心了,如同今日。
那晚山花瓣是用白玉螺和夜光螺磨成的薄片所制,流光溢彩,荧光荡漾。云筝拿在手里端看了半天,一抬眼,语气轻轻:“我不会用。”
她始终没办法用一根细细的小棍固定住所有头发。
“我来。”祁玉川说着,站到云筝身后,拢起她散落在肩上的长发,一圈圈回绕最后成髻,随之将玉簪缓缓穿入,丝毫不乱。
云筝往旁边摊位上的铜镜里一瞧,竟比自己早上捯饬的还要好,干净利落,显得脖颈都修长了些。
看着看着不禁想到,堂堂祁将军竟有此等本领,不仅刀法了得,连给女子挽发也不在话下,怕不是从前也只给温家妹妹一个人梳头挽髻才练出来的?
也不知道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还是歪打正着,祁玉川道:“偷师学艺来的,现学现卖。”
顺着祁玉川的视线,云筝眼神一转,隔壁卖花簪的老板正亲自为摊前的顾客挽着发髻。
“你在这里买的?奇怪,刚刚怎么没看到你?”
祁玉川:“不是在这买的。”
正说着,一个背着箩筐的小孩跑来,抱着祁玉川的大腿就开始喊:“哥哥,为夫人买支花簪吧,都是我娘亲手做的,保证独一无二……”
那孩童仰着头定睛看了半天,恍然:“哥哥是你呀!”
没等祁玉川说话,那孩子又转头跑了,跑到另一边,重新挑了一个男子喊道:“叔叔,为夫人买一支花簪吧。”
那男人痛快地为身边的女眷买下花簪,小男孩收了银子,马不停蹄地转向下一个目标:“大人,为夫人买一支花簪吧……”
云筝心里一动,问道:“那孩子也是这样和你说的?”
“嗯?”祁玉川眼神清澈,佯装无知,“哪样?”
云筝:“说我是你的夫人?”
祁玉川眉眼含笑没有否认,片刻后一扭头:“要我去解释一番吗?”
云筝:“如何解释?”
“我得好好想想……就说,”祁玉川微微靠近,目光带着几分戏谑,“暂时还不是。”
云筝:“……”
什么叫暂时还不是?
好像笃定她一定会嫁给他一样。
脸颊一热,云筝装作对一切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的样子,面无表情地往前走去。
祁玉川牵起嘴角,像被面前的背影勾住魂一样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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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能感觉到云筝的态度不似先前那么决绝了,对比以前总拿“在这里我不会嫁给任何人”来堵他,如今的无言以对实在是动人心弦。
可他不敢追问太多,怕是一场痴心妄想。
他不知道云筝此刻心里是怎样的人仰马翻,她从前只知道大喜大悲会乱人心绪,不知道单单几个字也能让人心神激荡。
不知道从那一刻起,祁玉川似乎变得有点不一样了,准确来说,是在她心里,开始有点特别。
沿河两岸喧闹鼎沸,他们之间却万籁无声。
越是寡言,心里越是摇曳个不停,不找点话,简直要尴尬地上天了。
想了想,云筝随便扯了个话题:“你跟温泽愈还有秦深,从小就认识吗?”
祁玉川点点头:“但跟秦深不熟,小时候只见过几面。”
不等云筝反应他话锋一转:“你和温泽愈何时那样熟络了?”
“也就是来了汴京以后吧,”云筝道,“也称不上多熟络,可能就比较聊得来。”
那可不是一般地聊得来。
在这个世界里,她和温泽愈可以不用知道对方的任何信息,甚至名字都不需要,就可以谈天说地惺惺相惜甚至能达到人类的最高境界——感同身受。
想到二人在饭桌上相谈甚欢的场景,祁玉川好似自言自语一般幽幽然道:“才来几天,就聊得来,还那样……亲切。”
很亲切吗?
她听见了,但不认同。
目光不远处,有个卖鲁班锁的小摊,正好挑几个回去给姜满玩,云筝丢下一句极为敷衍的话便兴冲冲上前。
“高山流水遇知音吧。”
她本想说“他乡遇故知”,一时脑子短路,神经搭岔了,扯了那么一句,八成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说了什么。
可这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在祁玉川耳朵里,如坠千斤。
能彼此缝补灵魂,才称得上知音。
那是庞大无边的世界里,两颗遥遥相望的浮萍,哪怕在不同的海洋,想着另一方的存在,便找到了与世界的连接,独身一人前行,犹如千军万马共赴。
这样至高无上的位置,她那么轻易地给了一个刚认识几天的人。
是她轻视知音之名,还是他们真的灵魂相契?
茫然呆怔不知在原地杵了多久,一个花脸猫面具横空出现在眼前,露出来的两只大眼睛水灵灵地眨了两下,顷刻间面具掀开,是一张灵气十足的脸。云筝一手举着面具,一手拎着一网鲁班锁,眉眼弯弯道:“好不好玩?给满儿买的,怎么样?”
祁玉川面容沉静地应了一声:“嗯,好玩。”
“好玩你怎么不笑?”云筝问。
“……”祁玉川配合地挤出一个微笑。
云筝很是满意,一脸粲然:“就是嘛,笑起来多好看。”
闻言,他神色一收,放出那张与生俱来的冷俊面容,想着方才那“知音”二字,聚气凝神,心里反复沉定,不想再被眼前人撩拨一丝一毫。
谁知云筝如此不贴心,嘿嘿一笑又道:“不笑也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