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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5章 乡村小伙爱舞狮12

作者:小猪爱饭团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转眼就是第二年夏天。


    高考结束,填志愿。


    那天晚上很热,知了在院子里的枣树上叫得声嘶力竭。


    堂屋的窗户开着,但没有风,吊扇在头顶吱呀呀地转,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梁望年洗了澡,坐在桌边,面前摊着志愿填报指南和学校发的表格。


    他的分数不错,上个好大学没问题。


    何勇和马教练都劝他报体校,说他是个好苗子。


    但他心里早有了主意。


    他拿起笔,在“第一志愿”那一栏,工工整整地写下“A大”两个字。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某种隐秘的承诺。


    写完了,他看着那两个字,心里涌起一阵细微的、酸涩的悸动。


    A大,省城,季凛在那里。


    他说,一起。


    就在这时,主卧的门开了一条缝,张桂兰和季国良压低的说话声断断续续地飘了出来。


    梁望年本没想偷听,可夜太静了,话太清楚了,字字句句,像钉子一样敲进他耳朵里。


    “……小凛上学期寄信回来说,省城开销大,光是吃饭,一个月就得……”是张桂兰的声音,带着疲惫和不易察觉的愁绪。


    “我知道,”季国良打断她,声音沉沉,“孩子在外头,不能苦着。该花的花。”


    “我不是说苦着他,我是说……家里就这点底子。你厂里效益也不好,这个月工资又拖了吧?我这阵子接的活也少了……”


    张桂兰叹了口气,那口气又长又重,压在梁望年的心口上,“我是想,望年这孩子,眼看着也要填志愿了。他成绩好,要是也考上A大那样的好学校,学费、生活费……咱家那点存款,怕是不太够。”


    一阵沉默。只有吊扇单调的吱呀声。


    然后季国良的声音响起来,不高,但很稳,像一块压舱石:“不够就想办法。亲戚朋友那儿,总能借点。实在不行,我把那辆摩托车卖了。俩孩子,都得供。望年跟咱们亲生的没两样,不能亏了他。要给孩子最好的,我们苦点没事。”


    “我不是说亏待他,”张桂兰急了,声音带了点哽咽,“我就是……就是愁。俩半大小子,正是花钱的时候……”


    “愁什么,”季国良的声音放软了些,“船到桥头自然直。先把眼前这关过了,等孩子们出息了,就好了。”


    门里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琐碎的、关于明日生计的商量。


    门外的梁望年,握着笔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突然被抽走了灵魂的雕像。


    桌上的志愿表,“A大”两个字在灯下微微反着光,刺得他眼睛生疼。


    季国良的话,张桂兰的叹息,像两把钝刀子,在他心上来回地割。


    不疼,但闷,闷得他喘不过气。


    “要给孩子最好的……”


    “不能亏了他……”


    “我们苦点没事……”


    这些字眼在他脑子里盘旋,盘旋,然后变成沉重的巨石,压得他几乎要趴到桌上去。


    他想起张桂兰灯下缝补时佝偻的背,想起季国良下班回来时满身的机油味和眼底的疲惫,想起他们为了省几毛钱在菜市场跟人讨价还价,想起那辆被季国良当宝贝一样保养、却为了凑学费可能被卖掉的旧摩托车。


    他有什么资格,去要那个“最好的”?


    季凛是他的光,是拉着他走出泥沼的手,季家是他的屋檐,是给他挡风遮雨的家。


    他已经欠了他们太多,多到这辈子都还不清。


    他怎么能再成为压垮这个家的最后一根稻草?


    夜更深了,知了声不知何时停了,世界陷入一片粘稠的寂静。


    梁望年慢慢地、慢慢地伸出手,拿起桌上那块绘图橡皮。


    橡皮很旧了,边缘磨损得厉害。


    他对着“第一志愿”那一栏,很用力地擦下去。


    沙沙沙。


    字迹在橡皮屑下模糊,变淡,最终消失,只留下一个粗糙的、发毛的痕迹,像一道愈合不了的伤疤。


    他重新拿起笔,吸了一口气。


    这一次,他的笔尖没有丝毫颤抖。


    他在那片被擦得发毛的纸面上,用力地、清晰地写下另一个大学的名称——本市一所普通的师范类院校。


    写完了,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眼皮很重,重得他几乎睁不开。


    心里那块巨石好像挪开了一点,但空出来的地方,灌进来的不是轻松,是更沉、更冷的某种东西,冻得他指尖发麻。


    一个月后,录取通知书来了。


    不是A大的烫金信封,是一个朴素的、印着本市师范大学字样的普通信封。


    张桂兰和季国良拿着通知书,翻来覆去地看。


    老两口识字不多,对大学之间的区别更是不懂。


    张桂兰有些困惑,又有些小心翼翼的高兴:“望年,这学校……也挺好,是吧?也是大学。”


    梁望年接过通知书,表情平静,甚至笑了笑:“嗯,挺好。我没考上A大,分数差了点。这个学校也挺好,在本市,离家近,我周末就能回来,还能帮家里干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说得流畅自然,仿佛练习过许多遍。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个字从喉咙里滚出来,都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季国良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大:“没事!是大学就行!咱家也出大学生了!师范好,以后当老师,稳当!”


    他脸上是真心实意的笑,皱纹都舒展开了,好像一点没怀疑梁望年的话,也一点没为省下的学费和生活费感到庆幸——或者说,他根本没想到那一层。


    他只是为这个孩子有了着落而高兴。


    张桂兰也笑了,眼角的皱纹堆起来,转身就去厨房:“晚上加菜!给我们家大学生庆祝庆祝!”


    梁望年看着他们的笑脸,看着这个虽然清贫却始终温暖的家的屋顶,看着窗外那棵在夕阳里沉默的枣树。


    他想,就这样吧。


    但是那天晚上梁望年还是哭了。


    枕头上有阳光的味道,张桂兰今天晒过被褥了,枕头晒得蓬蓬松松的,软软的,像一团云。


    他把脸埋进去的时候,阳光的味道涌进鼻腔,暖洋洋的,和平常没有什么不同。


    可是不对。


    什么东西不对。


    他的肩膀开始抖了。


    不是冷的,是另一种抖,是一种他控制不住的、从身体最深处涌上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崩塌了一样的抖。


    他把脸深深地埋进枕头里,两只手攥着枕头的两个角,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青筋凸起,像是怕自己不攥紧了就会被什么东西卷走,被什么东西吞没,被什么东西彻底地、不可逆转地冲垮。


    他没有发出声音。


    枕头把所有的声音都吞掉了。


    把那些从他的胸腔里挤压出来的、破碎的、不像哭也不像笑的、像是某种野兽在临死前发出的声音,全都吞掉了,吞得干干净净,一点渣都不剩。


    他的手指还在抖,全身都在抖,像一片风中的树叶,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所有的根须都暴露在空气中,所有的水分都在蒸发,所有的生命都在流失。


    他想抓住什么,什么都行,一根树枝、一块石头、一把土、一只手,只要能让他觉得自己还连着大地,还不会漂走,还不会散架。


    可是他的身边没有人了。


    季凛在几百公里外的省城,在A大的宿舍楼里,在四人间、上下铺、硬板床的那个房间里,也许在看书,也许在洗脚,也许已经关了灯,躺在床上,和他的室友们聊着明天吃什么、周末去哪里玩。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梁望年没有考上A大,不知道梁望年报了本市的大学,不知道梁望年今天在走廊里听到了那些话,不知道梁望年在饭桌上撒了谎,不知道梁望年此刻正趴在枕头上,抖得像一片快要被风撕碎的树叶。


    他什么都不知道。


    梁望年翻过身来,面朝天花板,眼泪从眼角滑下去,滑进头发里,滑进枕头里,没有声音,没有痕迹,像雨落进了河里,河面上连个涟漪都没有。


    他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些裂缝在月光里显得更深了,像一道道伤疤,像一条条干涸的河床,像一扇扇打不开的门。


    ---


    一个月后,梁望年已经适应了新的大学生活。


    这天从宿舍楼出来,他一直低着头看路,没看前面。


    然后他撞上了一个人。


    不是真撞上了,是差一点撞上。


    他的鞋尖碰到了另一个人的鞋尖,在距离不到十厘米的地方,两个人都停了下来。


    他先看到了一双鞋,白色的运动鞋,鞋带系得很紧,鞋面上有一小块灰,不知道在哪里蹭的。


    目光从鞋面往上移,深蓝色的运动裤,裤腿挽了两道,露出一小截脚踝。


    白色的棉质T恤,领口有些大,露出锁骨的线条。


    脖子上挂着一根红绳,红绳上坠着一颗小小的木珠子,那是张桂兰去庙里求来的平安符,他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挂在同样的位置。


    然后他的目光继续往上,经过了嘴唇、鼻梁、眉骨、额头,最后落在了那双眼睛上。


    那双眼睛在看着他。


    黑亮的,弯着的,带着笑的。


    季凛站在学校的大门口,站在这所他从未听说过的、普普通通的、在本市排名靠后的大学的大门口,穿着一双新买的白色运动鞋和一条洗得发白的深蓝色运动裤,手里提着个包。


    他的头发长了一些,刘海快要盖住眉毛了,人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瘦了一点,下巴的线条更分明了,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笑起来的弧度还是那个弧度,站在梁望年面前的时候,还是那个会让梁望年心脏停跳一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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