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遁后男主黑化成反派了》 第655章 乡村小伙爱舞狮2 社日结束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祠堂门口的晒谷场上满地都是鞭炮碎屑和瓜子壳,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味和菜籽油的香气。 几个帮忙的妇人在收拾桌椅板凳,男人们三三两两散去了,有的扛着板凳回家,有的勾肩搭背去村口的小卖部继续喝。 梁德庆从村长手里接过了一卷红纸包着的钱,厚厚一沓,全是毛票和块票。 他当着众人的面没拆,揣进怀里,大步流星地往家走。 梁望年跟在他身后,怀里抱着那只狮头,狮头上的铜铃铛叮叮当当响着,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脆。 季凛走之前把那包剩下的米糕全塞给了梁望年,油纸包扎得严严实实,沉甸甸的。 梁望年把纸包揣进书包里,书包鼓鼓囊囊的,贴着后背,像是贴着一小块温热的炭火。 回到家,梁德庆把门一摔,从怀里掏出那卷钱,抽出两张毛票扔在桌上,那是给梁望年的奶奶的——“妈,明天的菜钱。” 剩下的钱他攥在手心里,犹豫了不到两秒钟,揣上就又出了门。 梁望年知道他去了哪里。 村口老赵家的小卖部,柜台后面摆着一排排散装白酒,论斤称,一毛八分钱一两,梁德庆每次去都要打上半斤,坐在小卖部门口的条凳上喝完了再回来。 有时候遇到熟人,两个人你一杯我一杯地推让着,能从傍晚喝到半夜。 梁望年把狮头靠墙放好,给奶奶烧了洗澡水,又把灶台上的铁锅刷干净了,添上半锅水,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等着水开。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黑,贴在灶屋的土墙上。 奶奶从里屋出来了。 她走到灶台边,揭开锅盖看了看水,又盖上,转过头来看着梁望年,目光浑浊而温和。 “饿了吧?奶奶给你下碗面。” “不饿,”梁望年说,“季凛给了我米糕,我吃了。” 奶奶没再说什么,从碗柜里摸出两只鸡蛋,在锅沿上磕了一下,蛋液滑进一只粗瓷碗里,拿筷子搅了搅。 水开了,她把面条下进去,用筷子搅散,又把蛋液慢慢地转圈倒进锅里,金黄色的蛋花在沸水里散开,像一朵朵不成形的小花。 梁望年坐在灶前没动,火光把他的半边脸烤得发烫,另外半边脸陷在阴影里,看不出什么表情。 面条端上桌的时候,门被踹开了。 梁德庆回来了。 他喝得不少,脸膛涨得通红,眼睛像是蒙了一层雾,瞳孔缩成两个小黑点,看人的时候直愣愣的,带着一种叫人害怕的狠劲。 他进门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了两步,扶住门框才站稳。 他看见了梁望年。 那个瞬间梁望年就知道了。 他太熟悉自己父亲醉酒后的样子了——起初是沉默,绷着脸坐在那里,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牛;然后是骂骂咧咧,把能想到的脏话都翻出来,颠来倒去地说;最后是动手,抓起手边任何东西砸过来,或者直接一脚踹过来。 今天是哪一种,梁望年还不能确定,但他已经下意识地放下了筷子,身体微微往奶奶那边偏了偏。 梁德庆没说话。 他在桌边坐下来,拿起桌上那碗面,呼噜呼噜吃了几口,忽然啪地一下把碗摔在地上,碎瓷片和面条溅了一地。 “你还有脸吃。”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酒气和一种压抑了很久的、腐烂的恨意。 梁望年一动不动地坐着,低垂着眼睛。 “你看看你那张脸,”梁德庆伸手指着他,手指在空气里晃了晃,“跟你娘长得一模一样。你看看你这副样子,你那死鬼娘走的时候也是这副样子,低着头,不说话,跟个木头桩子似的——” “德庆!”奶奶从灶屋冲出来,拦在梁望年前面,声音又急又厉,“你喝醉了就进屋睡觉,别在孩子面前胡说八道!” “我胡说八道?”梁德庆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倒了,砰的一声砸在地上,“我哪句是胡说八道?她娘是不是生他的时候死的?是不是?接生婆说了,胎位不正,要是早两个时辰送卫生院就没事了,可她偏要在家生,偏要在家生!生的那天晚上下大雨,路滑得走不了人,我从厂里跑回来,浑身湿透了,一进门就看到——” 他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但那哽住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下一刻就被更猛烈的怒气淹没了。 “就是你!就是你克死的!你一生下来她就走了,连口气都没多喘,连你长什么样都没看到!” 梁望年在发抖。 不是害怕。 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 这些话他不是第一次听到了,从他会认人开始,从他懂事开始,从他知道“妈妈”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却再也没有机会叫出口开始,他就知道,在父亲的嘴里,他的出生是一场灾祸,他是一条命换来的那个“代价”。 奶奶转过身来把他搂进怀里。 她的怀抱很瘦,肋骨硌着他的脸,但她的手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后背,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凑在他耳边,一遍一遍地说:“别听他的,他不是那个意思,他不是故意要说这些的,你爸喝醉了,明天就好了,明天他就忘了,你别往心里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梁德庆没忘。 喝醉的人什么都不会忘,那些平日里压在心底的怨毒和悔恨,被酒精一泡,全都浮了上来,汪洋一片,淹没了所有该有的理智和温情。 他绕过桌子走过来,伸手要拽梁望年,奶奶死死地护住,两个人拉扯之间,梁德庆的手臂挥过来,奶奶被带倒在灶台边上,额头磕在了灶沿上。 血从花白的头发缝里渗出来,细细的一缕,顺着额角往下淌。 梁德庆愣住了。 梁望年从奶奶怀里挣出来,抬起头看着奶奶额头上那道血痕,七岁的孩子脸上忽然出现了一种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冷静到近乎残酷的表情。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扶着奶奶站起来,从灶台上方墙洞里摸出一小瓶红药水和一包纱布——这些已经是他房间里常备的东西了。 奶奶拉着他的手,把他拖进了里屋,反手把门插上。 门板很薄,梁德庆在堂屋里骂骂咧咧的声音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像是隔了一层水。 过了一会儿,那些声音也渐渐消停了,大概是倒在堂屋的长凳上睡着了。 奶奶坐在床边,梁望年踮着脚尖给她上药。 红药水涂上去的时候,奶奶嘶了一声,但没有躲。 她看着梁望年绷得紧紧的小脸,忽然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小年乖,”她说,还是用的那个古老的叫法,不分男女,只用来叫最疼惜的孩子,“奶奶不疼,你别怕。” 梁望年没说话,把纱布贴上,用胶布固定好。 他的动作很轻很轻,像是怕弄疼了奶奶,可他自己胳膊上那些新旧交叠的伤痕,有一道已经结了痂又被撕开了,正在往外渗血,他却像是完全感觉不到似的。 奶奶把他的手拉过来,撩起袖子,看到那些青一块紫一块的痕迹,嘴唇哆嗦了两下,到底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从床头的铁盒里翻出一管清凉油,又翻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绢,手绢打开,里面包着两颗水果糖,糖纸已经有些皱了,是不知道攒了多久的。 “给,”她把糖塞进梁望年手心里,声音沙哑,“吃糖,甜的。” 梁望年攥着那两颗糖,指尖微微用力,糖纸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奶奶的膝盖上,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奶奶没再说话,只是把手放在他后脑勺上,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像抚摸一只受了伤的、缩在角落里的小动物。 窗外不知道谁家的狗在叫,叫了几声又停了,秋天的夜晚寂静得像一潭死水,只有灶屋里那盏煤油灯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线,照在两个人身上。 糖最后还是被梁望年放回了奶奶的枕头底下。 ---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梁望年就起来了。 灶台上梁德庆已经不在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 地上的碎瓷片和面条被收拾干净了,看不出昨晚摔打过什么东西。 只有堂屋里那张歪了腿的长凳还倒在地上,歪歪斜斜地靠着墙根。 梁望年把长凳扶起来,从水缸里舀了水洗脸刷牙,又从锅里摸出一个凉了的红薯,揣进书包里当早饭。 奶奶还没醒,昨晚闹到后半夜,她额头上那道伤口虽然不深,但老年人经不起折腾,此刻睡得沉沉的,呼吸声又重又慢。 梁望年轻轻地关了门,没有叫醒她。 书包里还有季凛昨天给的米糕,他拿出来看了看,米糕已经凉透了,但油纸包着,还是干净的。 他把米糕放到灶台上奶奶够得到的地方,又在旁边倒了半碗凉白开,然后走出院子,顺手带上了院门。 南坡村的早晨雾很大,白茫茫的,像是有人在天地之间铺了一层薄纱。 远处的稻田已经收割完了,只剩下一茬茬齐整整的稻茬,覆盖着一层白霜。 路边的狗尾巴草垂着沉甸甸的穗子,露水打在上面,湿漉漉的。 梁望年走到村口那棵大樟树下的时候,一个身影从雾里钻了出来。 季凛背着书包,书包带子太长,他嫌晃荡,把带子在胸前打了个结,看起来像背了个炸药包。 他的棉袄外面套了一件军绿色的罩衣,领口别着一枚崭新的少先队队徽,头发翘着一撮,显然今天早上洗脸没照镜子。 “望年!”季凛一看到他眼睛就亮了,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书包在屁股上一颠一颠的,“我正要去你家叫你!你吃早饭了没?我妈今天早上烙了葱油饼,我带了两个,你一个我一个——” 喜欢死遁后男主黑化成反派了请大家收藏:()死遁后男主黑化成反派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656章 乡村小伙爱舞狮3 话音未落,一个用旧报纸包着的圆滚滚的东西已经被塞进了梁望年手里。 报纸被油浸得半透明,葱花的香味透过纸层散出来,热腾腾的,显然是刚出锅不久,季凛揣在怀里一路小跑过来才没凉透。 梁望年捏着那包葱油饼,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季凛。 季凛正从自己那份里撕下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含混不清地说:“走啊,上学去,今天礼拜五了,明天就放假了!” 梁望年把葱油饼收进书包,跟在他后面走。 雾浓得很,两个人一前一后,相差不到两步,季凛的后脑勺在雾里时隐时现,那头板寸看起来毛茸茸的,像秋天割完稻子后留下的稻茬。 走出村口的机耕路,拐上通往镇上的那条砂石路,脚底下咯吱咯吱响。 路两边是光秃秃的杨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风里哗哗响着,像是不舍得离开枝头。 季凛忽然停下来,在路边蹲下,从书包侧面那个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来。 “你看!”他把手伸到梁望年面前,掌心摊开,一辆红色的小汽车躺在那里,车身上印着白色的赛车条纹,四个黑色的橡胶轮胎锃光瓦亮,车头车尾都是银色的塑料件,在晨光里反着光。 梁望年看着那辆车,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我阿爸昨天从省城带回来的,”季凛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和开心,“塑料的,不是那种铁皮的,你看看这个轱辘,能转——” 他用手指拨了一下前轮,轮子飞速转了几圈,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你再看这个。”季凛把小汽车放在地上,把车身后轮往后拖了几步,像是上紧了发条一样,然后猛地一松手。 小汽车嗖地一下窜出去,沿着砂石路跑了好长一段,撞到一块小石子,弹了一下,歪歪扭扭地翻倒在路边的草丛里。 “看到了没有!”季凛兴奋极了,跑过去把小汽车捡回来,身上的每个细胞都在往外冒着快乐,“好玩吧?你自己试试!” 他把小汽车塞进梁望年手里,那车身上还带着季凛手心的温度。 梁望年接过车,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塑料外壳的接缝处涂了红色的油漆,漆工不算精细,有些地方溢出来了,但那种全新的、刚从商店里买回来的塑料味和油漆味混在一起,对这个年代的农村孩子来说,已经是了不得的好东西了。 他也学着季凛的样子,蹲下来,把小汽车放在平地上,捏着车身往后拖了几步——他感觉到车子里面的齿轮咔咔地响了几声——然后松开手。 小汽车窜了出去,跑得比季凛刚才那次还远,一直冲到路对面的排水沟边上才停下来,四个轮子还在空中空转着,沙沙地响。 季凛爆发出一阵欢呼,拍着手跑过去把车捡回来,自己又试了一次。 两个人就这么蹲在路边,你一次我一次地放车,砂石路上来来回回地跑,偶尔有骑自行车的村民经过,按着铃铛从他们旁边绕过去,有人回头看一眼,笑骂一句“两个小崽子上学要迟到了”,两个人也不理会。 那小汽车的车身在地上蹭了几次,白色的赛车条纹上多了几道灰扑扑的擦痕,车头银色的漆也蹭掉了一小块。 季凛心疼地摸了摸那道擦痕,但很快又笑起来:“没事没事,回去让我阿爸拿胶水粘一下就好了。” 梁望年蹲在路边,手里攥着那辆还在微微发烫的小汽车,指腹摩挲着车身上那个红色的赛车条纹。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梁德庆从来不会给自己带东西。 季凛说的那一句“我阿爸从省城带回来的”,那个语气里的热乎劲儿,像一颗檫炮在他心里炸了一下,不疼,但闷闷的,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没来得及把那点滋味品出个所以然来,一个沉重的书包劈头盖脸地砸在他背上。 “快跑快跑!”季凛已经把两个人的书包都捞起来挂在脖子上了,一手拽着梁望年的袖子,一手攥着小汽车,两条腿已经像上了发条似的往前冲,“我听到学校上课的铃声响了!迟到了老吴要罚站的!” 梁望年被拽得一个趔趄,差点趴在地上,膝盖磕在砂石路上蹭了一下,裤腿上立刻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没顾上看,书包带子在季凛脖子上荡来荡去,一下一下地拍打着他的后背,季凛跑得飞快,个头比他高半头,步子迈得大,梁望年要加快速度小跑才能跟得上。 雾还没散尽,两个小小的身影在灰白色的雾气里奔跑着,书包在背上噼里啪啦地拍打着,脚步声在砂石路上沙沙地响。 梁望年跑着跑着,忽然觉得膝盖上那点疼不算什么了。 书包虽然沉,但都挂在季凛身上,他只要跟着跑就行了。 砂石路有些硌脚,晨风有些凉,在季凛身边梁望年才能得到喘息和自由。 --- 季凛从二年级一班的教室冲出来的时候,书包带子都没来得及挎好,歪歪斜斜地挂在一边肩膀上,跑起来噼里啪啦地拍打着大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年级的教室在教学楼最西边那间,门口种着一棵歪脖子梧桐树,巴掌大的黄叶子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响。 季凛跑到门口的时候,梁望年正好背着书包出来,低着头,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拎着个用旧报纸包着的什么东西。 “走啦走啦走啦!”季凛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就往校门口拖,“今天师父说要教新动作,去晚了要罚站的!” 梁望年被他拽得一个踉跄,手里的报纸包差点掉了,赶紧用两只手捧住,皱了皱眉,但没有挣开。 他已经很习惯季凛这种风风火火的做派了——这个人好像天生不知道什么叫慢慢走,干什么都像在赶火车,连吃饭都比别人快一半的工夫。 校门口的小卖部门口已经聚了几个高年级的学生,趴在玻璃柜台上看里面摆着的泡泡糖和唐僧肉。 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姓周,大家都叫他周叔,正翘着二郎腿坐在门口听收音机,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地放着黄梅戏。 “小凛,又去练功啊?”周叔看见两个小孩从面前跑过,笑眯眯地喊了一嗓子。 “嗯!”季凛应得响亮,脚下丝毫不停。 “你慢点跑,别摔了——”后半句话已经消散在风里了。 南坡村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从学校到梁德庆的舞狮团堂口,要穿过半个村子,经过村口的碾米房、老樟树、供销社,再拐进一条窄巷子。 堂口设在村子东头的一座老祠堂里,说是祠堂,其实早就改了用途,正堂供着祖师爷的牌位,两边墙上挂着各色狮头、龙旗和刀枪剑戟,地上铺着厚厚的草垫子,一股子竹篾、绸布和汗臭味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但让人一走进去就觉得踏实。 梁德庆的舞狮团在方圆十几里地都叫得上名号。 不是那种逢年过节才凑起来的草台班子,是正儿八经有师承、有规矩的团,平时收徒传艺,逢年过节出去接活儿。 团里现有徒弟十几个,大的二十出头,小的就是季凛和梁望年,最小的两个,也是梁德庆亲自带得最多的两个。 堂口今天已经来了几个人了。 大师兄何勇二十岁,高高壮壮的,正在院子里给一只狮头换眼睛,看见季凛和梁望年进来,咧嘴笑了笑:“来了?师父在后面,说今天要教你们新东西,让你们先热热身。” 季凛把书包往墙根一扔,迫不及待地跑到院子里那块空地上,开始压腿、拉筋。 梁望年跟在后面,不紧不慢地把书包放好,又把季凛那个乱扔的书包捡起来,并排靠在墙根,然后才开始活动手脚。 “你俩,”梁德庆走过来,用竹竿点了点地面,“今天练步法。季凛,狮头步。梁望年,狮尾步。分开练,练熟再合。” 狮头步和狮尾步是舞狮最基本的步法。狮头要“活”,要“灵”,要能表现出狮子的喜怒哀乐,所以步法讲究轻、快、灵,进退有度,虚实结合。 狮尾则要“稳”,要“沉”,是狮头的支撑,是整只狮子的根基,所以步法讲究稳、实、沉,每一步都要踩扎实,腰要沉下去,力要从脚底发,通过腰,传递到手上,最后传到狮头。 梁望年走到场地另一头,在墙边站定。 他深吸一口气,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腰沉下去,双手虚握,放在腰间。 这是狮尾的“起势”。 “一,二,三,四……” 他开始数拍子,在心里数。 左脚往前,右脚跟上,转身,下蹲,再起身。 每个动作都要到位,腰要沉到底,膝盖要弯成九十度,起身的时候要快,要有力,但脚下不能乱,重心不能晃。 堂口里很安静,只有那几个大孩子训练时的脚步声和呼吸声,以及梁德庆偶尔用竹竿点地的声音。 高处的窗户透进的天光一点点偏移,从西墙移到东墙,灰尘在光柱里跳舞,像一群不知疲倦的小精灵。 梁望年的额头开始出汗。 汗水顺着鬓角流下来,滑过下颌,滴在水泥地上。 白色的练功服很快湿了一小片,贴在背上,黏黏的,很不舒服。 但他没停,依然在数拍子,依然在重复那些动作:前进,后退,转身,下蹲…… 季凛在另一头练狮头步。 他的动作要复杂得多,有跳跃,有转身,有摇头晃脑,还要配合手上的动作——虽然他现在手上没有狮头,只是虚握着,但那架势已经出来了,摇头的时候脖子要灵活,晃脑的时候肩膀要放松,跳跃的时候要轻盈,落地的时候要稳。 他练得很认真,但小孩子心性,练了一会儿就开始东张西望。 他看见梁望年还在那里一遍一遍地练着枯燥的基本步,汗水已经把后背全打湿了,白色布料贴在瘦削的脊梁骨上,能清楚地看见一节一节凸起的脊椎。 “梁师傅,”季凛忽然举手,“我想和望年一起练。” 梁德庆转过头看他,眉头微微皱起:“基本功没练熟,合练什么?” “我练熟了,”季凛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笃定,“您看,我都会了。 他说着就示范起来,几个狮头的步法做得有模有样,虽然还有些稚嫩,但框架是对的,节奏也把握得不错。 喜欢死遁后男主黑化成反派了请大家收藏:()死遁后男主黑化成反派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657章 乡村小伙爱舞狮4 梁德庆看了他一会儿,手里的竹竿在地上点了点,没说话。 他又看向梁望年,梁望年还在练,已经练了不知道多少遍,但依然一丝不苟,每一个下蹲都蹲到底,每一个转身都转到位,脚下的步点踩得又稳又实,像用尺子量过一样。 “过来。”梁德庆终于开口。 梁望年停下动作,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走过去。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烧着两小簇火苗。 “你俩,”梁德庆用竹竿在两人之间虚划了一条线,“距离保持好。狮头在前,狮尾在后,间距不能超过一只脚。季凛,你做什么动作,梁望年都要跟上,你的节奏就是他的节奏。梁望年,你要盯紧季凛的腰,他往哪转,你往哪转,他跳,你托,他落,你蹲。听明白了?” “听明白了。”两人齐声回答。 “开始。” 季凛深吸一口气,摆出狮头的起手式。 梁望年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站定,腰沉下去,双手虚握,放在季凛腰侧——这是托举的准备动作。 没有鼓点,没有锣声,只有堂口里其他孩子训练的脚步声,以及高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 但两个人的节奏却出奇地一致,像是心里装着同一面鼓,听着同一个拍子。 季凛前进,梁望年跟上,两人的距离始终保持在一只脚。 季凛转身,梁望年几乎是同时转身,脚下的步子丝毫不乱。 季凛做了一个跳跃的动作,虽然只是象征性地跳了一下,但梁望年已经做出了托举的姿势,腰往下沉,双手上托,稳得像一块扎进地里的石头。 几个回合下来,两人的额头都冒了汗。 季凛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梁望年的后背也湿透了,但他依然稳稳地跟在后面,像季凛的影子,又像他延伸出去的另一双脚。 梁德庆一直看着,手里的竹竿垂在地上,没动。 忽然,他开口:“停。” 两人停下,看向他。 梁德庆走到梁望年面前,竹竿伸过来,点了点他的腰:“这里,再沉一寸。力从腰发,腰是根,根不稳,上面全白搭。” 竹竿的尖端隔着薄薄的练功服,点在梁望年的腰眼上。 那力道不重,但很准,梁望年身体微微一颤,腰又往下沉了沉。 “对,就这样。”梁德庆收回竹竿,又看向季凛,“你,跳的时候不要光顾着跳,要想着后面还有人。你跳多高,他托多高,你跳多快,他跟多快。动作是两个人的,不是你自己一个人的。” 季凛点点头,额头的汗珠滚下来,滴进眼睛里,他眨了眨眼,没擦。 “继续。” 两人重新开始。 这一次,梁望年的腰沉得更低,每一步都踩得更加用力,水泥地上几乎要留下脚印。 季凛的动作也慢了半拍,不再是自顾自地跳,而是时刻感受着身后那个人的存在,跳之前会有一个细微的预兆,转身之前肩膀会先动——这些都是给狮尾的信号。 堂口里的光线越来越暗,高窗外的天空变成了灰蓝色,傍晚的风从破了的窗纸里吹进来,带着稻田和泥土的气息。 其他孩子已经陆续离开了,堂口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以及那几束斜斜的光柱,光柱里的灰尘不知疲倦地飞舞着,像一场无声的雪。 “好了。”梁德庆终于说。 两人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今天就到这。”梁德庆说,声音在空旷的堂口里显得格外清晰,“明天早上九点,准时来。” 梁德庆没再多说什么,转身朝堂口后面走去。 那里有一扇小门,通向他平时休息和存放道具的小房间。 门吱呀一声关上了,堂口里只剩下季凛和梁望年两个人,以及满地的、被他们的汗水打湿的、深色的印记。 季凛躺在地上,四肢摊开,像一只累瘫了的小狗。 他看着头顶那些横梁和滑轮,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望年,你爸今天好像没骂你。” 梁望年正在擦汗,听到这话,动作顿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继续用袖子擦着脸和脖子。 “他也没打我,”季凛翻了个身,侧躺着,手撑着脑袋,看着梁望年,“是不是因为你今天练得好?” 梁望年还是没说话。 他把水壶的盖子拧紧,放在地上,然后开始脱身上的练功服。 白色的绸布从身上剥下来,露出下面瘦骨嶙峋的身体,肋骨一根一根清晰可见,腰细得仿佛一只手就能握住,皮肤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上面布满了深深浅浅的伤痕——有新的,紫红色的淤青;有旧的,已经变成褐色的疤痕;还有一道刚刚结痂的,是昨天摔的,痂的边缘微微翘起,像一片干枯的树叶。 季凛不说话了。 季凛从地上爬了起来,径直走向堂口靠墙的那排木头柜子,将跌打酒拿了过来。 一股浓烈的药酒味冲出来,辛辣刺鼻,混着冰片的凉意,在傍晚闷热的空气里炸开。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梁望年往后退了半步。 “不用了,”他说,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硬,“又不疼。” 季凛没理他。 他已经把跌打酒倒在手心里,两只手合在一起搓了搓,把凉飕飕的药酒搓热了,然后抬起眼睛看着梁望年。 那双眼睛黑亮黑亮的,里面没有什么复杂的情绪,就是很单纯地、很固执地蹲在那里,两只手伸着,掌心朝上,像是在等一只受伤的鸟落下来。 “我说了不用。”他把袖子放下来,遮住胳膊上那些青紫的痕迹,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季凛还是没动。 他就那么蹲着,两只手摊开,掌心里棕褐色的药酒在皮肤上泛着油亮亮的光,一滴一滴地从指缝间往下淌。 他歪着头看梁望年,那个角度让他脸上的神情显得格外认真,不是平日里那个没心没肺傻乐呵的季凛,而是另一个季凛——一个不管梁望年推开他多少次都会笑嘻嘻地凑上来的季凛。 梁望年推开过季凛很多次。 最早是在幼儿园。 村里没有幼儿园,所谓的“幼儿班”设在小学旁边一间空教室里,一个姓郑的女老师带着二十几个孩子,从四岁到六岁的都有。 梁望年四岁那年被送进去的时候,一句话都不说,一整天一整天的不说话,郑老师以为他是哑巴,专门跑到家里来找梁德庆,梁德庆说“他不是哑巴,他就是那个死样子”,郑老师尴尬地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季凛那时候五岁,坐在梁望年旁边的位置上,把自己的蜡笔推过去,梁望年没要。 第二天季凛又推过来,梁望年还是没要。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一直推,推到第七天,梁望年拿了一支红色的,画了一个圆,季凛在旁边画了一个太阳,两个圆挨在一起,像一大一小两只气球。 后来季凛开始等他放学。 梁望年在前面走,季凛在后面跟着,不说话,就是跟着。 梁望年走得快,季凛走得也快;梁望年停下来,季凛也停下来。 跟了大概一个多礼拜,有一天梁望年在岔路口站住了,回过头来看着季凛,脸上带着一种不属于四岁孩子的、不耐烦的神情,说了一句“你到底想干什么”。 季凛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好了递过去,笑嘻嘻地说:“给你吃。” 那颗糖梁望年吃了。 从那以后季凛就像一块发了芽的牛皮糖,怎么甩都甩不掉。 梁望年冷着脸,季凛笑呵呵;梁望年说“走开”,季凛说“等一下”;梁望年把他推一个趔趄,季凛站稳了又笑嘻嘻地凑上来。 一百次,两百次,三百次,好像永远不知道什么叫适可而止,什么叫自讨没趣,什么叫“人家不领情就别往上贴了”。 梁望年以前觉得这个人烦。 后来他觉得不是烦。 后来他觉得自己其实根本就没觉得季凛烦过,只是他不知道该怎么接住那些好,那些不需要任何理由就劈头盖脸砸过来的、滚烫的、不讲道理的好。 他从小到大学的都是怎么挨着、怎么忍着、怎么在最小的空间里把自己藏好,没有人教过他怎么接受一个人的好,怎么在别人对他好的时候不觉得亏欠、不觉得惶恐、不觉得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可是季凛不管这些。 季凛听不懂拒绝,或者假装听不懂,或者他听得懂但就是不在乎。 梁望年把他推开一百次,季凛就会第一百零一次笑嘻嘻地贴上来。 这个认知像一根很细很细的针,从梁望年胸口某个地方扎进去,不疼,但是酸的,酸得他鼻子发紧,酸得他眼眶发热,酸得他不得不把脸别过去,假装在看墙上那排狮子头看了很久。 季凛的手伸过来了。 药酒涂在胳膊上那一瞬间,梁望年整个人的肌肉都绷紧了。 不是因为疼——虽然有淤伤的地方按上去确实疼,像有人拿手指头戳在生肉上——而是因为不习惯。 不习惯有人用这么轻的力道碰他。 梁望年的鼻子更酸了。 他把下嘴唇咬住,使劲咬,咬到发白,让那边从鼻腔蔓延到眼眶的酸意没有机会变成更出丑的东西。 他不会在季凛面前哭的,他不在任何人面前哭,上次哭是什么时候他已经不记得了,也许是三岁,也许是四岁,总之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久到像上辈子。 季凛把他的袖子推上去,露出整条小臂。 淤青从手腕一直蔓延到胳膊肘,青的紫的黄的,新旧交叠,像一块被人揉皱又勉强展平的布。 季凛什么都没说,低下头继续擦药,倒了更多药酒在掌心里,两只手搓热了,沿着淤青的边缘慢慢地推。 药酒的味道越来越浓,辣得有些呛眼睛。 梁望年觉得眼睛发酸大概也有这药酒一半的功劳。 “疼不疼?”季凛终于问了一句,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不疼。” 季凛抬头看了他一眼。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梁望年能在季凛的瞳孔里看见自己的脸——一张绷得很紧的、嘴唇咬得发白的、眼睛红红的小脸。 季凛看着那张脸,忽然伸出手来,用指腹在梁望年嘴唇上按了一下,把他咬着的下嘴唇解救出来。 “别咬,”季凛说,“都咬破了。” 梁望年怔了一下。 嘴唇上还残留着季凛指尖的温度,凉的,因为涂了药酒所以带着一股子辛辣味。 那一下按得很轻,轻到像没碰着,但梁望年整张脸都僵住了,像被人点了穴,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眼睛里的红又深了一层。 季凛已经低下头去了,在给他的另一条胳膊擦药,嘴里絮絮叨叨的,像个小老头:“你明天要是不想练了就跟师父说,就说你胳膊疼举不动了,师父虽然凶但是他也不会——” “季凛。”梁望年忽然开口。 季凛抬起头。 梁望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了两个字:“谢谢。” 季凛眨了眨眼睛,忽然咧开嘴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两颗小虎牙,整张脸都在发光,像是梁望年说了什么了不起的话。 他把跌打酒的瓶盖拧紧,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把那瓶跌打酒塞进梁望年的书包侧袋里。 “带回去,晚上再擦一遍,”他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要是够不着后背,明天我帮你擦。” 两个人走出堂口的时候,天已经快要黑了。 村子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从一扇扇窗户里漏出来,在青石板路上投下一块一块的暖色。 有人家在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和油烟味一起从厨房的小窗里飘出来,呛得人想咳嗽。 季凛的家在村东头,梁望年住在村西边,两个人在老樟树底下分了路。 季凛走出去几步又跑回来,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梁望年手里,借着路灯的光看了一眼,是下午玩过的那辆红色小汽车。 “你先玩,”季凛说,“我明天再找你要。” 说完也不等梁望年回答,转身就跑了,书包在屁股后面一颠一颠的,很快消失在巷口的暮色里。 夜风从稻田那边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收割后稻草腐烂的甜味。 喜欢死遁后男主黑化成反派了请大家收藏:()死遁后男主黑化成反派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658章 乡村小伙爱舞狮5 后来的日子,像是被拉长了的水流,不急不缓地淌过去。 十岁的梁望年比八岁时高了将近半个头,瘦还是瘦,但骨架长开了,肩膀宽了些,两条胳膊上覆着一层薄薄的肌肉,线条利落得像刀裁出来的。 他穿上练功服的时候,何勇经常拍着他的肩膀说“望年这身板就是天生舞狮的料”, 他不接话,只是微微弯一下嘴角,算是笑了。 季凛的影响像一场无声的雨,落在他身上,不知不觉地渗透进每一寸土壤。 季凛的个子也蹿了一大截,十一岁的他已经快到梁德庆肩膀了,嗓门也比以前大了不少,笑起来整个堂口都嗡嗡响。 他依然是那个风风火火、大大咧咧的性子,但跟在梁望年身后练了三年舞狮,身上也多了一股子稳当劲儿。 何勇说他们两个是天造地设的搭档,这话不夸张。 季凛的狮头活泛灵动,梁望年的狮尾沉稳扎实,一静一动,一张一弛,配合起来严丝合缝,像是同一个人长了两颗脑袋。 十月中旬的一个傍晚,堂口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其他徒弟早就走了,何勇走之前把钥匙留给了梁望年,说“你们练完了帮我把门锁上”。 秋天的天黑得早,不到六点钟,高窗外面的天就已经灰蒙蒙的了,堂口里亮着一盏日光灯,惨白的光照在那些五颜六色的狮头上,把那些铜铃铛映得一片亮闪闪的。 梁望年套着狮尾,季凛顶着狮头,两人正在走一套新学的套路。 没有锣鼓点,但两个人的脚步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整齐的“沙沙”声,那声音有自己的节奏,像是他们心里装着同一面鼓。 这套路走了两遍,两人都出了薄薄一层汗。 季凛停下来喝水的时候,梁望年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再来一遍。” “还来?”季凛把水壶盖拧上,夸张地叹了口气,“我都快累死了。” “你上次说社日要出新动作,这套还不熟,到时候出丑别怪我。” 季凛被噎了一下,翻了个白眼,但还是老老实实地把狮头顶回头上,蹲了下去。 梁望年在他身后站定,双手搭在他腰侧,深吸一口气。 鼓点在心里响起来。 一二三,走。 季凛迈步,梁望年跟上。 季凛转身,梁望年同步。两人的间距始终保持在一只脚的长度,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 季凛做了一连串的摇头摆尾的动作,狮头从左晃到右,又从右晃到左,梁望年在后面稳稳地跟着,脚下步点丝毫不乱。 然后到了托举的部分。 这套新套路里有一个托举动作,难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高——狮尾要将狮头举过头顶,然后缓缓旋转一百八十度,再稳稳落下来。 两人练这个动作练了快两个礼拜了,一直不太顺,主要是旋转的时候重心容易偏。 季凛做好了被举的准备,腰背微微下沉,稳住重心。 梁望年双手扣住他的腰带,腰背发力,将他一举过头顶。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季凛在半空中稳住狮头,等着那个旋转的信号。 但这一次,梁望年没有像往常一样稳稳当当地开始旋转。 他的胳膊猛地晃了一下,幅度很大,大到季凛整个人跟着往左边歪了过去。 季凛的心脏像是被人一把攥住了。 那种失重的感觉从头顶一直灌到脚底,五脏六腑都像是被颠了个个儿。 他下意识地张开嘴想喊,但声音堵在嗓子里出不来,眼前一阵发黑,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要摔了。 就在他的身体歪到几乎要翻过去的那一瞬间,梁望年的手忽然收紧,像一把铁钳一样扣住他的腰,猛地将他往上一提,往自己肩膀的方向一带。 季凛整个人被那股力道拽了回来,稳稳当当地落坐在了梁望年的肩膀上。 季凛愣了一瞬。 狮头歪在一边,露出他一整张脸,那张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被突然拎起来的猫。 日光灯惨白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那副惊魂未定的样子照得纤毫毕现。 “我去——”季凛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带着明显的惊魂未定,“梁望年你吓死我了!” 肩膀上的季凛明显比平时重了不少,但梁望年的腰背依然挺得笔直,脚下的步子稳得像扎了根。 他微微偏过头,用余光看了季凛一眼,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起来,弯成一个有些得意的、带点坏的弧度。 “我逗你呢,”他说,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很少见的、懒洋洋的笃定,“我能让你摔了吗?” 堂口里安静了两秒钟。 然后季凛反应过来了。 他先是瞪大了眼睛,然后咬紧了后槽牙,一副要吃人的表情,但那张脸实在不适合装凶,怎么瞪都像是在笑。 他伸出手来,一巴掌拍在梁望年的后脑勺上,力道不大,但声音脆生生的,在空旷的堂口里响了又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梁望年你现在学坏了你知不知道!”季凛骑在他肩膀上,居高临下地控诉,声音里一半是气急败坏,另一半是压都压不住的笑,“你以前多老实一个人,话都不会多说一句,现在都会整我了!你说你是不是跟何勇学的?肯定是,何勇那家伙就不正经——” 梁望年没接话,稳稳地站着,让他骂。 嘴角那个弧度不但没收回去,反而又大了几分,露出一点牙齿来,白白的,在日光灯下反着光。 季凛骂了几句,自己先绷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两只手撑在梁望年肩膀上,低头看着底下那张难得笑得这么开的脸,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想骂人了。 梁望年笑起来的样子不太多见,但那点不多见的笑容里有一种让人没法生气的什么东西,像冬天早晨掀开被子那一瞬间从窗户外面透进来的阳光,不算暖,但很亮。 “行了行了放我下来,”季凛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肩膀硌得我屁股疼,全是骨头,你是不是不长肉的?” 梁望年弯下腰,稳稳当当地把季凛从肩膀上放下来。 季凛的双脚刚一着地,忽然拍了一下大腿:“对了对了,差点忘了正事。” 他从口袋里掏了半天,掏出一块皱巴巴的纸巾,纸巾打开,里面包着一小块蛋糕。 是真的蛋糕,鸡蛋和面粉做的那种,不是发糕也不是米糕,是镇上那家面包房里卖的那种黄澄澄的、上面撒着芝麻的槽子糕。 蛋糕被纸巾包了一整天,有些塌了,边角的地方碎了一些,但那股子黄油和鸡蛋混合在一起的甜香味儿,在堂口里散开来,压过了药酒和汗水的味道。 “今天不是你生日嘛,”季凛把蛋糕递过去,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我差点忘了,还好我妈早上提醒我了。十岁了,大生日,得吃蛋糕。” 梁望年看着那块蛋糕,没伸手。 不是不想拿,是突然有点拿不动。 他看着季凛那张被日光灯照得发白的脸,看着他鼻梁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一道灰,看着他额前一撮翘起来的头发,看着他递蛋糕的那只手上磨出来的薄茧,忽然觉得堂口里的日光灯太亮了,亮得他眼睛有些发涩。 “我跟你说,”季凛见他不接,索性把蛋糕塞进他手里,自顾自地说下去了,语速很快,像是怕他拒绝,“我妈说了,让你今晚去我家吃饭。她买了排骨,说要炖排骨汤,还说要给你煮长寿面。我说不用这么隆重吧,我妈说十岁是大生日,得好好过。你看我妈那个人你也知道,她决定了的事情谁也拦不住,我都拦不住你更拦不住——” 季凛说话的时候有个习惯,一说快了就不换气,一句话能连说半分钟不带停的,说到后来气息都不够用了,声音变得又急又碎,像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地往外蹦。 梁望年有时候觉得,季凛一个人说的话比他和奶奶加在一起一个星期说的都多。 “——她都准备好了,你不去她多伤心啊,你忍心让张桂兰同志伤心吗?我跟你说她今天下午就开始忙活了,又是洗排骨又是和面,你要是敢不去——” “我去。”梁望年说。 季凛的话头猛地刹住了,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他眨了眨眼睛,有些不相信地看着梁望年,似乎没想到今天这么顺利就能把人说动。 以前每次叫梁望年去家里吃饭,少说要推拉三个来回,梁望年总能找出各种理由——“太晚了”“奶奶一个人在家”“作业还没写完”“今天太累了”。 每一个理由都听起来合情合理,但季凛知道,那些都不是真正的理由。 真正的理由是,梁望年不习惯。 不习惯坐在别人的饭桌上,不习惯有人给他夹菜,不习惯那种热气腾腾的、围坐在一起的、有说有笑的氛围。 那些东西对他来说是陌生的,陌生到让他浑身不自在,像穿着一件不合身的衣服,怎么坐都不对劲。 但今天梁望年没有找那些理由。 他说“我去”,就那么简简单单的两个字,甚至没有犹豫。 季凛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和他平时那种咧着嘴露出虎牙的大笑不同,嘴角弯的弧度不大,但眼睛里的光是满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亮了一下,又亮了很久。 他没有再说那些叽叽喳喳的话,只是伸出手来,勾住了梁望年的脖子。 “那走吧,”季凛的声音闷闷的,从梁望年肩膀的位置传出来,“外面冷了,你穿这么少,冻感冒了又得我照顾你。” 梁望年没动,被他勾着脖子僵了两秒钟,然后慢慢地、不太熟练地抬起手来,在季凛的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力道很轻,像在拍一只毛茸茸的、暖乎乎的小动物。 “走了走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柔软,“你先松开,我锁门。” 喜欢死遁后男主黑化成反派了请大家收藏:()死遁后男主黑化成反派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659章 乡村小伙爱舞狮6 “妈!我们回来了!”季凛推开院门,大嗓门一喊,整栋楼都听得见。 张桂兰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面粉和油渍。 她是个圆脸的女人,四十不到的样子,皮肤因为常年在灶台边转所以有些发黄,但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都亮堂堂的,让人觉得温暖。 她看到梁望年站在季凛身后,眼睛一亮,锅铲在围裙上擦了擦,伸手就把梁望年往屋里拽。 “望年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手怎么这么凉?是不是又没穿够衣服?小凛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你自己穿暖和了也要看着点望年——” “妈!”季凛哀嚎一声,“我才刚进门你就开始念,你能不能让他先进屋再说?” 张桂兰笑骂了一句,放开梁望年的手,转身回厨房继续忙活去了。 梁望年被季凛拽着进了堂屋,堂屋里的八仙桌上已经摆了好几道菜了——红烧排骨、蒜蓉空心菜、一盘煎得金黄的荷包蛋、一碟花生米,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汤,汤上面飘着几片葱花和油星子,香气漫了整个屋子。 梁望年在桌边坐下来,眼睛看着桌上的菜,一动不动地看了几秒钟。 季凛在他旁边坐下,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发什么呆?饿了就吃,在我家不用客气。” “等你爸。”梁望年说。 “我爸今天夜班,不回来吃,”季凛说着已经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梁望年碗里,“就咱仨,我妈做饭好吃吧?我跟你说她今天超常发挥了,平时可没这么多菜——” 话音未落,张桂兰端着一大碗面条从厨房出来了,面条上面卧着两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面条汤是骨头汤熬的,白白的,浓得像牛奶。 她把面碗稳稳地放在梁望年面前,用围裙擦了擦手,笑眯眯地看着他。 “长寿面,”她说,“吃之前先许个愿,许完愿把面从头吃到尾,不要咬断,长命百岁。” 梁望年低头看着那碗面,喉结动了一下。 他没有闭上眼睛许愿,只是那么低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张桂兰,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谢谢姨。” 张桂兰笑了一下,伸手在他头顶上摸了摸,掌心的温度和季凛的手不一样,更厚实,更干燥,带着葱花和洗洁精的味道。 她没有说什么“不客气”之类的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在对面坐下来,把排骨往他那边推了推。 “吃吧,多吃点,你太瘦了。” 季凛在旁边已经开始吃了,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含混不清地说:“妈你别管他了,他这个人吃饭慢得很,你先吃你的,等他吃完天都亮了——” 张桂兰拿起筷子在季凛手背上敲了一下,力道不重,但声音不小:“吃饭别说话,咽下去再讲。” 季凛咽下去了,但只老老实实了不到三秒钟就又开口了:“妈,我跟你说,今天在堂口梁望年整我,他举我的时候故意晃了一下,我以为我要摔了,结果他把我往肩膀上一坐,笑得可坏了,你都不知道他——” 梁望年在旁边安静地吃面,听着季凛添油加醋地描述刚才发生的事情,嘴角微微弯着,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张桂兰做的长寿面很好吃,面是自己和的,揉了很久,筋道弹牙,汤底是排骨汤,熬了一个下午,骨头都熬酥了,骨髓化在汤里,又浓又白,上面漂着几颗红彤彤的枸杞。 张桂兰往梁望年的碗里夹菜:“对了,排骨留了一碗,面也留了,在锅里温着呢,待会儿你吃完带回去给奶奶。” 饭桌上的气氛很好。 好到梁望年觉得不真实。 张桂兰不停地给他夹菜,排骨夹了好几块,空心菜夹了一大筷子,荷包蛋也夹了一个,碗里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季凛在旁边吃醋,嚷嚷着“妈你是不是亲妈”,张桂兰笑着又给他夹了一筷子空心菜,说“你吃菜你多吃菜”。 三个人说说笑笑的,日光灯的光把整个堂屋照得亮堂堂的,墙上贴着去年的年画,画着一个胖娃娃抱着一条大鲤鱼,笑意盈盈地看着他们。 就在梁望年把鸡蛋夹起来、刚要往嘴里送的时候,院子外面忽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噼里啪啦地踩在青石板路上,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声和慌慌张张的说话声。 那些声音在寂静的村子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是有人拿石头砸进了一潭清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把所有的平静都打碎了。 季凛抬起头,筷子停在半空中:“谁啊?这么晚了——” 院门被猛地推开了。 大壮站在门口,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脸上全是汗,不知道是跑的还是吓的,在路灯的光线下显得蜡黄蜡黄的,嘴唇发白,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里全是慌乱和恐惧。 他是梁德庆的徒弟之一,十八岁的小伙子,平时在堂口里话不多,闷头练功,胆子大得很,去年社日的时候一个人扛着龙头走完了全程,气都不带喘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但此刻他站在那里,整个人都在发抖,像一片被风刮着的树叶。 “望年——”大壮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望年你快跟我走,你爸出事了——” 梁望年的筷子还举着,筷头夹着那颗白嫩嫩的鸡蛋,一动不动地停在半空中。 他脸上的表情变化不大,但眼睛里的光暗了一下,不是熄灭,是猛地沉了下去,沉到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像是有人拉开了一道闸门,所有的情绪都涌了出去,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荒芜的平原。 “什么?”张桂兰先反应过来,椅子往后一推,人已经站了起来,“出什么事了?” 大壮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声音抖得更加厉害:“师父他——他喝醉了,从南坡那边的土坡上摔下去了,磕到石头上了,好大一个口子,流了好多血——现在人在卫生所,卫生所的老陈说止不住血,让赶紧送镇卫生院——” 季国良在路上遇到他们已经听说了这件事,三步并作两步走进门口,一把抓起挂在墙上的摩托车钥匙,回头看了一眼季凛和梁望年,只说了一个字:“走。” 摩托车发动的声音在夜色里炸开来,嗡嗡地震动着。 季国良坐在最前面,梁望年在中间,季凛在最后面,三个人挤在一辆摩托车上,风呼呼地从耳边刮过去,冷得刺骨。 梁望年没有抱季国良的腰,他的两只手撑在身后,手指死死地扣着摩托车后座的铁架,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季凛从后面伸出手来,隔着梁望年的后背,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掌按在他的肩胛骨上,稳稳地按着。 梁望年走进卫生所大门的时候,看到走廊尽头那个房间的门开着,灯光从里面泄出来,在地面上铺了一片惨白的矩形。 何勇站在门口,身上全是血,深色的外套被血浸透了,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的两只手也是红的,红得发黑,在白色的灯光下像两只刚从染缸里拿出来的手套。 他看到梁望年的时候,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梁望年从他身边走过,走进了那个房间。 老陈正站在那里,双手举着,袖子和白大褂的下摆上全是血。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或者说那种表情梁望年还看不懂——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复杂的、像是一块巨石沉入水底后水面终于归于平静的无能为力。 梁德庆躺在那张窄窄的诊疗床上。 梁望年看到他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害怕,不是难过,而是一种奇怪的、不合时宜的困惑——他忽然觉得自己的父亲原来这么瘦。 在他所有的记忆里,梁德庆都是一个高大威猛的形象,像一座山,像一堵墙,像堂口墙上挂着的那只最大最沉的狮头,结实得好像永远不会倒。 他的头上缠着纱布,纱布被血浸透了,殷红的一片,从头顶一直蔓延到后脑勺。 血还在往外渗,一滴一滴地,沿着纱布的边缘往下淌,滴在白色的枕头上,洇开一朵一朵触目惊心的暗红色花朵。 他的脸是灰白色的,嘴唇发紫,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不知道在看哪里,也许什么都没在看。 老陈走过来,把手搭在梁望年肩膀上,那只手在发抖。 “我们尽力了,”老陈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送来的时候就已经——” 他没有说完。 不是说不下去,是觉得对一个十岁的孩子说这些话太过残忍。 他转过脸去,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梁望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诊疗床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看着那些暗红色的血在白色枕头上晕染开,像某种不详的沼泽。 房间里消毒水的味道混着铁锈般的血腥气,让他胃里一阵翻搅。 他想叫爸爸。 这个称呼在他喉咙里卡了十年,从他会说话开始,就很少有机会用。 大部分时候他称呼“他”,或者什么也不叫。 可此刻,那个被血染红的人躺在那儿,胸口再也没有起伏——他忽然想叫一声爸爸。 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他想过去摇醒他,像摇醒任何一个醉酒的夜晚。 可这次不一样,这次梁德庆不会在被他碰触的瞬间暴怒地挥开他的手,不会含糊不清地咒骂,不会在第二天早晨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把一碗冷掉的面条推到他面前。 梁望年向前走了一步,鞋底摩擦水泥地面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伸出右手——那只手在抖,他自己都没意识到——手指悬在梁德庆肩膀上方,离那被血浸透的衣料只有一寸。 “爸。” 终于叫出来了,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没有回应。 梁望年的手落下去,落在梁德庆肩上。 隔着衣服,能感觉到皮肤还带着一点点余温,很微弱,像烛火熄灭前的最后一点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推了推,很轻,像怕弄疼他。 “爸。” 又推了一下,重了些。 梁德庆的头随着他的动作微微侧过去,眼睛还是半睁着,瞳孔散着,倒映着天花板上惨白的日光灯管。 “爸,你醒醒。”梁望年的声音开始发抖,像绷紧的琴弦被风吹动,“你起来,我们回家。我不讨厌你了,你起来——” 他双手抓住梁德庆的肩膀,用尽全力摇晃。 “你起来!你起来骂我!打我!你起来啊!” 嘶吼从喉咙深处冲出来,破碎不堪。 梁望年不知道自己哭了,直到咸涩的液体流进嘴里,他才意识到脸颊上全是湿的。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宽厚,温暖,带着烟草和机油的味道。 季国良捂住了他的眼睛。 黑暗笼罩下来的瞬间,梁望年整个人僵住了。 他最后的抵抗停止了,身体软下来,靠在季国良怀里。 那双手捂得很紧,掌心粗糙的老茧贴着他的眼皮,挡住了所有光,也挡住了诊疗床上那个再也不会醒来的男人。 “别看。”季国良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哑得厉害,“孩子,别看了。” 梁望年被半抱半推地带出了房间。 走廊里,大壮、何勇和另外几个师兄弟围了过来,把他团团围在中间。 他们脸上都还挂着泪痕,眼睛红肿,但此刻他们都强忍着,用身体筑起一堵墙,挡住了房间里的一切。 “望年,没事的……” “师父他……” “别怕,有我们在。” 语无伦次的安慰从四面八方涌来,梁望年什么也听不清。 他透过季国良的指缝,看见走廊尽头那扇敞开的门,看见里面漏出的惨白灯光,看见老陈弯下腰,拿起一张白布,缓缓盖在诊疗床上。 那天晚上,十岁的梁望年正式失去了双亲。 他站在卫生所冰凉的走廊里,被一群半大的少年围在中间,像一株忽然被连根拔起的小树,暴露在凛冽的寒风里,从此再也没有了来处。 喜欢死遁后男主黑化成反派了请大家收藏:()死遁后男主黑化成反派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660章 乡村小伙爱舞狮7 刘芬听到消息时,正在灯下编竹篮。手里的篾条“啪”一声折断了,尖利的竹刺扎进拇指,渗出一颗血珠。 她没觉得疼,只是愣愣地看着那点猩红,半晌,才抬起浑浊的眼睛,看向报信的何勇,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问不出来。 丧事办得简单。 梁德庆没什么积蓄,刘芬把压箱底的一点钱,连同左邻右舍你五块我十块凑来的份子,草草置办了棺木寿衣。 出殡那天,下着蒙蒙冷雨,梁望年捧着父亲的遗像走在最前面,小小的身影裹在过大的白色孝服里,像一截随时会被风吹折的芦苇。 刘芬没哭出声,只是死死抓着孙子的手,指甲掐进他手背的肉里,那力道大得惊人,仿佛那是她在世间唯一的浮木。 日子还要过。 老太太不再去堂口帮忙做饭,就坐在自家门槛边,从早到晚地编竹篮。 竹篾在她枯瘦的手指间翻飞,一只只精巧的篮子堆在墙角,等赶集的日子让季凛帮着拿去卖。 她的手艺好,篮子结实耐用,是村里独一份,可换来的钱,也仅仅够买些最糙的米,和一小罐维持老太太咳喘的草药。 梁望年变得沉默。 放学回来就蹲在奶奶身边,帮她理篾条,递工具。 夜里,他听着奶奶屋里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睁着眼睛看黑暗里的房梁。 有时候咳得太厉害,他会光脚跑过去,轻轻拍着她的背,直到那阵要命的咳喘平息。 刘芬会摸摸他的头,手抖得厉害,嘴里含糊地说:“睡吧,年娃,奶奶没事。” 可她还是迅速地垮了下去。 脸上最后一点肉也消失了,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编篮子时,手抖得常常让篾条划出新的口子。 季国良和张桂兰来看过几次,每次都留下些吃的用的。 直到那个冬天的傍晚,刘芬在弯腰捡掉落的篾刀时,直接晕倒在了院子里。 镇卫生院。 消毒水味刺鼻。 检查结果像一道催命符,沉甸甸压在每个人心头。 老太太是积劳成疾,心肺衰竭,还有一堆说不清道不明的老年病,需要住院,需要药,需要钱——很多很多钱。 季国良把家里存折拿出来,张桂兰连夜回娘家借了一圈。 可住院的押金单子递到眼前,那个数字还是让这个本不宽裕的汉子手抖了一下。 刘芬只住了一天。 第二天天没亮,她就自己拔了手上的针头,扶着墙,挪到护士站,哑着嗓子说要回家。 “不住,这地方我住不惯,憋屈。”她抓着闻讯赶来的季国良的手,力气大得不像个病人,“国良,你的情,婶子记着,下辈子还。钱不能这么花,望年还要读书……” 她浑浊的眼睛里是一种近乎固执的清醒。 季国良和张桂兰红着眼圈劝,劝不动。 最后只能办了出院,开了些最便宜的药,用借来的三轮车,把轻得像一片枯叶的老人接了回去。 回家后,刘芬的精神似乎好了些,甚至又能坐在门口晒着太阳编一会儿篮子。 她开始交代后事,对季国良说:“年娃……以后,麻烦你们多看顾一眼,不用多,就一眼,别让他走了歪路……” 对张桂兰说:“桂兰,厨房腌菜坛子底下,我藏了二十块钱,是给他攒的学费……” 唯独对梁望年,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晚上睡觉时,会紧紧搂着他,枯瘦的手一遍遍抚摸他的头发,哼着走了调的、他早已记不清词的童谣。 两个月后的一个深夜,没有咳嗽,没有痛苦呻吟。 梁望年半夜惊醒,觉得身边安静得可怕。 他伸手去摸奶奶,触手一片冰凉。 他愣了几秒,然后猛地爬起来,点燃煤油灯。 刘芬静静躺在那里,闭着眼睛,面容平静,像是睡着了。 可她再也不会醒来,再也不会摸他的头,再也不会在夜里为他哼歌了。 梁望年跪在床前,起初发不出声音,只是张着嘴,像离水的鱼。 然后,第一声哽咽冲破了喉咙,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最终汇聚成压抑已久的、野兽般的嚎啕。 他把脸埋进奶奶已经僵硬冰冷的手掌里,哭得浑身痉挛,哭得几乎要背过气去。 不知哭了多久,他忽然站起来,踉跄着冲出门,从杂物间找出过年剩下的一小挂鞭炮。 他用颤抖的手划燃火柴,点燃引信。 “噼里啪啦——!” 爆炸声在死寂的深夜里格外刺耳,惊醒了整个村庄。 紧接着,一家,两家,越来越多的灯亮了起来。 沉重的脚步声、询问声、叹息声由远及近。 季国良一家最先赶到。 灵堂很快设起。 刘芬的遗体被安置好,点上长明灯。 简陋的屋子被悲伤和忙碌填满。 梁望年穿着一身过大的孝服,跪在灵前,往火盆里一张一张地添纸钱。 火光跳跃,映着他苍白麻木的脸。 季凛一直跪在他旁边,膝盖疼了也不动,只是默默陪着。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夜深了,帮忙的邻里渐渐散去,只剩下一室清冷和长明灯摇曳的光晕。 梁望年添完了最后一叠纸钱,看着盆中灰烬明明灭灭,终于,一直挺直的脊背一点点弯了下去,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 他猛地转过身,一把抱住了身边的季凛,把脸深深埋进对方单薄的肩窝。 滚烫的液体瞬间浸湿了季凛的衣衫。 “季凛……” 他的声音闷闷的,嘶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胸腔里挤出来,带着血淋淋的绝望和寒意,“我没有亲人了……” 他收紧手臂,指甲几乎要掐进季凛的背。 “一个都没了……” 季凛被他勒得生疼,却没有动。 他伸出双臂,以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近乎决绝的力道,紧紧回抱住梁望年颤抖不止的身体。 少年的怀抱还不够宽阔,却温暖而坚定。 他把下巴抵在梁望年冰冷的发顶,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落在死寂的灵堂里: “你还有我。” “梁望年,你还有我。” 长明灯的火苗猛地跳跃了一下,映照着两个紧紧相拥的少年身影,在冰冷的墙壁上,投下一道融为一体的、模糊而坚韧的剪影。 屋外,夜色如墨,万籁俱寂,只有风声呜咽,穿过空荡荡的院落,仿佛一首无言的挽歌。 --- 冬天的天黑得早,不到六点钟,南坡村就被一口大锅给扣住了,严严实实的,透不出一丝光。 风从北边那片光秃秃的杨树林里灌过来,呜呜地响,像是有谁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哭。 季家堂屋的门窗都关严实了,门缝底下塞了一条旧毛巾,窗户上糊了一层报纸,可那风还是从不知道什么地方钻进来,冷丝丝的,贴着脚脖子往上爬。 可屋里是暖的。 炉子是那种老式的铸铁炉,墩在堂屋正中间,炉膛里塞了几块蜂窝煤,烧得通红通红的,炉盖子盖不严实,一圈圈橘红色的光从缝隙里漏出来,在灰扑扑的水泥地上画了一个又一个圆。 这是他到季家的第三个月。 三个月前那个夜晚,他跪在奶奶的灵前,把脸埋进季凛的肩膀,把“我没有亲人了”那几个字从身体最深处挤出来的时候,他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再有什么“家”了。 家是一个地址,是一个你回去了有人应门的地方,是一盏灯、一碗热饭、一句“回来了”。 这些东西他曾经有过,很短暂地有过,然后又一样一样地失去了,像沙漏里的沙子,看着还在,其实一直在往下漏,漏着漏着就没了。 是张桂兰先开的口。 丧事办完的第三天,张桂兰端着一碗鸡汤过来,汤里漂着几颗红枣和枸杞,黄澄澄的油花在碗边围成一个圈。 她把碗放在梁望年面前,在对面坐下来,两只手交握在一起,大拇指互相绕着圈,绕了好几圈,才开口。 “望年,”她说,声音不大,但很稳,“姨跟你商量个事。你一个人,奶奶走了,老屋那个条件,你也待不下去。我和你季叔叔商量过了——你搬过来住。不是寄住,不是借住,就是,住过来。我们养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梁望年的眼睛,目光落在他手边那碗鸡汤上,好像那碗汤比她要说的话重要得多。 她是怕自己哭,也怕梁望年哭。 梁望年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看着那碗鸡汤,看着汤面上那一圈金黄色的油花,看着红枣和枸杞在汤里沉浮,像两尾小小的、红色的鱼。 他的眼泪掉进了汤里,没有声音,没有痕迹,像是雨落进了河里,河面上连个涟漪都没有。 他点了点头。 季国良第二天就去了趟镇上,把手续办了。 三个月过去了。 梁望年瘦了一些,也高了一些,脸色从刚来时的灰白变成了现在带点血色的黄白,虽然还是偏瘦,但至少眼眶下面那两团青黑色淡了不少。 他开始在饭桌上主动说话了,虽然不多,也就一两句,但张桂兰每次听到都会愣一下,然后笑得眼睛弯弯的,给他夹更多的菜。 他开始在季凛拖着他出去疯跑的时候不绷着脸了,有时候甚至会小跑两步追上去,用胳膊肘撞一下季凛的后背,然后若无其事地超过他。 季凛每次被撞都会夸张地哎哟一声,然后以更快的速度反超,两个人在村道上你追我赶地跑出去老远,跑得鞋子里灌满了砂石,跑得满头大汗,跑得张桂兰站在院门口扯着嗓子喊“回来吃饭了”喊了三遍都听不见。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了。 没有轰轰烈烈的大悲大喜,就是一碗饭一碗饭地吃,一天一天地过。 悲伤还在,但它不再是一座压在头顶的山了。 它变成了一块石头,放在心口的位置,有时候忘了它,有时候想起来,摸一摸,还是疼的,但不至于喘不过气。 喜欢死遁后男主黑化成反派了请大家收藏:()死遁后男主黑化成反派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661章 乡村小伙爱舞狮8 冬天的天黑得早,不到六点钟,南坡村就被一口大锅给扣住了,严严实实的,透不出一丝光。 风从北边那片光秃秃的杨树林里灌过来,呜呜地响,像是有谁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哭。 季家堂屋的门窗都关严实了,门缝底下塞了一条旧毛巾,窗户上糊了一层报纸,可那风还是从不知道什么地方钻进来,冷丝丝的,贴着脚脖子往上爬。 可屋里是暖的。 炉子是那种老式的铸铁炉,墩在堂屋正中间,炉膛里塞了几块蜂窝煤,烧得通红通红的,炉盖子盖不严实,一圈圈橘红色的光从缝隙里漏出来,在灰扑扑的水泥地上画了一个又一个圆。 炉子上坐着一把铝壶,壶嘴冒着白汽,嘶嘶地响,水烧开了又凉了,凉了又烧开了,反反复复的。 梁望年坐在炉子边的矮凳上写作业,铅笔在本子上沙沙地响。 季凛坐在他旁边,说是写作业,实际上已经趴在桌上快睡着了,口水流了一小摊在数学练习册的封面上,把“练习册”三个字洇得模糊了。 张桂兰在隔壁灶屋里缝衣服,缝纫机的声音哒哒哒的,像一首催眠曲,节奏稳定得让人想打哈欠。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一股冷风裹着夜色猛地灌进来,炉子里的火苗晃了几晃,铝壶的盖子被吹得叮当响了一声。 季国良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棉大衣,领口竖起来,脸被冷风吹得通红,眉毛和睫毛上挂着一层细密的白霜,像圣诞老人。 “小凛,小年,”他的声音带着屋外寒气的沙哑,但眼睛在笑,笑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来,“看我给你们带了什么好东西回来。” 那纸包用旧报纸裹着,方方正正的,被季国良揣在棉大衣里面的口袋里,贴着胸口,隔着大衣和毛衣还能感觉到它散发出的热气。 季国良把纸包放在桌上,一层一层地打开报纸,油渍从纸缝里渗出来,在报纸上印出一片深色的圆斑。 报纸打开,里面躺着两个烧饼,圆鼓鼓的,表皮烤得焦黄焦黄的,上面撒了一层白芝麻,有些芝麻已经掉了,粘在报纸上,但那股香味是挡不住的——芝麻被烤过的焦香、面饼发酵后的麦香,还有里面不知道是什么馅料的咸香,混在一起,从报纸的缝隙里钻出来,满屋子都是。 季凛的鼻子比狗还灵,烧饼的味道还没散开,他的脑袋已经从胳膊弯里抬起来了,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巴已经开始动了:“什么味道?好香——” 等他看清桌上的烧饼,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弹了一下,从凳子上蹦起来,伸手就去抓,抓了一个最大号的,烫得左手倒右手,右手倒左手,嘴里嘶嘶地吸着气,活像一只偷吃了热豆腐的猫。 “太好吃了!”季凛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得像只青蛙,含混不清地喊着,“老爸你怎么突然买这个了?这比镇上那家好吃多了!” 季国良把棉大衣脱下来,挂在门后的钉子上,又在炉子边搓了搓手,把手烤热了,才转过身来看着两个孩子狼吞虎咽的样子。 他的嘴角弯着,弯得很深,眼角的细纹堆在一起,像是秋天收割后稻田里的垄沟,一条一条的。 “最近厂门口才摆起来的,”他在炉子对面坐下来,热茶捧在手心里,声音慢悠悠的,“是个河南来的师傅,推个板车,现做现烤。我跟你们说,他那个炉子是自己改的,上面烤饼,下面烧炭,饼贴进去,一会儿就鼓起来,金黄金黄的,看着就馋人。” 他用下巴朝季凛那边扬了扬,“我就知道你馋,给你们尝尝。” 季凛一边吃一边含混不清地说:“爸你太好了,你是我亲爸——” “我不是你亲爸谁是你亲爸?”季国良笑骂了一句,抬手作势要打,季凛缩了缩脖子,笑嘻嘻地躲开了。 梁望年坐在旁边,手里拿着那个烧饼,没有像季凛那样狼吞虎咽。 他先是看了看烧饼,看了一会儿,然后掰成两半。 不是顺着中间掰的,是从边上掰的,三分之一和三分之二,小的一半留给自己,大的一半双手捧着,递到季国良面前。 “叔叔,”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炉火的噼啪声和季凛的咀嚼声中,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耳朵里,“我吃不了那么多。” 季国良愣了一下。 他看着梁望年递过来的那半个烧饼,又看了看梁望年的脸。 炉火的光映在那张十岁的脸上,把那些还没完全长开的五官照得柔和了一些。 梁望年的眼睛是看着季国良的,目光不躲闪,不游移,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认认真真地看着,举着烧饼的手稳稳当当的,没有一丝摇晃。 季国良本想说不用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了张桂兰跟他说过的一件事。 梁望年刚来他们家那几天,吃饭的时候从来不会第一个动筷子,总是等所有人都夹过一轮了,他才默默地拿起碗。 张桂兰给他夹菜,他会说谢谢,但从来不会主动去夹肉,只吃离自己最近的那盘青菜。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有一次季凛把一碗红烧肉推到他面前,他看了那碗肉很久,然后夹了一块最小的,慢慢地嚼,嚼得很仔细,像是在确认什么。 后来张桂兰哭了,在灶屋里,背对着堂屋的方向,切菜的刀悬在半空中,一滴眼泪落在砧板上,啪嗒一声,很轻很轻。 季国良问她怎么了,她说:“那孩子,他不敢吃肉。他在咱们家,还不敢吃肉。” 季国良没有推辞。 他接过了那半个烧饼,接得很自然,像接过了儿子递来的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东西。 他咬了一口,嚼了嚼,点了点头,说:“嗯,确实好吃,下次多买两个。” 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梁望年看到季国良吃了,才低下头,开始吃自己手上那半个。 他吃得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在吃一样很珍贵的东西。 烧饼还是热的,表皮酥脆,里面松软,芝麻的香在嘴里化开,混着面粉的回甘。 他嚼着嚼着,嚼出了一个味道来,不是烧饼的味道,是别的什么味道,从喉咙里往上涌,酸酸的,热热的,说不清楚。 他没有让那点东西涌上来,咽了口唾沫,把它压了下去。 季凛吃完第二个烧饼,舔了舔手指上的芝麻,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瘫在椅子上,像一坨被太阳晒化了的面团:“爸,我以后每天都想吃这个。” “你把功课考及格了再说。”季国良喝了一口茶,不紧不慢地说。 季凛的脸立刻垮了下来,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从椅子上滑下去,滑到炉子边蹲着,伸手去拨弄炉盖子,发出无聊的叮叮声。 梁望年吃完烧饼,把掉在桌上的芝麻一粒一粒地捡起来放到嘴里,然后把报纸叠好,压扁了,扔进炉子旁边的废纸篓里。 季国良收回目光,端着那杯已经不太热的茶,站起来,走进了里屋。 里屋的灯是橘黄色的,白炽灯用了有些年头了,灯罩上落了一层灰,光线就变得昏昏沉沉的,像蒙了一层旧纱布。 张桂兰坐在床沿上,低着头缝一件棉袄,手里的针线一上一下地穿行着,棉袄的布料是藏青色的,厚实得很,针扎进去要用力拔一下才能穿过来。 她听到门响,抬起头,看了季国良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缝。 季国良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 炉子的热气只够暖到堂屋,里屋还是有些冷的,张桂兰的肩膀微微缩着,手指冻得有些发红,但手里的活儿没停。 她听见动静,抬头:“回来啦?给孩子买好吃的啦?” 季国良没说话,走到她身边,把那半个烧饼递过去:“你吃。我刚在小年那啃了一口,香着呢。” 张桂兰看了一眼烧饼,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又乱花钱。我晚上吃得多,饱着呢,你吃吧。” 她低头继续穿针引线。 季国良没再劝,只是就着灯光,仔细看了看她疲惫的侧脸,直接将烧饼递到她唇边。 张桂兰愣了一下,抬眼看他。 “张嘴。” 季国良假装强势地说着。 张桂兰没再推脱,微微张口,任由他将那小块烧饼喂进自己嘴里。 季国良看着她吃完,才满意地直起身,把手指上沾着的一点油星子,下意识地送到嘴边,轻轻“嘬”了一下。 “咋样?” 张桂兰看着他,眼里带着笑意。 “嗯,” 季国良咂咂嘴,像个孩子似的回味着,“味儿还行,就是油重了点。” 季国良在她旁边坐了一会儿,抽了根烟,烟头在昏暗的灯光里一明一灭地亮着。 他抽烟的时候不说话,只是偶尔伸手掸一下烟灰,动作很轻,怕烟灰灰呛到她。 “我得再努力点,挣着钱了,就不用分半个了……” 喜欢死遁后男主黑化成反派了请大家收藏:()死遁后男主黑化成反派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662章 乡村小伙爱舞狮9 冠军是在一个闷热的七月天拿到的。 G市的夏天热得像蒸笼,体育馆里没有空调,几台工业风扇呼啦啦地转着,把热风从这头吹到那头,又从那头吹回来,鼓膜里灌满了嗡嗡的声音,身上的汗一层一层地出,练功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在背上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霜。 季凛和梁望年站在赛场中央,四只手掌心里全是汗,但握着狮头连杆的手纹丝不动,指节泛白,青筋凸起,像是长在了上面。 最后一个鼓点落下的时候,整个体育馆安静了不到半秒钟,然后掌声和欢呼声像决堤的水一样涌过来,从看台的每一个角落同时响起,汇聚成一个巨大的声浪,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嗡嗡地震得人耳朵发疼。 季凛在狮头里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从额头淌下来,糊住了眼睛,咸的,蛰得眼球发疼,但他不敢眨眼,甚至不敢动。 他还维持着最后一个亮相的姿势——狮头高高扬起,狮尾稳稳扎在地上,两个人连成一体,像一座小小的、却坚不可摧的山。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跳得太快了,快到他觉得下一秒就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但他能感觉到身后梁望年的呼吸,沉沉的,稳稳的,一下一下地,像一只手按在他后背上,告诉他:还在,还没完,我们还在。 汗顺着他的脊椎沟往下淌,经过第一截、第二截、第三截颈椎,消失在领口的位置。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战栗从那个接触点炸开来,沿着脊柱一路往下窜,炸得他整个人从脊椎骨开始发软。 他咬了一下后槽牙,把那点莫名其妙的酥麻压了下去,压得死死的。 裁判席上有人站起来了。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齐刷刷地站起来。 那个头发花白的主裁判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评分表,又抬头看了看场上的两个人,嘴巴张了张,像是在确认什么。 “南坡村舞狮团——9.87分。” 这个数字从广播里传出来的时候,看台上坐着的何勇第一个跳了起来。 他今年二十四了,下巴上的胡茬比几年前更密了,眼角多了一些风吹日晒的纹路,但此刻他像个孩子一样蹦起来,两只手高高举过头顶,攥着拳头,吼了一声什么,声音太大了,把自己呛了一下,弯着腰咳了好一阵,眼泪都咳出来了,但嘴角一直是咧着的,咧得合不拢。 大壮在何勇旁边,愣了好几秒钟才反应过来,反应过来以后第一件事不是欢呼,是一把抱住旁边的人,抱得太紧了,把人家勒得哎哟哎哟地叫。 然后整个看台就炸了锅了。 冠军。 全国青少年组的冠军。 季凛在狮头里面听到了那个分数。 他听到了,但他没有反应过来。 那三个数字——9.87——在他的脑子里转了好几圈,像一个拧不紧的螺丝,怎么也拧不进去。 他维持着那个亮相的姿势足足又多站了三四秒钟,然后忽然感觉身后的重量变了,梁望年的手从他腰上松开了,狮尾落了地。 他也跟着放下了狮头。 狮头从他头顶上揭下来的那一瞬间,体育馆里的灯光猛地灌进来,刺得他眼前一白。 他眯着眼睛,用手背挡了一下光,然后他看到了梁望年。 梁望年就站在他身后不到一步远的地方,满头满脸的汗,头发湿透了,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练功服的前胸后背全湿了,深色的布料贴在他身上,勾勒出少年人清瘦却结实的身体线条。 十七岁的梁望年已经比季凛高出小半个头了——从十四岁那年开始,他的个子就像春天里的竹子一样疯长,一年蹿了一大截,把季凛甩在了后面。 现在他站在那里,微微喘着气,胸口起伏着,脸上的表情是季凛很少见到的那种——眼睛亮得不像话,瞳孔里倒映着体育馆天花板上那排日光灯,像两颗被擦得锃亮的玻璃珠,嘴角的弧度从没有到有,从有到大,从大到再也收不住,最后整张脸都亮了起来,像是一盏灯被拧亮了。 他笑了。 不是那种习惯性的、礼貌性的、弯弯嘴角就算交差的微笑。 是真的笑了,笑得露出了一排整齐的白牙,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笑得十六岁的、惯常冷着脸的、把所有情绪都藏在骨头缝里的梁望年,在这一刻像一块被太阳晒透了的冰,终于哗啦一声碎开了,露出了下面温热的、柔软的、滚烫的东西。 季凛看着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也笑了,笑得比梁望年还大声,还夸张,还不要脸。 他张开双臂,像一只扑食的老鹰一样扑过去,一把抱住梁望年,两只胳膊死死地箍住他的腰,脑袋埋进他的肩窝里,整个人像一只树袋熊一样挂在了他身上。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从梁望年的肩膀上闷闷地传出来,沙哑的,带着哭腔的,又哭又笑的,难听得要命:“我们赢了!望年!我们赢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梁望年被他撞得往后退了半步,腰背绷了一下,稳住了。 他的两只手在半空中悬了零点几秒,像是在犹豫什么,然后那两只手落下来了,落在季凛的后背上,慢慢地、紧紧地收拢。 他把下巴抵在季凛的发顶。 季凛的头发扎着他的下巴,硬硬的,刺刺的,带着汗水的咸味和洗发膏的廉价香精味——就是那种绿色的、装在塑料瓶里的、海鸥牌洗发膏,张桂兰每次去镇上都会买一大瓶回来,够一家人用三个月。 那个味道梁望年闻了六年了,从十一岁闻到现在,已经闻不出来了,不是鼻子坏了,是那个味道已经长进了他的身体里,变成了“家”这个字的味道。 “嗯,”梁望年的声音从季凛头顶传下来,低低的,稳得像一块石头,但尾音有一个不易察觉的、微微的颤抖,“赢了。” 领奖的时候,季凛站在冠军台上,把金牌举起来让何勇拍照。 何勇的拍照技术烂得很,手抖得厉害,拍出来的照片全是糊的,金牌拍成了一团金光闪闪的虚影,季凛的脸拍成了一个有两个鼻子四只眼睛的怪物,但谁在乎呢。 梁望年站在季凛旁边,右手垂在身侧,手里攥着那块金牌,攥得很紧,指甲掐进铜质奖牌的边缘,留下了几道浅浅的印子。 他没有举起来,就那么攥着,像是怕它长翅膀飞了。 拍完照,季凛凑过来,脑袋一歪,靠在梁望年肩膀上,仰起脸来看他,脸上还挂着那个灿烂得过分的笑容,但眼睛里的光忽然沉了一下,变成了一种更深的、更认真的东西。 “望年,”他说,声音不大,刚好能让梁望年一个人听见,“师父要是能看到就好了。” 梁望年的手指在金牌上收紧了一些,铜质的奖牌被他的体温捂热了,贴在手心里,像一颗还在跳的心脏。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过头,下巴碰到了季凛的头发。 他想,也许梁德庆在天上看到了。 也许没有。 也许天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云和风和鸟和飞机拉出的白色尾迹。 但季凛在他肩膀上靠着,温热的有重量的,这就够了。 这就够了。 回来的火车上,两人挤在硬座车厢靠窗的位置。 大壮和何勇在车厢另一头打牌,声音大得整个车厢都能听见。 季凛靠窗坐,梁望年坐他旁边,两个人的肩膀挨在一起,随着火车的晃荡,一下一下地碰着,像两只不小心被关在同一个笼子里的猫,谁都不好意思先挪开。 梁望年没有挪开。 他侧过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那些绿色的稻田、灰色的农舍、白色的水牛,在车窗里变成一条条模糊的色带,像一幅被水洇开了的水彩画。 车窗玻璃上映着季凛的脸,模模糊糊的,但轮廓还在——浓黑的眉毛,挺直的鼻梁,微微翘起的上唇,还有下巴上那颗小小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的痣。 他盯着车窗上那颗痣看了很久,久到火车钻了一个隧道,车窗变成了一面漆黑的镜子,清清楚楚地映出了他自己的脸,和旁边季凛的脸,两张脸挨得很近,近到他能数清楚季凛有多少根睫毛。 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不是那种被吓到的、应激性的猛跳,是一种很安静的、很笃定的、像是一扇门被从里面推开了的猛跳。 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啪嗒一声,合上了,或者打开了,他说不清楚。 他只是忽然意识到,自己看季凛的方式,和季凛看他的方式,好像不太一样。 他说不清楚哪里不一样,但就是不一样。 隧道很长,火车在黑暗里哐当哐当地跑着,车轮碾过铁轨的接缝处,发出有节奏的咣当声。 车厢里的灯管在黑暗里反而显得更亮了,惨白惨白的,照在对面那个打瞌睡的陌生人的脸上,照在头顶行李架上那只歪倒了的蛇皮袋上,照在季凛放在膝盖上的、骨节分明的手上。 梁望年的目光从车窗上移开,落在了季凛的手上。 那只手他看过无数遍了。 他熟悉这只手上的每一道纹路、每一块老茧、每一条小时候爬树留下的疤。 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习惯了季凛的存在,习惯了季凛的触碰,习惯了季凛的好,习惯到像呼吸一样自然,自然到不值得多看一眼。 可是此刻,他看着那只手,心脏又跳了一下。 比刚才那一下更重,更响,像有人在胸口砸了一拳。 那只手就那么安静地放在季凛的膝盖上,什么都没做,五根手指自然地微微蜷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有两块厚厚的老茧,是常年握狮头连杆磨出来的。 他的目光像是被什么东西黏住了,黏在那几道粗粝的指纹上,黏在那两块厚厚的老茧上,黏在那颗被磨得发亮的手指关节上。 梁望年忽然觉得嗓子很干。 他咽了口唾沫,把脸转向窗户。 隧道已经过去了,车窗外面又是一片明亮的、飞速后退的田野,阳光从窗外灌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睛。 他在阳光里看到自己的脸映在玻璃上,那张脸是红的,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红得像煮熟的虾。 完了。 他想。 喜欢死遁后男主黑化成反派了请大家收藏:()死遁后男主黑化成反派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663章 乡村小伙爱舞狮10 回村之后的训练比从前更紧了。 拿了全国冠军,名声在外,邀约像雪片一样飞过来,镇里的、县里的、隔壁县的,甚至省城都有人来问。 何勇忙得脚不沾地,一边联系演出一边还要操持堂口的事务,人瘦了一圈,但精神头好得不行,逢人就说“我师弟拿了全国冠军”,说得多了,人家都背得下来了,他还是不厌其烦地说。 季凛和梁望年每天放学后雷打不动地去堂口训练两个小时,周末加练一整天。 何勇请了县里体校的一个退休教练来给他们做指导,那个教练姓马,瘦瘦小小的,戴一副老花镜,看起来像个退休的会计,但一说起技术要领,两只眼睛就放光,能从“坐头”的发力角度讲到“高桩后空翻”的空中姿态,滔滔不绝能讲两个小时不带重样的。 梁望年的技术越来越好了。 他的身体条件天生就是舞狮尾的料——腰背力量足,下肢稳定,反应快,胆子大。 马教练说他最大的优点不是力量也不是速度,是“稳”,稳得像一台精密仪器,季凛的每一个动作他都能在毫秒级的时间里做出反应,误差几乎为零。 季凛有时候在桩上做了一个即兴的、没有排练过的动作,自己都还没想清楚接下来要干什么,梁望年已经跟上了,像是早就知道他要往哪里去。 这种默契不是练出来的,是长出来的,像一棵树从地里长出来,根和枝干缠在一起,分不清哪部分是季凛的、哪部分是梁望年的。 但梁望年开始分不清的,不只是默契和依赖。 训练的时候,他的手要握着季凛的腰——这个动作他做了快十年了,闭着眼睛都能做。 但最近这几个月,每一次他的手掌贴上季凛腰侧的那一瞬间,他的指尖就会不自觉地发烫,像是摸到了什么不该摸的东西。 季凛的腰很窄,肌肉结实但不过分夸张,腰线收得很利落,练功服的布料薄薄一层,掌心的触感清晰得过了分。 梁望年以前从来不会在意这些,手就是手,腰就是腰,托举就是托举,干净的,纯粹的,不掺杂任何多余的东西的。 可现在不行了。 现在他的手一碰到季凛的腰,全身的血液就像被人按了快进键一样,哗地一下涌上来,涌到脸上、脖子上、耳朵上,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冒热气。 他的动作还是稳的,站桩还是稳的,托举还是稳的,甚至比以前更稳了——因为他太紧张了,紧张到每一个动作都做得一丝不苟,像一台过载运转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咬得太紧了,快要崩了,但就是不敢松。 季凛第一次发现不对劲,是一个周三的傍晚。 那天练的是“高桩后空翻”——狮头在桩上往后空翻,狮尾在下面接住,这个动作两人练了不下千次了,熟练得像吃饭喝水。 季凛翻过去的时候,梁望年稳稳地接住了他,接得很好,好得无可挑剔。 但季凛落地以后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梁望年的脸红得像刚跑完一个五公里,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连脖子根都红透了。 “望年,你脸怎么这么红?”季凛伸手去探他的额头,“是不是发烧了?” 梁望年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快得像被烫了一下。 季凛的手悬在半空中,愣了一下,然后皱起眉头来,上上下下地打量他。 “没发烧,”梁望年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调,闷闷的,像从瓮里传出来的,“热的。” “热的?”季凛看了看堂口里的温度计,十八度,三月初的傍晚还带着冬天的尾巴,他自己穿着练功服都觉得有点凉,“你确定?” 梁望年已经转过身去了,背对着他,蹲下去捡地上的水壶。 他的后背绷得很直,肩胛骨的形状透过练功服看得清清楚楚,像两片收拢的翅膀。 他拧开水壶盖子,灌了一大口水,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领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嗯,”他说,声音还是闷的,“热的。” 季凛看了他的背影两秒钟,没有追问。 季凛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不太会追问,他好像天生就懂得,有些事情别人不想说就不问,等他想说了自然会告诉你。 他走过去,在梁望年旁边蹲下来,拧开自己的水壶,也灌了一大口,然后用手背擦了擦嘴,转头看着梁望年的侧脸。 那张侧脸还红着,从颧骨一直红到下颌线,像是被人拿胭脂抹了一道。 夕阳从高窗里斜射进来,橘红色的光落在那片红晕上,分不清哪些是夕阳的光、哪些是梁望年的血色。 他的睫毛很长,垂着眼睛的时候,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高挺,嘴唇因为刚喝了水而显得格外湿润,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像一把拉满了的弓。 季凛看着那张侧脸,忽然也觉得有点热。 他把水壶盖子拧紧,站起来,拍了梁望年后背一下:“再来一遍。” 梁望年被那一拍拍得整个人僵了零点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到起始的位置,双手垂在身侧,等着季凛套上狮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季凛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觉得他今天有点怪,但说不上来哪里怪,就当他还在惦记着下周的期中考试,没再多想。 训练继续。 但梁望年的状态没有好起来。 更准确地说,他的技术动作没有任何问题,甚至比以前更精准、更稳定了,有问题的是他自己——他的身体。 他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了。 以前训练的时候,他握着季凛的腰,脑子里想的只有发力角度、重心位置、落点时机,干净利落,像一台运转良好的机器。 现在他握着季凛的腰,脑子里什么都不想了,不是因为专注,是因为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维都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吸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手掌心里那一小片滚烫的、会跳动的皮肤,和他自己狂乱得像擂鼓一样的心跳。 他的脸红了,耳朵红了,脖子红了,有时候连胸口都泛起一片淡淡的粉色。 不是害羞——他觉得不是害羞,他没有在害羞什么,他只是……身体不听使唤了。 像一个开关被谁偷偷拨了一下,从那以后,季凛这个人的存在就变成了一种物理攻击,他的声音、他的温度、他的呼吸、他笑起来时下巴上那颗微微颤动的小痣,全都变成了某种梁望年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从眼睛和耳朵里钻进去,顺着血管流遍全身,所到之处,一片燎原。 他不敢看季凛换衣服了。 以前大家一起在堂口换练功服,脱了穿、穿了脱,光膀子的时候多了去了,谁也没觉得有什么。 现在季凛只要一开始解扣子,梁望年的目光就会自动弹开,像两块同极的磁铁,靠得越近,弹得越远。 他盯着墙上的狮子头看,盯着地上的草垫子看,盯着自己脚上那双破了个洞的解放鞋看,就是不往季凛那边看。 但他的耳朵不听话,耳朵会自己转过去,捕捉季凛脱衣服时布料摩擦的窸窣声、系腰带时金属扣碰撞的叮当声、还有季凛偶尔发出的、那种无意识的、低低的哼唱声——他最近在听一首流行歌,走调走得厉害,但自己浑然不觉,动不动就哼起来,哼得像一只跑调的蜜蜂。 梁望年觉得那只蜜蜂钻进了他的耳朵里,在里面筑了个巢,嗡嗡嗡地,嗡嗡嗡地,嗡嗡嗡地,吵得他什么正经事都想不了。 更糟糕的事情发生在周末。 那天早上,梁望年照例是全季家起得最早的那个人。 六点不到,天刚蒙蒙亮,他就从床上爬起来了。 季凛还在睡,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撮乱糟糟的头发和半只脚。 梁望年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走出房间,顺手带上了门。 张桂兰和季国良的房间门还关着,灶屋的灯没开,整个堂屋里静悄悄的,只有墙上那挂老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和院子外面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 他去灶屋烧了一壶水,倒进洗衣盆里,兑了凉水,试了试水温,刚好。 然后把洗衣盆端到院子里,蹲下来,从脏衣篓里翻出要洗的衣服——季凛的、他自己的,还有张桂兰头天晚上换下来的几件。 他先把张桂兰的洗了,晾好。 然后把自己的衣服泡进水里,搓了几下肥皂,揉了揉,过了一遍水,拧干了。 最后他伸手去拿季凛的衣服。 季凛的衣服堆在脏衣篓最上面,是他昨天晚上换下来的那套练功服。 白色的棉布T恤和深蓝色的运动裤,团成一团,皱皱巴巴的,上面全是汗渍和灰尘,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属于季凛的味道——不是香水,也不是洗衣粉的味道,就是季凛自己的味道,热乎乎的,带着一点奶香和阳光的气息,像刚烤出来的面包,又像晒了一整天的棉被。 梁望年把季凛的T恤展开,拎在手里,正准备往水里放的时候,他的目光无意中落在了衣服的领口内侧。 那里有一小片淡淡的、干涸了的白色痕迹。 梁望年的脑子空白了大约两秒钟。 然后,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夜空,他忽然间就明白了那是什么。 他的脸在零点五秒钟之内从正常肤色变成粉色,又从粉色变成红色,又从红色变成了一种近乎发紫的、熟透了的颜色,像是有人在他皮肤下面点了一把火,那把火从脖子根烧上来,烧过下颌,烧过颧骨,烧到耳朵尖,烧到额头,烧到眼皮——他的眼皮都在发烫。 他像是被人当场抓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明明旁边一个人都没有,整个院子里只有他和一盆肥皂水,但他觉得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他,那些眼睛在天上、在墙头、在枣树的枝丫间,每一双都带着了然于心的笑意,每一双都在说:哦,你知道了。 他知道什么了? 他不太确定自己知不知道。 他只是看到了一片干涸的白色痕迹,然后脑子里就炸开了,像有人往他脑袋里扔了一颗手榴弹,弹片四溅,炸得他所有的理智和冷静都碎了一地,连捡都捡不起来。 他蹲在洗衣盆前,两只手死死地攥着那件T恤,指节泛白,青筋暴起,像溺水的人攥着最后一块浮木。 过了不知道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五分钟,也许是一个世纪——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那件T恤按进了水里。 肥皂泡在他的指缝间破裂,发出细碎的、几乎听不见的啪嗒声。 他低着头,用力地搓着领口那片痕迹,搓了一遍又一遍,搓到布料都快磨薄了才停下来。 痕迹可以搓掉,记忆搓不掉。 那些他一直在回避的、不敢细想的、压在心底最深处的感受,像被这一小片白色的痕迹炸开了封口,咕嘟咕嘟地往外冒,怎么都按不回去。 他想起季凛靠在他肩膀上时那颗下巴上的痣,想起季凛喊他“望年”时那个上扬的尾音,想起季凛在火车上睡着时微微翕动的鼻翼,想起季凛说“你还有我”时清晰得一字一句的声音,想起季凛的手、季凛的笑、季凛的温度、季凛的味道。 他想起了所有的事。 也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喜欢季凛。 喜欢死遁后男主黑化成反派了请大家收藏:()死遁后男主黑化成反派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664章 乡村小伙爱舞狮11 他蹲在洗衣盆前,双手泡在肥皂水里,低着头,看着水面上破碎的、颤抖的自己的倒影。 十七岁的梁望年在肥皂泡的倒影里看着他,脸是红的,眼睛也是红的。 身后传来吱呀一声门响。 梁望年的肩膀猛地一缩,整个人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弹了起来。 他下意识地把季凛的T恤从水里捞出来,团成一团,塞进洗衣盆最底下,然后用身体挡住了盆。 “望年?”季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鼻音,像一把被砂纸打磨过的琴,“你怎么起这么早?” 梁望年没有回头。 他的后背绷得像一块钢板,肩膀微微耸着,耳朵尖在晨光里红得发亮,像是有人拿打火机在下面烤。 他的双手死死地按在洗衣盆里,手指抠着盆沿,指甲盖泛白。 “洗衣服。”他说,声音干涩得像嚼了满口的锯末。 季凛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走过来。 他穿着一件领口松垮垮的旧T恤和一条大裤衩,脚上趿拉着张桂兰的拖鞋——他自己的拖鞋找不到了,只能先借他妈的穿,那拖鞋太小了,他的脚跟露在外面一大截,像两只被挤出来的蜗牛。 他晃晃悠悠地走到梁望年旁边,蹲下来,脑袋凑过去看洗衣盆里泡着什么。 梁望年在他蹲下来的那一瞬间往旁边挪了半寸。 季凛蹲在那里,歪着头看着梁望年的侧脸。 晨光从枣树的枝叶间漏下来,碎金子一样洒在梁望年身上,把他微微低垂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 “你……洗的什么?”季凛问。 “衣服。”梁望年说,声音还是干涩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什么衣服?” “……你的。” 季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伸手去扒拉洗衣盆里的衣服,想看看自己哪件衣服这么值得一大早就洗:“我的衣服我自己洗就行了,你给我吧——” 梁望年的反应比闪电还快。 他猛地伸出手,按住了季凛的手。 不是拍、不是挡,是实实在在的、五指张开地、整个手掌覆盖上去地——按住了。 季凛的手被他的手掌严严实实地扣在洗衣盆的边沿上,季凛的指节贴着他的掌纹,季凛的脉搏贴着他的命线,两个人的皮肤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肥皂水和几颗正在破裂的肥皂泡。 空气凝固了。 梁望年低头看着自己按在季凛手背上的手,好像那手不是他的,好像是别人的一只手长在了他的胳膊上。 他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然后猛地缩回了手,速度快得像被火烧了一下,缩回去的手在空中悬了半秒,无处可放,最后藏到了身后,像一只做错了事的狗把尾巴夹在了两腿之间。 “我的意思是——”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了,那种发抖不是害怕也不是生气,是一种更原始的、从身体最深处涌上来的、连他自己都无法控制的颤抖,“我自己洗就行了,不用你管。” 一句话说完了,中间换了两口气,尾音还破了,像一只没调好音的琴弦。 季凛蹲在那里,看着自己被按过的手背。 他抬起头来看梁望年,梁望年的脸正对着朝阳的方向,那张脸已经不是红了,是通红的,红的程度甚至超过了训练最累的时候,红得像一块刚从炉子里夹出来的铁,仿佛下一秒就要冒烟了。 梁望年不敢看他。 他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诡异的沉默。 想说“你先去刷牙”,想说“早饭快好了”,想说什么都行,只要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两个人蹲在清晨的院子里,隔着一盆肥皂水,一个通红着脸低着头不敢说话,一个盯着自己手背上一小片快要干透的肥皂水发愣。 可他张不开嘴。 他的嘴唇像是被人拿针线缝住了,上嘴唇和下嘴唇粘在一起,怎么都撕不开。 季凛看了他很久。 久到院子外面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叮铃铃地响了一串,久到张桂兰在灶屋里开始切菜了,菜刀碰砧板的声音笃笃笃地传过来,久到肥皂水里的泡泡一个接一个地破掉,水面渐渐平静下来,映出了两个人的脸——一个红得像火,一个愣得像被雷劈过的木头。 季凛慢慢地把手从洗衣盆边上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他的眉毛微微皱着,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又看了梁望年一眼,那一眼里有困惑,有不解,有一种陌生的、他从未在梁望年面前体验过的东西——那是小心翼翼。 他站起来,脚上的拖鞋啪嗒啪嗒地响着,走回了屋里。 梁望年听到房门关上的声音,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样,肩膀塌了下来,额头抵在膝盖上,两只手垂在洗衣盆里,肥皂水从指缝间慢慢地滴落,滴滴答答的,像一场微型的、无声的雨。 --- 九月一日,火车站人声鼎沸,像一锅烧开了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每个泡都是一个离别的故事。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季凛要去省城了。 A大,省里最好的大学,录取通知书是红底烫金的,在季国良手里被摩挲了无数遍,边角都快磨出毛了,最后小心翼翼地用一个透明的塑料文件袋装着,放进季凛那个半旧的帆布书包夹层里。 张桂兰从好几天前就开始偷偷抹眼泪,白天强撑着精神给儿子收拾行李,衣服叠了一遍又一遍,袜子成对用别针别好,牙膏牙刷毛巾梳子香皂,用干净的布袋子一样样分开装。 她把自己攒了很久没舍得用的一沓新毛巾也塞了进去,又悄悄在箱子最底层缝了个小口袋,塞了五百块钱。 那是她背着季国良一点点存的,卖鸡蛋,做手工,省吃俭用。 她知道这点钱在大学里不算什么,可总归是妈的心意。 季国良没怎么说话,只是烟抽得比平时凶。 梁望年帮着季凛打包。 他把季凛的课本一本本理好,用细麻绳捆扎结实;把季凛那几件稍微体面点的衣服叠得方正正,压在箱子最上面。 他的手很稳,动作也利索,只是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季凛在旁边转来转去,一会儿说“这本《天龙八部》我还没看完,带着路上看”,一会儿又说“算了太重了不带了”,最后还是梁望年默默把那本卷了边的旧书塞进了书包侧兜。 火车站里,送行的人比走的人还多。 哭的笑的,叮嘱的拥抱的,空气里弥漫着汗味、烟草味和离愁别绪混在一起的特殊气味。 季国良去窗口换车票,张桂兰拉着季凛的手,反复念叨着“到了就给家里写信”、“钱不够了就说”、“天冷了记得加衣服”、“别跟人打架”。 季凛不住地点头,眼睛有点红,但努力笑着:“妈,你都说了八百遍了,我都记住了。” 火车鸣笛,像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 季凛背起书包,提起那个沉甸甸的帆布箱子。 他转过身,看向一直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梁望年。 梁望年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是张桂兰用季国良的旧工装改的,很合身,衬得他肩背挺直,像一株正在抽条的青竹。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唇抿得有些紧。 “望年,”季凛叫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他把箱子放下,往前一步,张开手臂,给了梁望年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那是他们之间第一个正式的、面对面的、清醒状态下的拥抱。 不同于训练时力量传递的接触,不同于庆祝胜利时狂喜的搂抱,也不同于灵堂里绝望的相拥。 这是一个离别的拥抱。 季凛的力气很大,手臂箍得很紧,像是要把什么刻进骨头里。 梁望年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下巴磕在季凛的肩膀上,鼻尖全是季凛身上熟悉的味道——肥皂的清香,阳光的暖意,还有一点点少年人特有的、汗湿后的蓬勃气息。 “好好练功,”季凛在他耳边说,热气喷在他耳廓上,痒痒的,“但也别只顾着练功,看书。你比我聪明,肯定能考上。我在A大等你,听见没?” 梁望年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僵硬地抬起手,在季凛的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 “嗯。”他只能发出一个单音。 季凛松开了他,退后一步,看着他。 季凛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灼人,里面盛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对朋友的不舍,还有一种毫无保留的、滚烫的信任。 “说好了啊,”他又强调了一遍,伸出手,用拳头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梁望年的肩膀,“A大,我等你。一起。” 火车汽笛再次鸣响,催促着离人。 季凛提起箱子,最后看了一眼爸妈,又深深看了一眼梁望年,转身挤进了上车的人流。 他的背影在攒动的人头中忽隐忽现,最后消失在绿皮车厢幽深的门口。 梁望年站在原地,看着火车缓缓启动,加速,最后变成视线尽头的一个绿色小点,消失在铁轨的尽头。 站台上送行的人渐渐散去,空旷下来,只剩下满地的狼藉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烟尘。 他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风从那个缺口呼呼地灌进来,凉得刺骨。 喜欢死遁后男主黑化成反派了请大家收藏:()死遁后男主黑化成反派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665章 乡村小伙爱舞狮12 转眼就是第二年夏天。 高考结束,填志愿。 那天晚上很热,知了在院子里的枣树上叫得声嘶力竭。 堂屋的窗户开着,但没有风,吊扇在头顶吱呀呀地转,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梁望年洗了澡,坐在桌边,面前摊着志愿填报指南和学校发的表格。 他的分数不错,上个好大学没问题。 何勇和马教练都劝他报体校,说他是个好苗子。 但他心里早有了主意。 他拿起笔,在“第一志愿”那一栏,工工整整地写下“A大”两个字。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某种隐秘的承诺。 写完了,他看着那两个字,心里涌起一阵细微的、酸涩的悸动。 A大,省城,季凛在那里。 他说,一起。 就在这时,主卧的门开了一条缝,张桂兰和季国良压低的说话声断断续续地飘了出来。 梁望年本没想偷听,可夜太静了,话太清楚了,字字句句,像钉子一样敲进他耳朵里。 “……小凛上学期寄信回来说,省城开销大,光是吃饭,一个月就得……”是张桂兰的声音,带着疲惫和不易察觉的愁绪。 “我知道,”季国良打断她,声音沉沉,“孩子在外头,不能苦着。该花的花。” “我不是说苦着他,我是说……家里就这点底子。你厂里效益也不好,这个月工资又拖了吧?我这阵子接的活也少了……” 张桂兰叹了口气,那口气又长又重,压在梁望年的心口上,“我是想,望年这孩子,眼看着也要填志愿了。他成绩好,要是也考上A大那样的好学校,学费、生活费……咱家那点存款,怕是不太够。” 一阵沉默。只有吊扇单调的吱呀声。 然后季国良的声音响起来,不高,但很稳,像一块压舱石:“不够就想办法。亲戚朋友那儿,总能借点。实在不行,我把那辆摩托车卖了。俩孩子,都得供。望年跟咱们亲生的没两样,不能亏了他。要给孩子最好的,我们苦点没事。” “我不是说亏待他,”张桂兰急了,声音带了点哽咽,“我就是……就是愁。俩半大小子,正是花钱的时候……” “愁什么,”季国良的声音放软了些,“船到桥头自然直。先把眼前这关过了,等孩子们出息了,就好了。” 门里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琐碎的、关于明日生计的商量。 门外的梁望年,握着笔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突然被抽走了灵魂的雕像。 桌上的志愿表,“A大”两个字在灯下微微反着光,刺得他眼睛生疼。 季国良的话,张桂兰的叹息,像两把钝刀子,在他心上来回地割。 不疼,但闷,闷得他喘不过气。 “要给孩子最好的……” “不能亏了他……” “我们苦点没事……” 这些字眼在他脑子里盘旋,盘旋,然后变成沉重的巨石,压得他几乎要趴到桌上去。 他想起张桂兰灯下缝补时佝偻的背,想起季国良下班回来时满身的机油味和眼底的疲惫,想起他们为了省几毛钱在菜市场跟人讨价还价,想起那辆被季国良当宝贝一样保养、却为了凑学费可能被卖掉的旧摩托车。 他有什么资格,去要那个“最好的”? 季凛是他的光,是拉着他走出泥沼的手,季家是他的屋檐,是给他挡风遮雨的家。 他已经欠了他们太多,多到这辈子都还不清。 他怎么能再成为压垮这个家的最后一根稻草? 夜更深了,知了声不知何时停了,世界陷入一片粘稠的寂静。 梁望年慢慢地、慢慢地伸出手,拿起桌上那块绘图橡皮。 橡皮很旧了,边缘磨损得厉害。 他对着“第一志愿”那一栏,很用力地擦下去。 沙沙沙。 字迹在橡皮屑下模糊,变淡,最终消失,只留下一个粗糙的、发毛的痕迹,像一道愈合不了的伤疤。 他重新拿起笔,吸了一口气。 这一次,他的笔尖没有丝毫颤抖。 他在那片被擦得发毛的纸面上,用力地、清晰地写下另一个大学的名称——本市一所普通的师范类院校。 写完了,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眼皮很重,重得他几乎睁不开。 心里那块巨石好像挪开了一点,但空出来的地方,灌进来的不是轻松,是更沉、更冷的某种东西,冻得他指尖发麻。 一个月后,录取通知书来了。 不是A大的烫金信封,是一个朴素的、印着本市师范大学字样的普通信封。 张桂兰和季国良拿着通知书,翻来覆去地看。 老两口识字不多,对大学之间的区别更是不懂。 张桂兰有些困惑,又有些小心翼翼的高兴:“望年,这学校……也挺好,是吧?也是大学。” 梁望年接过通知书,表情平静,甚至笑了笑:“嗯,挺好。我没考上A大,分数差了点。这个学校也挺好,在本市,离家近,我周末就能回来,还能帮家里干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说得流畅自然,仿佛练习过许多遍。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个字从喉咙里滚出来,都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季国良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大:“没事!是大学就行!咱家也出大学生了!师范好,以后当老师,稳当!” 他脸上是真心实意的笑,皱纹都舒展开了,好像一点没怀疑梁望年的话,也一点没为省下的学费和生活费感到庆幸——或者说,他根本没想到那一层。 他只是为这个孩子有了着落而高兴。 张桂兰也笑了,眼角的皱纹堆起来,转身就去厨房:“晚上加菜!给我们家大学生庆祝庆祝!” 梁望年看着他们的笑脸,看着这个虽然清贫却始终温暖的家的屋顶,看着窗外那棵在夕阳里沉默的枣树。 他想,就这样吧。 但是那天晚上梁望年还是哭了。 枕头上有阳光的味道,张桂兰今天晒过被褥了,枕头晒得蓬蓬松松的,软软的,像一团云。 他把脸埋进去的时候,阳光的味道涌进鼻腔,暖洋洋的,和平常没有什么不同。 可是不对。 什么东西不对。 他的肩膀开始抖了。 不是冷的,是另一种抖,是一种他控制不住的、从身体最深处涌上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崩塌了一样的抖。 他把脸深深地埋进枕头里,两只手攥着枕头的两个角,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青筋凸起,像是怕自己不攥紧了就会被什么东西卷走,被什么东西吞没,被什么东西彻底地、不可逆转地冲垮。 他没有发出声音。 枕头把所有的声音都吞掉了。 把那些从他的胸腔里挤压出来的、破碎的、不像哭也不像笑的、像是某种野兽在临死前发出的声音,全都吞掉了,吞得干干净净,一点渣都不剩。 他的手指还在抖,全身都在抖,像一片风中的树叶,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所有的根须都暴露在空气中,所有的水分都在蒸发,所有的生命都在流失。 他想抓住什么,什么都行,一根树枝、一块石头、一把土、一只手,只要能让他觉得自己还连着大地,还不会漂走,还不会散架。 可是他的身边没有人了。 季凛在几百公里外的省城,在A大的宿舍楼里,在四人间、上下铺、硬板床的那个房间里,也许在看书,也许在洗脚,也许已经关了灯,躺在床上,和他的室友们聊着明天吃什么、周末去哪里玩。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梁望年没有考上A大,不知道梁望年报了本市的大学,不知道梁望年今天在走廊里听到了那些话,不知道梁望年在饭桌上撒了谎,不知道梁望年此刻正趴在枕头上,抖得像一片快要被风撕碎的树叶。 他什么都不知道。 梁望年翻过身来,面朝天花板,眼泪从眼角滑下去,滑进头发里,滑进枕头里,没有声音,没有痕迹,像雨落进了河里,河面上连个涟漪都没有。 他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些裂缝在月光里显得更深了,像一道道伤疤,像一条条干涸的河床,像一扇扇打不开的门。 --- 一个月后,梁望年已经适应了新的大学生活。 这天从宿舍楼出来,他一直低着头看路,没看前面。 然后他撞上了一个人。 不是真撞上了,是差一点撞上。 他的鞋尖碰到了另一个人的鞋尖,在距离不到十厘米的地方,两个人都停了下来。 他先看到了一双鞋,白色的运动鞋,鞋带系得很紧,鞋面上有一小块灰,不知道在哪里蹭的。 目光从鞋面往上移,深蓝色的运动裤,裤腿挽了两道,露出一小截脚踝。 白色的棉质T恤,领口有些大,露出锁骨的线条。 脖子上挂着一根红绳,红绳上坠着一颗小小的木珠子,那是张桂兰去庙里求来的平安符,他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挂在同样的位置。 然后他的目光继续往上,经过了嘴唇、鼻梁、眉骨、额头,最后落在了那双眼睛上。 那双眼睛在看着他。 黑亮的,弯着的,带着笑的。 季凛站在学校的大门口,站在这所他从未听说过的、普普通通的、在本市排名靠后的大学的大门口,穿着一双新买的白色运动鞋和一条洗得发白的深蓝色运动裤,手里提着个包。 他的头发长了一些,刘海快要盖住眉毛了,人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瘦了一点,下巴的线条更分明了,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笑起来的弧度还是那个弧度,站在梁望年面前的时候,还是那个会让梁望年心脏停跳一拍的人。 喜欢死遁后男主黑化成反派了请大家收藏:()死遁后男主黑化成反派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666章 乡村小伙爱舞狮13 “季凛!”他叫了一声,声音里有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压抑不住的激动和颤抖。 季凛张开手臂,像无数次训练结束、像广州夺冠那天一样,给了他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季凛的怀抱宽阔,温暖,带着风尘仆仆的气息和独属于他的、阳光晒过的味道。 梁望年被这熟悉的温度和力道包围,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 他几乎是贪婪地、用尽了全身力气回抱住季凛,把脸深深地埋进他的肩窝,呼吸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 这一个多月空落落的心,好像在这一刻,被填满了。 抱了很久,久到路过的学生投来好奇的目光。 季凛先松开了手,他退后一步,双手却还握着梁望年的肩膀,上上下下地打量他,眉头微微蹙起:“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梁望年摇摇头,想笑,嘴角却有些发僵。 “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他的声音还有点哑。 季凛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着困惑、不解和一点点恼火的神情。 他盯着梁望年的眼睛,那目光锐利,像是要直接看到他心底去。 “望年,”季凛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为什么没报A大?” 该来的总会来。 梁望年心里那点重逢的喜悦,像潮水一样迅速退去,露出底下冰冷坚硬的礁石。 他移开视线,看向旁边地上被风吹动的落叶,喉咙发紧。 “分数……不够。”他听到自己干巴巴地说。 “放屁。”季凛打断他,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肃,甚至带着点火气,“你什么水平我能不知道?模拟考你分数比我高!你填志愿前我问过你,你说没问题。梁望年,你看着我,跟我说实话。” 梁望年被迫转回头,迎上季凛的目光。那目光太亮了,太烫了,烫得他几乎要无所遁形。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搪塞过去,可看着季凛那双写满了信任和等待的眼睛,那些编好的谎话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校门口喧嚣的人声车声仿佛都退得很远,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半晌,梁望年垂下眼睛,低声说:“不想给叔叔阿姨添太多压力。你上学花销大,家里……不容易。” 季凛愣住了。 他显然没想到是这个理由。 他抓着梁望年肩膀的手松了松,脸上的怒气慢慢被一种更沉重的东西取代。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 “傻子。”最后,他只吐出这两个字,声音里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无奈和心疼。 两人都没再说话。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布满落叶的地面上交叠在一起。 “吃饭了吗?”季凛先打破沉默,松开了手,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只是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晦暗。 梁望年摇摇头。 “走,带你吃点好的。”季凛揽过他的肩膀,不由分说地带他往校外走。 他们没去什么大饭店,就在学校后街找了家看起来干净的小炒店。 店面不大,摆了五六张桌子,这个点人还不多。 等菜的间隙,两人对坐着,一时无言。桌上的劣质茶水冒着袅袅热气,氤氲了彼此的面容。 “A大……怎么样?”梁望年先开口,问得有些艰涩。 “挺好。课多,活动也多,就是……”季凛顿了顿,看着他,“就是一个人,有点没劲。宿舍那几个哥们儿人都还行,但总归不是……你。”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两颗小石子,投入梁望年平静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 菜上来了,热气腾腾。 季凛不停地给梁望年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这个补”、“你看你瘦的”。 他们聊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聊。季凛说A大的趣闻,说新认识的教授,说参加的学生社团。 梁望年说自己的课程,说周末回堂口训练,说何勇又接了个大活。 吃完饭,天已经完全黑了。 秋夜的凉意更浓。 季凛看了眼手表:“你们学校门禁几点?” “十点半。” “那还早。”季凛说,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塞给梁望年,“给,省城买的。花生酥,还有这个,说是他们那边的糕点,你尝尝。” 梁望年接过袋子,沉甸甸的,心里也沉甸甸的,涨满了酸涩的暖意。 “我在这边开了个房间,”季凛指了指不远处一个亮着“住宿”灯箱的小旅馆,“便宜,将就一晚。明天下午的车回去。你……晚上要不别回宿舍了?跟我挤挤,好好说说话。” 梁望年的心猛地一跳。 他没有理由拒绝,也……不想拒绝。 “嗯。”他点了点头。 小旅馆的房间很小,只有一张一米五的床,一个旧写字台,一台雪花点很重的电视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墙壁斑驳,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 季凛先去洗了澡,出来时只穿了条运动短裤,头发湿漉漉的,水珠顺着脖颈滚落,没入线条清晰的锁骨。 梁望年坐在床边,目光不由自主地跟着那滴水珠,直到它消失不见。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等梁望年洗完澡出来,季凛已经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遥控器,百无聊赖地换着台。 见他出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这儿暖和。” 梁望年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没有立刻躺下。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床头灯,光线把一切都变得朦胧而暧昧。 窗外偶尔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更衬得屋内寂静。 “季凛。”梁望年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嗯?” “你……在大学里,谈恋爱了吗?” 季凛换台的手停住了,他转过头,有些诧异地看了梁望年一眼,随即笑了,笑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想什么呢,哪有空。课那么多,还得参加训练——哦对了,我加入了学校的武术社团,偶尔也练练。” “没有吗?”梁望年追问了一句,自己都没意识到语气里那一丝紧绷。 “没有。”季凛回答得干脆,又把头转回去对着电视,漫不经心地说,“没遇到合适的。再说,谈恋爱多麻烦。” 梁望年“哦”了一声,心里不知道是松了口气,还是更沉了。 他看着季凛的侧脸,灯光在他挺直的鼻梁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睫毛很长,随着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 这个人,这么好,这么耀眼,他迟早会遇到“合适的”。 到那时…… 一种冰冷的恐惧忽然攫住了他。 “季凛。”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更低了,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和乞求。 “嗯?”季凛应着,没回头,注意力似乎还在嘈杂的电视节目上。 梁望年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问出了那个在心底盘旋了千百遍、却从未敢宣之于口的问题: “你能……陪在我身边一辈子吗?” 房间里瞬间安静得可怕,只有电视机里传来模糊不清的对白声。 季凛按遥控器的动作彻底停了。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梁望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困惑和茫然,似乎没太理解这个问题的含义。 “啊?”季凛眨了眨眼,然后笑了,那笑容纯粹而自然,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天真,“我们是一家人啊,当然会一辈子在一起。你是我弟,我还能扔了你不成?” 家人。弟弟。 这两个词像两根细针,精准地刺进梁望年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疼,但更多的是无边无际的荒凉。 季凛不懂。 他永远也不会懂,自己想要的“一辈子”,和他理解的“一辈子”,隔着怎样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汹涌的情绪在胸口冲撞,几乎要破体而出。 梁望年看着季凛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忽然什么也顾不上了。 他猛地伸出手,从背后紧紧抱住了季凛。 他的手臂环过季凛的腰,脸颊贴在他温热的后背上,隔着薄薄的棉质T恤,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体的温度和坚实肌理的起伏。 季凛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季凛,”梁望年的声音闷闷地从他后背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压抑到极致的绝望,“别抛下我。” 季凛完全懵了。 他感觉到梁望年抱着他的手臂在微微发抖,感觉到背后衣料被什么温热的液体浸湿了一小片。 他不知道梁望年怎么了,为什么突然说这些,为什么哭。 但他能感觉到梁望年此刻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不安和悲伤。 他僵硬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他没有推开梁望年,也没有转身,只是抬起一只手,覆在了梁望年环在他腰前的手上,轻轻地拍了拍。他的手心干燥而温暖。 “说什么傻话。”季凛的声音放得很柔,像在哄一个做噩梦的孩子,“我怎么会抛下你。你永远是我弟,是我最重要的人。别瞎想,快睡吧,明天还送你回学校呢。”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是全然的不解和安抚:“是不是在学校受委屈了?还是想家了?有事要跟我说,知道吗?” 梁望年没有回答。 他只是更紧地抱住了季凛,把脸更深地埋进他的后背,贪婪地汲取着这份带着误解的温暖。 泪水无声地淌下,浸湿了更大一片衣料。 他知道,季凛永远不会懂。而他,也永远没有勇气,把那层名为“家人”的薄纸捅破。 就这样吧。能这样抱着他,听他心跳,感受他的体温,以“弟弟”的身份,留在他“一辈子”的承诺里。 哪怕这承诺,与他所求,天差地别。 这一夜,梁望年抱着季凛,很久很久都没有睡着。 他听着季凛均匀的呼吸声渐渐变得绵长,感受着怀中身体放松下来陷入沉睡。 喜欢死遁后男主黑化成反派了请大家收藏:()死遁后男主黑化成反派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