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松田阵平连敲了三下桌子。
这声音不算很大，但却让室内倏然安静下来，他看着面前已经亢奋到脸色都开始隐隐发红的加藤浩没有说话，在对方脸上的表情逐渐僵住后，他突然向前探了探身子，眯起那双暗含锋锐的凫青色眼睛。
“加藤浩，你好像真的很希望橄榄有毒。”
“！”
骤然带来的压迫感让加藤浩不受控的朝后仰去，他像是被突然攥住嘴的鸭子，声音变得尖锐：“警、警官，您在说什么！”嘴角的肌肉向上提起，他似乎是想笑，但又只得到一个略有些扭曲的表情：“您就算是警察也不能随便污蔑别人吧。”
松田阵平双手抱臂，对上加藤浩的眼睛，歪头挑了挑眉：“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
病房内陷入死寂，片刻后，加藤浩转头看向电脑后的半长发青年：“这位警官，你的同事污蔑我你可要替我作证啊，那个词怎么说来着，这是诽谤，这是诽谤吧，我明明就是和你们一样的正常推理罢了！”
羽栗悠一自然是没有理他，只是安静的在电脑上敲打着所有的证词。
旁边，似乎是被对方色厉内荏的挑拨模样逗笑，松田阵平嗤笑一声站了起来。
像是突然想展展腰，他反手叉腰，垂感良好的黑色西装外套被小臂撑起，在不大的病房里来回踱步了两圈，在加藤浩的声音愈发大的时候，他回头看向房间内聒噪的源头。
“加藤浩，你知道吗，刚刚暂停的时候，我接到法医那边新的尸检判断。”在对方话音一顿，瞳孔猛然缩起的神态中，他面无表情的盯着加藤浩问到：“你认为法医说了什么呢？”
“......”
松田阵平在病床旁站定，眯着眼睛从上往下的瞧表情已经变成了带着恐惧和茫然的加藤浩，又自顾自的说道：“法医告诉我，因为一项数据比对异常，所以加藤广仁摄入毒素的时间要再往前推半个小时，而考虑到毒素的潜伏期、死亡时间以及其他因素对毒发时间的影响，也就是说——”
他微微躬身，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加藤浩，那你能否告诉我，进入酒吧前在路上行驶的那半个小时，在后座隔板被拉上，驾驶位和副驾驶就只有你们两人的那半个小时，在他全程驾驶，手腾不开的那半个小时。”
“加藤广仁又是怎么从口部摄入毒素的呢？”
“他、他……”
“他什么？”
“……”加藤浩的嘴唇剧烈抖动着，但最终还是一句话后没有说出来。
松田阵平重新站直，声音恢复成之前的平淡：“加藤浩，警方会再次对车上的一切和死者接触到的人与物进行毒测，你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
“啧，还不打算说吗？”
证人的长久沉默让羽栗悠一打字的手停了下来，他不动声色的抬眸瞥了眼即便戴着墨镜也能看出不耐烦的松田阵平，又很快看向额头沁出豆大汗珠的加藤浩，淡淡开口道。
“加藤浩，根据宪法第38条，你有权保持沉默，而根据刑法第42条，犯罪后自首并配合调查，可减轻或免除刑罚，但如果你真的什么都不打算说。”
他微微仰起头，垂眸看向病床上低着头像是在等待铡刀落下的加藤浩。
“根据刑法第199条，杀人者，将处5年以上拘禁刑、无期徒刑或者——死刑。”
“——我没有，我没有！”
沉默在话音落下的这一秒终于被打破，加藤浩猛的抬起头来，他的眼睛似乎在一瞬间布上血丝，眼球微微朝外突出，和之前亢奋的神色不同，此刻的表情让他整个人更显得激动：“我没有，那本就是我的，我不可能杀了我！”
“什么是你的？”松田阵平提高音量语速极快的压住他。
“烟！是口含烟！”
加藤浩几乎是愤恨的喊道：“那是我的烟，我怎么可能给自己下毒？一定是有人要害我，对，有人要害我，我是无辜的，我不是杀人犯，那是我的烟！”
他祈求的看着面前的两个警察：“一定是有人要害我，加藤广仁运气不好罢了，警官你们得保护我啊！”
——————
从住院部大楼出来，冬日的冷意让长时间被室内暖气包裹的大脑更加清醒，羽栗悠一和松田阵平一同走下楼梯。
“搜查部接下来就是重点是调查加藤浩吧。”
“嗯，刚刚我已经把文字版本的审讯记录传给目暮警部一份了，临时搜查部和科搜研会开始同步进行取证。”
闻言，羽栗悠一点点头：“松田警官，渡边拓也肯定也有问题，关于加藤浩提到的他弟弟的事情，应该会是突破口。”
“啊这一点我也给目暮警部在邮件里说了，快的话，警方今晚应该就能调出来具体情况。”松田阵平没有抬头，他一手拎着装有最新证词的电脑包，一手编辑文字快速发送短信。
羽栗悠一微蹙起眉道：“加藤浩的话现在难说真假，凶手还不能确定是谁，不过基本可以肯定凶手的目标不是包厢内的人物，不管凶手想杀的是加藤浩还是加藤广仁，能够利用口含烟下毒，大概率是熟人作案，从社会关系调查的话，应该会方便——咳咳咳咳。”
他正说着，穿堂的冷风刺激到敏感的喉咙，突然的一连串咳嗽打断了羽栗悠一的分析，但就像是触发了什么身体的连锁开关，他咳的竟一时间停不下来。
“喂，没事吧。”松田阵平抬起头猛的停住脚步，收起手机走到跟对方前。
“咳咳、没事咳，只是咳咳咳咳——”感受到背上突然出现的轻拍的大手，羽栗悠一僵直了一瞬后忙摆了摆手。
但很快他又顾不上考虑这短暂的让人不大习惯的身体接触，他一边咳嗽一边一把拽住准备折身去就近医院大楼找医生的松田阵平。
“松田警官！咳咳咳，不用松田警官，我没有不舒服，这是凉风刺激后的正常反应、咳咳咳咳。”
险些被拽个趔趄的松田阵平感受到西装外套传来的不容忽视的拉力，无奈的回身看着半长发青年，发现咳嗽频率确实在减少后，他指了指不远处的自动贩卖机：“那我去买瓶水，旁边的机子就有。”随即他又补了一句：“审讯说了半天，我也渴了。”
咳嗽到脸色都“健康”起来的青年终于迟疑的松开手，不多时，一瓶水被递了过来，甘甜清澈的液体划过干涩的喉咙，止住了无端的痒意。
“咳，谢谢，”羽栗悠一有些不自然的道谢。
他似乎已经数不清是第几次了，在这位松田警官面前露出种种狼狈的姿态。
“没事。”确认羽栗悠一真的不再咳嗽，卷发警官随手拧开瓶盖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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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口，两个人继续朝外走去。
只是没过多久，像是思忖了片刻后的松田阵平突然报出一串数字：“这是我的电话，羽栗警官。”
“欸？”羽栗悠一有些惊讶的望向他。
“你想知道什么都可以给我发短信或者打电话。”
感受到对面卷发警官的目光又停留在还贴着胶布的手背上，羽栗悠一表情变得空白了一瞬，手中的塑料水瓶发出一声轻响。
“松田警官……”
他飞快地将手放下，下意识勾起一个笑容：“松田警官，说起来，你不用等目暮警部他们吗？”
“不用，我把你送回去后直接回警视厅，新的物证还得科搜研那边做毒测反应进行核实。”在给出联系方式后，也没有等待对方的回复，松田阵平随意的撩起袖口看了一眼表，又低下头拿出手机，灵活的手指在手机上按了几下。
只是听到他的这个回答，羽栗悠一也顾不上刚刚的话题，他的步伐顿了一下：“送我回去？不，不用麻烦您，松田警官。”
看着对方仍然大步朝停车场的方向前进，因为刚刚的停顿稍微落后的半长发青年又不得不加快步伐跟上去：“我可以自己回去，这个时间点打车很方便。”
短信发送成功的消息在屏幕上跳出，松田阵平收起手机，偏头定定的看了眼身侧的西装笔挺的青年，他推了推墨镜：“你转身。”
“什么？”
“转身，看清自己的脸色了吗？”
似乎是因为刚结束审讯，卷发警官的话带这种不容辩驳的威严感，让人不自觉的按照他的话执行。
茫然中，羽栗悠一转过头，只见医院大楼那被擦的干净明亮的玻璃外墙倒映出了并肩而立的两个身影。
其中一个身量高些，眼下正抬手摘下墨镜挂在衣领上，优越眉骨下深邃锐利的眼睛完全露了出来，即便是通过镜子，但在和这双眼睛的主人对视后，仍会忍不住的避其锋芒。
另一个比之要稍矮上几厘米，深色的领带紧紧禁锢在脖颈上，因为住院没能及时熨烫的西装虽然依旧挺括，但却在行动间显出往日没有的褶皱。
羽栗悠一的视力很好，他望着镜中的自己，不自觉的抿了下唇，明明刚刚还经历过一场剧烈的咳嗽，但此刻他仍妄图让没有血气的唇色恢复成之前的模样，他又眨了几下眼睛，大抵是不久前被生理性的泪水充盈过，眼仁并不干涩，但却能看到丝丝缕缕的红线漫上眼白，逼近瞳仁。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的蜷了一下，站的愈发板正挺直，却因为刚刚的画面，似乎又有着挥之不去的僵硬。
有些狼狈的移开视线，羽栗悠一垂眸偏过头极快的轻吸了口气，可正当他还想说什么的时候，视野中的黑色皮鞋又向前迈去，与之一道的还有懒洋洋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外面好冷，别傻站着了，加藤浩那家伙曝了这么个猛料，我今晚绝对要加班。”
那人又自顾自的走了，羽栗悠一看着他的背影，半响他又转头看了看依旧明亮的玻璃外墙，
那里面只剩下了一个人影，此刻的脸上带着些不可察但又确实存在的笑意。
他垂下眼眸，轻哂了一声后微微摇头，伸手松了松领口的领带。
随即转过身，抬步跟了上去。
“等等我松田警官，我不知道是哪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