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掩山，起床了！”
掩山迷迷糊糊睁开眼，感到一丝挫败，如果小阿呆能理解挫败这个词语的话。
以前在小茶山，从来都是她睡饱了之后去看师傅，发现师傅躺在躺椅上又睡着了的份，还没有自己因为起得晚而被师傅叫醒的。
而现在，几乎每天都是二师傅早起而她晚起，像是自己在赖床。
“早起的虫儿有鸟吃，师傅我是如此勤快啊！你也不能荒废时光啦！”
被二师傅手脚麻利地提溜起来，她还在脑中茫然地想——二师傅看起来和师傅一样啊，怎么比师傅勤快这么多。
其实并不是悟楠师傅懒惰，只是小掩山全然不知，每次觉得懒惰的师傅其实都会早早起来，在她起床前又躺在躺椅上装困，就为了她晚起也能心安理得。
但二师傅这边也是很快乐的，比如：
早中晚永远会进行的类似对话。
“哇——二师傅——好好吃——”
“好好说话。”
二师傅敲了一下她的脑袋，她咯咯笑。
还有：
“二师傅，介个是什么？”
小包子站在集市摊位上歪头，睁着大眼睛，仰着脑袋看二师傅，指着上面的簪子说。
魏摘道长：“……”
一时之间真的分不清徒弟是在装傻还是真傻。
他该说什么呢，是说你平时没见过吗？就是戴在山下人们的头上的。不对啊你怎么可能不知道？其实你就是想要吧……其实你直说也行！虽然我一开始也不会给你买，但是最后反正还会像以前一样，熬不过你这小光头所以给你买的！不对不对你要这个干什么？
但最终他啥也没有多问，最近他看的育儿经上都写了，小孩子的奇思妙想很多，甚至不符合常理，不要用庸俗的眼光去看待，万一自家孩子是个天才呢？小孩子要什么就给什么就行了。
不管别人认不认可这番话，反正二师傅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好好好，给你买，师傅我有的是钱。”
最终，在豪气师傅的大手一挥之下，小光头得以把自己用不到的簪子钗子全部带回家。
话又说回来。
上山的路上，掩山被二师傅背在背上，魏摘突然想起了一个问题。
“掩山呐，你是想留头发了吗？”
他感觉脖子上有点痒，知道那是小光头在摇头。
她的头发总是偷偷冒出茬，二师傅就给她乖乖剃掉。
“唔，出家人不留头发。”
“那你为什么会想买簪子呢？”
掩山手上拎着那个结实的、流光溢彩的簪子，黑葡萄一样的眼睛笑眯了起来。
她其实不知道要怎么解释，于是张张嘴，又选择闭嘴，只是一个劲的乐，听得魏摘担忧小徒弟是不是会一天比一天傻。
没有得到确切回应的魏摘也没放在心上，只以为小孩子是喜欢那簪子的样式，好看！
如果孩子只是因为好看就想要，那么刚好可以培养孩子的审美，一点都不亏！这都是育儿经上说的。
直到回去之后，下午开始练功时，他才知晓这簪子到了掩山手里的花样。
……
木桩子立在山顶，沿着山路向着山腰往下立，一根根稳稳地插在那里。
上面立着个人，准确的说是个光头小孩，脸圆圆的，速度却一点都不慢。
如一根离弦的箭一般，上一秒还在这根桩子，下一秒已经往下跳了几步了，像是不用预判，凭着直觉就已经一步跨出，轻功水上漂。
这是二师傅提出的，要她在有限的时间内踩过所有桩子还不能掉下去。
魏摘躺在山腰的躺椅上，一手拎着葡萄悠闲地慢慢吃着，眼睛眯了眯，突然哼笑一声，看着呆娃即将迎来试炼终点。
但这还不是他的最终试炼。
他扬起手中的葡萄，手一挥，零零散散的葡萄就有目的地飞了出去，嘴里边喊了一句：“接着！”
葡萄的目的地就是沿路的那些桩子，离呆娃近的桩子，他便一撒手一起丢，远一点的，他便看着时机丢，总之，每一次都让掩山额间冒汗地去接那些葡萄，手上脚上不停，嘴巴也不停，但相比起之前师傅这样练她时，还是好很多，应该算是好极了，速度分秒不差。
想到这的魏摘道长也不禁诧异，越是和这孩子相处，就越是惊讶于她在武学上的天赋，这般的训练，就算是一开始，也没能让她慌乱到掉下桩子，只是少吃了几颗葡萄。
虽然事后她还要蹲在那几颗葡萄面前唉声叹气，看他的眼神好像在说：师傅你怎么这么会浪费。
而今……
吃完所有葡萄的掩山速度不减地向这边飞奔而来，他抬手最后扔出一颗葡萄，却是往自己头顶上扔的，他张开嘴……
掩山看到师傅最后扔的葡萄，眼神不同于以往的，散发出了严肃的气息。
‘这个距离，肯定是接不到的。’
于是，她想也没想，手指间寒芒闪过，一丝流光于无数落叶中穿行，直指向那颗葡萄。
“咚”
张开嘴等着葡萄落进嘴里的魏摘道长耳尖一动，依然保持着那个动作，他眯开一只眼睛，看向旁边。
大大的黑葡萄被一根簪子稳稳的钉在树上，此时掩山正好一个空翻从最后一根桩子上跳到了那棵树前，手一抬将簪子拔下，黑葡萄被她抛到空中，最后落入了她的嘴里。
掩山嚼吧嚼吧，转头却看到师傅幽怨的眼神，她疑惑又单纯地眨眨眼，全然不知自己师傅是打算自己吃掉这颗葡萄的。
而且……魏摘更幽怨地想着：你用同样的方法抛着吃，是在嘲讽为师吗？如此羞辱，放在别人身上师傅我已经抄家伙跟对方拼命了好伐！
士可杀不可辱，虽然他不是士，但谁让“辱”人的是自己徒弟呢？
又是一天二师傅深感疲惫中——
*
“咻咻咻——”
破空声接连不断地响起，一旁拿着萝卜蹲着在泉眼洗菜的魏摘忍了又忍，最终忍不住——开始怀疑自己。
遥想这近半年的相处，小徒弟已经越来越亲他了。感情不是时间换来的，若不真心以待，十年假友不在少数。
在小阿呆内心中，初步估计地位已经和那久不见人影的假和尚平齐，如她不可多得的家人一样了，可大概是……
表面上看起来比悟楠师傅还不靠谱和不着调，实则最是无底线溺爱孩子，做饭又好吃手里也不缺钱给熊孩子，导致呆娃迟来的叛逆终于降临！（也就一点点，而且只要开口管束保准会听但有几率下次再犯）
熊孩子什么的，不要哇！！
他转头一看，就见那边的树枝上被她挂着两条绳子，下面绑着两个萝卜，一胖萝卜、一瘦萝卜。
魏摘道长默了默，感觉此胖瘦萝卜带了小光头的私心，神似之前的“哼哈二将”。
在萝卜的身上，熊孩子精准掌握了自己的力道，两个萝卜上面全是她的“战绩”——簪子、钗子、绣花针、骨钉、竹钉、筷子。
一应俱全……不是尖长的东西她都不要，只要这种“私货”。
许多私货都是这些日子，掩山从山下带回来的。
作为她的师傅，魏摘早就发现了自己的徒弟似乎特别喜欢暗器一门。
她的基本功好，什么武器都涉猎，这点让他有些惊讶，在心里猜测，估计是早年悟楠试图让她学些没那么“阴险”的手段，但最终还是在她闪闪发光的眼神攻势下败退了。
问为什么他猜的这么准？试图让她学习用拂尘这个东西的魏摘有话说。
他尝试把小丫头那些极具杀伤性的东西收走，结果丫头还会生气，也不说话，就爱鼓着张脸不看人，一张小脸跟个饼似的，让他哭笑不得。
他觉得，迟早要把他教导的那些融会贯通的小徒弟，总有一天会用上拂尘，毕竟他天泉观的道爷嘛，要的就是“逼格”！
他手里拎着拂尘往那一站，不就是一派仙风道骨嘛，能文！
而且往拂尘里偷偷加金属丝什么的，打起架来可一点都不会让别人感觉痛快，能武！
话说其实这也没有多阳吧，偷加金属丝什么的，还是挺阴的
所以，对于小徒弟一根筋栽在暗器上这种事情，他很无奈了，也不知当初悟楠为什么教她这个，但还能咋滴？教她呗——某自己买了书学习就为了教徒弟的道长如是说。
……
……
小井山的白云悠悠荡荡，撞碎了师徒的又一载年轮。
小掩山八岁了。
魏摘的模样没有变化，小掩山的脑袋依旧光溜溜，但是相比之前长开了一点，具体开在哪里？大概在于体重与身高，脸上的肉肉依旧没退，也还是矮剁剁，二师傅开始担忧自己乖徒是不是发育迟缓。
山下的村民们也见她多了，给她取了个称呼叫“小道长”。
一些小习惯倒是一点没变，还是爱扒着师傅的躺椅摇晃撒娇，生气了爱瞪人不说话，依旧爱发呆，爱跟着师傅，吃东西前一定要洗，喜欢穿个小道袍到处跑。
魏摘都有些惊奇她的细水长流，好像除了脾气大了一点，身高高了一点点，人还是小小一个，性格一点没变，习惯一点没变，就连脸上的婴儿肥都还在。
两年了啊——
说快也不快，说短也不短，要是在没见到小徒弟之前，他可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收个这么可爱的徒弟，从前还打算让传承断在自己这来着。
这天，小掩山又猫在自己房里不出来。门没关，二师傅看到她立在桌边的身影，好奇地走近。
却发现小掩山正低着头犯难。
一瞧，就见她手上捧着一沓信，蹙着眉在深思。
这沓信的每封署名都是悟楠师傅。
魏摘懂了，要想悟楠怎么可能会放得下小徒弟呢？两年间，师徒的书信从未断过，基本上半个月至少三封。
掩山每次一等到信来时，那一天最期待最高兴的，便是傍晚在黄昏底下，二师傅躺在躺椅上，掩山趴在躺椅边上，听着二师傅给她讲信的内容了，无奈，掩山到现在还没有认全所有的字。
每次魏摘都要好笑地腹诽，这老小子，天天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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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什么都要关心，基本上都是叮嘱好好跟着二师傅学，好好吃饭，不要晚睡，也不要贪睡，还说如果二师傅欺负她，就等师傅回去给你报仇。
可惜只有信来，不见人回。
但魏摘依然常常看见，小徒弟趴在桌子上，努力五只爪子别扭捏着毛笔在写回信，信是寄不出去的，没人知道悟楠师傅下一步要去哪，可她依然坚持写。
第一年的时候收拾她的房间时，桌上摊着的好多信纸，他没有正面偷看，所以他用余光偷瞄，看到了掩山用稚嫩的字体写信，每次只写一点点，但零零碎碎攒了好多话。
【师傅，二师傅对我很好，做饭很好吃，还自创了阿米豆腐，我每次都吃好大一碗，没有浪费。】
【二师傅教我道法，还教我暗器，教我做饭，带我玩，小井山和小茶山一样，很凉爽，特别好玩，山下的竹林沙沙的响，好听。我喜欢扯竹笋，如果一天我扯了足够的竹笋，二师傅就给我做酸笋吃。】
【最近二师傅总念叨着让我装逼，说天泉观道士就是要有逼格，高深莫测才能让人高看，可是高深莫测是什么？装逼是什么？】
【二师傅的胡子又长了，上次剪掉了一点，现在还是很长，我趁着二师傅没注意扯了一根，但是他马上就哭鼻子了，我很难过，我道歉了。你也要记得刮胡子，不然会被其他和尚笑话的。】
【师傅，小井山的落叶又回到了树顶，你什么时候过来看看？】
师傅和二师傅总是贯穿小掩山的全文，或许以后写给他们的信还会有其他人的出现。
此时的掩山怀里抱着的便是这两年来师傅寄给她的，还有她自己未寄出的信，承载的满满都是二人间的关心和想念。
掩山转过头来，定定地看着他，看着二师傅，眉头蹙起，嘴巴抿着，一如往常她认真的性格。
魏摘明白她在担忧。
距离悟楠上一封信到来，已经过了一个月了，以往一个月会有六到八封信寄过来。
他走过去，将拎着信的小光头抱起来，一手抚了抚她的脑袋，轻声问询：
“你在担心悟楠师傅？”
掩山点了点头，葡萄一样乌溜溜的眼睛里，突兀的滚出滚烫的泪水来，像是延续了多日的担忧终于在亲近之人的轻声询问中包不住了。
她的眼泪说来就来了，张口执拗，压抑的哽咽也随着她那沙哑的小孩子音腔被吐出：“师傅好久都没有写信过来了。”
小孩子住在山里，关注不到时间具体，只能说出个久不久来，但这两年，对于从有记忆起就没跟悟楠师傅分开过的掩山来说，太长太长了。
她不是不喜欢二师傅，相反，她很喜欢和二师傅在一起，就像前六年和悟楠在一起一样，有家的感觉，无论是永远咕噜噜的泉眼，还是不停变换位置的桩子，亦或者她和二师傅共同种下的萝卜，都让她喜欢在小井山的每一天。
所以她多想能同时和师傅、二师傅都在一起，而不用去每天担忧师傅，她不知道师傅为什么会有危险，只知道有人要害他，她难以忍耐这件事。
所以她睁着一双水润的大眼睛，蹙着眉看二师傅，倔强地看他，下定了决心地看他。
魏摘不用小徒弟开口，他叹了一口气：“你想下山去找师傅，对吗？”
掩山点点头，二师傅的手很大，她很小，被二师傅抱在怀里，二师傅的手却蜷起来给她轻轻地擦眼泪。
“师傅以前跟我说，他很小的时候就常跟着别人去远方了。”
“我也跟着师傅下山过，师傅说过我一个人也可以。”
“二师傅，我很厉害的，你知道的。”
她很少这样一句句、条理分明地把想法说出来。平日里她说话总是没头没尾，做事也随性又毫无逻辑，可师傅们向来都懂她。她依赖着他们，依赖着那份对晚辈的疼惜、对徒弟的纵容，还有历经岁月沉淀下来的温柔与无奈。
魏摘再一次将手放在了掩山的头上，将她的眼睛也盖住。
掩山听到二师傅再一次地叹气，但是她知道二师傅做事从来很干脆，下决断也是。
“你师傅卷进的事情，不好办啊，偏偏我参与不得。”
掩山眼睫在二师傅手下扫来扫去，疑惑就眨眼，这是她的习惯。
“呵呵，悟楠老早就说过你这孩子看着呆，认真时候其实固执的很，也告诉过我要让你自己闯荡，但这一天是不是太早了？那地方会不会太过危险了？”
魏摘突然哼了一声。
“我看那老小子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但是……
“罢了，一切都要看你自己，掩山，你既自愿下山去，那就去吧，师傅永远尊重你的意愿，这才是你自己的人生。”
“况且，呵呵，二师傅我可相信你，掩山，去干翻外面那些坏蛋！”
“这么小的孩子，爆发时绝对能惊掉他们的下巴，反差萌什么的，给爷狠狠地加上！！”
掩山眨眨眼睛，二师傅又在说些她听不懂的话了。
二师傅的手放下，掩山眼前的景象重新亮起，仿佛前方的路也是光明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