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面具的办公室位于金融区，白天的时候，这里的光照其实非常好，但他的办公室里总是拉着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室内唯一的照明只来自红木办公桌上的那盏复古台灯。
黑面具——罗曼·西恩尼斯坐在他的高背皮椅上，脸上的骷髅面具在这样的光线下显得尤为森冷。
他的办公桌对面站着一名穿着黑色西装的手下，手下的脊背绷得笔直，视线死死地盯着地上波斯地毯的花纹，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再说一遍。”罗曼开口，语气寻常，好像他和手下只是在谈论天气一样，“那个仓库发生了什么？”
手下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吞咽了一口唾沫。
“老板，最后传回的消息是有人炸了化工厂的承重墙，引发了大火……清理小队在收拾地下设备时遭遇了罗宾。”
罗曼没有动，他安静地听着。
“这原本在计划内，我们安排了重火力。”手下的语速稍微加快了一点，试图尽快结束这场汇报，“但监控信号切断前，传回了一段音频和几帧模糊的画面……罗宾还带了帮手。”
“蝙蝠侠。”罗曼陈述了这个名字。
“不是蝙蝠侠。”手下的声音有些发颤，并不是在害怕自己汇报的内容，而是害怕罗曼觉得太过荒谬，“是一个戴着红色帽子的男人。他……他用一个铁皮垃圾桶盖挡住了步枪的扫射，还用一根像法棍一样的东西把杰克连人带榴弹砸飞了五米。随后，红头罩也出现了，开枪打断了我们这边三个人的腿。”
办公室里陷入了长达半分钟的死寂。
罗曼慢慢地站起身，走到办公桌的一侧，桌角正摆放着一个极其沉重的水晶烟灰缸。
他拿起那个烟灰缸，拿在手里掂量了一下重量。
“一个戴着红帽子的男人。”罗曼重复了一遍，头部的面具转向手下，“用垃圾桶盖挡子弹，然后用法棍打飞手榴弹，最后还有红头罩来救场。”
砰。
水晶烟灰缸砸在手下的头上，瞬间头破血流，手下眼前物理意义上的一黑，差点被直接砸得昏死，但他依然站在原地，连躲避的动作都不敢做。
“你觉得我是在开玩笑吗？”罗曼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说红头罩和罗宾，你是在告诉我，我花钱找的十二个雇佣兵，带着榴弹发射器，却被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陌生人用法棍打飞了。”
把他当小丑整？真以为他是精神病吗？
“事实上他主要是救下了罗宾，真正出手的只有那个……”
罗曼抬手，手下一秒收声，看着自家老板站在窗帘前深呼吸，肩膀紧紧绷着。
“还有什么消息？”
“……今晚的一场邀请，来自冰山餐厅。企鹅人正在举办一场关于稀有海洋生物保护的慈善拍卖，期待您的出席。”
“告诉科波特，我会去的。然后再查一查。”罗曼拉开窗帘，从落地窗俯视着街上来去匆匆的市民，还有那些数十年如一日、从未变过的建筑，“已经新来了一个红头罩，哥谭不需要更多的‘搅局者’。”
……而新任‘搅局者’本人，还并不知道这个名头，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上了黑面具的黑名单。
这话听上去真像个绕口令，但是是事实。
毕竟玩家也好，任务也好，连罗宾和红头罩都没有提过那群雇佣兵是黑面具的人，新来哥谭几天时间的莱恩自然也就不可能知道这一信息了。
同一时间，他正在锅炉区的街道上穿行，寻找今天下午六点准时刷新的垃圾桶。
根据前几天的经验，他跟玩家发现垃圾桶会在每天的早上六点、十二点和晚上六点、十二点这四个时间段刷新，或许是因为尚在游戏初期，每次刷新出来的物资全都是莱恩当前最缺少的食物，暂时还没有捡到过别的东西。
莱恩也是昨天晚上吃了那盘龙虾后才意识到，系统的垃圾桶里刷新的食物本质上跟他一样是一团数据，所以他才可以轻松地连着盘子一起吃掉。
【如果刷新出人呢？】玩家的脑回路一如既往的清奇，他如此想象，【也可以吃吗？华人街不是有那个什么、呃，煲仔饭？】
莱恩：“……煲仔饭是这个意思吗？”
【……不是吗？】玩家心虚。
算了，也不重要。
说这话的时候，莱恩正好找到了一条巷子里，今天是哥谭难得的大晴天，傍晚的阳光穿透了云层，但照射在这些狭窄巷道里的光线依旧显得有些灰暗。莱恩坐在巷口台阶上，背部靠着粗糙的红砖墙壁，双腿随意地向前伸展。
他并不在意生活质量，除了从垃圾桶里翻找需要的食物外，其他需求都很好解决，收容中心里就有洗漱的地方——罗宾那天跟他提到的收容中心，莱恩其实早就去过了，只不过他从来不领食物，只是在那里休整自己。
灰白色的短披风裹着他的肩膀，挡住了大部分从巷口吹来的凉风，莱恩正在仔细地将那根坚硬的法棍塞回披风内侧的【背包】里。
其实像昨晚的桶盖一样直接收起来就可以了，但玩家说，这叫‘仪式感’。
莱恩听了。
这根法棍在昨晚的化工厂发挥了极其出色的击打作用，它的硬度没有任何损耗，莱恩珍惜地摸了摸它，就像以前摸自己的阔剑一样。
无法致死的棍子，对现在的他而言恰好是比剑更实用的武器啊。
莱恩不急着去开今天的第三个垃圾桶，即使从地图上看，他已经离那个垃圾桶不远了——盲盒里开出的龙虾‘饼干’和今天早上刷新的两份食物，足以让他的饱腹度维持在一个非常安全的数值，他现在并不饥饿。
而且，玩家还说——
【吃自助餐之前当然要先饿一顿，让肚子空出来啊！】玩家振振有词，【这样才能吃更多东西，吃回本——虽然你也可以选择打包，但这样更有仪式感。】
仪式感，又是仪式感。莱恩叹气。
这么说，他也还是很可惜…昨晚最后也没有拿到罗宾安全屋里的垃圾桶，那个垃圾桶后来应该是刷新掉了，唉。
【你也不用担心啦，就算没刷新掉，罗宾也是看不到它的，不被吃掉就是它的命运吧。】玩家安慰着自己的骑士，【毕竟那些数据垃圾桶只有你碰了以后，他们才看得见嘛！】
……虽然没有被安慰到，但是感受到了玩家的关心。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巷子外传来，莱恩抬起头，就看到一个大约七八岁的小男孩正朝着他跑过来，男孩的衣服明显偏大，袖口和裤腿边缘都磨出了破洞。
莱恩惊讶地看着小男孩——他见过这个孩子，也就是前天晚上，碰到罗宾之后的事情。
男孩目标很明确地跑到莱恩面前才停下脚步，他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视线锁定在莱恩身上，同时双手在身前绞紧，显得有些紧张，但眼睛里充满了真诚。
“……谢谢您前天给的汉堡，先生！”男孩鼓起勇气大声说道，声音在巷子里产生了一点回音，“那天没有来得及感谢…我弟弟也非常喜欢。我们…我们好久没吃过汉堡了，真的很感谢您。”
汉堡…是说那个吧，那天罗宾给他的食物，因为并不能增加【饱腹】，不想浪费食物的莱恩在吃了几根薯条后，就把剩下没动过的食物送给了碰到的这个孩子。
莱恩停下了整理披风的手，他看着男孩被风吹得有些干裂的脸颊，并没有立即回话，而是从台阶上站了起来。
阴影笼罩住孩子全身，后者却没有怕，很快就看到莱恩半跪在他面前，低下头，两人视线才勉强平齐——莱恩的态度很郑重，仿佛感谢他的并不是一个流浪的小男孩，而是什么‘大人物’。
“不客气。”他的语气平缓且温和，没有任何高高在上的施舍感，“照顾好你弟弟，好吗？你是很优秀的哥哥，不过，之后在这些巷子里还是别跑太快了。”
男孩红着脸用力地点了点头，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跑去，很快就消失在了街道的转角处。
莱恩重新站直身体，他看着男孩离开的方向。
四天时间，已经足够莱恩通过各种渠道拼凑出这个世界的大致模样了，虽然还不知道一些详细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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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个国家的大部分信息还是比较容易获取的。
因此，他知道哥谭的含金量——这里至少有一个真正在做慈善的大集团驻扎着，让有手有脚的人不至于饿死冻死。
那个孩子似乎是父母不久前去世了，不想进入收养体系，才带着弟弟开始流浪，即便如此，他们也能过上满足温饱的生活。
莱恩却为此真切地感到难过。
不饿死冻死，就已经是过得好的标准了吗？
他生活在游戏中的王国，那里还经常会在一些存档里被玩家建设成乌托邦，所以他更难接受现实的人过得这样可怜。
……他的玩家也生活在这样的世界上吗？
【你别在意……】玩家感受得到他的难过——理智瞬间掉了十点啊！
玩家很大声：【至少这里的总统不是莱克斯·卢瑟啊！】
呃。
骑士放空了一秒的大脑：那是谁？
【邪恶秃头男。】玩家的评价里充满了个人感情。
玩家对那个叫莱克斯·卢瑟的人好像充满了恶意啊？
莱恩似懂非懂地记下这个名字，他站起身拍拍裤子，准备离开这个巷口。
昨天那个任务面板上显示，距离冰山餐厅的垃圾桶大酬宾开启还有三个小时，他需要先去找六点刷新的垃圾桶，然后提前去那片区域踩点。
“你看起来自己也不是很富裕。”
一个声音突然从巷口的另一侧传来。
莱恩转头看去，一个少年正靠在红砖墙壁的边缘，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连帽衫，兜帽拉在头上，脖子上挂着一副黑色的全罩式耳机，少年的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站姿显得随意且松弛。
莱恩并不认识这个人，从装扮和外貌上看，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哥谭青少年。
面对这个带有轻微冒犯性的问题，他并没有感到生气，而是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打扮，然后再次看向少年。
是听到了他的那个孩子的对话吗？
“是的。”莱恩坦然地承认了自己贫穷的物理事实，“但我还饿不死。而他们比我更需要那个汉堡。”
提姆看着他，感到很棘手。
只是跟着定位器找过来看看，没想到就听到那段对话……对方又刷新了在他这里的印象。
……这到底是个什么人，又是哪家组织会把这种性格的好人给派出来啊？给蝙蝠侠找麻烦呢，还是给蝙蝠侠送人头呢？
他深呼吸，思考着该怎么用自然的方式请对方再吃顿饭——
而且话说这人真的不认识他吗？看起来完全没认出来他是罗宾的样子，难道幕后的那个‘超人去死’就只告诉了对方‘提姆·德雷克=罗宾’，没告诉他‘提姆·德雷克’长什么样子？？
搞得他现在都不确定要直接介绍自己的名字，还是警惕一点用假名，毕竟他用的还是自己的脸，对方随便上个新闻看看都知道他是谁了。
“……所以，你现在要去做什么呢？”提姆决定假装自己是一个自来熟，先问出对方的行程，之后再用罗宾身份搞偶遇，“抱歉，我没有什么恶意，只是想问问——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你知道的，社会实践。”
哥谭的社会实践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会是去路边随机挑选一个流浪汉进行帮助。
但正直的外地骑士信了。
“真的吗？那太好了，我正好准备去找我的晚饭，但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之后。”莱恩不在意对方是突然出现的、不认识的陌生人，他语气愉快，“你知道该怎么进入冰山餐厅吗？”
是的，地图上只有冰山餐厅这个标点，但是没有进入方法，莱恩思考了好久自己该怎么进去。
再怎么对现代社会没常识，他也知道那样的餐厅不会让一个流浪汉轻松进去的。
提姆：“……等一下，进入哪里？”
“冰山餐厅。”莱恩耐心地重复，“那里今天晚上有垃圾桶大酬宾，我打算去看看呢。”
垃圾桶……
垃圾桶什么？垃圾桶大酬宾？企鹅人终于破产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