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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作者:娲x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玛丽玛丽坐在井台上,手按在光滑的石面上。“打井的人不在了。井还在。喝水的人换了一代又一代。井还是那口井。”


    流栖灯从口袋里拿出白麻布。在麦田和井这一页画了井台,辘轳,石碑。


    下午官道经过一片苹果园。苹果树一排一排的,树干刷了白灰防虫,枝条修剪得整整齐齐。苹果已经摘完了,但树梢上还留着几颗漏摘的,青红色的,在叶子落尽的枝条上格外显眼。果园里有人在扫落叶——一个年轻女人,拿着竹扫帚把树底下的落叶扫成一堆一堆的。听到马蹄声她直起腰拄着扫帚看过来。


    “苹果卖完了?”流栖灯勒住穗子。


    “卖完了。下果的时候贩子来收的,整车整车拉走了。”女人把扫帚靠在树干上走过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树上还剩几颗漏的,够不着。你们要是不嫌弃,摘了吃。”


    流栖灯从穗子背上站起来伸手去够。够不着。阿灰走过来站在树下,她踩在马鞍上再够,还是差一截。艾莉西亚踩着长腿的马背也站起来,手伸到最高,指尖碰到了苹果但摘不下来。格蕾塔从红栎背上站起来,个子最高,手指勾住了果柄轻轻一拧,苹果落进手里。青红色的,果皮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果霜,手指一蹭就露-出底下光滑的蜡质。她在衣服上擦了擦咬了一口。果肉是淡黄-色的,脆,咬下去汁水溅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


    “甜。”她把苹果递给流栖灯。流栖灯咬了一口,眼睛亮了,又递给艾莉西亚。艾莉西亚咬了一口,又递给玛丽玛丽。四个人站在苹果树下传着一颗苹果吃。苹果园的女人拄着扫帚看着她们,嘴角弯着。


    “你们像小孩。”她说。


    流栖灯把最后一口苹果啃干净,果核扔进落叶堆里。“我们本来就是小孩。”她舔了舔手指上的苹果汁。“走了很远的路的小孩。”


    女人笑了一声,从树上又摘了一颗苹果塞进她手里。“带着路上吃。冬天快到了,苹果放不住。吃掉比烂在树上强。”


    流栖灯把苹果放进鞍袋里。鞍袋里有菊坡村长的腌萝卜,灰树镇老人的连翘和薄荷,茶农的春茶,梅的柿饼,老桑妮的鸡蛋吃完了但布袋还在。现在多了一颗青苹果。她把白麻布拿出来,在苹果园这一页画了落尽叶子的苹果树,树梢上挂着漏摘的果子。


    傍晚她们在苹果园边的窝棚里过夜。窝棚是看果人住的,收完果子就空着了。女人抱来两床棉被和一捆干柴,又把灶台生了火。灶台上煮着一锅苹果干炖小米,苹果干是今年秋天晒的,切成一圈一圈的,炖在小米粥里酸酸甜甜的。


    四个人围坐在灶边喝苹果干小米粥。灶膛里的火光照在窝棚的土墙上,把四个人的影子投上去晃来晃去。窝棚外面起了风,苹果树的枝条在风里互相刮擦着发出细碎的声响。女人坐在门槛上剥玉米,玉米粒从棒子上唰唰地落进竹篮里。


    “今年的苹果收成好吗。”格蕾塔喝完粥把碗放在灶台上。


    “比往年少两成。北边吹过来的灰落在花上,坐果的时候掉了一批。”女人把剥光的玉米芯扔进灶膛里。玉米芯在火里烧得噼啪响。“但留下的果子比往年甜。树也知道今年不容易,把力气都用在了剩下的果子上。”


    流栖灯喝完最后一口粥,碗底沉着一圈苹果干。她用筷子夹起来吃了。炖过的苹果干软软的,甜味全煮进了粥里,苹果干本身只剩淡淡的酸甜。


    “您在这里看果园看了多久了。”


    “从嫁过来开始。十一年了。”女人把剥好的玉米粒装进布袋里扎紧口子。“每年春天看花开,夏天看果子长大,秋天看果子被拉走,冬天看叶子落光枝条空着。空一冬,春天花又开了。”


    流栖灯把白麻布拿出来,在苹果窝棚这一页添了一笔——女人坐在门槛上剥玉米,灶膛的火光照着她的侧脸。


    夜里四个人并排躺在窝棚的土炕上。棉被是今年的新棉絮的,蓬松柔软,盖在身上轻得像盖了一层云。窝棚的屋顶是树皮搭的,风从树皮缝隙里钻进来带着苹果树枝条的气味。窗外没有月亮,但苹果园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腐烂的苹果。落在地上没被捡起来的苹果在秋夜里慢慢发酵,果肉里积攒了一整个夏天的糖分转化成别的什么,发出极淡极淡的磷光。青绿色的,在苹果树根下一小团一小团地亮着。


    流栖灯侧躺着从窗洞看出去。那些青绿色的光团在黑暗里安安静静地亮着。烂掉的苹果在发光。“苹果烂了还会发光。”她的声音很轻,怕吵醒已经睡着的人。


    艾莉西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也没睡着。“果糖发酵的时候会产生极微量的磷化氢。磷化氢遇到空气自燃,发出冷光。书上写过。”


    “你连这个都知道。”


    “师母让我背过博物志。”艾莉西亚翻了个身也侧躺着看着窗外。“书上写的是‘腐果生磷光’。我一直以为是夸张。原来是真的。”


    两个人并排躺着看窗外的磷光。苹果树根下,青绿色的小光团这里一团那里一团,像被遗落在果园里的极小极小的月亮。风一吹光团轻轻晃动,像在跟什么点头。


    “师母还说了一句话。”艾莉西亚把被子拉到下巴。“她说,博物志上写的每一样东西,都是某个人在某个地方亲眼看见过才记下来的。腐果生磷光,是几百年前一个守果园的人在秋天的夜里看见的。她看见了,记下来,写进书里。几百年后我在另一个果园里也看见了。”


    流栖灯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手掌朝着窗外的磷光。青绿色的光落在她掌心里,照不亮掌纹,但确实在那里。“那我们看见的东西,也应该记下来。”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白麻布和炭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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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趴在炕上借着窗外的磷光,在苹果园这一页添了一笔——树根下几团青绿色的小光点。画完在旁边写了一行极小的字:“烂掉的苹果会发光。几百年后,我们也看见了。”


    第二天早晨离开苹果园的时候,女人往她们鞍袋里塞了一袋苹果干。“路上泡水喝,甜的。”流栖灯接过布袋,布袋是粗麻布的,和贝丝包饼的布一样。她把苹果干放进鞍袋里,和腌萝卜、连翘、薄荷、春茶、柿饼放在一起。鞍袋越来越鼓了。


    上马之后流栖灯回头看了一眼。女人已经拿起扫帚继续扫落叶了,竹扫帚在苹果树底下唰唰地响。树梢上还留着最后一颗漏摘的苹果,青红色的,在晨光里亮得像一颗很小的心脏。


    阿灰的蹄声在官道上响起来。


    从苹果园往南,官道两边的地势越来越平。丘陵退到了天边变成一抹淡青色的影子,眼前是大片大片的平原。平原上种着冬小麦,刚出苗,嫩绿色的,一行一行整整齐齐地从土里钻出来。麦苗很矮,矮到马蹄踩过去也踩不到——官道和麦田之间隔着一条排水沟。


    流栖灯看着那些嫩绿色的麦苗。在灰白色的天光里,绿色显得格外扎眼,初冬的、薄薄的、试探着的绿。像在问空气冷不冷,冷的话就缩回去,不冷的话就再长高一截。


    “冬天快到了,它们还长。”她说。


    “冬小麦就是要冬天长的。”玛丽玛丽的声音从前面传来。“秋天种下去,冬天长根,春天拔节,夏天收割。一年最冷的时候,它在土底下长。长够了,开春才能蹿起来。”


    流栖灯看着麦苗。它们在灰白色的天光里绿着。北边的封印修好了,污染在退。但退得慢,灰白色的天光还要笼罩这片平原一整个冬天。麦苗不在乎。它们在土底下长。长够了,开春蹿起来。


    她把白麻布拿出来,在冬小麦这一页画了一行一行嫩绿的麦苗。


    中午她们在平原上的一个小集镇上打尖。集镇只有一条街,街两边是铺子——卖农具的,卖种子的,卖布匹的,卖油盐酱醋的。街中间有一家饭铺,门口支着油锅,锅里炸着油条。油条在热油里膨胀起来,金黄-色的,用长筷子夹出来沥在铁架子上。


    四个人在饭铺里坐下,一人一碗豆浆两根油条。豆浆是现磨的,豆腥气混着热乎气,喝一口从喉咙暖到胃里。油条炸得脆,掰开了泡进豆浆里,豆浆渗进油条的每一个气孔,咬下去豆浆从油条里挤出来,烫舌头。流栖灯被烫了三次,每次都说“下次凉一凉再吃”,每次都没凉。


    饭铺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妇人,围着油渍麻花的围裙,脸上油光光的。她站在油锅边捞油条,捞完一拨又下一拨生面胚。面胚在油里沉下去又浮上来,膨胀,变色,变成金黄-色。她看着四个人吃油条,嘴角弯着。


    “从北边来的?”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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