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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第 24 章

作者:娲x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十二天到哨站。我们明天出发,从绿溪镇到哨站走山路要几天。”


    “路好走的话,四天。”贝丝从灶房探出头,脸上沾着一小撮面粉。“路不好走的话,五天到六天。山路有一段去年塌过方,修了一半,剩下一半是人和马踩出来的便道。下雨的话便道变泥沟,要多绕一天。”


    “最近下过雨吗。”


    “半个月没下了。便道应该是硬的。”贝丝缩回灶房,拍面团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节奏快了一点。


    玛丽玛丽在桌边坐下,把地图摊开压-在那些算满数字的纸上。从绿溪镇往北,官道进山之后变成一条细线,在山脊上绕几个弯,然后下山,到边境哨站。地图上那段路的标注很简单——“山路,全长约一百二十里,设一处歇马点。”歇马点的标记是一个空心圆圈,圆圈旁边没有标注地名,只有一个小小的“井”字。


    “歇马点的井。”玛丽玛丽的手指落在那口井的标记上,“海瑟的记录里有没有这口井的数据。”


    艾莉西亚翻到第三本记录的后面部分。海瑟测过绿溪镇周围所有能找到的水源,镇外的溪,山脚下的泉,山路歇马点的井。她每年开春会进山一趟,把沿路的水源测一遍。最后一次进山是三年前。歇马点那口井的数据停在三年之前。


    “三年前,水质正常。魔力浓度一级。”艾莉西亚把那一页摊开。海瑟的字迹在三年前的那一页上还很工整,日期是开春第三日,天气是晴,水温是凉,水色是清,味道是“甘”。这个字在海瑟的记录里很少出现。她写“清”写了几十遍,“浊”写了几十遍,“铁锈气”在这个月的记录里出现了十几次。但“甘”只出现了几次,都在三年前和更早的记录里。那时候绿溪镇的水还是好的。


    “三年了。那口井现在还在不在都不一定。”贝丝端着一盆切好的面团从灶房出来,走到灶台边把面团一块一块贴进热锅里。面饼贴上锅壁发出滋啦的声响,麦面的香气在厅堂里散开。“歇马点的房子是石头砌的,顶子是木梁覆瓦。去年塌方那段路就在歇马点北边不远,房子有没有被落石砸到,没人去看过。”


    “为什么没人去看。”流栖灯问。


    “因为没有人往北走了。”贝丝把锅盖盖上,拍了拍手上的干面粉。“绿溪镇的人最多走到山脚下。哨站的人以前会下来,到镇上买粮买菜。这两个月也不来了。”


    面粉在她手背上干成细白的粉末,和窗外飘进来的灰白色粉末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


    下午格蕾塔又去了一趟老桑妮家。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只小布袋,布袋里是干草药——老桑妮自己在屋后种的,今年长得不好,叶子稀疏发灰,但还能用。她把草药倒出来摊在桌上,挑出完全枯死的部分扔掉,剩下的放进医疗包裹。做完这些她在桌边坐下,把手洗了。水凉了,手指在盆里搓动的声音很轻。


    “孩子今天怎么样。”流栖灯问。


    “疹子没扩大。银叶草洗了三天,痒止住大半。昨晚睡了整夜。”格蕾塔把手擦干,布巾搭在盆边。“老桑妮今天早上煮了两个鸡蛋,孩子全吃了。吃完坐在门口晒太阳,跟巷子里路过的人打招呼。”


    “老桑妮呢。”


    “她在收拾东西。”


    流栖灯的手指在麻布边缘停住了。“她要走?”


    “她说再等等。等女儿这个月的信到了,如果信里说哨站那边也不行了,她就带着孩子往南走。”格蕾塔把布巾叠好放在盆边。“她问我,从绿溪镇往南,走多远水才是好的。我说我不知道。她说没关系,走一走就知道了。”


    厅堂里煎饼的香气慢慢散了。贝丝把烙好的饼码进竹篮里用布盖住,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主街。街上没什么人,阳光照在土路上亮得晃眼,灰白色粉末在光里浮动着缓缓落下来,落得很慢。对面的铺子关了门,门板上写着一个“南”字和一个箭头,炭笔写的,笔画很粗。


    “老桑妮要是走了,镇北那一片就只剩海瑟和另外两户了。”贝丝没有回头,声音从门口传进来像隔了一层什么。“镇南走了铁匠,镇北再走老桑妮。中间这些——”她的手在门框上轻轻拍了一下,拍下一小撮灰。“中间这些也不知道能撑多久。”


    夜里流栖灯在房间里点着油灯继续画那块麻布。麻布已经快画满了,绿溪镇的每一条巷子、每一口井、每一棵她注意到的树,都变成了炭笔线条落在布面上。她在镇北的巷子口添了一个很小的人形——老桑妮的孙女,趴在窗口,一只手举着。人形只有指节大小,几笔勾成,但那只举起来的手画了五笔,手指的方向朝着巷子外面。


    艾莉西亚坐在对面床上,法术书摊在膝盖上没有看。她看着流栖灯画完那只手,把炭条在布边上蹭了蹭让笔尖变细。


    “你画这些,以后给谁看。”


    流栖灯的手没停。“不知道。可能谁也不给。可能自己看。”她在孩子的人形旁边写了几个小字——“这个人跟我晃了手”。写的是这个世界的文字,笔画还有点生硬,但比三天前工整了。


    “我师母说,法术模型画出来才有用。存在脑子里的模型等于不存在。”艾莉西亚把法术书翻过一页,纸张在油灯光里发出干燥的轻响。“她说,一个人算出来的东西,只有写下来画出来,才能变成别人也能用的东西。不然这个人走了,东西也跟着走了。”


    “你师母说得对。”


    “她说的都对。就是太对了,让人不知道该说什么。”


    流栖灯笑了一下,很轻,然后继续画。油灯的火苗在两人之间的桌上静静地燃着,把她俩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低着头画画,一个低着头看书。影子边缘模糊,和墙皮上鼓起的灰白色粉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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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混在一起。


    玛丽玛丽在隔壁房间整理行装。明天出发,从绿溪镇到边境哨站走山路四到六天,中间只有一处歇马点,歇马点的井三年没人测过,房子可能被落石砸了。她把干粮重新分配,从贝丝那里补足了饼和咸肉。贝丝多给了六张饼,用布包好塞进干粮袋里没收钱。“路上吃。”她说。说的时候没看玛丽玛丽,看着灶膛里的火。


    格蕾塔把医疗包裹里的东西全部取出来重新清点。银叶草干粉剩半瓶,消毒草药剩大半包,止血粉满的,退烧药剂满的,绷带够用。老桑妮给的干草药被她用油纸包好单独放了一格。她清点完把东西一样一样放回去,每样东西该在什么位置,手自动把它们放到那个位置,做完这些她在床边坐下,把医疗包裹放在脚边,靠着床头闭上眼睛。


    “你以前走过这么长的路吗。”玛丽玛丽把干粮袋系紧。


    格蕾塔睁开眼。“走过。从南部到帝都,走了一个多月。”


    “一个人。”


    “一个人。”


    窗外有风。后院晾衣绳上今天没有晾衣服,空绳子在风里发出细锐的震颤声。马厩里的马匹已经习惯了夜里的风声,不再挪动蹄子。


    “南部到帝都的路上,遇到过什么。”玛丽玛丽把干粮袋放进背包,背包鼓起来,她把系带收紧。


    格蕾塔没有马上回答。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拇指慢慢摩挲着另一只手的指节。“遇到过一片盐碱地。白色的,走一天看不到一棵树。地面干裂成一块一块,裂缝里长着一种暗红色的草,贴着地皮长,踩上去是硬的。”她顿了顿,“那天晚上在盐碱地里扎营。没有柴生火,吃干饼。吃完躺在硬地上,头顶全是星星,密密麻麻。在神殿的时候也看星星,但神殿在山上的星星和盐碱地的星星不是同一种星星。”


    “哪里不一样。”


    “神殿的星星是被山框住的。盐碱地的星星没有框,从地平线这头铺到那头,像把整个天空翻过来扣在脸上。”她把手放在被子上。“那时候我想,走到这里了。一个人,一片盐碱地,满天的星星。走到这里了,还要往前走。”


    “后来呢。”


    “后来天亮,继续走。走出盐碱地是草原,走出草原是丘陵,走出丘陵是帝都。”格蕾塔把手从被子上拿起来放在枕边,重新闭上眼睛。“走到就是了。”


    第二天天亮,四个人把行李搬上马背。贝丝站在客店门口,围裙系着,手里拿着一块刚烙好的饼用布包着塞进流栖灯手里。“刚出锅的,路上吃。”流栖灯接过饼放进鞍袋里,说了一声谢谢。贝丝摆摆手,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老桑妮来了。她站在巷子口没有走过来,手里提着一只小布袋。格蕾塔看到她,走过去。老桑妮把布袋递给她——鸡蛋,五个,煮熟的,蛋壳上还带着锅里的水汽。她用早晨刚煮的鸡蛋送人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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