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往桌子那边走过去。
那个浅金色头发的女孩子终于抬起头,看了玛丽玛丽一眼,眼神里没有好奇,也没有欢迎,就是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
“她是艾莉西亚。”流栖灯赶紧介绍,“艾莉西亚·维斯特,法师,很厉害的,她能施放很高阶的攻击法术。”
艾莉西亚没抬头。
玛丽玛丽在空着的那个位置坐下来,把背包放在脚边,她看了看桌面,桌上放着三个杯子,一个空了的茶壶,一盏法术灯,没有食物,没有地图,没有任何看起来像物资清单的东西,
“你们在这里住了几天。”玛丽玛丽问,
“五天。”流栖灯说,“我召唤过来之后就被送到这里了,艾莉西亚比我早一天,格蕾塔晚一天。”她指了指靠墙那个人,“格蕾塔,神殿牧师。”
格蕾塔点了个头,这次幅度大了一点。
“五天。”玛丽玛丽说,“这几天你们吃什么。”
“驿站提供的,每天两顿饭。”
“装备呢。”
流栖灯愣了一下。
艾莉西亚从书上抬起头,“装备?”
玛丽玛丽确认了,没有人告诉她们出门需要准备什么,宫廷召唤了勇者,配了队友,然后把她们放在驿站里,每天两顿饭,等着。
她把背包拉过来,从里面拿出清单,摊在桌上。
“我们今天下午去补物资。”她说,“干粮,炊具,雨具,地图,还有每个人的个人装备需要检查和补充,流栖灯,你的衣服不合身,下午去城南的铺子改一下,或者买新的,艾莉西亚,你的法术材料带了多少,够用多久,我需要看一眼。”
艾莉西亚把书合上,她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愤怒,是困惑。
“这些事为什么要我做。”
“因为你是队伍成员,队伍成员要分担队伍运转需要的工作。”
“但我是来施法的。”艾莉西亚说,她好似并非傲慢,而是真的困惑,像一个孩子被要求做一件从来没被告知需要做的事情,“我的任务是施放法术,不是买东西,不是改衣服,不是看材料。”
玛丽玛丽没有说话,她看着艾莉西亚,十六岁的孩子,被发现有极高的法术天赋,被送到帝都,被编入勇者小队,这一年里,她大概一直在被告诉一件事:你的法术很厉害,你是天才,你只需要施法就行了,其她事情有人替你做的。
但现在没有。
勇者小队里没有人替她做这些,勇者是从异世界来的,自己还需要人教,牧师话都不多说,辅助刚刚到。
“如果你只想在施法的时候存在。”玛丽玛丽说,“其她时候你是想让别人替你活着吗。”
厅堂里安静了一瞬。
流栖灯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
艾莉西亚看着玛丽玛丽,她的脸上没有愤怒,是一种玛丽玛丽没在她脸上见过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她懵住了。
格蕾塔在这时候站起来,“我去确认医疗用品。”她说,然后往柜台那边走,去问管理员驿站的医疗用品储备情况。
流栖灯看了看玛丽玛丽,又看了看艾莉西亚,然后站起来。
“我去整理物资。”她停了一下,转向艾莉西亚,“艾莉西亚,你法术材料整理完,能不能帮我看一下物资里有什么能用法术处理的,比如有没有需要保鲜的东西,有没有需要防潮的,我对这个世界的法术还不熟。”
艾莉西亚愣了一下,然后说:“好。”
玛丽玛丽看着流栖灯。
她处理这件事的方式很特别,不是命令,不是调解,是给艾莉西亚一个“整理法术材料”和“帮我看物资”之间的关联,让艾莉西亚觉得做这件事和她的法术能力有关,不是杂务,是法术判断。
玛丽玛丽想,这个异世界勇者不笨。
不笨,而且比看起来要会处理人。
流栖灯往柜台那边走,走到一半,又折回来,看着玛丽玛丽。
“那个,玛丽玛丽。”她的发音有点奇怪,把四个字说得一顿一顿的,“玛—丽—玛—丽。”
“就叫玛丽玛丽。”
“玛丽玛丽,我想问一下,辅助具体是做什么的。”
“让队伍能往前走。”玛丽玛丽说,“所有和往前走有关的事。”
流栖灯想了想,然后点头。
“明白了。”
她转身往柜台那边走了,步子很快,袖子甩来甩去。
玛丽玛丽坐在桌边,艾莉西亚重新打开法术书,但她没有在看,眼睛盯着书页,但视线是散的,大概还在想玛丽玛丽刚才那句话。
格蕾塔从柜台那边回来了,坐下来,手里多了一张纸,上面写着驿站医疗用品的清单,她把纸递给玛丽玛丽。
“够用三天。”
玛丽玛丽接过纸,看了一眼,绷带,消毒草药,止血粉,退烧药剂,确实够用三天,三天之后需要在路上补。
“你懂医疗。”玛丽玛丽说,不是问句。
“学过。”
“在神殿。”
“嗯。”
格蕾塔的回答总是很短,不是冷漠,是她说话的习惯,每个字都用在需要用的地方,玛丽玛丽把清单折好,放进背包侧袋。
“南部神殿在哪里。”她问。
“海边。”格蕾塔说,“很南边。”
没说具体地点,玛丽玛丽没追问,神殿的人不愿意说自己的来处,是常有的事,不是因为秘密,是因为离开神殿的人,或多或少都和那里有过某种断裂,断裂了,就不太想提了。
流栖灯从柜台那边回来了,抱着一堆东西,驿站管理员跟在后面,手里也拿着几样。
“这是驿站现有的物资。”流栖灯把东西放在桌上,“干粮,够四个人吃两天,炊具,只有一口锅和两个碗,没有雨具,没有地图,绷带和药都在格蕾塔那里。”
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开,很整齐,和在法术塔里做了很多年物资整理的玛丽玛丽摆得一样整齐。
“还有。”流栖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我问管理员要了城南商铺的分布,卖干粮的,卖衣服的,卖药草的,卖法术材料的,都标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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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纸摊开,上面画着几条街,每个铺子的位置都标注了,字迹歪歪扭扭的,但位置很清楚。
玛丽玛丽看着那张纸。
“你画的。”
“嗯,问了管理员,然后记下来的。”
“你来了五天,之前没想过要画这个。”
流栖灯摸了摸后脑勺,“之前不知道需要什么,也不知道有什么,你来了之后说要补物资,我就想,先弄清楚哪里有什么比较方便。”
玛丽玛丽把纸拿过来,仔细看了一遍,标注得很清楚,卖干粮的在驿站往东第二条街,卖衣服的在驿站往南,卖药草的和卖法术材料的在一条街上,在城西。
“下午先去法术材料铺子。”玛丽玛丽说,“然后去药草铺,干粮和衣服最后买,炊具和雨具在路上看,地图我去找。”
她把纸折好,抬起头,接着就看到三个队友都在看她。
流栖灯的眼神是“等你说下一步”,艾莉西亚的眼神是“我还在消化你刚才那句话”,格蕾塔的眼神是安静的,像是在观察什么。
玛丽玛丽把背包背上。
“走吧。”
她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出几步,听到身后三个人陆续站起来的声音,椅腿在地上刮出几声轻响,脚步声跟上来。
她推开驿站的门,秋天的阳光照在脸上,不暖,但亮。
街上的人比刚才更多了,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有牵着马的行商,有几个孩子在路边玩石子,声音嘈杂,是活的气息。
玛丽玛丽站在门口,等了三秒,让眼睛适应外面的光,然后迈出步子,往城西走。
身后三个人的脚步声跟着。
她没回头,但她在听。
流栖灯的步子很轻,艾莉西亚的步子有点拖,格蕾塔的步子很稳,几乎听不出声音,
四个人,走在城南的街上。
往北的路还很长,但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
玛丽玛丽走着,脑子里浮起一个念头,很轻,像昨晚在走廊里那个念头一样轻。
她离开法术塔了。
以莎莉莎莉安排的方式,去往莎莉莎莉指定的方向,但走在这条街上的每一步,是她自己的脚在走。
只是这一点点“自己的”。
够她继续往前走。
城西的法术材料铺子在一条窄巷子里,铺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布帘,帘子上画着一个玛丽玛丽认识的法术材料标识,她掀开帘子走进去,铺子里光线暗,空气里有一股矿物和干草药混合的味道,货架上摆着大大小小的罐子和布袋。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上了年纪的人,正在用铜杵捣什么东西,看到有人进来,抬起头,目光从玛丽玛丽身上移到后面三个人身上,在流栖灯的黑头发上停了一下。
“要什么。”声音沙哑。
玛丽玛丽把清单拿出来,“月长石粉末,两罐,稳定剂,八瓶,符纸,四叠,魔力墨水,三瓶,银叶草干粉,两袋。”
店家把铜杵放下,站起来,转身在货架上取东西,动作不快,但很准,每样东西都是一下拿到,不需要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