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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1章 平安归来

作者:蜻蜓队长就是我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越靠近黄天城,人声越盛。


    城外工坊区已经醒了。


    晨钟一响,各坊工匠陆续进出。


    穿灰布短褐的汉子扎着袖口,腰间挂木牌,三五成群往各自坊门走。


    烟囱冒着黑烟。


    铁匠铺里有锤声。


    木器坊门口堆着刚刨好的木板。


    马车一辆接一辆。


    运煤的,运木的,运豆油的,运布匹的,在官道旁排出长队。


    小贩也多。


    挑担卖热饼的。


    推车卖豆浆的。


    卖豆腐脑的。


    卖木勺竹筐的。


    还有支着小灶煮抄手的。


    锅里白汤翻着小泡,热气往上冒。


    这烟火气扑面而来。


    有那么一瞬间,张皓脑子里冒出前世县城边上的清晨。


    老家镇口那条路,仿若隔世。


    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张皓扫了一圈,挑了个热气最足的摊子坐下。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背有些驼,手脚麻利。


    他抬眼看了看张皓。


    光头,道袍,脸上还有一道淡红痕。


    长得像极了大贤良师,但没人敢往大贤良师那边想。


    大贤良师出门,哪次不是亲卫开道,文武随行?


    谁能想到陛下会剃了个光头,一个人蹲路边吃抄手?


    老汉只当他是哪来的番僧。


    “客人吃啥?”


    张皓压了压已经没有的道冠,发现压了个寂寞,只好放弃。


    “抄手一碗。”


    老汉问:


    “加豆酱不?”


    张皓眼睛亮了一点。


    “加。”


    老汉手一抖,舀了半勺豆酱进去。


    “师父口重?”


    张皓看着那点豆酱,心里叹气。


    “能。”


    老汉又道:


    “要多放盐,得加一文。”


    张皓掏钱。


    “加。”


    不多时,一碗抄手端上来。


    汤清,皮薄,馅少。


    里面包着豆腐碎和一点肉末。


    汤面飘着葱花和豆油,香是香,却差了点东西。


    张皓舀了一口汤,表情有些复杂。


    淡。


    哪怕多加了盐,也淡。


    他又想起前世了,网吧包夜后,凌晨五点出门,在路边摊吃的那碗小馄饨。


    紫菜,虾皮,葱花。


    味精下得狠。


    一口汤下去,能把通宵熬干的魂直接叫回来。


    那种廉价且爆炸的鲜味,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就突然消失了。


    他怀念了很多年。


    眼前这碗,干净,清淡,健康。


    也寡淡得让人想哭。


    张皓吃了两个,默默放下勺子。


    “差点意思。”


    老汉耳朵尖。


    “师父嫌淡?”


    张皓摆手。


    “不是你的问题。”


    老汉不乐意了。


    “那就是我的料差?”


    张皓想了想。


    “缺一种叫味精的东西。”


    老汉愣住。


    “味精?”


    旁边桌上几个工坊青年笑了。


    “师父,你说的是西域香料?”


    张皓夹起一个抄手。


    “算了,说了你们也找不到。”


    一个穿短褐的青年端着碗,笑着插话。


    “咱黄天城啥找不到?”


    “琉璃有,白盐有,水泥有,铁船大炮都有。”


    “师父要的味精,说不定过两年工坊也能做出来。”


    张皓瞥了他一眼。


    这青年二十出头,脸晒得发黑,身形瘦,手背满是老茧。


    衣裳洗得发旧,针脚却整齐。


    他坐得很直。


    低头吃饼时,动作比旁人慢半拍。


    胸口旧棉衣里衬露出一点针线痕。


    另一个工友拿炊饼蘸汤,含糊道:


    “二郎,这个月活干完,拿了工钱,你真回洛阳?”


    黑脸青年嗯了一声。


    “回去一趟。”


    “把我爹娘接来。”


    桌边安静了一下。


    刚才说话的青年抬头。


    “你爹娘还在司隶?”


    李二郎点头。


    “在。”


    “半年没信了。”


    旁边人把碗放下。


    “那鬼地方现在可不是人能待的。”


    “登仙教到处发妖丹,吃了上瘾,不吃就要命。”


    “你爹娘没吃那玩意吧?”


    李二郎握着饼,停了片刻。


    “不知道,已经半年没信了。”


    他把饼掰成两半。


    “这边能吃饱饭。”


    “我想把他们接来。”


    “哪怕在黄天城外拓荒,住棚子,也比留在司隶强。”


    有人叹气。


    “路上不好走。”


    “黄河封得严,洛阳那边又是登仙教,又是白甲兵。”


    李二郎低声道:


    “再不好走,也得走一趟。”


    另一个壮汉把豆浆一饮而尽。


    “要我说,咱神国这么强盛,陛下怎么还不打过去?”


    “铁甲船往洛水一摆,大炮往城头一轰,一脚踩死那老妖道,司隶百姓不就全救了?”


    先前那个黑脸青年摇头。


    “打仗没那么简单。”


    壮汉不服。


    “咋不简单?”


    “咱们有炮。”


    “我表兄在水军当差,他说吞天舰上的炮,隔着河都能把山坡打掉一块。”


    有人接话。


    “炮再厉害,也得人去推,人去装,人去守。”


    “上次打洛阳死了多少兄弟,你忘了?”


    壮汉嘟囔。


    “我没忘。”


    “可总不能看着司隶人被妖道骗。”


    另一个工友骂他。


    “你懂个屁。”


    “打仗是嘴上说说?”


    “那得拿命填。”


    “左慈的白甲兵你没听说?”


    “不怕疼,不怕火,钻水里跟鱼一样。”


    壮汉不服。


    “怕什么白甲兵?”


    “咱们有炮!”


    “一炮下去,不也给他干稀碎?”


    李二郎动作慢了些。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汤,指腹在碗沿蹭了两下。


    过了会儿,他才轻声说了一句。


    “打仗。”


    “会死人的。”


    壮汉看他。


    “你又没上过战场,装什么老兵?”


    李二郎没吭声。


    他胸口的旧棉衣里衬,那一点针脚被手指压住。


    摊主老汉端着热锅过来,给李二郎碗里添了一勺汤。


    “陛下自有陛下的安排,我们懂什么?”


    他把锅往灶台上一墩,火星从灶膛里跳出来。


    “你们这些后生,吃饱饭才几天?”


    “就开始指点江山了。”


    “吃饱了赶紧上工去,别让管事扣钱。”


    壮汉笑道:


    “大伯,我就说说。”


    老汉拿布擦锅沿。


    “说也少说。”


    “把日子过好,把地种好,把娃养大,不给陛下添乱,就是咱百姓的本分。”


    “陛下什么时候打,怎么打,轮不到咱们在早食摊上定章程。”


    壮汉被噎住,嘟囔一句。


    “我又没说要定章程......”


    李二郎端起碗,把汤喝完。


    “大伯说得对。”


    “把日子过好。”


    张皓低头看着自己碗里的抄手。


    他本来想找点人间烟火暖暖心口。


    结果越听越堵。


    李意期问他爱民还是爱名。


    这个问题,他答不上来。


    巨鹿,是他的债。


    瘟疫,也是他的债。


    他没法全反驳。


    还是百姓好,不问那些没用的玩意。


    他们只问粮够不够。


    工钱发不发。


    爹娘能不能接来。


    娃能不能进学堂。


    晚上能不能平安回家。


    司隶百姓要救。


    洛阳要打。


    左慈要杀。


    可怎么打,什么时候打,拿谁的命去填,全都落在他这个大光头脑袋上。


    左慈那边已经起疑。


    三日后要亲自“指导修行”。


    貂蝉瞒不了太久。


    人丹假吞也不是长久计。


    司隶仙豆已经种下。


    第一批豆苗只要活了,往后便不是左慈想拔就能拔干净。


    他拖一天,是一日。


    可拖到哪天,刀总要出鞘。


    张皓吃完最后一个抄手。


    汤没喝。


    他摸出几枚钱放在桌上。


    老汉看了一眼。


    “多了。”


    张皓起身。


    “味精钱。”


    老汉茫然。


    “啥钱?”


    张皓摆摆手,转身走了。


    身后摊子上又热闹起来。


    壮汉盯着他的背影。


    “这番僧出手挺阔。”


    另一个人压着嗓门。


    “别乱喊,人家说自己是道士。”


    老汉眯着眼看了半天。


    “你们觉不觉得,他长得有点像……”


    旁边卖豆浆的妇人赶紧打断。


    “老周头,舌头不想要了?”


    “大贤良师也是你能拿来开玩笑的?”


    老汉缩了缩脖子。


    “我就瞧着眉眼有点熟。”


    壮汉笑道:


    “大贤良师出门能一个人?”


    “还能剃个大光头?”


    众人哄笑。


    “滚滚滚,陛下怎么可能没头发?”


    张皓脚步一顿。


    很好。


    这话贫道记下了。


    黑脸青年没有笑。


    他看着张皓离开的方向,眉头拧了拧,又低头收拾碗筷。


    这时,一个穿粗布小袄的小姑娘从工坊区那边跑过来。


    她约莫八九岁,头发扎得歪歪扭扭。


    手里提着食盒,鞋底沾了半边泥。


    还没到摊前,就喊:


    “李二郎!”


    黑脸青年抬头。


    “小玉,你怎么来了?”


    小玉把食盒往他怀里一塞。


    “又不拿饭。”


    “我做的豆饭有这么难吃么?”


    李二郎抱住食盒,脸皮抽了抽。


    “不难吃。”


    “好吃得很。”


    “我就是忘了。”


    小玉叉着腰。


    “最好是这样。”


    “我早上还切了咸菜,放了豆酱。”


    “你中午不许再买饼吃。”


    旁边壮汉笑着起哄。


    “二郎,你这妹妹管得够宽。”


    小玉瞪他。


    “他胃不好,凉饼吃多了夜里拉肚子。”


    壮汉被她瞪得发笑。


    “行行行,我不说。”


    李二郎把食盒扣紧。


    “你快回去,先生不是让你今日背烈士小传么?”


    小玉撇嘴。


    “我会背了。”


    她挺了挺胸口,脆生生道:


    “太原十三烈士。”


    “老魏,魏长胜,冀州常山人。”


    “黄天元年五月战太原,以身压雷,炸城门。”


    她背到这里,声音轻了点。


    “先生说,他让后面的弟兄活下去。”


    李二郎手指在食盒提梁上摩挲。


    “嗯。”


    小玉看他低头,语气放软。


    “还有,管事说你上次搬石料扭了腰。”


    “今天别逞强。”


    “不许把豆饭给别人吃。”


    “晚上早点回来。”


    “豆饭煮多了,你回来多吃些。”


    李二郎笑了笑。


    “好。”


    小玉转身跑了两步,又回头。


    “还有!”


    “你别总把旧衣服穿在里面。”


    “都破了。”


    李二郎抬手按住胸口。


    “不破。”


    小玉哼了一声。


    “针脚都凸出来了,还不破。”


    “我晚上给你补。”


    李二郎摇头。


    “不用。”


    小玉盯着他。


    “那衣裳到底是谁给你做的,这么宝贝?”


    李二郎沉默片刻。


    “我娘。”


    小玉不说话了。


    她把食盒往他怀里推紧些,转身跑进人群。


    壮汉看着她背影。


    “这就是你那个妹妹?”


    “脾气挺大。”


    “你也不管管她,这样以后怎么嫁人?”


    李二郎笑了笑,没接话。


    他低头打开食盒。


    里面还是豆饭。


    蒸得不算漂亮,豆子有些碎,米也少。


    旁边还压着一点咸菜,加了些豆酱。


    李二郎拿筷子拨了拨,夹了一口,慢慢吃下去。


    工友还在笑。


    “真好吃?”


    李二郎点头。


    “好吃。”


    说完,他摸了摸胸口。


    棉衣里衬被洗得很旧。


    可那四个凸起的针脚还在。


    隔着旧衣,也能摸出轮廓。


    平安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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