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张角,开局祈雨被系统坑哭了》 第397章 求死不能 闷响。 不是想象中石头碎裂的脆响。 是骨肉与岩石撞击时发出的那种沉闷、潮湿的钝响。 郭嘉的身体从墙面上弹开,重重摔在地上。 温热的液体从额头涌出来,流过眼窝,灌进嘴角。 铁锈味。 很浓。 他的意识开始涣散。 视野里——虽然本来就是一片漆黑——出现了大片大片的白光。 像是除夕大典上张角马车辐射出的那种光。 温暖的。 不对。 他在地上抽搐了一下,想爬起来再撞一次。 但四肢已经不听指挥了。 手指在石地上刮了两下,指甲断裂的疼痛遥远得像是别人身上发生的事。 意识正在快速消退。 最后残存的那一点清明里,他想起的不是曹操,不是匡扶大汉的宏图,也不是颍川老家的月色。 是一碗卧着一条大鱼的热汤。 碗口升腾的热气,模糊了一张微红的脸。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密室外。 值守的两名黄巾卫兵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巨响。 他们对视一眼,脸色煞白。 年长的那个拔出腰刀,一脚踹开铁门。 火把的光冲进密室,照亮了满地的血。 “完了完了完了——” 年轻卫兵的声音劈了。 他看到囚犯趴在墙根底下,额头上破了一个巨大的口子,白色的碎骨茬从血肉里支出来,人已经没有动静了。 “快去报!快去报大贤良师!” 年长卫兵蹲下去探了探鼻息,还有气,但弱得快断了。 他解下自己的腰带,手忙脚乱地缠在囚犯的头上止血,布条瞬间就被浸透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炸开。 一路传到太平王府的后院。 张皓刚换下大典的鹤氅,正坐在火炕上盘算明天祭奠仪式的怎么继续装逼再套点信仰值。 门被撞开的时候,他嘴里的茶水差点喷出来。 “报——大贤良师!那个囚犯撞墙了!满地都是血!人快不行了!” 张皓愣了半秒。 然后骂出了声。 “他妈的。” 他抓起外套就往外冲。 一路小跑到地下密室的时候,贾诩也从另一个方向赶到了。 两人几乎同时挤进密室。 火把照亮了郭嘉的伤口。 张皓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那面石墙上有一个暗红色的撞痕。 中心位置的石头被磕掉了一小块碎渣。 郭嘉的额骨上有一条狰狞的裂缝,破碎的头皮翻卷着,鲜血还在缓慢渗出,已经在地上淌了一大滩。 系统提示在眼前弹了出来。 【检测到SSS级传说谋士郭嘉·颅骨破裂·脑组织受损·生命体征极度微弱】 【当前状态:濒死】 【是否使用强力治愈术?消耗信仰值:点】 五万。 张皓牙根都咬疼了。 五万点信仰值。 他今天在大典上治了几千个病人,跑了一圈莹白光环,又是赐福又是表演又是阅兵,嗓子都喊哑了。 赚信仰值很累的好不好? 现在这个马上要被吊死的郭嘉,撞个墙就要花他五万? 要不干脆让他死了算了! 不行!不能让他这么痛快的死!太便宜他了! “草。” 张皓蹲下去,把手按在郭嘉血糊糊的脑袋上。 确认。 温暖的莹白光芒从掌心涌出,灌注进破碎的骨缝。 碎裂的颅骨开始缓慢愈合。 撕裂的组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弥合。 渗血止住了。 翻卷的头皮重新贴合回去,只留下一条淡红色的新生疤痕。 信仰值的数字在视界角落里疯狂跳水。 张皓的嘴角在抽搐。 五万点。 没了。 郭嘉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胸腔开始有规律地起伏。 他的眼皮颤动了几下。 然后缓缓睁开。 火把的光刺得他眯起眼睛。 视野模糊了好一阵,才勉强聚焦。 他看到了石头天花板。 粗糙的凿痕。 昏黄的火光。 还有蹲在旁边、满手是血、表情极其难看的张角。 郭嘉怔了很久。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他还活着。 那面墙没有杀死他。 张角站起身。面无表情地看了看自己掌心残留的血迹。 “绑了。” 他扭头对卫兵下令。 “手脚全捆死。嘴里塞东西。布条缠结实了,牙齿别留缝。” “不准让他咬舌头、撞墙、憋气、磕桌角。” “明天他必须活着到英烈祠。” “死在那之前,你们提头来见。” 卫兵连滚带爬地应了。 郭嘉被粗暴地翻过身,双手反剪在背后,麻绳一圈一圈缠上去。 他没有挣扎。 一团塞了棉花的粗布被硬生生撬开他的牙关,塞进嘴里。 勒带从后脑系紧,勒得他两颊变形。 张皓站在密室门口。 背对着他。 “郭奉孝,你想死?” “行。” “但不是今天。” “明天,百万人会看着你死。” “他们必须得看着你死!” 脚步声远去。 铁门合上。 密室重新陷入黑暗。 郭嘉躺在冰冷的地面上,被绑成一个粽子。 嘴里的破布团让他没法合拢牙齿,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和干涸的血迹混在一起。 他睁着眼睛,盯着看不见的天花板。 外面隐隐传来鸡鸣。 天亮了。 中平二年,大年初一。 喜欢我,张角,开局祈雨被系统坑哭了请大家收藏:()我,张角,开局祈雨被系统坑哭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98章 押赴刑场 囚车是用建房剩下的废木料临时钉的。 四面敞开,没有顶棚。几根碗口粗的木柱撑着框架,铁链从横梁上垂下来,连着郭嘉脖子上的枷锁。 他站在囚车正中。 手脚被铁链锁死在木柱上,嘴里的布团换成了一块削平的木棍,横在齿间,两端用皮绳系在脑后。 没法说话。 也没法咬舌。 大雪下了一整夜。 黄天城的水泥路面上积了薄薄一层白色。 囚车的木轮碾过去,留下两道灰黑的辙印。 前后各有二十名甲士押送。 队伍穿过黄天城的主干道,向太平谷方向缓缓推进。 大年初一。 本该是最热闹的日子。 街道两侧挂满了红灯笼,门框上贴着大贤良师亲自拟定、印刷坊统一印制的春联。 路上全是人。 携家带口,穿着崭新的棉衣,提着祭品,往太平谷方向赶去参加祭奠大典的教众,挤满了每一条大街小巷。 囚车从人群中碾过去。 气氛瞬间变了。 最前面的几个行人看到囚车,先是愣住,然后本能地往两边让开。 紧接着,窃窃私语在人群中扩散开来。 “那是谁?” “不知道,看着年轻。犯了什么事?” “大年初一押囚车,肯定不是小事。” “朝太平谷去的……不会是要在英烈祠前行刑吧?” 没有人认识郭嘉。 他脸上的易容早被去掉了,露出本来的面目。 但他在黄天城伪装了半个月的“流民小郭子”模样——蓬头垢面、灰头土脸——和此刻枷锁加身、满头血痂的囚犯形象重叠在一起,谁也不会把他跟前几天还在工地上搬砖的那个病恹恹的书生联系起来。 人群越聚越多。 第一个扔东西的是个中年妇人。 她从路边捡起一坨被踩脏的积雪,带着泥沙和碎石子,狠狠砸在囚车的木框上。 没砸中郭嘉。 但这个动作像是某种信号。 更多的雪团飞了过来。 有人扔烂菜叶。有人扔吃剩的骨头。 一个半大孩子甚至踮着脚尖,朝囚车里吐了一口唾沫。 “打死这个狗贼!” “大年初一的晦气东西!” “肯定是朝廷的奸细!” 咒骂声此起彼伏。 郭嘉站在囚车里。 铁链限制了他的活动范围,他只能保持直立。 雪团砸在他的脸上、肩上、胸口上。 冰碴刮破了皮肤。 烂菜叶挂在他的囚衣上,散发出发酵的酸臭。 他不躲。 也不闪。 不是因为铁链不允许,而是他根本没有在意这些。 他的眼睛在人群里搜索。 目光从一张张陌生的、愤怒的、扭曲的面孔上扫过去。 他在找一个人。 不是夜枭,不是任何一个曹营的细作。 他在找阿秀。 囚车经过了那条宽阔的排水壕沟。 壕沟那边,是他前天晚上去过的西市。 青砖灰瓦,道路整洁。 压水井旁边站着几个打水的妇人,看到囚车经过,交头接耳。 他经过了那个卖糖人的摊位。 已经收摊了,摊主大概也去太平谷看大典了。 他经过了那个卖首饰的摊位。 木板上空空荡荡,银簪和铜戒指都被买光了。 他的目光在那个摊位上停留了两秒。 然后移开。 继续在人群中搜索。 一直到囚车驶出黄天城的北门,进入通往太平谷的山道。 他都没有找到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棉衣、头发用木簪挽起来的身影。 郭嘉低下了头。 雪花落在他的头顶,化成冰冷的水珠,顺着血痂往下淌。 他闭上眼睛。 不知道是庆幸还是失落。 喜欢我,张角,开局祈雨被系统坑哭了请大家收藏:()我,张角,开局祈雨被系统坑哭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99章 命运弄人 太平谷。 中央广场上的积雪被连夜清扫干净,露出被大火焚烧后又经修补的青石地面。 石板缝隙里还嵌着黑色的焦痕,那是去年那场大火留下的疤。 一座临时搭建的高台矗立在广场正中。 台面铺着素白的麻布。 没有红绸,没有彩旗,没有除夕大典时那种热烈的喧闹。 高台正后方,是那座被烈火灼烧过的巨大神像。 神像的面目非常模糊,半边身躯被烧得漆黑,依然保持着双手合十的姿态。 石像背后,是绵延至山谷深处的烈士陵园。 一座连着一座的坟茔,漫山遍野。 覆着新雪,像是天地间铺开的一匹巨大的白布。 今天不是庆典。 是祭日。 数十万人从黄天城涌入太平谷。 队伍沿着山道蜿蜒数里,从太皇黄曾天的巨型关隘一直延伸到广场边缘。 没有人喧哗。 没有孩子嬉闹。 连咳嗽声都被刻意压低了。 所有人穿着素色棉衣,左臂缠着白布条。 沉默的人潮涌进广场,一层一层地填满了每一寸空地。 站不下的人就站在山坡上。 山坡站不下的就爬上残存的断壁。 黑压压的人头铺满了整个视野。 张皓站在高台后方的帷幕里。 他穿了一身素白的鹤氅,没有戴黄巾。 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束起来,衣袂上没有任何纹饰。 贾诩站在他身侧,低声交代着最后的细节。 主公,囚犯已经押到后台候着了。用来吊死他的邢台也已经准备好了。 张皓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掀开帷幕的一角,看着外面那片沉默的人海。 百万张面孔。 有的面无表情。 有的眼眶泛红。 有的在轻声念诵黄天经文。 张皓的目光扫过那些脸,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去年这个时候,太行山根据地里有一百多万人。 现在活着的老人,不到二十万。 中间那个差值。 就埋在身后那座漫山遍野的陵园里。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迈步走出帷幕。 踏上高台的瞬间,数十万人的目光同时汇聚过来。 广场上安静得能听见雪花落地的声音。 张皓走到台前。 他没有开口。 而是转过身,面向身后的烈士陵园。 然后弯腰。 深深地鞠了一躬。 再鞠一躬。 第三躬。 他的额头几乎触到了铺着白布的台面。 起身时,他的眼眶已经红了。 台下数十万人看到这一幕,前排的老兵率先跪下。 紧接着是第二排、第三排。 跪伏的浪潮从前向后席卷。 几个呼吸之间,整座广场、山坡、断壁上所有人全部跪倒在雪地里。 张皓面向人群。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山谷中清晰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 去年这个时候。 你们的父亲、母亲、丈夫、妻子、儿女、兄弟。 有人被烧死在睡梦里。 有人被洪水卷走,连尸骨都找不到。 他的声音在颤抖。 但每一个字都砸得极重。 他们没有做错任何事。 他们只是想活。 想有一口饭吃,想有一件棉衣穿,想看着自己的孩子长大。 就这么简单的愿望。 他们付出了死亡的代价。 广场上有人开始哭了。 声音很轻,却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张皓停了一下,等那些压抑的哽咽稍微平复。 然后他抬起手,指向身后的陵园。 他们就睡在那里。 八十三万七千四百二十一人。 每一个人,都有名字。 每一个名字,都刻在英烈祠的石壁上。 他的手缓缓放下。 声音骤然变冷。 今天,我带了一个人来。 广场上的哭声断了。 所有人抬起头,茫然地看着高台。 去年的那场大火,那场洪水。 正是他一手策划。 张皓的目光扫过台下的人海,一字一顿。 那个人,就是曹操帐下的第一谋士。 郭嘉。 郭奉孝。 台下爆发出巨大的骚动。 人群中有人站了起来。 更多人茫然地四下张望。 是他,向曹操献上了火烧太行的毒计。 是他,命手下掘开了堤坝。 是他,把你们的亲人淹死在太平谷里。 张皓的声音拔高了。 现在—— 把他带上来! 高台侧面的帷幕被两名甲士掀开。 铁链拖地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郭嘉被从后台推了出来。 他嘴里的木棍已经被取掉了,手脚的铁链还在。 每走一步,锁链就发出一声沉闷的碰撞。 他被推到高台正中。 面对着数十万双眼睛。 风很大。 吹得他身上的囚衣猎猎作响。 郭嘉站在那里,脊背挺直。 他的眼睛不受控制地在人群中搜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排一排地扫过去。 从前排跪着的白发老兵,到中间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到后排挤在山坡上的少年。 他在找一个人。 台下。 老李头挤在人群的第七排。 他身边站着阿秀。 父女俩今天起了个大早,穿上干净衣裳,臂上缠了白布,随着人群走了两个个时辰的山路,来到太平谷。 老李头是来祭奠婆娘和老二的。 他揣了一壶红薯烧,打算祭完了洒在坟前。 听到两个字的时候,老李头没有任何反应。 他不认识这个名字。 他转头拉了拉旁边一个老相识的袖子。 谁?说谁呢? 老相识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压低声音。 曹操的军师!就是出主意烧咱们山的那个畜生! 老李头哦了一声,缩回手。 他重新抬起头,朝高台上看去。 高台上,那个囚犯被推到了正中央。 逆着光,看不太清脸。 老李头眯起眼睛,踮了踮脚。 囚犯的脸上没有了灰尘和假疤。 轮廓干净,五官分明。 很年轻。 骨架偏瘦,但站得很直。 老李头的表情僵在了脸上。 周围的人在喊。 杀了他! 千刀万剐! 拿他的血祭英灵! 声浪一波接一波地涌过来。 老李头的耳朵里嗡嗡作响,那些声音变得又远又闷,像是隔着一层厚棉被传进来的。 他本能地转过头。 去看身后的阿秀。 阿秀站在他背后半步远的地方。 她的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头上那根崭新的梅花银簪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冷光。 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高台上那个人。 瞳孔放大。 嘴唇微微张开。 没有声音。 老李头张了张嘴。 他想说一句那不是小郭子。 但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死了。 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又转头看向高台。 那个身穿囚衣、满身铁链的年轻人。 肩膀的宽度。 站立的姿态。 微微低垂的下颌弧线。 老李头的记忆很好。 干了一辈子农活的人,手感和眼力都不会差。 他记得小郭子搬实木条案时弓着腰的样子。 记得他喝第一碗红薯烧时仰起脖子的角度。 记得他穿着阿秀缝补过的破棉衣、站在堂屋门口说我下工就回来吃饭时那股子…… 那股子怎么也藏不住的、和他们这帮泥腿子格格不入的气度。 他曾以为那只是读书人与生俱来的气度。 老李头开始往前走。 他推开前面的人,往前挤。 脚步越来越急。 他想走到更近的地方。 他想看得更清楚。 他想确认台上那个人不是小郭子。 不是那个被他拍着肩膀、塞了一瓶红薯烧、拉回家招婿的、老实肯干的读书人。 他挤到了第三排。 离高台不到二十步。 台上的囚犯正好转过脸来。 那双眼睛。 深邃,明亮。 和昨天夜里坐在他家火炕上、端着酒碗的那双眼睛,一模一样。 老李头的腿软了。 他没有跪下去。 但他的膝盖在打颤。 嘴唇哆嗦着,发出一个含混不清的音节。 小…… 后半个字碎在喉咙里。 高台上。 郭嘉的目光终于从人海中捕捉到了那张脸。 老李头。 沟壑纵横的脸上,呆滞且绝望。 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熄灭。 就像炭火盆里最后一块炭。 从里面暗下去。 郭嘉的视线从老李头脸上移开。 往后。 他看到了阿秀。 她站在老李头身后。 周围的人在尖叫,在怒骂,在挥舞拳头。 她什么都没有做。 只是站着。 头上那支梅花银簪,在漫天飞雪中反射出一小点微弱的亮光。 郭嘉盯着那点光。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然后他垂下了头。 喜欢我,张角,开局祈雨被系统坑哭了请大家收藏:()我,张角,开局祈雨被系统坑哭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00章 簪子 阿秀听不见声音了。 周围有很多人在喊。 嘴巴张得很大,脸上的青筋暴起来。 他们挥着拳头,有人在哭,有人往前挤,有人被踩倒了又爬起来继续往前冲。 她知道他们在喊什么。 杀了他。 千刀万剐。 以血祭英灵。 但这些声音传到她耳朵里,全都变成了一种遥远的、低沉的嗡鸣。 像是冬天的风钻过门缝时发出的那种声响。 她的眼睛盯着高台上那个人。 很远。 又很近。 他瘦了。 不对,他本来就很瘦。 但她能看出来,他身上的囚衣比前天晚上穿的那件破棉衣更不合身。 前天晚上。 那个词跳出来的时候,阿秀的脑子里出现了一幅画面。 西市。 卖首饰的摊位前。 他站在那里,手心朝上,掌心里放着一支小小的银簪。 簪头是一朵梅花。 他的耳根有些红。 不敢看她的眼睛,只是把手往前递了递。 我看这簪子,挺适合你。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 不像一个读书人在说话,倒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在小心翼翼地讨好人。 她问他哪来的银子。 他说是逃难时缝在衣服夹层里的压箱底钱。 本来是留着救命的。 现在,用不上了。 他看着她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眼神变了。 变得很柔。 那种柔和她在任何人眼里都没见过。 不是爹看她时那种粗犷的疼爱。 不是街坊邻居打趣时那种善意的调侃。 是一种带着心疼和歉意的、克制的温柔。 她当时不懂那歉意从何而来。 现在她懂了。 那天晚上,阿秀把银簪擦了七遍。 用最干净的帕子裹好,放在枕头底下。 睡觉的时候手伸到枕头下面,摸着那冰凉的簪身,一直笑到睡着。 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 梦见开春了,山上的野花开了,她穿着新衣裳,头上簪着那支银簪,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 他从门外走进来。 手里提着一条鱼。 说,今天收工早。 然后坐在她旁边,笨手笨脚地帮她择菜。 读书人的手,白净修长,连菜叶子都撕不利索。 她笑他。 他也笑。 那个梦太短了。 她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窗外飘着大雪。 她躺在床上,把那支簪子从枕头底下摸出来,贴在脸颊上。 银簪冰凉。 但她觉得暖和。 还有那天早上。 她端着卧鸡蛋的汤出来,撞见他站在堂屋门口。 他穿着她连夜缝补过的棉衣。 她熬了两个时辰。 把每一个破洞都缝得平平整整,还用碎布头做了拼花。 最后洗干净,放在炭火旁一点一点烘干。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 她只知道,她不想让他穿着破衣裳出去。 会冷。 他走的时候没有喝她的汤。 说上工迟了。 转身就走。 她端着碗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汤凉了。 鸡蛋的边缘起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她低下头。 眼眶有些酸。 然后门帘被猛地掀开。 冷风灌进来。 他站在门口。 头发被风吹乱了,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显然是一路跑回来的。 他盯着她。 嘴唇动了动。 我…… 我下工就会回来吃饭。 说完就跑了。 慌乱至极。 她不知道原来一个人的心可以跳得这么快。 也不知道简单一句回来吃饭,可以让人高兴成这样。 那个时候她以为,这就是她这辈子最好的日子了。 一个好看的读书人。 会送她簪子。 会说回来吃饭。 会对她好一辈子。 她以为这个梦会一直做下去。 高台上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 绞刑架的横木被竖了起来。 粗麻绳从横梁上垂下来,末端打着一个圆环形的绳扣。 晃晃悠悠地在风中转。 两名刽子手走到郭嘉身边。 一个人抓住他的左臂,一个人抓住他的右臂。 将他推到绞刑架正下方。 粗麻绳被套上了他的脖子。 绳扣收紧。 勒进皮肉。 郭嘉没有挣扎。 他抬起头。 眼睛越过刽子手的肩膀,越过高台的边缘,越过前排那些涨红了脸的怒吼的人群。 一直看向第七排的位置。 阿秀站在那里。 她没有哭。 也没有喊。 她只是看着他。 那双眼睛和他第一次见到时一模一样。 清澈。 干净。 没有恨。 也没有了欢喜。 什么都没有。 阿秀的手慢慢抬了起来。 指尖碰到了自己的头发。 碰到了那根梅花银簪。 她把簪子从发髻里拔了出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动作很慢。 头发散落下来,垂在肩膀两侧。 黑色的发丝和白色的雪花搅在一起。 她低下头。 把那支簪子捧在掌心里。 簪身上还残留着她体温焐出来的暖意。 簪头的梅花,每一瓣都打磨得光滑细腻。 她用拇指摩挲了一下花瓣的边缘。 然后攥紧了簪尾。 尖端朝向自己的脖颈。 她没有犹豫。 手臂用力。 簪尖刺入皮肤的那一刻,有人尖叫了。 是她身边的妇人。 声音尖利刺耳,划破了整个广场的喧嚣。 老李头猛地回头。 他看到自己的女儿正在往下倒。 黑色的头发散开。 颈侧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鲜红的血顺着银簪的簪身往下淌,滴在白色的积雪上,洇开一小朵一小朵的红。 老李头发出了一声不像人类能发出的嘶吼。 他扑过去。 抱起了阿秀的身体。 高台上。 郭嘉看到了那道光。 梅花银簪反射的、微弱的、一闪而逝的光。 他看到阿秀的身体往下坠。 他看到散落的黑发。 他看到雪地上正在扩散的红色。 他听不到周围的任何声音了。 尖叫声,怒骂声,老李头那声嘶力竭的哭喊,全部消失了。 世界安静下来。 只剩下那道光。 那道从他花了全部身家买下的、被一个姑娘珍重地收下、又被她亲手插进自己脖子里的银簪上折射出来的光。 很短。 一闪。 就灭了。 郭嘉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人知道他说了什么。 也许他什么都没有说。 脚下的踏板被抽掉了。 绳索猛地绷紧。 他的身体悬在半空中。 风吹着他的囚衣。 猎猎作响。 他的眼睛始终朝着一个方向。 直到那双眼睛里最后一点光,也跟着那支簪子的反光一起,灭了。 喜欢我,张角,开局祈雨被系统坑哭了请大家收藏:()我,张角,开局祈雨被系统坑哭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01章 离谱的狗血剧情 张皓站在高台侧方。 他的位置比所有人都要高出一截。 因此,能清楚看到刑场上发生的一切。 绞刑架的横木竖起来的时候,他还在盘算着吊死郭嘉以后,祭典的流程。 祭文要念多久,怎么装逼收信仰值,晚上的宴席是不是该给大伙多加两道硬菜。 然后他看到了人群中,那道突然倒下的身影。 黑色的头发散开。 颈侧插着什么东西,大量鲜血染红在雪地上晕开。 是一支簪子。 张皓的第一反应不是震惊,而是困惑。 他眯起眼,往慌乱的人群看过去。 一个老头正发了疯地扑过去,嘶吼着什么,声音被周围的尖叫盖住了大半。 有人在喊“她自杀了!” 有人在喊“快救人!” 张皓的目光从那对父女身上移开,落到了高台正中央。 郭嘉悬在半空中。 绳索勒进脖子。 囚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但他的眼睛没有看天,没有看地,甚至没有看向那根正在吊死他的绳索。 他在看人群。 准确地说,他在看那个倒下去的姑娘。 张皓看到了郭嘉的表情。 那张脸上没有恐惧,没有痛苦,甚至连窒息的挣扎都被压制到了最低。 这是什么表情呢? 张皓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但他见过。 在太行山大火那夜,有个黄巾军老兵被烧断了腿,爬不动了,却拼命把怀里的婴儿往外推。 那小兵脸上的表情,和郭嘉现在的一模一样。 “……我操。” 张皓骂了一声。 他原本以为郭嘉接近那个叫阿秀的姑娘,单纯就是为了潜伏。 利用她,利用她爹老李头老兵的身份。 在黄天城里建立合理身份掩护自己。 这是间谍的标准操作。 他甚至在心里想过好几次,等郭嘉被吊死之后。 怎么把这段“郭嘉色诱忠良之女”的故事编成戏,让说书先生在各州各郡传唱。 但现在他脑子里全是问号。 郭嘉那个表情很不对劲。 利用一个人的时候,不会是那种眼神。 张皓前世当了二十多年骗子,上到八十老太,下至七岁小孩他谁没骗过? 什么样的伪装他没见过? 他太清楚了。 一个人在演戏的时候,眼睛里永远藏着一层薄膜。 那层膜叫“距离感”。 再好的演员,在被绞死的前一秒看到自己的“工具人”拿簪子捅脖子,第一反应应该是意外。 不是那种—— 那种好像整个世界突然塌掉了的空白。 张皓的嘴角抽了抽。 等等。 他在脑子里重新捋了一遍。 曹操的首席军师,策划连环计引动天下诸侯聚百万大军攻黄巾的郭嘉。水火两计害死八十三万黄巾的罪魁祸首郭嘉。 他对这叫阿秀的姑娘动了真情? 阿秀,黄巾军治下的普通农家女,母亲和弟弟死在那场大火里。 也就是说—— 杀了她全家的凶手,爱上了她。 而她在不知情的时候,也爱上了他。 然后今天,真相大白,她拿着他送的定情信物捅了自己的脖子自尽。 张皓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他妈什么剧本? 杀母仇人爱上我? 这不是话本里才有的狗血桥段吗? 而且这个剧本……怎么看都不像是反派该有的。 郭嘉他不是反派吗? 策划屠杀百万人的毒士,曹操手下的鹰犬,朝廷的走狗。 怎么他的感情线比自己还像个主角? 张皓的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非常不妙的念头。 难道……自己才是反派? 这个念头只存在了半秒就被他掐灭了。 放屁。 老子穿越过来被系统坑了无数次,差点死了八百回,好不容易拉起百万人的队伍,人人都叫他活菩萨! 老子怎么可能是反派? 那个反派会像他这么慈悲? 高台上,郭嘉的身体已经不再挣扎了。 四肢低垂,不合身的囚衣在风中轻轻晃荡,如一面破烂的大旗。 张皓收回目光,看向人群中那对父女。 老李头抱着阿秀,跪在雪地里哀嚎。 血从姑娘的颈侧大量外渗,把老头的袖子染成了深红色。 周围的人已经让开了一圈,有几个妇人在哭,有几个汉子手足无措地站着,不知道该帮忙还是该喊人。 老李头抬起头。 他的眼睛在人群里疯狂地搜索着什么,最后定格在高台。 定格在张皓身上。 然后这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抱着浑身是血的女儿,从人群里挤出来,踉踉跄跄地朝高台方向冲。 他跪下来。 膝盖砸在积雪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大贤良师!” 老李头的声音已经哑了,嗓子里像是塞满了碎玻璃。 “求您……求您救救俺闺女……” “她不懂事,她被那畜生骗了,她不是有意的……” “她才十六啊……”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老李头把头重重磕在雪地上,血和泥混在一起,糊了满脸。 张皓没有犹豫。 他跳下高台,快步走到老李头面前,蹲下身。 阿秀的脸已经没了血色。 簪子捅进去的位置偏了一些,但刺破了血管,出血量很大。 再不管就真救不回来了。 张皓把手按在姑娘的颈侧。 治愈术激活的瞬间,熟悉的暖光从掌心漫出来。 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撕裂的血管重新接合,断裂的肌肉纤维飞速再生。 那支梅花银簪被渗出的新生肌肤顶了出来,掉在雪地上。 沾满了血。 阿秀的呼吸重新变得平稳。 但她的眼睛睁开的那一刻,里面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只有一种让人看了心里发堵的绝望。 “为什么……” 她的嘴唇在动。 声音细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为什么要救我……” “不要救我……” “让我死……让我死吧……” 老李头听到这话,整个人像是被人抽掉了骨头。 他颤抖着伸出手,想去摸女儿的脸,手指却抖得碰不到。 “姑娘……都是爹爹的错……” 老头的泪从满是皱纹的脸上淌下来,混着鼻涕和血。 “求求你不要死……爹爹只有你了……只有你了啊……” 阿秀愣了一瞬。 然后她扑进老李头怀里,死死地抱住他,嚎啕大哭。 “爹……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 那哭声撕心裂肺。 张皓站在旁边,看着这对抱头痛哭的父女。 又抬头看了一眼高台上悬挂着的郭嘉。 风把那具瘦削的身体吹得晃来晃去。 囚衣的下摆翻卷着。 张皓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一个非常大胆、而且非常缺德念头。 他转身,叫来身后的张宝。 “后面的祭典流程你盯着,按原计划走,一个环节都不许少。” 张宝愣了一下:“大哥,你去哪?” 张皓没回头。 “去办点事。” 他朝刑场后方的通道走去,脚步不快不慢。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对身边的亲卫吩咐了一句。 “把那具尸体给我弄下来,送到密室去。” “动作快点。” “别引起别人注意。” 喜欢我,张角,开局祈雨被系统坑哭了请大家收藏:()我,张角,开局祈雨被系统坑哭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02章 最好的结局 密室。 油灯昏暗,火苗在穿堂的阴风里左右摇晃。 郭嘉被放在地上。 脖子上的勒痕极深,皮肤呈现一种诡异的紫黑色。 但他没有死透。 绞刑这种死法,比大多数人想象的要慢得多。 粗麻绳勒住气管,切断血液供应,人会先失去意识,然后心脏在缺氧的状态下缓慢停跳。 整个过程勒死人最快也要五六分钟,长的半小时才死透也不奇怪。 从郭嘉被吊起来到被取下来,不过也就半刻钟。 他的命跟上次一样,依旧很硬, 心跳还没有完全停止。 但已经非常微弱,像是一盏快要灭掉的灯。 张皓蹲在郭嘉面前,把手按上去。 治愈术。 五万信仰值。 又是五万。 他心疼得直抽抽。 这一天光在这个废物身上就浪费了十万信仰值。 金光从掌心涌出。 郭嘉脖子上的勒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紫黑色的皮肤重新变得苍白,破碎的气管软骨复位,断裂的颈动脉重新充盈。 然后郭嘉咳了一声。 剧烈的、撕裂般的咳嗽。 他翻过身,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每一口空气灌进肺里都像是在吞碎玻璃。 咳了足足半盏茶的时间,他才勉强撑着地面坐起来。 眼睛通红,布满血丝。 他环顾四周,看到了熟悉的密室石壁,看到了昏暗的油灯,看到了蹲在面前的张皓。 然后他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空白。 一种什么都没有的空白。 “又…又来了……。”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像是有人拿砂石磨过他的声带。 张皓没接这话。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郭嘉。 “贫道想了很久,觉得送你下地狱太便宜你了。” “我给你安排了个新去处。” 郭嘉没有抬头。 “我要砍掉你的双腿,烧烂你的脸。”张皓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给你弄一个老兵的身份,丢到烈士陵园去。” “让你爬在地上,日夜扫墓。” “给那八十三万七千四百二十一个被你害死的人,扫一辈子。” 密室里安静了几息。 郭嘉抬起头。 他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冷笑。 什么表情都没有。 像一具还在呼吸的尸体。 “别费这功夫。” 他的声音很轻。 “这么复杂的安排,你盯不住我的。除非你让人日夜守着,否则我随时都能死。” “一块石头,一条布带,甚至咬断自己的舌头——你救得了一次,救得了一百次?” “你要是实在不解气,大可活拔了我的皮,再把我治好,再反复酷刑折磨,玩腻后再把我杀了就行了。”“这比你费劲让我配合你做事,简单解气得多。” 张皓看着他。 沉默了一瞬。 也不接郭嘉的话茬。 反倒是直接笑道: “奉孝啊奉孝。” 他蹲下身,和郭嘉平视。 “贫道万万没想到,堂堂大汉司空军祭酒,鬼才郭奉孝,居然会对一个黄巾军里的农家女动情。” 郭嘉的眼皮跳了一下。 幅度极小,但张皓捕捉到了。 “更没想到,你居然是人家的杀母杀弟仇人。”张皓啧了一声,摇了摇头。“害得人家姑娘当着几十万人的面,拿你送的簪子捅自己脖子自尽,你说她是因为恨呢,还是因为爱呢?” “啧啧啧。” “实在是精彩,话本都不敢这么写吧?” “这事要是编成戏——就像前两天大典上演的那出《白毛女》——拿到各州各郡去巡回演出……” 他搓了搓下巴,一脸遗憾的表情。 “奉孝,你说天下人会怎么看你?怎么看曹司空?” 郭嘉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但不是张皓预期的那种慌乱。 是嘲讽。 “张角。”郭嘉盯着他,声音沙哑。“我会对一个村姑动情?” “你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张皓挑了挑眉。 这反应在他意料之中。 鬼才嘛,死鸭子嘴硬是基本操作。 “是么。”张皓点点头,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那贫道告诉你一件事。” 他背过手,语气随意。 “那姑娘,贫道给救回来了。” 郭嘉的瞳孔缩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他把目光移开,看向墙壁。 “关我屁事。” 张皓在心里笑了。 郭嘉的微表情。 被他逮到了。 这种下意识的生理反应,是装不出来的。 “我劝你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郭嘉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死水一样的平静。“要杀要剐,请自便。但想让我配合你做任何事——” “做梦。” 张皓拍了拍手。 “好。” “是条汉子。贫道最敬重你这种硬骨头。真男人。” 他转过身,慢慢朝门口走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走了三步,停下来。 没有回头。 “那这样吧,作为对你这种真男人的嘉奖——” “贫道让阿秀给你陪葬好了。” 密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 “你死了,贫道就让她也去陪你。” 身后传来一声剧烈的挣扎声。 铁链哐当作响。 “不行!” 郭嘉的声音突然变了。 不再是死水。 是裂开了口子的堤坝。 “她不可以给我陪葬!你不能这样做!” 张皓回过头。 他看到郭嘉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一种他等了很久的东西。 恐惧。 不是对死亡的恐惧。 是对某个人会因为自己而死的恐惧。 “她……”郭嘉的嘴唇在抖。他似乎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最后挤出几个字。 “她不配。她一个村姑,她不配。” 张皓看着他。 破防了。 彻彻底底地破防了。 张角心里长叹一声。 你说你不在乎,脸上写的全是在乎。 鬼才也是人啊。 “配不配,你说了不算。” 张皓收回目光,对站在门边的史阿点了点头。 “从现在开始,他活一天,秀儿就跟着活一天。” “他死了,秀儿也得死。” 他看向史阿。 “砍掉他的双脚,烧烂他的脸。给他造一个老兵的身份,丢烈士陵园扫地去。” “记住——他跑了,或者死了,直接把那个阿秀活埋。” 史阿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抽出短刀,走向郭嘉。 张皓转身出门。 身后,密室里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穿透石壁,在走廊里回荡了很久。 张皓的脚步没有停。 走出走廊,冷风扑面。 贾诩靠在墙边,双手拢在袖子里,像一只晒太阳的老猫。 “这么费劲做什么?”贾诩偏过头,语气懒洋洋的。“直接杀掉不省事?” 张皓吐出一口白气。 “没什么特别的想法。就是想看看,郭奉孝这根硬骨头,到底能撑多久。” “会不会有一天,服软求贫道。” 贾诩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有些事不需要说透。 一个活着的郭嘉,比一个死掉的郭嘉有用一万倍。 这个道理,他贾文和懂,张皓也懂。 “说正事。”张皓靠在另一面墙上,揉了揉太阳穴。“找我什么事?” 贾诩从袖子里摸出一卷册子。 “新年已过,该算账了。” “咱们现在人多,嘴也多。粮草库存看着不少,但每天消耗的速度比臣预想的快了很多,主要主公你太大方了。” “索性春耕在即,若是一切顺利问题也不大。” 贾诩展开账册,指尖点在一处。 “我们商讨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红薯今年不在外面种,还是全部种在太平谷里。好监管,也好保密。” 张皓点头。 红薯是他的命根子。 这东西的亩产量是这个时代任何作物的十倍以上,一旦泄露出去被各路诸侯学了去,他最大的战略优势就没了。 “黄天城这边,已经向外开荒了三十余里。”贾诩继续说。“登记在册的新田,七十三万亩。开春全部种上粮食,若一切顺利——” 他顿了顿。 “再过三到五个月,预计收上来的粮草,够咱们百万人吃一年。” 张皓眼睛亮了。 一年的口粮,那就意味着他有整整一年的缓冲期来搞发展、练兵、搞科技树,开发三州之地。 “但前提是——” 贾诩的语气沉了下去。 “朝廷不打过来。” “若黄天城再起战火,今年又得饿死不少百姓。” 张皓沉默了。 又是朝廷。 这帮人像是阴魂不散的苍蝇,嗡嗡嗡嗡地盘旋在头顶上,你赶不走,也拍不死。 他的脑子里浮现出一幅画面。 洛阳城。 巍峨的城墙,密密麻麻的守军,还有那被左慈布下的巨大法阵。 “等老子大炮造好——” 张皓咬了咬牙。 “一炮轰烂他们的破阵法,再往洛阳城里丢十个八个瘟疫敕令,让朝廷彻底歇菜。” 贾诩没对这句充满情绪的话发表评价。 他只是把册子收回袖子里。 “说到大炮。”张皓偏过头。“天工院那边,进展怎么样了?” 喜欢我,张角,开局祈雨被系统坑哭了请大家收藏:()我,张角,开局祈雨被系统坑哭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03章 烧钱的大炮 要说年后最让张皓头疼的事,那肯定是大炮。 天工院的进展,用两个字总结—— 炸膛。 用四个字总结—— 反复炸膛。 从年前到现在,整整两个月,蒲元那帮铁匠跟疯了一样日夜不休地铸炮、试炮。 张皓给的方案——铁箍加固、底部加厚、螺旋底座——确实管用。 炮管不再像第一次那样直接炸成碎片了。 但也仅此而已。 每一次点火,炮管都能撑过最初的一瞬间。 火药在底部炸开,气压推着铁球往前走,走到一半—— 嘭。 炮管从中间裂开。 铁球歪歪斜斜地飞出去二十来丈,砸在雪地里,连个坑都没砸出多大。 第一次,张皓觉得是火药量没调好。 第二次,他觉得是铁箍间距不对。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他渐渐意识到一个残酷的事实。 不是细节的问题。 是材料的问题。 “铁不行。” 天工一号工坊里,蒲元把第六根炸裂的炮管扔在地上,铁片哐当乱响。 他的脸上糊着一层黑灰,左眉毛被烧掉了半截,看上去又狼狈又暴躁。 “大贤良师,我老蒲把话撂这儿了。” 他伸出手,指着那堆废铁。 “百炼钢也好,包钢法也好,不管怎么加固,铁就是铁。” “火药在里头一炸,铁壁子撑得住第一下,撑不住第二下。每开一炮,炮管里面就多一道裂纹,两三炮就得报废。” 张皓蹲在地上,捡起一块炮管碎片翻来覆去地看。 断面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痕,像干旱的河床。 他知道蒲元说的是对的。 汉代的冶铁工艺,哪怕是顶级的百炼钢,其微观结构里依然充满了杂质和气泡。 这些肉眼看不见的缺陷,在常温下不是问题。 但在火药爆炸产生的瞬间高温高压下,每一个气泡都是一个爆点。 裂纹从内壁向外扩散,一次比一次深,直到整根炮管碎裂。 这是材料学的极限。 不是工匠的手艺能弥补的。 “而且——” 蒲元又从旁边抄起一根还算完整的试验炮管,把炮口朝向张皓。 “您说的那个什么,臣也试着刻了。您自己看看。” 张皓凑过去往里看。 炮管内壁上确实有几道浅浅的螺旋纹路。 但那些纹路深浅不一、间距不均,有几道刻到一半就歪了,像小孩拿树枝在泥地上乱划的痕迹。 “硬钢做的炮管,怎么在里头刻线?” 蒲元的声音都带着一股委屈和不忿。 “大贤良师,您知道百炼钢有多硬吗?臣手底下最好的刻刀,刻进去三分就崩口!” “在一根两尺长的炮管里面,刻出您图上画的那种等距等深的螺旋纹——” 他深吸一口气。 “臣办不到。” “天下也没有哪个铁匠办得到。” 工坊里安静了一瞬。 马钧站在旁边,抱着一个小型木制炮管模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 刘老六缩在角落里,眼神狂热地盯着张皓,等着“天启”。 张皓站起身,把碎片扔了。 他闭上眼,在脑子里疯狂搜索前世那些零零碎碎的知识。 铁不行。 铁太硬太脆,刻不了线,也扛不住反复炮击。 那什么行? 现代大炮用的是特种钢。 那玩意儿这个时代别说造,连概念都不存在。 还有什么? 一个词从记忆深处跳了出来。 铜。 对。 铜炮。 张皓猛地睁开眼。 他想起来了! 前世在某个旅游景点看过明清时期的古炮,那些炮都是铜的! 铜比铁软,韧性好,不容易开裂。 而且——铜软意味着可以刻线! “铜。” 张皓吐出一个字。 蒲元愣了一下。 “铜?” “用铜铸炮身。” 张皓的眼睛亮了,快步走到工坊中央那张大案台前,抄起树枝就在铺开的沙盘上画。 “铜的韧性比铁好,不容易炸裂。而且铜软,可以在里面刻膛线。” 蒲元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为难。 “大贤良师……铜倒是确实比铁好刻。” 他搓了搓满是老茧的手。 “但您知道铸一根这么粗、这么长的铜炮管,得用多少铜吗?” 张皓当然知道。 这才是真正要命的地方。 冀州不产铜。 幽州不产铜。 并州有那么一点点铜矿,但现在并州还没有完全掌控,根本没法大规模开采。 整个大汉数得着的产铜重地——河东郡中条山、西南夷地区——全在朝廷手里。 他们没有铜矿。 唯一的铜来源,就是—— “融钱。” 张皓的声音很平静。 但这两个字说出来,工坊里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贾诩正好在门口,听到这两个字,眉头直接拧成了麻花。 “主公,现在的铜钱掺锡掺铅,品质极差。”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走进来,声音压得很低。 “臣粗略估算,要铸一根合用的铜炮管,至少得融上百万钱。” “这还只是一根。” “炸了就没了。” 张皓知道。 一百万钱,够养五千士兵一年。 融了,就为一根可能试第一炮就碎掉的铜管。 工坊里沉默了很久。 是刘老六先开口,声音不大,却很坚定。 “大贤良师说融,那就融。” 他站起来,眼睛亮得瘆人。 “大炮乃是天物。天物降世,哪能不费些代价?” 蒲元翻了个白眼:“你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我知道。”张皓打断了他。 他看向贾诩。 “文和,融。” “先融一百万,铸第一根。” 贾诩盯着他看了三息。 然后把账册塞回袖子里,转身出门,没再多说一个字。 这就是贾诩。 不赞成的时候,他不说反对。 他知道这是反对没用。 所以他只沉默。 然后去执行。 —— 七天后。 一百一十三万枚铜钱在坩埚里化成了翻涌的红色液体。 蒲元亲自盯着浇铸,一夜没合眼。 铜水灌入模具,冷却,脱模。 一根暗红色的炮管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比之前的铁炮管短了一截,粗了两圈,通体泛着铜特有的暗沉光泽。 张皓凑上去,往炮口里看。 膛线。 有了。 但——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那些螺旋纹确实比在铁管里刻的好多了,至少是连续的,没有中途断掉。 但深浅依然不够均匀,有些地方浅得几乎看不出来,有些地方又刻得太深。 跟他想象中的那种精密、标准、每一条线都一模一样的膛线,差距还是很大。 当然—— 他其实压根也没见过真正的膛线长什么样。 前世去景区看古炮的时候,管理员根本不让游客把头伸进炮口里看。 他对膛线的全部认知,来自手机上刷到过的视频或者图片。 “这已经是臣能做到的极致了。” 蒲元的声音有些沙哑。他盯着那根铜管,眼底有血丝,也有一种工匠面对自己作品时特有的复杂情绪。 “铜虽然软,但在这么窄的管子里头刻线,刻刀下去的角度差一丝,线就偏了。” “臣让手底下几个最好的徒弟全都上了,废了四把刀,才刻出这一根。” 张皓沉默了一瞬。 “试试。” 他说。 炮管被架上了新造的炮架。 火药填入底部药室。 一颗打磨好的铁球塞进炮口。 所有人退到三十丈外。 刘老六亲手点燃引线。 嗤—— 引线燃烧的声音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清晰。 然后—— 轰!!! 声浪掀起漫天飞雪。 硝烟弥漫。 张皓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烟雾散去。 炮架上,那根一百一十三万钱浇铸出来的暗红色铜管—— 从中段裂开了一道口子。 铁球不知道飞哪去了。 估计哪都没飞到。 张皓闭上了眼。 “操!” 喜欢我,张角,开局祈雨被系统坑哭了请大家收藏:()我,张角,开局祈雨被系统坑哭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04章 一块破布 工坊后面的空地上,气氛沉到了谷底。 蒲元坐在地上,背靠着一棵光秃秃的老树,一句话不说。 马钧抱着他的木制模型蹲在角落,嘴唇哆嗦着,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急的。 刘老六倒是没什么表情变化。 他永远觉得失败是正常的,因为天物降世必经劫难。 这种盲目的信仰有时候让张皓觉得感动,有时候却是觉得害怕。 张皓走到那根裂开的铜炮管前,蹲下来,仔细看了看裂口。 跟铁管的断裂方式不一样。 铁管是碎裂,像玻璃摔地上那种粉碎性的崩碎。 铜管是撕裂。裂口的边缘向外翻卷,像是被一股巨力从里面生生撑开的。 这意味着铜的韧性确实比铁好——它没碎,只是裂了。 方向是对的。 只是还不够。 都别丧着脸。 张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炮灰。 第一次试铜炮就指望成功?哪有这么好的事。 他回头看了蒲元一眼。 蒲大师,这次裂口在中段,不在底部。”“说明底部加厚的方案是有效的。问题出在中段壁厚不够。 蒲元抬了抬眼皮。 加厚中段,整根炮管的重量至少翻一番。 翻就翻。大炮本来就不是拿来扛着跑的,架在那儿不动就行。 蒲元想了想,没反驳。 再铸一根。中段壁厚加到三寸。 加厚意味着要融更多的钱。 张皓的心在滴血。 但他没有犹豫。 还是那句话——方向是对的。 但膛线的问题得解决。 张皓又往裂开的炮管里看了一眼。 那些深浅不一的螺旋纹,在爆炸的冲击下已经被抹平了大半。这种粗糙的膛线,根本起不到稳定弹道的作用。 蒲大师说办不到—— 张皓停顿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上个月在黄天城逛西市的时候,他路过银器铺。 那些银匠在干什么来着? 在一枚不到拇指盖大小的银锁片上,雕一朵十六瓣的莲花。 每一瓣的纹路都纤毫毕现,花蕊的线条细得肉眼几乎看不清,要凑到鼻子前面才能看到。 他当时还停下来看了半天,感叹古代手艺人的牛逼。 银匠。 张皓的脑子里像是有根弦被拨响了。 银匠刻银器用的那套刻刀和手法,比铁匠精细十倍不止。 铜的硬度跟银差不多。 让银匠来刻膛线行不行? 马钧。 张皓转身,声音陡然拔高。 马钧吓了一跳,差点摔倒。 你去、跑一趟黄天城,把做银首饰手艺最好的匠人全部——不对,太多了容易泄密。挑三个顶尖的,带到谷里来。 对外就说贫道要打一件祭天用的银法器,谁都不准多问。 马钧呆了一瞬,然后点头,抱着模型跑了。 —— 三天后。 三名银匠被蒙着眼带进了天工一号工坊。 摘掉眼罩的时候,他们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到处都是黑漆漆的铁屑和铜渣,空气里弥漫着硫磺和金属的混合臭味。 这跟他们想象的做法器完全不一样。 张皓没跟他们废话。 他把新铸的第二根铜炮管竖起来,指着炮口内壁。 贫道需要你们在这里面刻线。 他拿出一张图,上面画着膛线的示意图——六条等距等深的螺旋线,从炮口延伸到药室前端。 间距、深度、角度,必须跟图上一模一样。误差不能超过一根头发丝。 三个银匠探头往炮管里看了看。 又看了看图纸。 然后互相对视。 为首的老银匠叫陈四,干了四十年银器活,手指粗短,指腹上全是细密的刀茧。 他没问这是什么东西,也没问刻线干什么用。 他只问了一句:管子里头暗,看不清,能不能给小老儿弄面好些的铜镜,把光折进去? 张皓一愣。 然后笑了。 专业的人,问的就是专业的问题。 刘老六,去搞几面铜镜来。要最好最亮的。 陈四又拿出自己随身带的一套银雕刻刀——十二把,大小不一,最细的一把刀刃薄得透光。 他把刻刀在油石上蹭了两下,然后把胳膊伸进炮管里,感受了一下内壁的弧度。 铜活。 他点了点头。 跟刻银壶内壁差不多。只是管子深了些,得趴着刻。 能刻?张皓追问。 陈四抬起头,看了张皓一眼。 那眼神里带着一种手艺人被质疑时特有的不悦。 大贤良师,小老儿在银锁片上雕过百鹤朝凤图。一百只鹤,每只的翅膀纹路都不重样。 他顿了顿。 刻几条直线而已,小菜一碟。 —— 陈四没吹牛。 他带着两个徒弟刻了两天一夜。 第三天早上,张皓被叫来验收的时候,他趴在炮口往里看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 铜镜折射的光线照亮了炮膛内壁。 六条螺旋线从炮口一直延伸到底部药室前缘。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线条流畅,间距均匀,深浅一致。 每一条线的边缘都打磨得光滑锃亮,没有一丝毛刺。 简直—— 像艺术品。 张皓回头看蒲元。 蒲元也趴在另一个角度往里看。 他的表情从不屑,到惊讶,到沉默,到最后——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五味杂陈的神色。 服了。 蒲元挤出两个字。 然后转身走了,背影有些落寞。 铁匠打了一辈子的铁,蒲元大师更是铁匠中的顶点,基本没什么东西是他打不出来的。 但在精细度这方面,蒲元这种大师,比不过做首饰的银匠。 这不丢人。 但也不好受。 张皓没空管蒲元的情绪。 试炮! 加厚后的铜炮管架上炮架。 火药填装,铁球塞入。 引线点燃。 所有人退到五十丈外,躲在临时搭起的木墙后面。 嗤——嗤嗤嗤—— 轰!! 这一次的声音跟之前不一样。 不是那种沉闷的。 是一声清脆的、撕裂空气的爆响。 烟雾喷涌而出。 张皓从木墙后探出头。 炮管—— 没裂! 铜管完好无损地架在炮架上,炮口还在冒着白烟。 成了?!刘老六第一个跳出来,朝炮管冲过去。 张皓也快步上前。 但他的兴奋只持续了三秒。 因为他往弹着点方向看过去—— 铁球落在六十丈外的雪地上。 砸了个浅坑。 很浅。 这…… 张皓走到落点前,看着那个连膝盖深都没有的坑。 铁球躺在坑底,表面温热。 六十丈。 浅坑。 这要是拿去打城墙,估计连墙皮都蹭不掉。 威力不对。 马钧不知什么时候凑了上来,蹲在坑边,用手比量着坑的深度和铁球的直径。 他盯着铁球看了一会儿,又回头看了看炮管。 然后站起来,一路小跑到炮口前,把手伸进去摸了摸内壁。 炮弹小了。 他抬起头,结巴比平时轻了些,大概是太专注了。 炮弹直、直径比炮膛小了不少,火药一炸,大半的气都从缝隙里跑了,推不动。 他用手比划着。 加、加上又刻膛线,等于炮膛里的空隙更大,气跑得更快。 所以炮弹飞出去没劲儿。 张皓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对。 炮弹和炮膛之间的密封性。 他怎么把这个忘了? 那就做尺寸刚好的炮弹。 蒲元在旁边接话,语气不太好。 大贤良师,您要,那铁球的打磨精度就得提到最高。我手底下的人,一天顶多磨出一颗。 一天一颗够了。张皓毫不犹豫。先做出来试。 —— 又三天。 一颗被打磨得锃光瓦亮的铁球摆在张皓面前。 蒲元亲手做的。 表面光滑,没有任何凸起或凹陷。 塞进炮管——严丝合缝。 推都推不进去,得用木槌轻轻敲。 铁球一寸一寸地沿着膛线往里走,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正好。蒲元难得露出一丝满意的神情。 张皓的心跳加速了。 这次一定行。 火药填装。 引线点燃。 所有人退避。 嗤嗤嗤—— 轰——咔嚓!!! 声音不对。 前半截是正常的爆响,后半截多了一声刺耳的金属碎裂声。 烟雾散去。 铜炮管—— 从炮口处裂开了。 像一朵盛开的铜花,管壁向四面八方翻卷。 铁球卡在裂口中央,纹丝不动。 不是!!!刘老六发出一声惨叫,冲上去抱着炮管。 张皓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炸膛。 又他妈炸膛了。 马钧第一个反应过来,跑到炮管前检查。 他围着那朵转了两圈,蹲下来,用指甲抠了抠炮管内壁。 铜太软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恍然大悟的确定。 火药炸的那一瞬间,炮管会变形,虽然只是一点点变形。 他站起来,用手比划。 但炮弹尺寸刚好的话,这一点点变形就会出大问题,变了形的管壁把炮弹卡死了。 炮弹不动,火药还在炸,气无处可去—— 他双手一摊。 就开花了。 工坊空地上安静极了。 蒲元靠在树上,闭着眼,一言不发。 刘老六抱着炮管坐在雪地里,嘴唇发白。 连他这个天物必经劫难的狂热信徒,这会儿都快绷不住了。 张皓盯着那根裂开的铜管。 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炮弹尺寸小了,气跑了,没威力。 尺寸刚好,管壁变形卡住炮弹,直接炸膛。 这他妈是个死局。 除非——能找到一种办法,既密封住炮弹和炮膛之间的缝隙,又能在管壁轻微变形的时候不把炮弹卡死。 需要一种……有弹性的……能填充缝隙的…… 张皓的目光飘向远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太平谷的山壁上还残留着大火焚烧的黑色痕迹。 他的思绪不知怎么就飘回到了前世。 小时候。 亲戚家的院子里。 他七八岁的时候,跟村里的野孩子一起玩过一种东西。 竹枪。 截一段细竹管,一头开口一头封死。 弹药是什么来着? 纸团。 沾了口水的纸团。 把纸团塞进竹管里,用筷子从另一头捅—— 一声,纸团飞出去,能打五六米远。 纸团比竹管的内径小一点。 但沾了口水以后膨胀了一圈,刚好塞满管壁。 又密封。又不会被卡死。 因为纸是软的。 软的东西填充缝隙,既能密封,又能在受到挤压时自行形变,不会死死卡住…… 张皓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软的东西填充缝隙! 他的脑子里又闪过另一个画面。 前世看过的一部关于欧洲战争的老电影。 十七八世纪。 那些穿着红色军装的士兵,在装填火枪的时候,做了一个动作—— 他们把弹丸放在一块布上,连布带弹一起塞进枪管。 布! 不是因为仪式感。 是因为布料柔软,能填充弹丸和枪膛之间的缝隙,充当密封垫! 同时布料有弹性,不会在枪膛受热膨胀的时候卡死弹丸! 张皓猛地转身。 所有人都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 他大步流星地走向空地角落,那里还放着几颗打磨好的备用铁球——小一号的那种。 他弯腰捡起一颗。 然后直起身,一手托着铁球,另一只手去扯自己的衣襟。 嘶—— 没扯动。 张皓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甄宓让人做的锦缎鹤氅。 用料扎实,针脚细密。 质量好得令人发指。 他又扯了一下。 还是没扯动。 气氛有些尴尬。 张皓的脸微微涨红,朝旁边使了个眼色。 甘宁正靠在一块石头上看热闹,看到张皓的眼神,了一声,放下交叉的胳膊,大步往前走—— 大贤良师我来—— 话没说完,一只手从斜刺里伸出来。 刘老六。 这位火药总管兼太平道第一狂热信徒,以一种极其自然、极其丝滑、毫不犹豫的动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 嘶啦—— 一块半臂大的粗布从他后背被撕了下来。 他双手捧着那块带着体温的布料,毕恭毕敬地递到张皓面前。 大贤良师,您用臣的。 甘宁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看了看刘老六,又看了看张皓,嘴角抽了抽。 ……你小子反应够快啊,马屁精。 刘老六头也不回:为大贤良师效死,不分先后。 张皓咳了一声,接过布料。 他把布铺在第二根备用铜炮管的炮口上,然后把小一号的铁球放在布上面。 用木槌轻轻往里敲。 铁球带着布料一起滑进了炮膛。 布料被挤压在铁球和管壁之间,自然形成了一层柔软的密封层。 铁球不大不小,被布料裹着,在炮膛里既不松旷,也没有卡死。 推一推,能动。 但不会自己滑出来。 张皓抬起头。 装药,点火。 他的声音很平静。 但握着木槌的手在抖。 刘老六从来没有这么快地装过火药。 引线铺好。 所有人退避。 张皓站在木墙后面,从缝隙往外看。 引线的火星子在雪地上蜿蜒爬行。 吱吱吱吱—— 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钻进了炮管底部的药室。 一瞬间的寂静。 然后—— 轰!!!!! 这一声,跟之前所有的试炮声都不一样。 不是沉闷的。 不是尖利的。 是一种浑厚的、饱满的、像闷雷从地底翻涌上来的巨响。 气浪掀翻了木墙。 张皓被震得往后退了两步,耳朵里嗡嗡作响。 硝烟像一团怒龙冲天而起。 他踉跄着绕过倒下的木墙,拼命扇开眼前的烟雾。 炮管—— 完好。 铜管牢牢地架在炮架上,炮口微微上扬,白烟袅袅。 没裂。 没变形。 甚至连位置都只后移了不到一尺。 张皓的目光顺着炮口的方向往远处看。 一百丈外。 那面用来做靶标的石墙—— 整面墙不见了。 只剩下底部半人高的残垣,和满地的碎石。 铁球嵌在石墙后面的山壁上,砸出了一个脸盆大的深坑。 山壁都裂了。 成了!!! 刘老六的尖叫声划破天际。 他跪在雪地里,朝着炮管的方向疯狂磕头。 神物降世!神物降世!!大贤良师万岁!!! 蒲元从树后面探出半个身子。 他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盯着一百丈外那面消失的石墙,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马钧的木制模型掉在了地上,他自己都没发现。 他双手捂着嘴,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 千古……千古未有之奇技…… 他的声音在抖。 甘宁的反应最直接。 他指着远处那面碎成渣的石墙,大笑着拍了一下张皓的后背。 力道极大,差点把张皓拍趴下。 好家伙!这玩意儿要是搬上船使——哈哈哈哈! 张皓站在原地。 他看着那面粉碎的石墙,看着嵌入山壁的铁球,看着炮口还在缭绕的白烟。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说不清是激动还是后怕。 一块破布。 就一块破布。 困扰了他两个多月、烧掉了近千万铜钱、差点把蒲元逼疯的问题,被一块破布解决了。 有时候,改变战争的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发明。 就是一个最简单的念头。 一个小时候玩竹枪时就知道的念头。 张皓吐出一口长气,抬头看向太平谷上方的天空。 灰蒙蒙的。 但他觉得很亮。 喜欢我,张角,开局祈雨被系统坑哭了请大家收藏:()我,张角,开局祈雨被系统坑哭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05章 那一声炮响 太平谷东侧,半山腰。 烈士陵园。 八十三万七千四百二十一座坟。 从山脚排到山腰,从山腰延伸到看不见的山脊背面。 密密麻麻的石碑,像一片灰色的森林,在冬日的薄雾里沉默地站立。 每一块碑上都刻着名字。 有些碑上刻着两个名字——母子同葬。 有些碑上只刻着一个姓——身份无法辨别,只知道姓什么。 还有些碑上连字都没有。 只有一道刻痕。 代表:这里葬着一个人。 但没有人知道他叫什么。 山腰第三层台地。 一个瘸腿的老兵正半跪在一块石碑前,用一块湿布擦拭碑面上的积雪和灰尘。 他的动作很慢。 不是不想快。 而是他的两只脚,脚筋都被挑断了。 走路只能拖着脚掌在地上蹭,像是两条腿从膝盖以下被人换成了两根木棍,能支撑站立,但使不上力气。 他的脸上覆盖着新生的、扭曲的疤痕组织。 左半边脸被烧毁后又被某种力量强行愈合,皮肤呈现一种蜡一样的、不自然的光滑。 五官错位了。 左眼被疤痕组织牵拉得往上吊,嘴角向左歪斜。 任何认识他的人,都不可能从这张脸上认出他来。 这也是张角的目的。 一个面目全非的瘸子老兵。 身份文书上写着,退役老兵,烈士陵园守墓人。 编号,丙字七十三。 没有人在意一个守墓的残废。 也没有人会对一个守墓的残废多看第二眼。 郭嘉把碑面擦干净,看清了上面的字。 王氏,年十七,太行之役殁。 十七岁。 比阿秀还小一岁。 他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擦下一块碑。 他已经在这里待了一个月。 每天的日程很简单——天亮了爬起来,拖着废掉的双脚从窝棚走到墓区,擦碑,清扫落叶积雪,检查有没有被野兽刨开的坟。 天黑了回窝棚。 吃的是最差的糙粮饼子,硬得能砸死人,得泡在水里半个时辰才咬得动。 没有人跟他说话。 负责看管他的是两个轮班的黄巾军士卒。他们只在送饭和检查的时候出现,从不多说一个字。 偶尔有教众上山祭拜。 他们从他身边经过,看都不看他一眼。 或者看一眼,露出怜悯的神色——又一个在战争中被毁掉的可怜人。 没有人知道。 这个擦碑的瘸子,就是当年下令放火烧山、开坝放水的那个人。 就是这些碑下葬着的八十三万亡魂的罪魁祸首。 郭嘉不知道张角这么安排,算惩罚还是折磨。 也许两者兼有。 也许都不是。 也许张角只是单纯地觉得——让他活着,比让他死更有用。 而让他在这里擦碑,比让他烂在地牢里更有意义。 一个活着的郭嘉,是一张随时可以打出去的牌。 郭嘉太清楚这个道理了。 但清楚归清楚。 当他每天擦着这些碑上的名字,一个一个地看过去的时候—— 王氏,十七。 李家兄弟,十二、十四。 陈老汉,六十一。 张氏母女,三十二、三。 ——他的心里有一种东西在缓慢地、持续地被什么碾过去。 不是愧疚。 郭嘉从不认为自己有错。 战争就是这样。 他为曹操谋划,曹操为匡扶汉室而战。 胜者为王,败者寇。 这是天道。 但他无法否认的是—— 这些碑上刻的不是敌人。 是农民,是老人,是女人,是孩子。 是跟阿秀一样的人。 跟老李头一样的人。 他们不懂什么匡扶汉室。 他们只是想活。 啪。 湿布落在了碑面上。 郭嘉没有去捡。 他跪在原地,闭着眼,额头抵在石碑的边缘上。 冰冷。 石头的冰冷透过皮肤渗进骨头里。 他已经习惯了。 就在这时—— 轰!!!!! 一声闷雷般的巨响从山谷深处传来。 大地都跟着颤了一下。 几块碑顶上的积雪簌簌滑落。 郭嘉猛地抬起头。 西北方向。 天工院试炮场。 又炸了。 他歪了歪嘴角。 这一个月里,他在半山腰上,前前后后听到了不下二十次爆炸声。 每一次都是同一个模式:轰的一声,然后一阵鸡飞狗跳的叫骂声隐隐约约传过来。 然后安静。 然后过几天再炸。 张角在造炮。 他知道。 那个从第一天就异想天开的家伙,画了一张不伦不类的图纸,逼着手下的工匠把火药塞进管子里,妄图造出一种能把铁球射出去的武器。 荒诞至极。 郭嘉第一次从山腰远远看到试炮场冒烟的时候,嘴角是带着嘲讽的。 火药的爆炸力是向四面八方爆发的。 想让它只朝一个方向推弹丸,就必须造出一个坚固到极致的密封容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想造出约束神雷的容器?做梦。 第二次炸膛,他点了点头——不出所料。 第五次,他已经懒得看了。 第十次之后,他每次听到爆炸声都会往那个方向瞥一眼,然后继续擦碑。 等着看张角什么时候放弃。 但张角没有放弃。 炸了铸,铸了炸。 换铁管,换铜管,换壁厚,换火药配比。 一次又一次。 一百万钱、两百万钱地往里砸。 郭嘉虽然看不到细节,但他能从每次爆炸的声音特征判断出大致的变化。 声音越来越沉,说明管壁越来越厚。 声音越来越规律,说明工匠在逐步摸索出控制爆炸的方法。 到最近几次,爆炸的声音已经跟最初完全不同了。 从碎裂式的变成了撕裂式的。 铁换成了铜。 郭嘉猜到了。 今天这一声—— 不对。 郭嘉的瞳孔微微收缩。 今天这一声,跟之前所有的都不一样。 之前的爆炸声,不管是还是,都带着一种金属碎裂的杂音——那是炮管炸膛的声音。 今天这一声—— 只有一个单纯的、饱满的、浑厚的爆响。 没有碎裂的杂音。 郭嘉转过身,面朝西北方向。 半山腰的位置刚好能越过谷中的建筑群,远远看到试炮场的大致轮廓。 他看到了升腾的硝烟。 看到了白色的烟柱直直地冲上天空。 然后—— 他看到了试炮场对面那面用来做靶标的石墙。 或者说,他看到了石墙应该在的位置。 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满地的碎石和一团弥漫的尘雾。 郭嘉盯着那片空白的位置。 山风吹过半山腰,掀起他破旧的袍角。 他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那面石墙,他上山的第一天就看到过。 三丈高,两尺厚的实心条石墙。 没了。 一炮轰没了。 洛阳。 这两个字从他脑子深处冒出来。 洛阳的城墙,是夯土外包城砖。 比那面石墙厚得多,也坚固得多。 城墙里还有左慈布设的法阵。 但是—— 如果这种炮不只造一门呢? 如果造十门?二十门? 如果连续不断地轰呢? 城墙又能扛住几轮? 城墙一旦毁坏,法阵失效,朝廷又该如何抵御张角的瘟疫? 郭嘉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身旁的墓碑边缘。 指节发白。 他感到一种从脊椎底部升起来的寒意。 不是山风的寒。 是一种认知被打碎之后的寒。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对张角所有的判断——异想天开、不切实际、蛮干莽撞—— 可能全错了。 这个人不是在蛮干。 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该怎么得到。 他只是不知道路怎么走。 但他会一条路一条路地试。 试到走通为止。 这种人…… 郭嘉缓缓转回身,面对着眼前密密麻麻的墓碑。 他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湿布。 手在抖。 他重新把布按在碑面上,一下一下地擦。 擦得很慢。 脑子里全是那面消失的石墙。 你若是能不这么针对世家—— 他嘴里含混不清地挤出几个字。 没有说完。 也不需要说完。 就在这时候,身后的石阶上,传来了一个声音。 脚步声。 不是守卫的。 守卫的脚步是军靴踩在石阶上那种沉稳的节奏。 这个脚步声不一样。 一个很重,一个很轻。 重的那个,带着老年人特有的迟缓和沉闷。 轻的那个,像是故意放轻了。 小心翼翼。 还有一个声音。 很轻。 爹,慢点。石阶上有冰,别滑着。 女声。 年轻的。 带着一种压抑着什么的沙哑。 郭嘉的手停了。 湿布贴在碑面上,水滴沿着刻字的凹槽往下淌。 他没有回头。 但他的整个身体都僵住了。 那个声音—— 那个把每一个字都说得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惊动什么的声音—— 他认识。 脚步声越来越近。 从身后的石阶上,一步一步,向他所在的这一排墓碑走过来。 秀儿,你等等。 老人的声音,嘶哑粗粝。 让爹先去找找你娘和弟弟的碑。上次来的时候记着是在……第三排第七个还是第八个来着…… 脚步声停了。 就停在他身后五步远的地方。 郭嘉闭上了眼。 他没有回头。 喜欢我,张角,开局祈雨被系统坑哭了请大家收藏:()我,张角,开局祈雨被系统坑哭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06章 那块碑 脚步声近了。 郭嘉跪在碑前,湿布按在碑面上,一动不动。 两双脚从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经过。 一双布鞋,鞋面上缝着补丁,边沿沾了泥。 走得慢,每一步都带着老人膝盖不好使的那种僵硬。 另一双,小半号。 走得更慢。 脚步声经过他身侧的时候,停了一下。 很短的一下。 郭嘉的脊背绷成了一根铁条。 他没回头。 手指攥着湿布,指节泛白,水从布缝里被挤出来,顺着碑面往下淌。 脚步声重新响起,继续往前走了。 他听到那双小半号的鞋子踩在结冰的石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一步一步,越走越远。 “秀儿,是这块。” 老李头的声音从十几步外传来,沙哑,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气短。 “你娘和弟弟在这。” 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跪下了。 纸钱被点燃的气味随风飘过来,混着山里潮湿的泥土味。 郭嘉的心仿佛被一只大手紧紧捏住, 莫名的心痛让他的手,控制不住的颤抖。。 他闭上眼,额头抵在面前的石碑上。冰凉的石面贴着那张被烧毁又愈合的、蜡一样的脸。 远处,老李头在哭。 那是种老年人,拼命压抑情绪的哭声。 闷在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 纸钱烧完了。 脚步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是往回走。 从他身后经过。 没有停顿。 径直走远了。 郭嘉睁开眼。 他等那两双脚步声彻底消失在石阶下方,等了很久,久到山风把那股纸钱的焦糊味都吹散了。 然后他撑着碑面,拖着两条废腿,一寸一寸地挪过去。 第三排。 第七块碑。 碑面上刻着两行字。 “李王氏,年三十四,太行之役殁。” “李小虎,年六,太行之役殁。” 母子同葬。 碑面上还残留着刚才被擦过的水痕。是阿秀擦的。 碑脚下压着一小把野花,冬天的山里没什么花,大约是从哪个背风的石缝里找到的,冻得半蔫,但被人很仔细地扎成了一束。 郭嘉跪在碑前。 他看着“李王氏”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湿布展开,覆在碑面上,一下一下地擦。 擦得很慢。 很仔细。 比他擦其他任何一块碑都仔细。 --- 试炮场。 第二发炮弹轰出去的时候,张皓差点蹦起来。 石墙被砸成了碎石,铁球嵌进后方山壁,砸出一个脸盆大的坑。 硝烟还没散,刘老六已经跪在地上开始磕头了,嘴里喊着“神物降世”,磕得咚咚响。 蒲元站在炮架旁,满脸黑灰,嘴张着,半天合不拢。 马钧捂着嘴,眼泪哗哗往下掉,话也说不出来,就在那儿抖。 甘宁站得最远。 因为之前炸膛太多次,他学精了。 此刻三步并两步冲上来,绕着铜炮转了两圈。 一巴掌拍在炮管上,烫得嗷一声缩回手,却咧嘴大笑:“这玩意儿我得带到船上去!以后在这江上,谁还敢跟老子造刺?” 张皓的脑子已经开始转了。 一门炮能轰碎一面石墙。 二十门呢? 洛阳城墙再厚再硬,扛得住二十门炮连轰? 左慈的法阵刻在城墙里,城墙一碎,法阵就废。法阵一废,瘟疫敕令就能直接覆盖。 到时候—— “造!”张皓一拍炮管,也烫得龇了下牙,“铸他二十门!不,三十门!贫道把洛阳城墙轰成筛子!” 贾诩站在人群最后方。 他没有欢呼,没有激动,甚至连表情都没怎么变。 等张皓兴奋劲过了三分,他才慢悠悠走上前,对着那堆碎石看了一会儿。 “主公。” “嗯?” “好东西。”贾诩点了点头,语气真诚,“诩活了快四十年,从没见过这种把铁球打出去的东西。这一炮下去,比十架投石机的威力都大。” 张皓嘿嘿一笑,等着他的“但是”。 贾诩不负众望。 “但是。” 他抬手指了指远处那堆碎石:“主公,那面墙距炮口多远?” 张皓回头看了看:“一百丈。” 洛阳城墙离护城河外沿多远? 张皓愣了一下。 贾诩没等他回答:二十丈。若算上城头弩车覆盖范围,大炮至少得在一百二丈外开炮。 张皓脸上的笑容收了三分:“那就试试射程。” 他转头看向蒲元:“老蒲,把炮口抬高,仰角往上调,看最远能打多远。” 蒲元应声。 炮架被重新调整,炮口微微上扬。 刘老六重新装药、裹布、塞弹。 第三发。 炮口喷出一团橘色的烈焰,铁球划着弧线飞了出去。 比之前远了不少。但铁球落地的时候,砸在一百五十丈外的空地上,弹了两下,滚出去七八丈远才停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砸出的坑,只有碗口大。 “一百五十丈。”马钧跑过去量了距离,回来报数,“距离够了,威力……不太行。” 张皓皱眉:“再调高。” 第四发。 仰角拉到极限。铁球飞出去之后晃晃悠悠地划过一道高弧线,落在大约一百八十丈外的山坡上。 偏了。 偏了足足十几丈。 铁球砸在碎石堆里,只溅起一蓬土。 “一百八十丈。”马钧的声音有些发虚,“但偏得太远了,八十丈之后准头就不行了。一百五十丈之后……连方向都保不住。” 贾诩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张皓咬了下后槽牙:“再来两发。” 第五发、第六发。 打完之后,马钧趴在地上顺着炮口往里看了看,脸色变了。 “主公,炮管烫得厉害。”他缩回脑袋,额头上全是汗,“铜管受热膨胀,内壁已经出现轻微变形。膛线……磨损了。” “磨损?”张皓走过去。 马钧用一根细铁条伸进炮管里,贴着管壁慢慢划过去。铁条上刮出了几道铜屑。 “膛线的纹路变浅了。”马钧把铜屑捻在指尖给张皓看,“才射了六发。照这个磨法,十发之后膛线就得报废。膛线一废,铁球出去就不转了,准头会更差。” 张皓沉默了。 蒲元蹲在炮架旁边,拿凉水往炮管上浇。水碰到铜管的瞬间滋啦作响,白汽直冒。 “得等它凉透了才能再打。”蒲元黑着脸,“不然管壁越打越软。我估摸着每发之间至少歇半个时辰,否则十发之内必炸。” 场面安静下来。 刚才那股子兴奋劲儿,被这几发炮弹浇了个透心凉。 贾诩选在这个时候开口。 “主公,诩替你算一笔账。” 他蹲下来,捡了根树枝在地上划拉。 “一门炮,铸造用铜百万钱。膛线报废后需重新铸造,等于打十发就烧掉百万。” “若要轰塌洛阳城墙——洛阳城墙是夯土包砖,比这面石墙厚三倍不止——保守估计,二十门炮齐射,每门打四到五发,至少八十发炮弹才有可能把城门处那一段墙轰出缺口。” 他在地上写了个数字。 “二十门炮。两千万钱铸造费。打完一轮,至少半数炮管报废,又是一千万。加上运输、人力、火药……三千五百万钱起步。” 张皓嘴角抽了抽。 贾诩还没说完。 “而且左慈的法阵刻在城墙里,据童渊前辈所言,法阵阵眼在城门楼下面,但越靠近城门处城墙越厚。” 他抬头看着张皓。 “但这些都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距离。” 贾诩站起来,指着试炮场远处。 “有效射程一百丈,一百五十丈后威力锐减、准头全无。洛阳守军也绝不会被动挨打。主公把二十门大炮排在城墙外一百丈处,那就是在告诉朝廷:快来打我。” “朝廷一道令下,精锐骑兵从侧门杀出,一百丈的距离,快马冲锋只需要——” 他顿了顿,竖起一根手指。 “十息。” 张皓脸色沉了下来。 “你当赵云和黄忠他们是吃素的?”他说,“贫道手下又不是没有能打的,他们挡不住?” “挡得住。”贾诩点头,“主公账下,赵云、黄忠,甘宁等将士,实力非凡,朝廷正面冲阵确实讨不到好。” “但朝廷那边也不是没人。” 贾诩的声音平淡得像在念账本。 “吕布。” 两个字落地,试炮场的气氛又冷了几分。 “典韦。还有朝廷手里少说十万以上的西凉骑兵。” “他们不需要打赢,不需要把我们击溃——他们只需要冲到大炮跟前。” 贾诩看着那门铜炮。 “这东西多重?” 蒲元闷声答:“炮管加炮架,一千二百斤出头。” “一千二百斤。”贾诩重复了一遍,“八个壮汉勉强能抬动,想调转方向或者移动位置——” 他摇了摇头。 “朝廷骑兵冲过来,大炮跑不掉。他们甚至不需要杀人,一把火或者几锤子就能把铜管砸废。二十门炮,每门百万钱。一仗下来,朝廷损失几百骑兵,太平道损失三千万钱的大炮。” “这买卖,亏不亏?” 没人说话。 蒲元蹲在地上拿凉水浇炮管,头都不抬。 马钧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几下,没说出什么有用的。 刘老六倒是想说话,被蒲元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张皓看向蒲元和马钧:“大炮的重量、射程、威力,有没有办法改?比如——”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 “轻到一个人能扛着走,射程还远,威力还大?” 蒲元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马钧委婉一些,但意思差不多:“主公,一个人能扛……炮管要薄到极致,可薄了就炸。火药量少了打不远,多了管子承不住。这是……” 他咽了口唾沫。 “天方夜谭。”蒲元替他说了。 马钧赶紧补了一句:“若给属下三五年时间,或许能慢慢改进,缩小一些、减轻一些。但主公说的那种……” 他苦着脸摇头。 张皓闭了闭眼。 他脑子里闪过迫击炮的画面——那玩意儿一个人扛着管子就能跑,两个人架起来就能打。 但那是钢。 是后世的合金钢。 用这个时代的铜和铁,做梦。 场面陷入沉默。 贾诩站在一旁没再说话——该泼的冷水泼完了,剩下的不是谋士的活。 蒲元继续浇水,马钧蹲在旁边发呆,刘老六坐在弹药箱上啃手指甲。 就在所有人都沉默的时候—— “装船上不就完了?” 甘宁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所有人回头看他。 甘宁叉着腰,站在试炮场边缘,脸上带着那种理所当然的表情。 “洛阳城挨着洛水。” 他走上前,拿脚在地上划了一道线。 “洛水从城西绕到城南,最近的地方离城墙也就不到两百丈。 “把大炮搬到船上,船开到洛水岸边,船上开炮,轰他娘的。” 喜欢我,张角,开局祈雨被系统坑哭了请大家收藏:()我,张角,开局祈雨被系统坑哭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07章 舰炮 甘宁越说越来劲,两手比划着。 “朝廷骑兵冲不到水面上来吧?他们想砸大炮?怎么砸?游过来么?” 甘宁拍了拍腰间的短柄分水刺,铜铃叮当响。 “他们派船来?更好。一炮轰过去,老子打得他们找不着北! “他们只能在岸上干瞪眼,我们在船上一炮一炮地轰。轰烂他们的城墙,轰碎他们的破法阵。” 他说完,看着贾诩,咧嘴一笑。 “贾先生,你看我这招,怎么样?” 试炮场安静了几息。 张皓脑子里轰地一下蹦出三个字——炮舰。 大航海时代的战列舰。 侧舷一排炮口,黑洞洞对着海面,一轮齐射能把一座港口砸成废墟。 那些西班牙人、英国人、荷兰人,不就是靠这玩意儿打遍全球的? 他看着甘宁,一瞬间觉得这个满身铜铃的锦帆贼怎么看怎么顺眼。 之前的手雷,现在的舰炮,这家伙不会是自己老乡吧? “兴霸。” “嗯?” “有前途。” 甘宁嘿嘿一乐。 但贾诩没笑。 蒲元也没笑。 马钧更没笑。 蒲元第一个开口:“大炮一千二百斤。装上船,那个船吃得住?” “造大船。”甘宁不以为意。 “多大?” “能装炮的那么大。” 蒲元翻了个白眼,转向马钧。 马钧苦着脸算了一下:“若装一门炮加弹药火药,船身承重至少得两千斤以上。再加上操炮的人手、船工、物资……一艘能装一门炮的船,排水量至少得——” 他掰着手指头。 “很大。” 张皓打断他:“先不管大小。甘宁的思路对不对?” 贾诩这时候才慢悠悠地说了句:“思路是好思路。” 张皓一喜。 “但问题也是真问题。” 又来了。 贾诩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大炮后坐力。方才这一炮打出去,炮架在地面上都往后滑了三寸。一千二百斤的铁疙瘩在船上开炮,那股后坐力——船会翻。”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射速。方才蒲元说了,每发之间至少歇半个时辰等炮管冷却。一门炮半个时辰一发,二十门轮流打,一个时辰也就打四十发。但大船在水面上不是钉死的,水流、风向、船身晃动,炮口对准的位置每一息都在变。一百丈的距离,在陆地上都偏十几丈,在晃悠的船上——” 他没把话说完。 张皓自己补上了:“十发得有八发歪。” 贾诩点头。 “射得慢,射不准,威力还会因为距离衰减。想靠这个打烂洛阳城门处的法阵——” 他想了想,给了个评价:“难。但不是不可能。只是代价会非常大,时间会非常长。” 甘宁不服气了:“那就多装几门!一条船装不够,就造大的!一条船装他十门、二十门!船上摆两排,左舷一排右舷一排,轮流轰!这边打完那边接上,炮管有时间凉,不怕报废!” 马钧弱弱地举手:“甘都督,能装二十门炮的船……属下估算了一下,船身长度至少得十五丈以上,宽五丈,吃水深度——” “那就造十五丈的。” “这个尺寸的船,造过吗?”蒲元问。 甘宁一噎。 他在长江上跑了这么多年,最大的楼船也就十丈出头。十五丈的巨舰——理论上能造,但难度极大,工期极长,木料用量惊人。 而且还有个更现实的问题。 “洛水。”贾诩平静地说,“不是长江。洛水河道窄,水位浅,枯水期有些河段只有四五尺深。” “十五丈的巨舰开进去,会搁浅。” 甘宁的眉头拧了起来。 张皓这时候插了一句:“水位的事贫道能解决。” 所有人看向他。 “下雨。”张皓说得很随意,“贫道先在洛阳连下个十天八天暴雨,让洛水涨起来。水位够了再把船开进去。” 贾诩眼皮跳了一下。 他有时候会忘记,自己效忠的这位主公不光是个只会玩弄人心的神棍。 他还真的会法术。 “水位的问题……”贾诩咽了口口水,“暂且搁置。但还有一个问题。” 他指向城墙方向。 “洛阳城头有投石机。射程跟大炮差不多,一百多丈。” “虽然投石机精准度和威力,比咱们的大炮可差远了,但投石机的目标是什么?” 他看着甘宁。 “是一条十五丈长的大船。” 甘宁的表情凝了一下。 “大船是木头造的。”贾诩的声音不紧不慢,“投石机甩出来的石弹砸在城墙上未必有多大效果,但砸在木船上——一发就是一个窟窿。十发八发下去,船底进水。” “而且他们不只能发石弹,还可以发火油罐。” “十五丈的大木船停在一百丈外,那就是一个巨大的靶子。朝廷的投石机手就算闭着眼扔,十发里也能中个两三发。” “木头遇上火油——” 他没再往下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甘宁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大船解决了骑兵冲阵的问题,但解决不了城头远程武器的问题。 大炮能轰城墙,投石机也能砸船。 你轰我我砸你,比的是谁先撑不住——以目前大炮的射速和精度,这个比拼太平道并不占优。 场面又一次陷入僵局。 蒲元还在浇水。 马钧继续发呆。 刘老六又开始啃指甲。 甘宁蹲在地上,用手指在土里画船的轮廓,越画越烦躁,最后一巴掌把画好的全拍平了。 张皓看着那门铜炮,看了很久。 他的脑子在翻箱倒柜。 投石机砸船——木船扛不住。 火油烧船——木船更扛不住。 那就别用木船。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然后他想到了一样东西。 铁甲舰。 不是后世全钢铁的那种——以这个时代的技术造不出来。 但有一种东西造得出来。 木船外包铁皮。 就像城墙外包砖一样——里面是木头的骨架和结构,外面钉一层铁皮。 石弹砸上去,弹开。火油浇上去,铁皮不着。 美国南北战争时期的铁甲舰,不就是这个原理? 木壳外面包熟铁板,螺栓固定。 那些铁甲舰在河道里横行,对面的实心弹打上去只能砸出个坑。 洛水的河道比密西西比河窄得多,不需要多大的船——只要够装几门炮,够扛住投石机就行。 “在船上贴铁皮。” 张皓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 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甘宁第一个反应过来:“什么?” “船身外面。”张皓用手比划了一下,“木头骨架不变,外面钉一层铁板。不用太厚,两三分厚就行。石弹砸上去弹开,火油浇上去不着。” 蒲元的手停了。 马钧的嘴张开了。 贾诩的眉毛动了一下。 甘宁眨了眨眼,消化了几息,然后脸上出现了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兴奋、困惑和怀疑搅在一起。 “铁……皮……船?” “对。” “那不得沉?” 蒲元直接站了起来:“主公,铁的重量远大于木。船身外包铁板,重量至少翻两三倍。本来吃水就深的大船,再加这么多铁——” 他做了个手势。 直接沉河底。 马钧也点头:“船之所以浮在水面,是因为木头轻于水。铁重于水,包上铁皮之后,那就不是船了——是一块沉到河底的铁木疙瘩。” 张皓看着他们。 这两位大匠的反应完全在他意料之中。 这个时代的人,完全不理解铁皮船这种存在很正常。 他们认为“铁比水重所以铁会沉”,直觉上没有错。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决定沉浮的不是材料本身的密度,而是整体排水量与总重量的关系。 一块实心铁锭扔水里当然会沉。 但把铁锤成薄板,钉在一个巨大的中空木壳外面——只要船体的总体积足够大,排开的水量足够多,产生的浮力就能撑住铁皮的额外重量。 这个道理,解释起来费劲。 做出来一看就懂。 “不会沉。”张皓说。 蒲元和马钧对视了一眼,脸上写满了“主公您又来了”。 张皓懒得多解释:“你们先造个小的。” 他从地上捡了根树枝,在土里划了个船的横截面。 “木板做骨架,外面钉一层薄铁皮。先造个一丈长的小船模型,扔水里试试。沉了算贫道的,浮了你们请贫道吃鱼。” 蒲元犹豫了一下。 一丈长的模型,用不了多少料。试试也不费事。 他看了看马钧。 马钧点了点头——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被主公逼着试“不可能的东西”了。 上次主公说要用火药跟铁管造大炮,之前谁信? “行。”蒲元应下了,“咱们人不缺,材料也够,三天可以造出来。” 张皓正要说什么,一个亲卫快步跑过来。 “主公,教育部司马尚书求见。” “司马朗?”张皓愣了一下,“他不是在城里忙学堂的事吗?跑这儿来干什么?” 亲卫犹豫了一下:“司马尚书说……他辜负了主公的信任。想请辞。” 喜欢我,张角,开局祈雨被系统坑哭了请大家收藏:()我,张角,开局祈雨被系统坑哭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08章 钱? 司马朗站在试炮场边上。 风把他洗得发白的儒衫吹得猎猎作响。 他身后是刚刚轰碎石墙的铜炮,硝烟还没散尽,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 但他的脸上没有半分对这等惊世利器的好奇。 只有一种近乎自厌的疲惫。 “大贤良师。” 司马朗撩起衣摆,直挺挺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碎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朗无能。辜负了您的信任。” “尚书一职,朗……请辞。” 张皓看了他一眼。 又看了看他手里抱着的那沓厚厚的文册。 “起来说话。” 司马朗没起来。 他把文册高举过头顶。 “这是教育部成立半月以来,各地学堂汇总的报名名册。” 张皓接过文册,翻开。 第一卷,黄天城南学堂,可收六百人,报名四十七人,实到三十一人。 第二卷,城北学堂,可收四百人,报名二十二人,实到九人。 第三卷,城外东营学堂,可收三百人,报名十一人,实到三人。 三人。 三百个名额,来了三个。 张皓的手指停在书册上。 他继续往下翻。 越翻越慢。 越翻脸色越难看。 七所学堂加起来,总计可收容三千二百名适龄孩童。 报名人数:一百七十三人。 实际到学人数:八十九人。 而黄天城及周边流民营登记在册的六至十二岁适龄孩童——超过八万。 八万人里来了八十九个。 “朗亲自拟定了招生告示,贴满城内外。” 司马朗跪在地上,声音沙哑。 “告示写得清清楚楚。六至十二岁,不限出身,免费入学,食宿全免。” “朗还带着留下的三十五位先生,挨个营地去宣讲。” “百姓听的时候,连连点头,说好、说大贤良师仁义。” “可一问谁家愿意送孩子来——” 他苦笑了一下。 “没人动。” 张皓把册子合上,放到旁边的石墩上。 “你觉得是什么原因?” “春耕。” 司马朗抬起头,眼眶微红。 “春耕已至,家家户户劳力奇缺。冀州历经战乱,耕牛殆尽,所有农事全靠人力。七岁孩童可牧猪放羊,十岁孩童已能下地扶犁。” “让一个孩子全天入学,对这些家庭而言,等于直接少了一个壮劳力。” “学堂管饭,可田里少了一双手,减的是全家的口粮。” 他顿了顿,说出了最扎心的那句话。 “大贤良师,非百姓不知读书好,实乃——活着,比读书更重要。” 张皓没说话。 司马朗深吸了一口气。 “朗日夜思量,始终找不到破局之法。朗熟读经史,却连如何说服一个农夫送孩子上学都做不到。” “这教育部尚书,朗,不配。” 他的额头重重磕在地面上。 张皓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弯腰,一把把他拽了起来。 “司马伯达,贫道问你一件事。” “大贤良师请讲。” “八万个孩子,只来了八十九个。你觉得这事——合理吗?” 司马朗怔了一下。 “春耕在即,百姓确实——” “贫道没问你春耕。” 张皓打断他。 “贫道问的是——只来八十九个,你觉得合理吗?” 他的语气很平淡。 但司马朗听出了一种不对劲的东西。 “就算春耕忙,就算家家缺劳力——八万个孩子,总有那么几千户人家,能匀出一个来吧?” “毕竟是免费。毕竟管吃管住。毕竟是大贤良师亲口许下的承诺。” “怎么可能只来八十九个?” 司马朗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张皓转过头,看了看远处硝烟散尽的试炮场。 “你先回去。辞呈的事以后再说。” “贫道要亲自去看看。” —— 半个时辰后。 张皓换了身灰扑扑的粗布短褐,头上裹了块黑巾,脸上抹了两把锅灰。 活脱脱一个逃荒的泥腿子。 甄宓站在他身后,已经换好了一身打了补丁的碎花布裙。 头发用草绳扎成两个髻,脸上也抹了灰。 但即便如此,那双眼睛还是亮得过分。 “张郎,我这样像不像?”她转了一圈,有些紧张地问。 张皓瞥了她一眼。 “像。像个富贵人家走丢的丫鬟。” 甄宓瘪了瘪嘴。 旁边的甘宁更离谱。 他倒是把铜铃和彩羽全摘了,换了身短打。 但一身腱子肉撑得粗布衣裳嘎嘎响,走路带风,两只眼睛贼亮。 怎么看都是个刚从山上下来的土匪。 “兴霸,你能不能别这么张扬?”张皓扶额。 “咱是去探查的,不是去打架的。” “难说。”甘宁嘿嘿一笑,“说不准要打架呢?” 张皓懒得理他。 三人出了王府侧门,顺着小路绕开主道,直奔城南学堂。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城南学堂建在封龙山脚。 院墙是新砌的,青砖白灰,门口挂着“太平义学”四个大字。 院子里稀稀拉拉坐着二十来个孩子。 张皓站在墙外,透过没糊纸的窗格子往里看。 一眼就看出了问题。 那二十来个孩子,个个穿得齐整。 虽然不是绫罗绸缎,但衣服干净合身,脸上也白白净净的。 有几个孩子脚上甚至穿着崭新的棉布鞋。 棉布鞋。 如今的黄天城,棉布还是稀罕物件。 普通流民大多都穿的草鞋。 “这些不是流民的孩子。”甄宓小声说。 张皓点了点头。 甄宓不愧是巨商之女,眼毒得很。 “那几个孩子的衣料是细麻混棉,黄天城只有十八坊的管事和老营兵家属才领得到这种布。” 她指了指角落里两个男孩。 “那两个鞋底是皮子的,不是草编。穿得起皮底鞋的,至少是百夫长以上军属。” 张皓不说话了。 免费义学,包吃包住,面向所有适龄孩童。 结果坐在里面的,全是“自己人”的孩子。 教二代。军二代。他心里对这事有了大概的猜测。 也没有进去,转身往城外走。 —— 出了北门,沿着官道走了二里地,就到了东营流民区。 这片区域住着近三万从幽州南逃的流民。 窝棚连成片,泥路上满是冰碴和脏水。 但张皓此刻的注意力不在窝棚上。 他的目光落在了官道两侧的田地里。 春耕已经开始了。 田间到处都是人影。 但那景象让他的脚步猛地顿住。 几乎所有在地里干活的人,都脱光了衣服。东汉对于百姓来说,衣裳可是个宝贵物件。 很多地方家里七八个孩子,却只有一两套衣裳给他们穿,谁要出门谁穿。 太平道这算好的了,大贤良师大方得离谱,人手最少有一套衣裳。 但也没多少人舍得下地干活也穿着,怕干活时把衣裳磨坏了。 男人们赤条条弓着腰,拽着一根粗麻绳,绳子另一端绑着一副简陋的木犁。 前面一个人拉,后面一个人扶犁,犁铧在半冻的泥土里艰难推进。 一犁下去,翻起的土层不到三寸。 没有牛。 人就是牛。 一个瘦得肋骨根根分明的汉子拉着犁从张皓面前经过。 赤脚踩在冷水混泥的地面上,脚底板冻得发紫,裂口里渗着血丝。 他身后跟着一个半大孩子,大约十岁出头,同样光着身子,两手死死按住犁把,小脸憋得通红。 那犁太重了。 孩子根本按不住,犁头一歪,划出一道弯弯扭扭的沟。 前面拉犁的汉子回头骂了一句,嗓子沙哑得像在拉锯。 孩子低着头,把犁把重新扶正,继续推。 张皓站在田埂上,看了很久。 司马朗所言,倒也非虚,百姓属实不容易…… 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蹦出一个词。 曲辕犁。 他记得穿越小说里常写这玩意儿——唐代发明的,比直辕犁轻便灵活,省力至少三成,一个人就能操作。 具体长什么样? 他不记得了。 什么犁壁角度、犁评调节,一概不知。 但大致原理他懂——把直的犁辕改成弯曲的,缩短犁身,增加一个可以调节深浅的装置。 他在脑子里粗略地勾了个轮廓。 回去找蒲元和马钧,把这个方向丢给他们,让他们去试。 就像大炮一样——方向对了,剩下的交给专业的人反复改。 但那是回去之后的事。 眼下他还有更急的事要弄清楚。 “走。”张皓收回目光,“去找个农户问问。” —— 田埂边的窝棚里,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正在烧水。 张皓蹲在窝棚门口,递过去一块从怀里摸出来的饼。 “大嫂,我是冀州逃过来的。听说大贤良师在城里开了学堂,娃娃上学不要钱,还管吃管住。这事是真的?” 妇人接过饼,看了他一眼。 “听说过。” “那大嫂家这娃——”张皓看了看她怀里的孩子,约莫七八岁,“咋不送去?” 妇人的表情变了。 不是抗拒,是一种混合着苦涩和认命的麻木。 “读书是老爷们的事。” 她把饼掰开,大半块塞给孩子,自己啃小的那块。 “俺家男人一个人拉犁不容易,娃得跟着下地。” “可学堂管饭啊。”张皓说,“娃去了,家里还能省一张嘴。” 妇人摇了摇头。 “省一张嘴,少两只手。地里的活谁干?” “再说了——” 她压低声音,往左右看了看。 “听人说,那个名额紧着呢,都是给上头人留的,俺们这种……轮不上。” 张皓眉头一皱。 “谁说的?名额紧?告示上不是写着不限名额吗?” 妇人缩了缩脖子,含含糊糊地说:“都……都这么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谁说的?”张皓追问,“具体是谁跟你们讲的?” 妇人不吭声了,低头啃饼。 就在这时候,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嘿!你哪个营的?蹲这儿干啥呢?” 张皓转过头。 一个裹着黄巾、腰挎短刀的汉子大步走过来。 身上穿着太平道的制式号衣,左臂上缠着一条红布条——这是流民区管事的标记。 张皓认得这套行头。 这是太平道最基层的管理人员。 通常由老营兵里挑出来的骨干担任,负责一片流民区的日常管理。 “我是冀州来的。”张皓站起来,弓着腰,堆出一脸谦卑的笑,“前些日子刚编进东营。” 管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瞥了一眼旁边的甄宓和甘宁。 “冀州来的?编册了没有?” “编了编了。”张皓连连点头。 管事哼了一声,又问:“刚才问东问西的,问啥呢?” “嘿嘿,没啥。”张皓挠了挠头,“就是听说大贤良师开了学堂,娃娃上学不要钱。我家有个小子,今年八岁了,寻思着能不能送去认几个字。” 管事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 “学堂?” “哪来的学堂?” 张皓愣了一下。 他伸手指向不远处路口的土墙。 那面墙上贴着一张告示。 字迹工整,盖着教育部的大红印章。 写得明明白白—— “凡太平道治下,六至十二岁孩童,不限出身,皆可免费入学,食宿全免。黄天城南义学、城北义学、东营义学……均设报名处。” “那。”张皓指着告示,“写得清清楚楚。适龄都能报名,不问出身不问来历,免费,还包吃包住。” 周围几个正在歇脚的农人闻声看了过来。 有人伸长了脖子,想看那告示上写的什么。 但他们不识字。 管事的脸色变了。 他显然没想到面前这个灰头土脸的“流民”居然识字。 他迅速拽住张皓的胳膊,把他往旁边拉了两步,压低声音。 “兄弟,你识字?” “认得几个。” 管事的眼神转了转,随即咧嘴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张皓无比熟悉的东西。 熟悉到骨子里。 因为他上辈子就是靠这种笑容吃饭的。 “行,兄弟,你家娃想上学,这事儿能办。” 管事凑近了些。 “但你也知道,这学堂名额有限,报的人多——得有人帮你递个话,跟学堂那边打声招呼。” 他搓了搓手指。 “一百钱。介绍费。” 张皓看着那只搓动的手。 看了三息。 甘宁的手已经摸上了腰间。 甄宓悄悄拽住了甘宁的袖子。 张皓脸上的笑容还挂着。 但他的眼底,已经没有任何温度了。 (今天喝多了,本来想请假的,一看打赏,义父混元初祖大佬,打赏了两个大保健!请假也得更一章答谢义父大恩,祝义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喜欢我,张角,开局祈雨被系统坑哭了请大家收藏:()我,张角,开局祈雨被系统坑哭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09章 黑中介 张皓盯着那只搓手指的手,没急着开口。 心里默默骂了三遍娘。 这活他熟啊,前世他干过! 医院门口拦住病人家属,“挂号我有熟人,两百块跑腿费”——号是免费的。 驾校报名处拦住学员,“教练那边得打点,三百块茶水钱”——教练根本不知道这回事。 换了个时代,换了身皮,连话术都没换。 一模一样。 “一百钱?” 张皓吸了口气,脸上笑容不减,语气却带了三分肉疼。 “大哥,这也忒多了吧?我打听过,工坊里做工的,一个月也才三四百钱。 “你这只是帮我递个话,就要一百?” 管事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像是听过太多遍这种讨价还价。 他撇了撇嘴。 “嫌贵?” “嫌贵你别读啊!” “没钱读什么书?大贤良师开恩给你们建了学堂,那已经是天大的恩情。” “你们这帮外来的,占便宜没占够是吧?” 他上下打量了张皓一眼,目光里的轻蔑毫不掩饰。 “什么东西。” 说完转身就走。 甘宁的手已经攥紧了。 甄宓在旁边死死拽住他的袖子,指节都发白了。 张皓脸色很难看。 他想翻脸。 非常想。 他现在只需要亮出身份,这个管事当场就得尿裤子。 但他忍住了。 因为这根烂的不是一截。 一个基层管事,敢明目张胆在免费学堂门口收“介绍费”。 他上面是谁? 这套路是他自己想出来的还是有人教的? 收上来的钱,他一个人吞还是往上送? 这条线得顺着往下摸。 现在翻脸,打掉一只苍蝇,惊走一窝蛆。 张皓深吸一口气。 脸上重新堆起笑。 “大哥!大哥留步!” 他小跑两步追上去,从怀里摸出一个布袋子,塞进管事手里。 “一百钱,我给,我给还不成嘛!” 管事停下脚步。 低头颠了颠钱袋,掂出了分量。 脸上的鄙夷瞬间换成了笑。 “这还差不多嘛。” 他拍了拍张皓的肩膀,像拍一条听话的狗。 “叫啥?哪个营的?娃几岁?” 张皓一一编了。 管事从怀里掏出一小块木板,用炭笔歪歪扭扭记了几笔。 “行,三天后带娃去城南学堂找门口姓周的先生,报我的名号就成。” 他收好木板,像是想起什么,又回过头。 “对了——” “你提前把书钱备好。” 张皓一愣。 “书钱?” “学堂里上课用的书籍啊!”管事理所当然道,“论语、孝经那些老经典,加上新添的算学、农政、格物,起码十几册。你得自己买。” 张皓皱眉:“买书能花几个钱?” 管事冷笑道。 “几个钱?哼哼,两三千吧。” 身后传来甄宓一声压不住的惊呼。 “两三千钱?!” 她顾不上伪装,脱口而出:“黄天城书坊里这类书,也就二三十钱一册!十几册加起来撑死三四百钱!” 管事的目光扫过来。 甄宓立刻闭嘴,往张皓身后缩了半步。 但话已经出口了。 管事的眼神变了一瞬——不是心虚,是警觉。 但很快,他又恢复了那副居高临下的嘴脸。 “你懂个屁。” 他压低嗓门,语气里带着一种“教育蠢人”的不耐烦。 “书坊里卖的书,版本不对。” “教学用的有统一版本,跟外头的不一样。学堂要求必须用统一的,不然先生没法教。” “这是规矩。” 张皓盯着他。 他太熟悉这套了。 前世有个词叫“指定教材”。 学校门口的书店,进价八块的教辅卖五十八,因为老师指定了“必须买这个版本”。 不买? 包你家孩子成绩直线下滑,小鞋穿不完。 千年以后的套路,被一个不识几个字的管事玩得炉火纯青。 张皓没忍住,试探了一句: “大哥,那这统一版本的书,在哪儿买?” 管事笑了。 笑容很自然,很热情。 但张皓看得出来,这是“鱼上钩了”的笑。 “学堂里有。报名时一起交钱就行。我帮你跟那边说好。” 果然。 张皓心里最后一块拼图落了进去。 基层管事收“介绍费”,学堂里有人卖高价“统一教材”。 上下联手。 一百钱的介绍费是敲门砖,两三千钱的书钱才是大头。 一个孩子刮三千钱,八万个适龄孩童—— 张皓算了一下这笔账,太阳穴突突直跳。 “大哥,这钱……能不能少点?”张皓继续试探,“们逃难来的,实在拿不出——” “那就别读。” 第410章 白眼狼 “那就别读。” 管事冷哼一声,转身就要走。 张皓脸上的卑微慢慢褪去。 他前世干过骗子,见过太多这种披着大义的皮,吸着穷人的血,还要让穷人感恩戴德的吸血鬼。 但他没想到,自己辛辛苦苦建立的太平道,在最基层的流民营里,居然已经烂出了这种寄生虫。 “什么版本不对?” 张皓没有动,只是站在原地,声音压得很低。 但语气里,透着股子刺骨的寒意。 “我看,是你们想借机敛财吧?” 这句话像是一根淬了毒的针,精准地扎进了管事最敏感的神经。 管事原本那副居高临下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紧接着,他的五官因为被戳穿和被冒犯的愤怒而扭曲起来。 他似乎根本没料到一个逃荒的泥腿子,居然敢当面掀他的老底。 “你放什么狗屁!” 管事像被踩了尾巴的野猫,猛地转过身,指着张皓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们这帮外来的流民,占便宜没够是吧!” “大贤良师慈悲,给你们一口饭吃,还给你们建学堂!” “太平道好心免费教你们这帮泥腿子识字,还包吃住,已经是天大的恩情!” “让你们自己花点钱买点书,就在这儿叽叽歪歪,说老子不是?” 他越骂越起劲,手指快要戳到张皓的眼睛上。 “还敢说老子借机敛财?” “信不信老子现在就叫人把你扒了皮,扔到乱葬岗喂狗!” 张皓不退反进。 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窟窿。 “大贤良师的指令,告示上写得清清楚楚,免费就是免费。” “你在这设卡抽头,就不怕我去上面告发你?” 听到“告发”两个字,管事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但随即,这丝慌乱化作了恼羞成怒的癫狂。 “告发我?”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告发我!” 他猛地从怀里掏出刚才那个装了一百文钱的布袋。 一把扯开绳结。 手腕用力一甩。 哗啦! 一百枚铜钱劈头盖脸地砸向张皓。 张皓没有躲。 几枚沉甸甸的铜钱重重地砸在他的额头和脸颊上,留下一道道红印。 然后噼里啪啦地掉落在满是烂泥的地面上。 甄宓惊呼一声。 她慌忙扑上前,用打着补丁的袖子去擦张皓的额头,眼圈瞬间红了。 “你敢打他?!” 小丫头转过头,柳眉倒竖,声音都在发抖。 管事根本不理会一个丫头片子。 他指着地上的铜钱,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张皓脸上。 “拿着你的臭钱,给老子滚!” “我太平道,不伺候你这种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的白眼狼!” 白眼狼? 张皓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嘴角勾起一抹极度危险的冷笑。 就在他准备直接亮出身份,让这王八蛋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太平道”时。 旁边传来一声暴雷般的怒吼。 “我操你祖宗!” 甘宁忍了一路。 从听到一百钱介绍费开始,他就在忍。 此刻看到这个不知死活的管事居然敢拿钱砸大贤良师的脸,他脑子里的弦彻底崩断了。 什么微服私访。 什么暗中调查。 全他妈去死! 甘宁一把扯下裹在头上的破布,露出那张杀气腾腾的脸。 粗糙的大手反手摸向腰间。 呛啷! 一抹雪亮的刀光撕裂了冬日的冷空气。 那把跟着他在长江上饮血无数的环首刀出鞘了。 “老子今天活劈了你这狗杂种!” 甘宁脚下一蹬,泥水飞溅。 整个人像一头下山的恶虎,带着刺骨的杀意,一刀直奔管事的脖颈劈去。 刀风凛冽,割得人面颊生疼。 管事吓得魂飞魄散。 他只是个仗势欺人的基层小吏,哪里见过这种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真杀气。 他连滚带爬地往后倒去。 刀锋擦着他的头皮掠过。 噗嗤一声。 削下了一大块黄巾头布和一缕带着血丝的头发。 “啊——杀人啦!” 管事跌坐在泥水里,双腿疯狂乱蹬,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嚎。 “有贼人要杀人啦!快来人啊!救命啊!” 这一嗓子,凄厉无比,瞬间穿透了空旷的流民营地。 就像在滚油里泼下了一瓢冷水。 原本在田地里弓着腰拉犁的汉子,停下了脚步。 在窝棚边烧水洗衣的妇人,扔下了手里的活计。 就连那些在泥地里打滚的半大孩子,也全都站了起来。 下一秒。 无数道人影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 他们手里拿着锄头、木棍、甚至削尖的竹竿。 脚步声杂乱而沉重,踩着满地的烂泥快速靠近。 不过十几个呼吸的时间。 黑压压的人群,像潮水一般,将张皓三人死死地团团围住。 甘宁横刀挡在张皓身前。 一身腱子肉紧绷,像一头护食的猛兽,死死盯着周围靠近的人群。 只要谁敢上前一步,他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劈碎对方的脑袋。 甄宓紧紧拽着张皓的衣角,脸色煞白,但依然倔强地挡在张皓侧面。 管事见人多势众,胆气瞬间又壮了起来。 他从泥水里爬起身,一手捂着流血的头皮,一手指着圈子中央的三人。 脸上满是癫狂与恶毒。 “乡亲们!看清楚了!” 他扯着破锣嗓子疯狂大叫。 “这帮人刚才在这问东问西,鬼鬼祟祟,打听咱们黄天城的底细!” “你们看看那个拿刀的!” “凶神恶煞,出手就要人命!” “他们哪里是什么逃荒的流民?” “分明就是朝廷派来的探子!” 管事的声音在寒风中回荡,字字诛心。 “他们想打探我太平道的机密!就像那个什么郭嘉!” “他们想毁了咱们的黄天城!” 人群中顿时传出愤怒的咆哮。 成百上千双眼睛,死死盯着张皓三人。 张皓看到了刚才那个拉犁的汉子。 汉子此刻手里举着带泥的木耙,赤裸的胸膛剧烈起伏,双眼通红。 那些眼睛里,有常年受苦的麻木,但更多的是捍卫这来之不易的生存之地的狂热。 大贤良师是他们的神。 黄天城是他们的命。 谁敢动他们的命,他们就敢拼命。 “杀了他们!” “把他们绑了!” “吊死他们!” 怒吼声汇聚成海,震耳欲聋。 无数把锄头和木棍高高举起,锋利的竹竿直指圈中。 包围圈,开始一点点收紧。 第411章 诏狱司的瞎子探子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住手!” 一声暴喝从人群外围炸响。 原本越缩越紧的包围圈,像被无形的巨手强行拨开。 一个穿着皮甲、腰挎制式长刀的壮汉带着十几个巡逻队卒大步走来。 他胸前的皮甲上,用红漆写着一个大大的“巡”字。 管事一见来人,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 “张巡查!您可算来了!” 管事指着自己流血的头皮,哭天抢地。 “这几个外乡人是朝廷的探子!他们打探咱们学堂的底细,还要杀我!” 被称为张巡查的壮汉眉头一皱,目光冷冷地扫向被围在中间的三人。 尤其是甘宁手里那把还在滴血的环首刀。 “放屁!” 甄宓从张皓身后站了出来,小脸气得煞白。 “大贤良师的告示上明明写着上学免费!” “到了他嘴里,又是介绍费又是书本费,张口就要几千钱!” “他分明就是想从中贪墨,欺上瞒下!” 张巡查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甄宓一眼,又看向张皓。 “你们是哪个营区的?” 管事生怕张皓乱说话,抢着答道:“他们自己说是前几天刚进东营的流民!” 张巡查冷笑一声。 “刚来就敢拔刀闹事?” “我看管事说得没错,你们这做派,分明就是探子!” “学堂免不免费,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他大手一挥。 “来人,把这几个细作给我拿下!” 十几个队卒立刻拔出腰间短刀,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 甘宁眼中凶光大盛。 “找死!” 他手腕一翻,环首刀带起刺耳的破空声,就要大开杀戒。 一只手稳稳地按在了他的刀背上。 “收刀。” 张皓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甘宁愣了一下,急得额头青筋暴起。 “主……” “我说了,收刀。”张皓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甘宁咬紧牙关,狠狠地瞪了张巡查一眼,呛啷一声将刀还入鞘中。 张皓一点都不慌。 他随时可以自爆身份。 真到了万钧一发的时候,一个【裸衣冲阵】,这几十号人连他一片衣角都摸不到。 但他现在不想掀桌子。 他想看看,这黄天城底下的水,到底有多深。 这帮基层蛀虫,到底能烂到什么地步。 几个队卒冲上来,粗暴地反剪住三人的双手,用麻绳死死捆住。 管事见三人被制服,胆子瞬间肥了。 他狞笑着走上前,扬起巴掌就要往张皓脸上扇。 “小畜生,刚才不是挺狂……” 话没说完,他撞上了张皓的眼睛。 那是一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眼睛,盯着他让他感到莫名心惊肉跳。 管事的手僵在半空,后背猛地窜起一股凉气,硬是没敢扇下去。 他骂骂咧咧地往后退了两步,朝地上啐了一口。 张巡查拍了拍管事的肩膀,宽慰道:“行了,没必要跟死人计较。” “进了诏狱司,他们活不过明天。” 甘宁被两个队卒押着,闻言发出一声极其轻蔑的冷笑。 死人? 就怕明天死的是你们这帮瞎了眼的蠢货。 半个时辰后。 三人被押进了黄天城内新建的诏狱司。 这里是审判卫下设的三司之一,专门负责关押和审讯重犯。 牢房倒是出奇的干净,没有传统大牢那种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张巡查将三人推搡进大堂,跟当值的牢头交接。 “东营抓的,八成是朝廷的探子。” 牢头翻了翻眼皮,冷漠地扫了张皓三人一眼。 “是么?” “那正好,明天跟过年大典抓的那批人一起,去西市一起吊死。” 甄宓一听,急得挣扎起来。 “我们不是探子!” “你们怎么能不审不查,随便草菅人命!” 她这一嗓子极其清脆,瞬间传遍了空旷的牢房走廊。 紧接着,最里面的一间牢房里,传来了一个凄厉的公鸭嗓。 “冤枉啊——” “我也是个要饭的流民,你们凭什么说我是探子!” “大家都知道我是个瞎子,瞎子怎么当探子?” “你们太过分了!” 这瞎子一喊,整个牢房区仿佛被点燃了。 十几个牢房里同时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喊冤声。 “我只是个残疾,怎么就成朝廷鹰犬了!那有没腿的鹰犬啊!” “大贤良师啊,您睁开眼看看吧!” 牢头被吵得心烦,抽出腰间的皮鞭,狠狠抽在铁栅栏上。 “都他娘的闭嘴!” “是不是探子,你我说了不算!” “抓你们是上面的决定,安静等死就行了!” 牢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压抑的抽泣声。 张皓三人被推进了一间大牢房。 铁门“咣当”一声锁死。 牢房里原本蹲着七八个蓬头垢面的汉子,见来了新人,都麻木地抬起头。 张皓借着走廊昏暗的火把光芒,仔细打量着这几个牢友。 越看,他的眉头皱得越紧。 这些人,他看着极其眼熟。 那个缩在墙角的瞎子,那个说自己是残疾的汉子,还有那个满脸麻子的瘦高个。 张皓脑子里闪过一道闪电。 他想起来了。 除夕大典那天,他驾着马车在病患区巡游。 开启【治愈光环】疯狂收割信仰值。 但这几个家伙,病是被治好了,系统面板上却连一点信仰值都没贡献! 当时的张皓觉得,这帮白嫖怪连救命之恩都不感恩,肯定不是什么好鸟。 事后就随口吩咐了一句,让审判卫把这些“心怀叵测”的人全抓了。 张皓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他突然意识到事情的第二种可能。 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些人单纯只是不信道教? 或者他们脑子反应慢,还没搞清楚状况? “草……” 张皓在心里暗骂了一声。 这史阿办事也太糙了吧! 下面的人吃拿卡要他不管不查。 让他抓几个可疑人员,他居然连问都不问,直接定性为探子,准备全部处死? 大汉朝廷不把百姓当人。 自己建立的太平道,难道也要走这条老路? 张皓深吸了一口气。 他走到牢房角落的水缸前,捧起冰冷的井水,用力搓洗着脸上的锅灰。 三两下,那张清俊威严的脸庞露了出来。 他走到铁栅栏前,双手抓住冰冷的铁杆。 “来人。” 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上位者的压迫感。 走廊尽头,两个正在喝酒的狱卒不耐烦地转过头。 “叫什么魂!赶着投胎啊!” 张皓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我是张角。” “去把史阿给我叫来。” 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秒。 紧接着,两个狱卒爆发出一阵爆笑。 “哎哟卧槽,你听见没?他说他是谁?” “你是大贤良师?我还天尊下凡呢!” 狱卒走过来,用刀鞘重重敲了敲铁栅栏。 “给我老实呆着!再满嘴喷粪,老子现在就割了你的舌头!” 说完,他不屑地啐了一口,转身就走。 “砰”的一声,牢房区的大铁门被死死关上。 张皓看着紧闭的铁门,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铁门外。 一个刚换班过来的年轻护卫,手里端着饭盆,愣在了原地。 他除夕那天是在现场执勤的。 大贤良师驾车经过时,他见过张角一面。 刚才牢门里那个人喊出“我是张角”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往里看了一眼。 火光摇晃下,那张脸…… 年轻护卫咽了一口唾沫,冷汗顺着脊背就下来了。 妈呀。 这看着……还真他娘的像! 不会是真的吧? 万一是真的,大贤良师被当成探子关进死牢…… 护卫打了个寒颤。 这要是怪罪下来,别说牢头,整个诏狱司都得被夷为平地! 他连饭盆都顾不上要了,转身就往外跑。 “哎!你干嘛去!”同伴在后面喊。 “闹肚子!我去趟茅房!” 护卫头也不回,发疯一样朝着史阿的府邸狂奔而去。 牢房内。 瞎子凑到张皓身边,咧着缺了门牙的嘴笑了。 “兄弟,你这牛皮吹得也太离谱了。” “还大贤良师呢,你怎么不说你是玉皇大帝?” 另一个残疾汉子也跟着叹气。 “就是,扯谎也得扯个靠谱的。” “你要说你是老营的人,说不定那帮狱卒还能忌惮几分,去给你通报一声。” 张皓转过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老营的人?” “说是老营的人,就能出去了?” 残疾汉子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你连这都不知道?新来的吧。” “老营的人,那可都是当年跟着大贤良师从巨鹿杀出来的亲信!” “那是真正的天子心腹!” 汉子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羡慕和无奈。 “老营的人犯了事,审判卫想抓都得层层上报,极其麻烦。” “哪像咱们这些后来的流民。” “人家一句话,说你是探子,你就得明天去排队上吊。” 张皓沉默了。 他靠着铁栅栏,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 特权阶级。 自己辛辛苦苦打造的黄天城,为了公平和生存建立的太平道。 才安稳了几天? 居然就已经开始阶层固化了。 老营兵成了碰不得的权贵,基层管事成了吸血的蚂蟥。 而那些真正需要救助的流民,依然是随时可以被踩死的蝼蚁。 “唉……”瞎子叹了口气,靠在墙上。 “怪只怪咱们加入太平道太晚,没赶上好时候。” “如今只能等死,希望下辈子能投个好胎,别再当流民了。” 张皓看着这些绝望的脸,声音变得极其轻缓,却异常坚定。 “不会死的。” “天尊刚才跟我说了,我们都不会死。” 瞎子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你看我像傻子么?” “都这时候了,还忽悠我有个屁用……” 话音未落。 “砰!” 牢房区厚重的生铁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巨大的轰鸣声在走廊里回荡,震得所有人耳膜生疼。 史阿脸色惨白,连头发都没来得及束,像一阵阴风般冲进了走廊。 在他身后,跟着几十个全副武装、满脸惊恐的审判卫精锐。 牢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第413章 探子张角 砰的一声巨响还在走廊里回荡。 史阿带着几十个全副武装的审判卫精锐,如狼似虎地涌入这昏暗的牢房区。 火把的光芒被这些人身上的铁甲折射,晃得人睁不开眼。 牢头原本正翘着脚坐在桌边喝着小酒。 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吓得他一个激灵。 手里的酒碗直接砸在地上,酒水洒了一地。 他连滚带爬地站起来,看清来人后,原本恼怒的脸瞬间堆满谄媚的笑。 “哎哟!史大人!” 牢头点头哈腰地迎了上去,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 “您怎么亲自来了?这大半夜的,有什么吩咐您让下面人传个话不就行了……” 史阿根本没搭理他。 这位平时总是嬉皮笑脸的审判司头子,此刻脸色惨白。 他的视线在走廊两侧的牢房里疯狂扫视。 牢头被无视了也不觉得尴尬,反而凑得更近了。 “史大人,您这是找什么呢?” “哦!您是来看刚才抓进来的那几个探子吧?” 牢头邀功似的指着最里面那间大牢房。 “东营那边刚抓来的,嘴硬得很,还敢冒充……” 史阿的视线终于定格在那间牢房里。 隔着粗大的生铁栅栏,他看到了靠墙站着的那个人。 那人脸上还残留着没洗干净的锅灰,身上穿着粗布短褐。 但那双深邃、平静,透着彻骨寒意的眼睛。 史阿的腿猛地软了一下。 他踉跄了半步,身后的审判卫副将赶紧伸手扶住他。 史阿一把推开副将,脸色难看至极。 “史大人,那几个真是探子!” 牢头还没察觉到气氛的诡异,还在喋喋不休。 “我们抓的时候,那个拿刀的还想反抗,被张巡查当场拿下!” “那个女的还敢顶嘴,至于那个脸上脏兮兮的……” 史阿猛地转过身。 他一句话都没说,抡圆了胳膊。 “啪!” 一声极其清脆、响亮的耳光在走廊里炸开。 这一巴掌史阿用上了十成的力气。 牢头整个人被扇得双脚离地,原地转了整整一圈。 随后重重地撞在粗糙的石墙上。 几颗带着血丝的牙齿从牢头嘴里飞了出来,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牢头的半边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成了一个紫红色的馒头。 他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彻底被打懵了。 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直冒金星。 “史……史大人……” 牢头捂着脸,含糊不清地吐出几个字,眼中满是恐惧和茫然。 周围那些原本站起来准备跟着迎合的狱卒们,此刻全都僵在了原地。 他们茫然地看着史阿,连大气都不敢喘。 史阿看都没看地上的牢头一眼。 他转过身,走到那间大牢房的铁栅栏前。 大牢内原本还有几个在小声喊冤的犯人,此刻全都闭上了嘴。 鸦雀无声。 史阿坎坷不安的看着栅栏里面的张皓。 喉结滚动了几下,张开嘴想要说话。 但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张皓就那么平静地看着他。 但就是这种平静,让史阿感觉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了。 “开……开门。” 史阿终于挤出了两个字。 牢头还捂着脸靠在墙上发呆。 旁边一个激灵的狱卒终于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冲到桌边,抓起那串沉甸甸的钥匙。 他跑到牢房门前,手抖得像筛糠。 钥匙在锁眼外面捅了好几下,却怎么也捅不进去。 史阿转过头,死死盯着那个狱卒。 那眼神里透出的杀意,让狱卒的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咔哒。” 沉重的生铁锁被打开。 铁门发出“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动静,被缓缓拉开。 史阿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进了牢房。 牢房里那股汗臭味,扑面而来。 他径直走到张皓面前,距离不到三尺的地方停下。 然后,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 史阿双膝一弯。 “扑通!” 膝盖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石板上,发出一声令人心悸的闷响。 他双手伏地,额头贴着手背。 “臣史阿,叩见主公!” 沙哑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在这间逼仄的牢房里回荡。 整个牢房区,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嚣张跋扈的狱卒们,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那个刚才拿刀鞘敲击铁栅栏、扬言要割了张皓舌头的狱卒,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一股骚臭味从他裤裆里蔓延开来。 牢房里的那些犯人,更是如遭雷击。 那个缩在墙角的瞎子最先反应过来。 史阿那一声“主公”,像一柄大锤砸在他天灵盖上。 瞎子整个人像被雷劈了,脸朝着张皓的方向,缺了门牙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那个残疾汉子彻底僵住了。 他脸上的表情精彩到了极点——震惊、恐惧、绝望交织在一起。 他脑子里疯狂回放着自己刚才说过的话。 “扯谎也得扯个靠谱的。” “你要说你是老营的人,说不定那帮狱卒还能忌惮几分。” 残疾汉子现在恨不得抡起巴掌,把自己这张破嘴抽烂。 他刚才,居然在教大贤良师怎么在太平道里走后门? 他居然在嘲笑大贤良师吹牛皮? 其他几个牢友,有的直接双膝跪地,浑身发抖。 有的拼命往墙角缩,恨不得把自己塞进石缝里。 有个胆子稍微大点的,哆哆嗦嗦地抬起头。 “您……您真是大贤良师?” 张皓没有回答他。 他只是微微偏过头,目光在那几个除夕大典上被他治好、却一毛不拔的病患脸上扫过。 那一眼,没有任何情绪。 却让这几个人如坠冰窟。 牢房外。 牢头和那几个狱卒终于从极度的惊恐中回过神来。 “扑通!扑通!” 一连串膝盖砸地的声音响起。 走廊里的狱卒们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那个吓尿裤子的狱卒,此刻正疯狂地用头撞击着石板地面。 “砰!砰!砰!” 每一下都用尽全力,额头很快血肉模糊。 但他一句话都不敢说,甚至连求饶的声音都不敢发出来。 他知道,自己死定了。 这群刚才还在感叹命运不公、祈祷下辈子投个好胎的绝望之人。 这群刚才还高高在上、随意决定流民生死的诏狱司狱卒。 在此刻,突然发现。 那个被他们嘲笑、被他们用麻绳捆着扔进来的“外乡人”。 竟然就是这黄天城的主人,是他们口中至高无上的神。 这种从地狱直坠深渊的恐怖冲击,让所有人的大脑都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张皓微微低下头,看着史阿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的肩膀。 “我可不是你主公。” 张皓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是你的人,刚从东营抓回来的朝廷探子。” 史阿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将头埋得更低了,额头死死贴着冰冷的石板。 “属下管教无方,办事不力,惊扰了主公。” “请主公降罪责罚!” 张皓冷笑了一声。 这声冷笑在寂静的牢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责罚?我一个马上就要被吊死的细作,哪有资格责罚你史大人?” “你们这诏狱司,门槛可比我那太平殿高多了。” 史阿的冷汗顺着鼻尖滴落在石板上。 他不敢接话,只能保持着叩首的姿势。 他知道,张皓这次是真的动怒了。 而且这怒火,绝不是杀几个狱卒就能平息的。 张皓没有再理会史阿。 他转过头,看着牢房外那些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狱卒。 “都出去。” 声音不大,没有任何声嘶力竭的咆哮。 但那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却让所有人如蒙大赦。 史阿立刻从地上爬起来。 他转过身,对着外面那些还在发愣的审判卫精锐挥了挥手。 “聋了吗?清场!” 审判卫们如梦初醒。 几个如狼似虎的精锐冲进来,像拖死狗一样将那个满头是血的狱卒和瘫软的牢头拖了出去。 其他的狱卒也连滚带爬地退出了走廊。 牢房里的那几个犯人,被审判卫粗暴地拽起来,押送到了最远处的另一间牢房暂避。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 整个诏狱司的这片牢房区,被清得干干净净。 厚重的生铁大门被重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和声音。 空旷的大牢房里。 只剩下张皓、史阿。 还有被捆着双手的甄宓,以及靠在墙角、抱着胳膊冷眼旁观的甘宁。 甘宁嘴角挂着一抹极其嘲弄的冷笑。 他瞥了史阿一眼,又看了看张浩。 “大贤良师,史兄弟手下的人也太没眼色了。” “连您自己都被绑了下狱,这要是传到去,怕是能让人笑掉大牙。” 甄宓没有说话。 她只是紧紧咬着下唇,眼眶有些发红。 刚才被那些狱卒推搡辱骂的时候,她没有哭。 但此刻看着张皓脸上未净的锅灰和手腕上勒出的红痕,她心里泛起一阵难以名状的酸楚。 史阿听到甘宁的嘲讽,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短刀,上前一步就要去割张皓手上的麻绳。 “主公,属下这就给您松绑。” “别动。” 张皓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史阿握刀的手僵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张皓转过身,背对着史阿。 “这绳子,是你们诏狱司的人亲手绑上的。” “怎么绑的,就得怎么给我解开。” 他微微偏过头,余光扫向史阿。 “去,把那个收了我一百钱介绍费的管事,还有那个张巡查。” “给我都请到这来。” “我要亲自问问他们。” “到底是谁给他们的胆子,敢无法无天!” 第414章 地公将军 史阿派出去抓管事和张巡查的人刚走。 牢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墙壁上插着的火把发出“噼啪”的燃烧声。 史阿很慌,自己手下这帮蠢货,居然把大贤良师当探子抓了。 他不知道张皓会怎么收拾他,直挺挺地跪在冰冷的石板上。张皓没发话,他连膝盖都不敢挪动一下。 甘宁靠在粗糙的墙角,双手抱在胸前,嘴角噙着一抹戏谑的笑意,一副看好戏的架势。 张皓背对着史阿,目光穿过铁栅栏,看着外面昏暗狭长的走廊。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 这种沉默像一块吸满水的海绵,沉甸甸地压在史阿的脊背上。 刚才好不容易止住的冷汗,又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淌。 张皓终于开口,没有回头:“我那几个狱友,怎么回事?” 史阿愣了一下。 “狱友?” 显然没料到张角会问起那几个无关紧要的流民。 他咽了口唾沫,老老实实地回答:“回主公,准备明天处死。” 张皓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处死?他们犯了什么事?” 史阿抬起头,眼神中透着理所当然:“主公忘了?除夕大典那天,您说这几个人有问题,让审判卫查一下。臣就派人去查了,然后全抓了回来。” 张皓眉头微皱:“查了就抓?” “主公,您让查的人,肯定有问题啊!”史阿的语气极其坦然,“这两年来,咱们不都是这么干的吗?” 张皓的声音冷了下来:“两年来?” 史阿重重点头:“您说谁有问题,手下人一查,绝对一查一个准!臣手底下的弟兄们早就有数了——只要是主公您点名的人,直接拿人,错不了!” 张皓看着史阿那张写满盲目崇敬的脸,心里骂了一句粗话。 “抓回来审了吗?”张皓问。 史阿的脑袋又低了下去,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惭愧:“审了。但……没审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审不出来?” “是臣废物。”史阿咬着牙,恨恨地说,“那几个人嘴硬得很,怎么审都不招。但主公您亲自点的人,绝对有问题!查不出来,是臣的本事不到家。” 张皓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那你打算怎么办?” “关着慢慢审呗。”史阿脱口而出,“诏狱司有的是时间,总能撬开他们的嘴。” “关了多久了?” “算上今天,整整两个月。” “审出来了吗?” 史阿摇头:“没有。” 张皓的声音陡然拔高:“那为什么现在要杀?” 史阿再次抬起头,眼神依然那么坦荡。 “主公,审不出来也得杀啊。” 张皓被气笑了:“为什么?” “主公您说他们有问题,那他们就一定有问题!” 史阿的逻辑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这种人绝对不能放!放了,万一他们真是朝廷的探子呢?万一他们出去之后,在黄天城里作乱呢?” 史阿挺直了腰板:“还是杀了,最稳妥。” 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 张皓走到牢房栅栏边,指了指走廊尽头那间刚刚被转移过去的牢房。 “那个瞎子,你审出什么了?” 史阿摇头:“什么都没审出来。” “那个双腿残疾的呢?” 史阿还是摇头。 张皓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他:“朝廷会让一个连路都看不见的瞎子,和一个连站都站不起来的瘸子,来当探子?” 史阿的腰挺得更直了,显然他早就深思熟虑过这个问题。 “主公,臣觉得,这正是朝廷的阴毒之处!” 史阿言之凿凿:“派那种一看就像探子的人,那是傻子才干的事!朝廷的鹰犬精明得很,就得派这种看着最不像探子的人,才不会引人怀疑!”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的推断天衣无缝。 “您想啊,谁能想到一个瞎子和瘸子居然会是探子?他们完全可以利用您的仁慈,趁着主公您大发慈悲给流民治病的时候,近距离接近您,伺机刺杀!” “这恰恰说明,他们是极其高明的死士!” “噗——” 靠在墙角的甘宁终于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他赶紧用手捂住嘴,肩膀却一抖一抖的。 史阿恼怒地瞪了甘宁一眼,但当着张角的面,他硬是把骂人的话憋了回去。 张皓没有笑。 他看着史阿那张极其认真的脸,只觉得脊背发凉。 这就是造神运动的副产品。 太平道的教众,包括这些高层,已经把他当成了绝对正确、全知全能的神。 “史阿。”张皓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的重量,“贫道问你,如果,他们真的不是探子呢?” 史阿愣住了。 他瞪大了眼睛,像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诞的笑话。 “主公,您这话……您亲自让查的人,怎么可能不是探子?” 张皓逼近一步:“贫道问你,万一呢?” 史阿的表情变得困惑,甚至带上了几分委屈。 “主公,您是天尊下凡的活神仙啊。神仙……怎么会错?” 张皓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他不能再任由这种盲目的狂热,蔓延下去了。 今天死的是几个没贡献信仰值的白嫖怪,明天死的可能就是稍微抱怨一句饭菜难吃的流民。 “史阿,贫道问你。”张皓睁开眼,“贫道什么时候说过,只要是贫道让查的人,你们就可以直接抓?” 史阿愣住了。 他仔细回想。 好像……大贤良师真的从来没下过这道命令。 “贫道什么时候说过,审不出来的人,也得杀?”张皓字字诛心。 史阿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张皓转过身,背对着他。 “你们根本不是在按贫道的规矩办事。贫道,从来没有立过这种吃人的规矩。” “这么久以来,贫道说谁有问题,你们去查,果然查出了问题。次数多了,你们就觉得,贫道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不容置疑的圣旨。” “贫道随口说一句查查,你们就直接拿人。贫道说一句可疑,你们就把人关进死牢。审不出来,你们为了所谓的‘稳妥’,就直接杀人灭口。” 张皓转过头,眼神锐利如刀。 “可贫道,从来没让你们这么干过。” 史阿的脑袋死死抵着石板,冷汗大滴大滴地砸在地上。 他终于意识到,根本没有人给过这道残忍的命令。 是他们自己,因为对大贤良师的极度迷信,自己给自己定下了一条草菅人命的规矩。 张皓看着史阿,又转头看向远处那间牢房。 昏暗的光线下,那几个狱友的身影缩在角落里,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但张皓知道,他们在等。 等一个决定他们生死的判决。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走廊。 “放了。” 史阿猛地抬起头:“主公?” “放了。”张皓重复了一遍,“每人发三个月的工钱,安排到黄天城的工坊里去干活。” 史阿张了张嘴,想要劝阻,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张皓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史阿犹豫了片刻,还是咬牙说道:“主公,万一他们真的是……” “万一不是呢?”张皓毫不客气地打断他。 史阿彻底哑火了。 就在这时,走廊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打破了牢房里压抑的沉默。 沉重的铁门被推开。 几个全副武装的审判卫精锐,押着两个人走了进来。 正是那个收黑钱的管事,和那个张巡查。 管事被推进牢房的时候,脑子还是懵的。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被审判卫的人强行缉拿。 当他抬起头,看到平时在黄天城里横着走的史阿,此刻竟然像条狗一样跪在地上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紧接着,他的目光落在了史阿前方那个穿着粗布短褐、脸上还有没洗净的锅灰的男人身上。 旁边站着那些对他怒目而视的审判卫,管事瞬间明白了一切。 他的双腿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扑通”一声瘫软在地上。 张巡查跟在后面,脸色比死人还要惨白,他直挺挺地跪在牢房门口,浑身抖得像筛糠,连头都不敢抬。 张皓看着地上的管事,没有说话。 管事反应过来,立刻翻身跪好,脑袋像捣蒜一样疯狂磕在石板上。 “砰!砰!砰!” 没磕几下,额头就破了,鲜血顺着鼻梁流进嘴里。 “大贤良师饶命!小人不知道是您啊!小人瞎了狗眼,小人该死!” 管事一边磕头,一边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张皓静静地看着他磕,直到管事磕得头晕眼花,动作慢了下来,他才冷冷地开口。 “别磕了。” 管事立刻停下,趴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鲜血滴在石板上,触目惊心。 “那一百钱的介绍费,是你收的?”张皓问。 “是……是小人猪油蒙了心,是小人收的……”管事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那两三千钱的统一教材,也是你卖的?” “是……是小人跟学堂的人合计的……” 张皓的眼神冷了下来:“学堂的人?谁?” “城南学堂的周先生……他、他就是负责报名登记的……” 张皓看向跪在一旁的史阿。 史阿立刻点头,表示自己知道这个人。 张皓收回目光,继续盯着管事。 “这笔钱,是你们几个私底下分了,还是往上交了?” 管事的身体猛地一颤,眼神开始疯狂闪躲,不敢看张皓的眼睛。 张皓向前迈出一步,皮靴踩在石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说话。” 极其平淡的两个字,却带着让管事灵魂出窍的压迫感。 管事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把头死死贴在地上,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却在安静的牢房里清晰可闻。 “往……往上交了一部分……” 张皓的眼睛眯了起来:“交给谁了?” 管事浑身剧烈地颤抖着,仿佛说出那个名字,比死还要可怕。 他咽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唾沫,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地……地公将军……” 牢房里,死寂。 甘宁原本看戏的表情僵在了脸上。 张皓站在原地,拳头一点点攥紧。 地公将军。 张宝。 第415章 你变了 “去,把地公将军押来。” 张皓的声音很平。 平得不像在说人话。 史阿抬起头,看到张皓的表情,浑身鸡皮疙瘩起了一层。 他跟了张角这么久,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不是愤怒,不是失望。 是一种说不上来的、看不懂的平静。 像暴风雨来之前的天。 “主公……” “去。” 史阿不敢再多说一个字,命人速速去抓人。 甘宁从墙角慢慢站直了身子,脸上那点看戏的笑意早就没了。 他犹豫了一下,开口:“主公,别生气。这事儿说不定有什么误会。” 张皓没看他。 甄宓走过来,小心翼翼地扯了扯他的袖子,声音压得很低:“张郎,二将军一直忠心耿耿……” 张皓还是没说话。 甄宓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牢房里又安静下来。 墙上火把烧得“嘶嘶”响。 张皓站在原地,低着头看着石板地缝里那几滴管事磕头留下的血迹。 他心里堵得慌。 张宝。 太平道二号人物。 地公将军。 掌管整个后勤体系,粮草调度、物资分配、工坊管理、基层人事,全归他管。 他缺钱吗? 黄天城库房的钥匙在他腰上挂着。 他搞这些乱七八糟的,到底图什么? 张皓使劲搓了一把脸。 忽然觉得很累。 —— 牢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先是几个审判卫的铁甲碰撞,然后是一个中气十足的嗓门在骂。 “松开!我自己会走!我倒要看看谁这么大胆子——” 铁门被推开。 张宝大步走进来,满脸怒气。 他身后两个审判卫不敢真动手,只是虚虚跟着。 张宝一进门就四处扫了一眼。 然后他看到了张皓。 粗布短褐。脸上脏兮兮的,像地里刨食的泥腿子。 手腕上一圈紫红的绳痕。 张宝的脚钉在了地上。 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震惊。 他快步走过去,上下打量张皓,语气里带着急切:“大哥?你怎么在这儿?谁绑的你?” 然后他余光扫到史阿跪在角落里。 张宝的眼睛瞪圆了。 “史阿!你手下的人瞎了?连主公都敢绑?” 史阿跪着,脑袋快碰到地面,不敢抬。 “是我自愿让他们绑的。” 张皓的声音不大,但张宝的嘴一下子闭上了。 他愣在那里,眉头慢慢皱起来。 “大哥,你这是……” “学堂的事,是你管的?” 张宝眨了眨眼,点头:“学堂?啊,对。建学堂办学那些杂事归我管。” “招了多少人?” “八十多个。不到九十。” “适龄孩童八万。最后来了八十。” 张宝挠了挠头,叹了口气:“大哥,不是我不招,是实在招不来。那帮流民不愿意送孩子来读书,我能有什么办法?” 张皓一掌拍在旁边的木桌上。 “砰”的一声闷响。 张宝被他吓了一跳。 “招不来?是你不想招吧。” 张皓盯着他:“你自己说说,你现在招的这八十多个人,爹妈都什么来头?” “老营的啊。”张宝脱口而出,“还有工坊几个管事的。” 语气坦然得很。 甚至带着一点“这还用问”的味道。 “那些流民的孩子呢?” 张宝愣了一下。 “这我哪知道?估计是地里活太多,不愿意放孩子来入学吧。” 张皓看着他,深吸了一口气。 “不愿意?好好好!那你知不知道,一个流民的孩子想报名上学,要交多少钱?” 张宝皱起眉头:“交钱?” “一百钱介绍费。两三千钱的书本费。你定的价?” 张宝的脸色变了。 他声音猛地大了起来:“不可能!书是咱们自己印的,成本几十钱!怎么可能卖几千?大哥,你是不是听那几个管事胡说八道?” 张皓没接话。 张宝往前迈了一步,指着自己的胸口。 “我张宝,跟着你从巨鹿杀出来的,我身上挨过多少刀?我什么时候拿过一分不该拿的钱?”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眼眶泛了红。 张皓看着他,沉默了几息。 “钱的事先放一边。我问你,老营的人比流民高一等,是你定的规矩?” 张宝没有否认。 他的表情变了。不是害怕,是被戳到了痛处。 “大哥,我没说高一等。” 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控制着声音。 “但老营的人,总得照顾一下吧?那些老兄弟,跟着咱们从巨鹿杀出来,死了多少人?还剩下几个?说是九死一生,不过分吧?” “所以呢?” “所以有什么好事,先紧着老营的孩子——这不对吗?” “那流民的孩子呢?” 张宝被问住了。 顿了一下,他说:“大哥,我知道你心里装着所有人。可你能不能也想想老兄弟?” 张皓没说话。 张宝以为他听进去了,语气松了松。 “再说了,那些流民能来黄天城,有饭吃有衣穿,我们已经对他们够好了。还想怎么样?” “他们来了都在干活。”张皓看着他,一字一字地说,“种地,修路,建城,哪样不是他们在做?” 张宝笑了。 那种笑,让张皓的心沉了下去。 “干活?大哥,你知道外面有多少人想来黄天城干活吗?他们不干,有的是人干。” 他往前走了一步,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 “那些流民,能来这儿,是咱们赏他们一口饭吃。他们应该感恩戴德。不是跑来跟老营的人争这争那。” 张皓的眼神变了。 张宝没注意到。 “大哥,我跟你说实话。那帮流民,要不是活不下去,谁逃荒?他们在老家混不下去,才跑到咱们这儿来,咱们给他们一口饭吃,他们就该知足了。” “学堂?那是给老营孩子准备的。流民?先把地种好,读书的事,过几年再说。” 张皓的声音极轻:“过几年他们的孩子都多大了?” 张宝挥了挥手,带着不耐烦。 “长大了就长大了呗。长大了下地干活,跟咱们当年一样。” 他看着张皓,眼神里甚至带着困惑。 “大哥,你是不是被那帮读书人洗脑了?人人平等,那是说给下面听听的,你还当真了?”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 “太平道能有今天,都是咱们九死一生闯出来的。凭什么跟他们平等?” 牢房里静得能听到火焰烧焦灯芯的细微声响。 甘宁抱臂靠在墙上,嘴唇抿成一条线。 甄宓攥紧了袖口,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张皓看着张宝。 看了很久。 “二弟。” 张宝挺直腰杆。 “你说那些老兄弟不容易,我问你——他们当初跟着我造反,是为了什么?” 张宝愣住了。 “是为了有一天,能坐在流民头上,告诉他们''你们该知足了''?” 张宝的嘴张了张。 什么都没说出来。 张皓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你知道史阿为什么抓那几个流民吗?因为我的随口一句查查。” “他们就被关了两个月,明天还要被处死。” “他们是谁?跟咱们以前一样——流民。” “你知道那个瞎子说什么吗?” 张皓的声音开始沙哑。 “他说,下辈子投个好胎,别再当流民了。” “你知道那个残疾的说什么吗?他说,老营的人犯事要层层上报,流民一句话就能定成探子,直接吊死。” “这就是你说的,赏他们一口饭吃?” “他们干着最苦的活,吃着最糙的粮。孩子没学上,病了没法治。被人抓了就等死。” “他们凭什么感恩戴德?” 张宝的脸涨得通红。 他低下了头。 声音里带着委屈,带着不甘。 “大哥,我知道你说得对。可那些老兄弟呢?” 他的声音开始颤。 “张梁没了。白芷没了。褚燕没了。咱们从巨鹿杀出来的兄弟们,死得差不多了。” “难道他们的孩子就应该混在流民营里,跟流民的孩子抢饭吃吗?” “你心里装着所有人。” 张宝抬起头,眼眶全红了。 “可那些替我们死的人,你拿什么还?” 牢房里安静了很久。 火把的光照在两个人脸上。一个脏兮兮的,一个红着眼的。 张皓开口。 声音沙哑。 “二弟,你问我拿什么还。” “我告诉你——不是用老营人的特权还。” “是用一个让所有人都有活路的太平道还。” “用我们一直在追寻的,没有压迫的太平世界还!” 他的目光从张宝脸上移开,看向墙上跳动的火光。 “可你今天说的这些话,让我知道——有些人,已经不记得自己为什么造反了。” 张宝的身体晃了一下。 张皓转过身,背对着他。 “史阿。” “在。” “把张宝押下去。先关起来,等查清楚了再说。” 整个牢房像被抽掉了空气。 史阿愣在那里,嘴唇哆嗦了一下。 张宝也愣住了。 “大哥?” 张皓没回头。 “大哥,你要关我?” 张皓不说话。 张宝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没再喊。 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脚步停了。 没回头。 “大哥,你变了。你忘了那些死掉的兄弟们。” 铁门关上。 “砰。” 那一声闷响在石壁之间弹了好几个来回,才慢慢消散。 牢房里没人说话。 甘宁走过来,和甄宓一左一右站在张皓身后。 甄宓伸出手,想碰他的袖子,又缩了回去。 张皓站着,一动不动。 脸上没有表情。 过了很久。 久到火把都暗了一截。 “史阿。” “在!” “以后抓人,先审后关。没法定罪,就放。” “是。” 张皓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他看着走廊尽头——张宝刚才走出去的方向。 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贴在墙上。 他低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身后的甄宓勉强听清。 “我没忘。” “可如果连活着的人都忘了自己为什么造反,那些死了的人,岂不是白死了?”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甄宓站在原地,看着那扇晃动的铁门,鼻子一酸,眼泪掉了下来。 甘宁没看她。 他盯着门口张皓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轻声骂了一句。 “妈的。” 他拔腿跟了上去。 第416章 牢笼 清晨。 太平谷忠烈祠。 没有侍从。 张皓一个人站在里面,没穿鹤氅,一身素白,像个来上坟的普通人。 面前的牌位密密麻麻,从第一排延伸到最深处,看不到头。 张梁。 白芷。 褚燕。 还有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兵,叫不出名字的流民,叫不出名字的女人和孩子。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脚步很慢。 走到白芷的牌位前,停下了。 木牌上刻着四个字。 “白芷,太行。” 连生卒年都没有。 因为没人知道她哪年生的。 张皓站在那儿,盯着那四个字,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那晚她坐在张皓身旁,眼睛亮晶晶的,把辣条塞进嘴里,辣得直吸气,却笑得眉眼弯弯。 她说:“大贤良师,这个东西好辣,好好吃。” 后来她替他挡了一剑。 王越的剑。 头颅滚落的时候,她的眼睛还是睁着的。 张皓答应过她,要建一个人人平等的太平世界。 现在黄天城建起来了。 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房住。 他觉得自己好像做到了。 可他又想起牢里那个瞎子说的话——“下辈子投个好胎,别再当流民了。” 想起那个管事,搓着手指头索贿的嘴脸。 想起张宝那句“赏他们一口饭吃”。 想起学堂里坐着的八十九个孩子,穿着细麻混棉,脚蹬皮底鞋。 八万个孩子里的八十九个。 他忽然不确定了。 “太平世界……” 他盯着白芷的牌位,声音很轻。 “我好像摸到边了。又好像……压根没摸着。” 牌位不说话。 木头做的东西,永远不会回答他。 外面传来脚步声。 是史阿。 他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张皓没回头:“说。” 史阿硬着头皮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查清楚了。” “那些书本费,管事层层往上交,最后落到一个人手里。” “教育部下属吏目,赵吉。分管书本纸张采购。” 停了一下。 “常山赵家庄人。” 又停了一下。 “赵云的叔父。” 忠烈祠里安静了几息。 张皓声音没什么起伏:“赵云知道吗?” 史阿摇头:“应该不知道。他已经半年没跟家族联系了。但……” “但什么?” “这次自查,还翻出不少事。” 史阿跪下去,额头快贴到地上。 “贪墨从半年前就开始了。正是四大家族物资涌入、流民激增那阵子。管理流民的小吏大多从老营里调出来的,克扣工粮、私占物资、把亲戚塞进工坊吃空饷——” 他顿了顿。 “五花八门,而且有越发猖獗的趋势。” 张皓转过身,看着他。 “以前怎么没发现?” 史阿把头埋得更低。 “审判卫的人……九成九是老营选出来的。” 他没再往下说。 不用说了。 老营的人查老营的人,自己人查自己人。 谁会动刀? 张皓看着他。 很久没说话。 然后摆了摆手:“你先下去。” 史阿犹豫了一下,退了出去。 忠烈祠里又只剩他一个人。 张皓转回来,重新面对白芷的牌位。 赵云的叔父。 再往下查呢? 甄宓家里人呢? 甄家现在在太平道话语权极重,甄家主母王夫人,管着整个太平道的商路,甄家——有没有人伸手? 查不查? 敢不敢查? 查到了怎么办? 他的太平道,才几年? 黄天城的城墙还没干透,里面就开始烂了。 他看着白芷的名字,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 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倦。 他低声说:“我是不是走错了?” 身后传来声响。 不是脚步声。 是什么东西拖在地上的摩擦声。走得很慢,一下一下的,像瘸了腿的老狗。 然后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来。 “大贤良师。久违了。” 张皓转过头。 郭嘉站在门口。 不,不是站。 是歪在那儿,一条腿使不上力,身体的重量全压在一把破扫帚上。 脸上疤瘌纵横,左半边几乎看不出五官,烧毁后强行愈合的皮肉皱缩在一起,像一块被揉烂的抹布。 正是从前的郭嘉,现在的“李九” 烈士陵园守墓人。 但那双眼睛没变。 清亮的,冷的,带着三分看透世事的戏谑。 郭嘉看着张皓,嘴角扯出一个笑。 疤痕让这个笑变得狰狞。 “我当时在密室里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张皓没回答。 郭嘉也不需要他回答。 “我说你那些''人人平等''、''人人如龙''——必定都是空想。” 他拄着扫帚往前挪了一步。 “现在信了吗?” 张皓开口,声音沙哑:“百姓吃饱饭,就一定要贪吗?” 郭嘉笑了。 笑声不大,却在空荡荡的忠烈祠里转了好几圈。 “大贤良师,您问错问题了。” “您不该问''为什么吃饱饭还要贪''。” “您该问的是——为什么吃饱饭了,还不满足。” 张皓愣住了。 郭嘉的眼神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他很早就想通了的道理。 “人饿的时候,一碗糙米就是命。吃饱了,就想吃白面。有了白面,就想吃肉。有了肉,就想要别人碗里没有的东西。” “这不是贪。” “这就是人。” 张皓站在原地,脑子里忽然飘到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他想起穿越前刷到的那些短视频。 AI越来越强,机器人进工厂,无人驾驶上路,连文案和画都是程序生的。 那时候所有人都在讨论一个问题:以后人不用干活了,机器替我们种地、盖房、造东西,物资极大丰富,想要什么有什么。 那算不算人人平等? 他回过神来,看着郭嘉。 忽然问了一句不着边际的话。 “假如有一天,所有人都不用干活。想要什么就有什么。那算不算人人平等?” 郭嘉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笑得张皓头皮发麻。 “大贤良师,您这个问题有意思。” 郭嘉拄着扫帚,慢悠悠地开口。 “所有人都不用干活,想要什么有什么——那草民问您,那时候,谁说了算?” 张皓:“什么谁说了算?” 郭嘉:“今天我想要这个,明天他想要那个。万一两个人想要的东西不一样,冲突了,听谁的?” 张皓没说话。 郭嘉继续。 “您说的那个世界,草民听明白了。那叫''人人都有''。不叫''人人平等''。” “那个''人人都有''——是谁在给?” “那个''想要什么''——又是谁定的标准?” 他往前挪了一步,破扫帚在石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草民斗胆问一句——那个世界里,还有没有规矩?” 张皓:“当然有。没规矩不乱套了?” 郭嘉:“那规矩谁定?” 张皓张了张嘴。 郭嘉替他答了。 “定规矩的人,说了算。听规矩的人,听着办。” “您把所有人都喂饱了,让他们什么都不用操心。可他们操不操心——是他们自己选的,还是定规矩的人替他们选的?” 张皓沉默了。 脑子里开始走神。 郭嘉说的“定规矩的人”,在那个AI的时代是谁? 不是人。是代码。是算法。是一行行他自己都看不懂的程序。 那些程序决定他刷到什么视频,买什么东西,看见什么新闻,跟什么人说话。 如果有一天,连衣食住行都由AI安排—— 吃什么,住哪里,干什么,跟谁在一起,生几个孩子。 那人算什么? 圈里养的牲口。只是养得精细些。死不了,但也跑不出去。 几代人之后呢? 没人知道怎么种地。没人知道怎么盖房。没人知道怎么写诗。 甚至连看的小说都是Ai写的,没人知道怎么好好写完一本小说! 没人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活着。 因为一切都安排好了。 然后某一天,那个系统崩了。 也许是出了故障,也许只是一次例行更新。 剩下的人站在一堆不会动的机器中间。 连生火都不会。 灭亡。 张皓打了个寒颤。 他忽然意识到——他那个时代引以为傲的“进步”和“解放”,可能正在走向一个精致的笼子。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越来越自由。 其实只是笼子越来越大,栏杆越来越好看。 其实跟精细喂养的猪,有什么区别? 他回过神来。 面前那个脸上疤瘌纵横的瘸子,拄着破扫帚,安静地等着他。 张皓忽然觉得,这个一千八百年前的古人,比他那个时代刷短视频的大多数人,都看得远。 “继续说。” 郭嘉的眼睛亮了一下。 “大贤良师,草民那个世界看不透。但草民知道一件事。”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 “不管规矩是谁定的。只要规矩是明的,是死的,是写在纸上、刻在石头上的——那定规矩的人,也得按规矩办。” 张皓抬起头。 郭嘉盯着他的眼睛。 “您现在的太平道,规矩是活的。是人嘴里说出来的。今天您说了算,明天张宝说了算,后天史阿说了算。再过一年,底下管事说了算。” “谁嗓门大,谁说了算。谁跟您近,谁说了算。谁手里有刀,谁说了算。” “所以才有今天这些烂事。” 张皓的拳头慢慢攥紧。 郭嘉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 “要想这太平道不彻底烂掉——” “只有一条路。” 他顿了顿。 “以法治国。” 这四个字砸在忠烈祠的石板上,像一颗铁球。 郭嘉拄着扫帚,往张皓面前又挪了半步。 “以太平道眼下的烂摊子来说,更准确的是——” 他看着张皓。 “乱世,当用重典!” 第417章 要么蠢,要么坏 郭嘉拄着扫帚,歪在忠烈祠门口。 脸上那片烧毁的疤瘌在晨光里泛着蜡一样的光。 “大贤良师,您把张宝关了。这事办得漂亮。” 张皓没接话。 郭嘉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往下说。 “亲弟弟说关就关,底下人看了怎么想?他们会想——大贤良师,这是动真格的了。” 他拄着扫帚挪了半步,破竹竿在石板上刮出一道白印。 “但草民斗胆问一句。” “您关他,是冲他这个人去的,还是冲''规矩''两个字去的?” 张皓抬起眼皮。 郭嘉盯着他。 “如果是冲人去的,关完就完了。很快又会出现无数个张宝。” “如果是冲规矩去的——那这才是个开头。” 忠烈祠外的风灌进来,吹得牌位上的白幡哗哗作响。 张皓站在白芷的牌位前,没动。 “继续。” 郭嘉的眼睛亮了一下。 “太平道有规矩吗?有。但那些规矩是活的。” “今天您说了算,明天张宝说了算,后天底下管事说了算。” “活的规矩就不是规矩。是看人下菜碟。” “所以老营人犯法没人管,流民无罪却判死刑。” 他拄着扫帚,声音不高,但每个字砸在石板上都带着回声。 “您想让太平道不烂掉,就得把规矩弄死。” “什么叫死的规矩?写在纸上,公示天下!” “贪污怎么办?写明白。侵占物资怎么办?写明白。欺压流民怎么办?写明白。” “谁犯法就办谁。不管他是赵云的叔父,还是甄家的亲戚。” “不管他是老营人,还是流民。” “一视同仁。” 张皓转过身,看着他。 郭嘉迎上那道目光,没有躲。 “您知道太平道现在最怕什么吗?” “不是朝廷。不是粮不够。” “是习惯。” “有得贪就贪,半年了,习惯了。克扣物资,半年了,习惯了。老营人高人一等,半年了,习惯了。” “再过半年,这些烂事就成了规矩。不是您定的规矩,是他们自己长出来的。” “到那时候再想改,不是抓几个人能解决的。” “现在动手,还来得及。” 张皓开口,声音沙哑。 “现在我们的人大多不识字。写在纸上,他们那里看得懂。” 郭嘉笑了。 疤瘌让这个笑变得渗人。 “大贤良师,这话问到点子上了。” “他们看不懂字,但看得懂两件事。” “疼。和怕。” “管事被杀了,他们看见了。赵吉被抓了,他们也看见了。” “看见了,就知道这事不能干。” “您跟他们讲道理?听不懂。” “谈理想?他们没那个格局。” “但您把刀举起来,砍下去——全都明白了。” 他顿了顿。 “大贤良师知道商鞅吗?” 张皓点头。 “商君变法那年说过一句话——刑无等级。自卿相将军以至大夫庶人,有不从王令、犯国禁者,罪死不赦。” “太子犯法,商鞅说''法之不行,自上犯之'',把太子的师傅抓了。” “您关张宝这一步,走的就是这条路。” “老营人算什么?比秦国太子还金贵?” 风停了。 忠烈祠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郭嘉看着张皓,声音沉下来。 “您把张宝关起来,这是大义灭亲。” “这一步走得极对。但只是开始。” “您关张宝,是告诉老营人——我大贤良师连亲弟弟都照办不误,你们算什么。” “接下来,您得告诉所有人——法立起来了,谁犯法办谁。” 他说完了。 拄着扫帚,等着张皓开口。 张皓沉默了很久。 他脑子里在转——从张宝,到死的规矩,到商鞅那句话,到刑无等级。 这路走通了,不就是依法治国? 这可是华夏几千年验证过的东西。 依法治国,才是长治久安的唯一方针。 也能完美解决现在眼下的所有问题。 他看着郭嘉。 “你为什么帮我?” 郭嘉低下头,声音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草民在陵园扫墓两月有余。日夜看着那些碑,看着来上坟的百姓。” “草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抬起头。 “大贤良师说得对。那些百姓,只是想活。草民当初所为……错了。” “草民这辈子,对得起主公,对得起大汉,唯独对不起这百万亡魂。” “草民想做点事。不为曹公,不为汉室。为自己。” “草民愿效犬马之劳,为天下早日脱离战火,尽一份力。” 张皓看着他。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脑海里,系统安安静静。 【收服郭嘉】的任务挂在面板上,一动不动。 这很不对劲,郭嘉这已经纳头就拜了,任务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张皓开口,声音很平。 “郭奉孝,你这番话说得非常有道理。” “有你帮忙,太平道或许走得更顺。” 郭嘉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贫道不能用你。” 那点亮光灭了。 张皓一字一顿。 “这太平谷里,躺着八十三万七千四百二十一个英灵。” “他们怎么死的,你比谁都清楚。” “贫道不会原谅你。他们也不会。” 他转过身,背对着郭嘉。 “你的法子,贫道记下了。” “至于你——继续回去扫墓。” “假如你的法子好用,贫道会考虑让你的日子好过一点。” 郭嘉张了张嘴。 没出声。 过了几息,他低下头。 “……是。” 扫帚拖地的摩擦声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直到完全听不见。 忠烈祠里又只剩张皓一人。 他看着白芷的牌位,脑子还在转。 郭嘉那番话,句句在理。 可他既然选择投诚了,系统为什么没反应? 难道不是真心的? 可如果不是真心,他为什么帮自己出这么好的主意? 张皓想不明白。 他转身往外走。 去找贾诩。 —— 贾诩的屋子里堆满了书册。 张宝被关之后,那一摊子杂事全压到他一个人头上。 张皓推门进去的时候,贾诩埋在文书堆里,笔尖飞快地批着字,头都没抬。 声音从纸堆后面传出来,带着疲惫。 “主公,臣现在实在脱不开手,就不行礼了。” “您有事直接说,臣听着。” 张皓在他对面坐下。 “文和,苦了你了。” “没事。”贾诩笔没停,“习惯了。” 张皓没提郭嘉。 他从老营人贪污说起,说到审判卫包庇,说到老营特权,说到流民的孩子上不了学。 说着说着,就说到了那个法子。 从关张宝说起,到要立法,到杀鸡儆猴,到商鞅那句话。 贾诩手里的笔没停,偶尔“嗯”一声,偶尔抬头瞟一眼。 张皓越说越顺,最后声音沉下来。 “现在乱象已生,必须快刀斩乱麻。” “乱世,当用重典。” 贾诩手里的笔停了。 他慢慢放下笔。 慢慢抬起头。 那双眼睛,平静得让人后背发凉。 “主公,这肯定不是你的主意。” “谁跟你说的?” 张皓看着他。 没回答。 贾诩也不需要他回答。 他自己往下说。 “提这个法子的人,要么蠢,要么坏。” “出这主意的人如果只是个庸才,那也就罢了。” “如果不是庸才——” 他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最好直接杀了。” 第418章 你以为贪是病? 贾诩说完那句话,屋子里安静下来。 窗外有风,吹得案上的文书哗哗翻页,没人去按。 张皓站在原地,嘴张了一下,又合上。 贾诩也没继续批文书。 笔搁在砚台边上,墨汁顺着笔尖淌下来,洇湿了半张公文。 他也没管。 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 两两相望。 张皓脑子里还在转郭嘉那套东西——以法治国、乱世重典、刑无等级。 每一句都对。 每一句都像是从后世教科书里抄来的标准答案。 可贾诩说“要么蠢,要么坏”。 这评价太重了,直接全盘否定了张皓觉得无比正确的方略。 最后还是张皓先开口。 “文和,你把话说清楚。” 他走到贾诩对面坐下,盯着他的眼睛。 “为什么这主意不能用?” 贾诩看了他一会儿。 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什么情绪都沉在底下,表面纹丝不动。 他把笔放好,把洇湿的公文挪到一边。 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留思考的时间。 “主公想听,那臣就跟您好好说说。”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 “主公,您刚才说要抓赵云的叔父,要查甄家,要用法治把所有人都拉平。” “臣问您一句——” “老营人会怎么想?” 张皓没说话。 贾诩自己答了。 “地公将军其实已经把话说透了。” “''我们拿命拼出来的太平道''、''流民凭什么跟老营人一样''、''赏他们一口饭吃就不错了''。” “这话难听。” 贾诩顿了一下。 “但这不是张宝一个人的想法。” “这是大部分老营人的心里话。” 张皓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他想反驳,但贾诩没给他机会。 “您现在要抓赵云的叔父,要查甄家,要把老营人和流民拉平——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肯定不敢明着反对您。” 贾诩的声音很平。 “毕竟您可是真仙。他们那敢说半个不字?” “但他们会消极怠工。” “会阳奉阴违。” “会抱团抵制。” “更严重的——” 他看着张皓。 “说不定会有人串联。会有人投敌。” 张皓眉头皱起来。 贾诩继续。 “审判卫九成九是老营人,您已经见识过了。” “自己人查自己人,查不动。” “不是不想查。是查了自己也得完。” “今天你举报隔壁老王贪了三斗米,明天老王就把你偷拿两匹布的事捅出来。” “谁都不干净,谁也不敢动谁。” “这叫什么?” 贾诩伸出一根手指,在桌上画了个圈。 “死结。” 张皓沉默了几息。 然后开口,语气硬邦邦的。 “老营人乱就乱。流民又不是不能用。” “谁乱就把他拿下,直接从流民里选人顶上。” 贾诩摇头。 “主公,您想得太简单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冷风灌进来,吹得案上文书又翻了几页。 “流民现在为什么听话?” 他背对着张皓。 “因为他们觉得有盼头。” “逃荒的时候,一天饿三顿,路边全是饿死的尸骸,野狗比人吃得好。” “现在呢?有饭吃,有房住,有衣穿,干活还能赚工钱。” “日子一天比一天好。” “所以他们拼命干。因为他们相信——只要跟着大贤良师,明天会更好。” 他转过身。 “但如果老营人开始抱团抵制呢?” “这消息传到流民耳朵里,他们会怎么想?” 张皓没接话。 贾诩替他想了。 “他们会想——原来太平道还是老营人的太平道。” “我们干最苦的活,吃最糙的粮,孩子没学上,还得看老营人脸色。” “永远低人一等。” 他走回桌边,一只手按在那堆文书上。 “他们会想,干活这么拼有什么用?还不是被人当牲口使?” “读书?学堂又不是给我们开的。” “少干点,混口饭吃拉倒。反正干多干少都一样。” 他看着张皓。 “到时候春耕谁搞?路谁修?城谁建?” 张皓的手指停了。 他没想到这一层。 贾诩没停。 “赵云现在在冀州边境布防。” “他要是听说叔父被抓,老营人被整——他怎么想?” 张皓脱口而出:“子龙不是那种人。他公私分明,一定会理解我的做法。” 在张皓心中,赵子龙何许人也,必然能理解自己的良苦用心。 贾诩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像是无奈,又像是心疼。 “主公,赵云确实公私分明。” “但黄忠呢?” 张皓愣了一下。 “甘宁呢?” 贾诩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那些跟着您打天下的将领,哪个没有老营人亲戚?” “哪个手底下没有几个从巨鹿跟出来的老兄弟?” “更何况——” 他的声音沉下去。 “军中现在的老兵,全都是老营人。” “大战在即,您现在针对他们家人。” “军心怎么办?” 这四个字砸在张皓胸口。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贾诩走到他面前,距离很近。 “军心一散,朝廷再来打,怎么守?” 张皓的拳头攥紧了。 贾诩没有逼他,退回桌边坐下,从文书堆里抽出一卷竹简。 “主公,臣给您算一笔账。” “冀州刚刚稳定,各郡县的官吏还没配齐,世家虽然被打压了,但暗地里小动作不断。” “幽州那边,张绣刚刚压服世家,真正在管事的还是刘虞那帮朝廷的人。咱们暂时没有人手插进去,插进去了现在也管不住。” “并州更别提。” 他把竹简往桌上一拍。 “咱们压根还没时间去收地。” “主公您要大规模造炮,铜从哪来?冀幽两州不产铜。并州有铜矿,但并州不在咱们手里。” “要造炮,并州必须先拿下。” 张皓的眉头越皱越紧。 贾诩继续。 “按情报来看,朝廷今年动兵的可能性极大。” “左慈的法阵压住了瘟疫,吕布在洛阳练兵,西凉铁骑随时能东进。” “现在已经开春了。春耕绝对不能出问题。” 他看着张皓,一字一顿。 “没了粮草,咱们手底下这百万人都得饿死。” “现在最重要的只有两件事。” “第一,把冀州打成铁桶,让朝廷无计可施。” “第二,把春耕搞好,解燃眉之急。” “其他的——” 他顿了一下。 “都得靠边站。” 张皓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两步。 他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郭嘉的话在左边响,贾诩的话在右边响,两边都有道理,两边都在拽他。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文和。” “臣在。” “你的意思是——郭嘉故意给我出这个主意,就是想让我在这个节骨眼上搞内部整顿,好让太平道自己乱起来?” 贾诩没直接回答。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 “臣不知道出主意的人是谁。” “但臣知道,这个时候搞法治,等于给朝廷送了一个天大的破绽。” “老营人抵制,流民消极,军心动摇,春耕荒废。” “朝廷不用打,咱们自己就得出大问题。” 张皓闭上眼睛。 他想起郭嘉在忠烈祠里的样子。 拄着破扫帚,脸上疤瘌纵横,眼睛却亮得吓人。 那番话说得多好啊。 以法治国。刑无等级。乱世重典。 每一句都是对的。 但放在这个时间点—— 就是一把刀。 捅向太平道心脏的刀。 张皓睁开眼,深吸一口气。 “我明白了。” 他重新坐下来。 “郭嘉那套东西,方向没错,但时机全错。” “他算准了我会冲动。” 贾诩没说话,但眼底闪过一丝赞许。 张皓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但文和——” 他抬起头,盯着贾诩。 “眼下太平道的乱象也不能不管。” “你也看到了。贪墨成风,老营人骑在流民头上,基层管事吃拿卡要,学堂成了特权阶层的私塾。” “这样下去,绝对不行。” 贾诩端着茶碗,慢悠悠地吹了吹。 “有什么不行?” 张皓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贾诩放下茶碗,看着他。 “主公,臣问您——下面人谁过得不好?” “有谁不满?” “流民能吃饱,有房子住,有衣穿,干活还能赚工钱。日子越来越有盼头。” “他们有任何不满么?” 张皓瞪着他。 “下面现在贪污成风,这还能好?” “小吏帮百姓递个话都得收一百钱介绍费!” “这种现象要是成了所有人默认的规则,太平道岂不是烂透了?” 贾诩把茶碗往桌上一搁。 “主公。”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 “这现象本来就是默认的规则。” 张皓愣住了。 “从古至今,百姓找官办事,哪有容易的?” 贾诩伸手指了指桌上堆成小山的文书。 “若百姓找官办事没有门槛,那百姓岂不是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都去找官府?” “张三家的鸡跑到李四家下了个蛋,找官府。” “王五家的孩子打了赵六家的狗,找官府。” “隔壁老刘半夜打呼噜吵得睡不着,也找官府。” “那官府又该如何运作?” 他拍了拍面前那座文书山。 “您看臣现在。” “你把张宝一关,他那摊子全压到臣头上。” “十八坊的排产、流民的安置、春耕的调度、各郡县的公文、商路的协调——” “臣一天睡不到两个时辰。” “这还是百姓找官家办事有门槛的情况下。” “要是没门槛——” 他苦笑了一下。 “臣直接累死在这张桌子上,主公您连个收尸的人都找不到。” 张皓张了张嘴。 他想反驳。 但他忽然发现,自己找不到反驳的话。 因为贾诩说的是事实。 前世他也见过。 居委会的大妈们每天处理的就是这些鸡毛蒜皮。 物业公司的投诉电话永远占线。 12345热线一天几万个电话,一大半是邻居太吵、快递丢了、外卖送晚了。 如果没有任何门槛,任何事都要官府去管—— 那整个系统会被垃圾信息淹没。 真正重要的事反而没人处理。 他沉默了。 贾诩看着他,没催。 过了很久。 张皓开口,声音低了下去。 “那就这么放着?看着它烂?” 贾诩摇头。 “臣没说放着。” 张皓抬起头。 贾诩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点什么东西。 不是算计,不是冷漠。 是一种很少在贾诩脸上出现的神情。 像是……期待。 “主公,您想治贪,臣理解。” “但治贪不是现在的事,也不能用那个人教您的法子。” “臣有一个两全之法。” 张皓身体前倾。 “什么法子?” 贾诩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放下。 站起来。 走到门口。 “主公,臣得先把张宝那摊子理完。” 他回过头,脸上带着一丝极淡的笑。 “明天。” “臣明天给您一个完整的方案。” 他推门出去了。 屋子里只剩张皓一个人。 他坐在椅子上,盯着贾诩留下的那座文书山。 脑子里两个声音还在打架。 郭嘉说:以法治国。 贾诩说:要么蠢,要么坏。 郭嘉说的每一句都对。 贾诩说的每一句也对。 那到底谁错了? 张皓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 他忽然想起贾诩最后那个表情。 期待。 贾诩在期待什么? 他想不明白。 但有一件事他想明白了。 郭嘉那个瘸子,拄着破扫帚,顶着一张烂脸,在忠烈祠里跟他谈了半个时辰的治国之道。 句句在理。 字字珠玑。 然后系统一点反应都没有。 因为那不是投诚。 那是下棋。 郭嘉在用他当棋子。 用一套完美的理论,在最致命的时间点,推他走上一条看似正确、实则自杀的路。 张皓睁开眼。 目光冰冷。 “郭奉孝。”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你他妈可真行。” 第419章 时代弃子 一个月后。 繁阳城。 冀州最南端,与司隶河内郡隔黄河相望。 朝廷与太平道再次翻脸之后,这座原本不起眼的小城一夜之间成了边塞重镇。 城头日夜有人值守,南面城墙上的弩机比城砖还密。 今天校场不练兵。 校场中央搭了座戏台。 张灯结彩,四角挂着黄绸,台口摆了两排铜锣和丝竹架子。 这是大贤良师特派的慰军戏班,命令写得明白——“所有将士必须到场观看,不得缺席”。 黑压压的人坐满了校场。 最前排是军官,甲胄擦得锃亮,腰刀横在膝上。 往后是一层层的士卒,长枪靠在肩边,坐得笔直。 再后面是辎重营、伙头营的人,有几个还端着没啃完的饼。 锣鼓先响。 咚——咚咚——咚。 丝竹跟上。 两声笛子拉出一道长音,尾巴拖得阴森森的,像从地底下钻出来。 台上布景一亮。 阎罗殿。 黑柱红梁,判官持卷立于左侧,两个牛头马面的鬼卒分列两旁。 一声凄厉的惨叫从台后传来。 整个校场瞬间安静。 两个鬼卒把一个人拖上台,往地上一摔。 那人锦衣玉带,头上还插着假金冠,跪在阎罗面前浑身发抖。 台下有人认出来了。 “嘿!那不是黄世仁吗!” 人群一阵骚动。 太平道治下,《白毛女》的戏从年前唱到年后,场场爆满。 黄世仁这名字,比朝廷的天子都有名。 没想到居然出了后续。 阎罗一拍惊堂木,整个台面震了一下。 “黄世仁!你生前造孽无数,如今入了地府,自当受地府审判!” 判官展开卷宗,声音又尖又细,听得人牙根发酸。 “一罪:霸占民女,逼良为娼!” 台下顿时嗡嗡声一片。 “二罪:放高利贷,逼死三条人命!” 有士兵骂出了声。 “三罪:勾结官府,侵吞田产,致使八十七户流离失所!” 底下的声音更大了,有人拍大腿,有人攥拳头。 “四罪:克扣佃户口粮,大灾之年囤粮不放,饿殍遍野而高枕无忧!” 前排一个军官拍了一下膝盖上的刀鞘。声音不大,但旁边几个人都看见了。 判官合上卷宗。 阎罗厉声道:“第一殿——拔舌地狱!此人生前造谣生事、离间骨肉——判拔舌!” 鬼卒动手。 那演黄世仁的戏子嘴里含了猪血囊,鬼卒一掰开,血顺着嘴角往下淌,惨叫声撕心裂肺。 太逼真了。 前排几个军官皱起了眉。 后排有年轻士兵扭过头不敢看,旁边老兵一把把他脑袋掰回来。 “看着!大贤良师让看的,你敢不看?” --- 戏台侧面,隔着一道虚帘,是乐工席。 七八个乐工盘腿坐在草垫上,各持乐器,眼睛盯着台上的演员,跟着节奏奏乐。 崔健坐在第三个位置。 手里握着笛子。 嘴唇贴在吹孔上。 但他的眼神在飘。 不是往台上飘——是往台下前排飘。 他的手指在笛孔上移动,气息跟着旋律走,动作很熟练。 但心不在这里。 他有不得不看向观众席的理由。 余光里,最前排正中那个人,甲胄最亮,身旁亲兵最多。 那张脸——方颌、浓眉,右颊有一道旧刀疤。 脑子里在回忆那些画像。 是周仓! 繁阳城主将居然是他。 笛音忽然矮了一拍。 领班的脑袋瞬间拧过来,眼睛像要把他活剐了。 崔健还没反应过来,衣领已经被一只手揪住。 整个人被从草垫上提起来,像拎小鸡一样拎到后台。 台上的戏没断,他身边的乐工挪了挪位置补上空缺,笛声几乎没有停顿。 --- 后台。 一巴掌扇过来。 崔健整个人撞在道具箱上,后脑勺磕在木板角上,眼前星星乱冒。 “你他妈不想干了?” 领班居高临下盯着他。 崔健捂着脸,不说话。 血腥味从嘴角渗出来,他用舌头舔了一下。 领班冷笑。 “崔健,别以为你还是当初的崔家少爷。” 这话像刀子。 “你现在就是个下九流的乐工。想干就给我好好干,不想干——” 他指了指校场外面。 “滚。” 崔健低着头。 不说话。 领班指着台侧帘子边:“滚过去,跪着看,好好学!看清楚人家怎么吹的。” 崔健站起来。 默默走过去。 站在那名顶替自己的乐工身后。 一脚踹在他腿弯上。 “给我跪下!” 崔健跪下了。 膝盖砸在石板上,疼得他额角青筋跳了一下。 但他没出声。 他跪在那里,看着眼前那个乐工的背影。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没想到堂堂清河崔氏子弟。 会有跪一个吹笛子的一天。 这个念头像刀子一样在脑子里来回割。 崔家祠堂。 香火缭绕,红漆牌位排了三层。他跪在蒲团上,给列祖列宗磕头。 那是敬祖宗。 现在他跪在这里,跪给一个领班看。 他父亲什么人物。 清河崔家的嫡房长子。 那是见刺史都不用跪的人物。 他叔父在洛阳,与蔡邕、孔融平起平坐,名动京师。 现在呢? 父亲的脸从记忆里撞出来。 逃难的路上。 黄巾兵在后头撵着,人群像被赶的羊一样往前挤。 父亲被两个持刀的太平道兵卒推搡着,回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那是最后一眼。 后来博陵崔氏的旁支来了个人,悄悄塞给他一些碎银。 那人没说话,给完钱转身就走。 那是崔家同宗最后的体面。 现在博陵崔氏也没了。 体面也没了。 什么都没了。 --- 台上戏还在唱。 黄世仁过完拔舌狱,又被推进刀山狱。 崔健跪着,膝盖已经开始发麻。 台下士卒的议论声往耳朵里钻。 “听说了吗,城西营那个姓王的军需官,前天夜里死了。” 旁边人压低声音:“听说了。身上有印。” “什么印?” “勾魂印。都说阴差留的。听说死的时候眼睛瞪得老大,脸都是青的。” “真的假的?” “怎么不真?他吃空饷吃了半年,营里谁不知道?这回阴差真来收人了。” “这一个月都第几个了?城东那个管辎重的,上月也没了。” “我还以为戏里演的是假的……” “别说了,台上正演着呢。” 崔健低着头。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话。 很轻。 但很清楚。 阴差? 那个害死他父亲、叔父、灭了他全族的人——张角。 为什么没有阴差去找他? --- 他抬起头。 膝盖已经没知觉了。 眼睛往台下前排扫。 最中间,周仓。 往左第二个,偏瘦,佩剑不佩刀——副将。 第三个,络腮胡,嗓门大,方才骂黄世仁骂得最凶——应该是管步卒的。 第四个…… 每一张脸都和脑子里的画像重合。 他在心里记。 今天到场的有谁,坐在什么位置,身边带了几个亲兵。 朝廷要的就是这个。 台上,黄世仁已经过到了第十八层地狱。 十八层地狱走了一遍,他瘫在地上大口喘气,以为终于结束了。 鬼卒蹲下来,对着他笑。 那笑容比哭还瘆人。 “黄世仁,还没完呢!你的罪孽深重,需在地狱轮回——百年。” 黄世仁愣了一息。 然后整个人崩溃了,嚎叫着在台上打滚,被两个鬼卒死死按住。 台下一片死寂。 有人在默念太平经。 有人的脸已经白了。 --- 散场。 锣鼓收了,丝竹停了。 人群往校场外涌,脚步声杂乱,没人说话。 领班从崔健身边走过。 低头丢了一句:“起来。收拾东西。” 崔健撑着地面站起来。 腿晃了一下,整个人歪了歪,手扶住旁边的柱子才站稳。 他看着台下那些军官起身离席。 看着他们被亲兵簇拥着往外走。 那些脸。 他已经全记住了。 他低下头,蹲下去收拾乐器。 手指还在抖。 不是怕。 戏台上,阎罗殿的布景还没拆。 阎罗王的眼睛画得大大的,黑瞳白仁,直勾勾盯着下方。 崔健抬头看了一眼那双眼睛。 心里那句话又响了。 张角。 你灭我满门,你害我沦落至此。 你凭什么坐在太平殿上受万人叩拜? 阴差呢?判官呢? 为什么你还不下地狱? 他把笛子塞进布袋,系紧袋口。 手不抖了。 第420章 大汉死局 洛阳。德阳殿。 这是大汉权力的最高峰。 今日没有百官朝拜,没有钟鼓齐鸣。 宽阔的大殿空旷得连呼吸声都有回音。 能站在这里的,寥寥数人。 但他们,是大汉如今仅存的骨血与利刃。 龙椅上,年幼的刘协正襟危坐,连挪动一下身子都不敢。 珠帘后,摄政的董太后端坐着,隔着帷幕看不清面容。 左侧文臣,王允、荀彧、程昱、陈宫依次而立。 最末尾的阴影里,站着个穿粗布青衫、未加冠帽的年轻人。 他百无聊赖地靠着柱子,腰间挂着一枚磨得发亮的龟甲。 右侧武将,只站着两人。 相国曹操。 大将军吕布。 他们是大汉现在最顶端的人物,也是大汉最后的希望。 “相国。” 珠帘后传出董太后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今日并非大朝,你急召哀家与陛下,所为何事?” 曹操跨出列。 玄色铠甲的甲片相互摩擦,发出冷硬的声响。 “太后,陛下。” 曹操拱手,身躯挺得笔直,目光如刀。 “大汉,危矣。” 四个字,砸在德阳殿的青砖上。 “臣接细作拼死送回的密报,太平道已经造出了一种奇物。” 曹操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名曰,大炮。” 无人作声。 “此物可在数百丈外,瞬间摧毁坚城厚墙。” 曹操抬起头,直视珠帘。 “若让此物出现在洛阳城外,城墙一破,左慈仙师布下的阵法必破。” “届时,张角再降下瘟疫。” “洛阳城中百万生灵,包括我等,只能束手待毙。” “荒谬。” 一声冷哼打断了曹操。 吕布上前一步。 高大的身躯挡住了殿外照进来的大半天光,极具压迫感。 “曹相国,你莫不是被张角吓破了胆?” 吕布睥睨着曹操,眼底尽是轻蔑。 “什么大炮,本将也知晓一二。” “不过是个会喷火的铁疙瘩罢了。” 吕布手掌按在腰间长剑的吞口上。 “洛阳城墙何其厚实?想打穿?简直痴人说梦。” “再者,就算他们真敢推着那个铁疙瘩来洛阳。” 他微微扬起下巴。 “本将手中的方天画戟,可不是吃素的。” “他们来多少,本将杀多少。” 曹操看着吕布。 眼神里没有被冒犯的愤怒,只有冷冽的锐意。 “大将军武勇天下第一,自然是满朝皆知。” 曹操语气平静。 “但大将军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这大炮,如今才刚刚造出,便有此等威力。” 曹操逼近半步。 “若再给太平道半年时间,让他们改进呢?” “若他们造出十门、百门、千门呢?” 吕布眯起眼睛,握剑的手紧了紧。 曹操转身,面向全场。 “诸位。” “太平道最近半年,兵力暴增了十多万。” “这还是在他们刚遭我等大军重创,钱粮奇缺的情况下。” 曹操加重了语气。 “如今,春耕已结。” “诸位别忘了,太平道手里,有‘红薯’那种奇特产物。” “三月即熟,产量奇高。” “此次春耕他们定然也会大量播种红薯。” “算算日子,再过两月,红薯就该丰收了。” 大殿内的空气瞬间变得凝滞。 荀彧和程昱对视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底的颓然。 “一旦红薯丰收,太平道缺粮之危立解。” 曹操的声音越来越冷。 “到那时,他们又会多出多少兵马?” “三十万?五十万?” 曹操猛地转身,直指吕布。 “吕将军。” “你战力确实天下第一。” “但太平道,也不是无人之辈!” “若等到他们兵强马壮,推着百门大炮兵临洛阳城下。” “我等若不想坐以待毙,就必须出城接战。” 曹操语速极快,步步紧逼。 “一旦野战,大将军若不能在半个时辰内,斩杀赵云、史阿等贼将。” “我军就会被牵制,陷入苦战。” “只要我军被拖住。” “敌军大炮一响,城墙一破。” 曹操停顿了一下。 “张角的瘟疫,就会漫入洛阳。” “大汉,就彻底完了。” 死寂。 德阳殿内,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吕布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出声。 他想反驳。 但曹操推演的战局,环环相扣,毫无破绽。 陈宫站在文臣队列中,微微垂下眼帘。 他和吕布私下里推演过无数次。 结论与曹操如出一辙。 无解。 “相国所言极是。” 王允颤巍巍地从文臣中走出来。 老人的背已经有些佝偻,声音透着深深的无力。 “道理,我们都懂。” “拖下去,就是坐以待毙。” “该战,而且是必须得战!” 王允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曹操。 “但相国,我们拿什么战?” “怎么战?” 王允指着北方。 “冀州,如今已被太平道经营得铁板一块。” “百姓被彻底蛊惑,世家大族被屠戮殆尽。” “我们再想如从前那般,利用世家做内应,快速攻陷城池,拿下冀州。” “把太平道都赶进太行山里一把火烧死。” “这法子,已经完全行不通了。” 王允剧烈地咳嗽了两声,程昱连忙上前扶住他。 “更何况,他们现在手里,还有那种叫‘手雷’和‘炸药’的奇物。” “老朽看过这些东西的情报。” “那绝对是守城利器。” “真打过去,这城怎么打?得拿多少人命去填?” 王允推开程昱的手,站直了身子。 “我们派多少兵马过去?” “五十万?一百万?” “只要攻不破城池,张角站在城头,一个瘟疫丢下来。” “我军就会瞬间全线溃败。” 王允的话,像一块巨石压在所有人心头。 打又打不过。 耗也耗不起。 这才是大汉如今面临的死局。 董太后在珠帘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曹相国。” “你今日召集众人,把局势剖析得如此透彻。” “想必,是已经有了万全之策?” 曹操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太后明鉴。” “臣若无破局之策,怎敢浪费太后与陛下的时间。” 众人齐刷刷看向曹操。 吕布也眯起了眼睛,眼神锐利。 曹操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 目光越过王允,越过荀彧、程昱。 落在了站在最末尾,那个一直靠着柱子打瞌睡的青衫年轻人身上。 “管辂先生。” 曹操开口。 管辂抬起头。 他生得清瘦,双目狭长,透着一股不羁的狂气。 他慢吞吞地从队列最后走出来。 手里还把玩着那枚龟甲。 没有跪拜,也没有行礼。 “曹相国。” 管辂打了个哈欠。 “您真是一点也不让我闲着。” 曹操毫不在意他的无礼。 “先生通晓天地术数。” “臣今日请先生来,只为一件事。” 曹操盯着管辂的眼睛。 “破张角的瘟疫。” 大殿内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破瘟疫? 左慈仙师用尽全力,也只能勉强布阵压制。 这个看起来落魄的寒门狂生,能破? 管辂停下脚步。 手指摩挲着龟甲的边缘。 他抬眼,目光扫过龙椅上的皇帝,扫过珠帘后的太后。 扫过吕布,最后落在曹操脸上。 他忽然笑了。 “破他的瘟疫之法,我也没有那个本事。 “但我可以告诉你们,他的瘟疫之法的破绽。” 第421章 万全之策 管辂把玩着手里的龟甲。 指腹摩挲着上面古老的纹路,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没有看龙椅上的皇帝,也没有看珠帘后的太后。 “左慈仙师的阵法,是借天地之气。” “但张角的法术,不是。” 管辂抬起头,狭长的双目中透着一丝异样的光芒。 “我算不透张角的命数,但我算得透那些死人的八字。” “这几个月,我仔细调查推演了瘟疫第一次出现的巨鹿灭城细节,以及太行山中每一场瘟疫爆发的卷宗。” “推演出了一些很关键的情报。” 他停顿了一下,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他的瘟疫,不是即刻发作。” “无论白天何时施法,疫病真正大面积爆发,必定在深夜子时左右。” “第二,这妖术认地盘。” 大殿内众人屏住了呼吸。 “他对着哪块地施法,哪块地就是修罗场。” “但只要大军撤得够快,跑出那块地的范围。” 管辂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笑意。 “那沾染的瘟疫,就会退化成寻常的疫病,药石可医,且不会再凭空传染。” 吕布握剑的手猛地一紧。 陈宫的眼睛瞬间亮了。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管辂收起龟甲,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这法术,只有张角一个人能放。” “他不在的地方,太平道就降不下瘟疫。” 死寂。 短暂的死寂后,曹操跨前一步。 玄色铠甲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先生所言,正是破局之钥!” 曹操猛地转身,直视吕布与众臣。 “既然张角是那唯一的瘟神,那我们就不打他所在的兵马!” “绝不与他结阵对垒,绝不给他施法的机会。” 曹操的语速极快,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避实击虚,长驱穿插。” “他往东,我们就打西。” “以轻骑奔袭,日夜游击,打完便走,绝不停留!” 王允颤巍巍地出列。 老人的眉头拧成了死结,剧烈地咳嗽了两声。 “相国,此计虽妙,但攻城呢?” 王允指着北方。 “冀州城池皆被加固,城头到处都是那种叫手雷、炸药的奇物。” “不强攻,拿不下城。” “强攻,大军就会在城墙下被炸得粉碎!” 王允眼底满是绝望。 “就算避开了张角,那些火器,一样能屠戮我大汉将士!” 曹操没有急着反驳。 他从宽大的袖口中,摸出一个小布包。 解开麻绳。 露出里面黑灰色的粉末。 “太后,陛下,诸公。” 曹操将布包托在掌心。 “此物,便是臣命将作大匠,日夜研磨出的‘火药’。” 大殿内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吕布也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死死盯着那包黑粉。 “威力不及太平道百一。” 曹操直言不讳。 “但臣在百般试爆时,发现了此物的一个致命弱点。” 曹操端起旁边案几上的一盏残茶。 手腕微倾。 茶水精准地浇在那堆黑粉上。 黑粉瞬间化作一滩黏糊糊的黑泥。 “此物,畏水。” 曹操将那滩黑泥随手掷在青砖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只要沾了水,或者遇到大雨倾盆。” “这摧城拔寨的神物,就是一堆点不燃的烂泥!” 曹操抬起头,目光灼灼。 “手雷也好,炸药也罢。” “只要在雨天攻城,那些东西,全是个摆设!” 大殿内再次陷入寂静。 王允看着地上的黑泥,非但没有喜色,脸上的愁容反而更深了。 “相国啊……” 老人的声音透着深深的无力。 “又要避开张角主力,又要长途奔袭不能停歇。” “还得算准了老天爷下雨的日子,才能强攻城池?” 王允连连摇头。 “这仗的限制如此之多,条件如此苛刻。” “冀州如今铁板一块,稍有差池,大军便是全军覆没的下场啊!” “这怎么打?” 曹操笑了。 笑声在空旷的德阳殿内回荡,透着压抑许久的狂放与锐气。 “太师莫忧。” 曹操敛起笑容,转身面向珠帘。 单膝跪地。 “臣今日敢站在这里。” “便是已经为大汉,谋划了一场万全之策。” 第422章 人肉也是粮 众人齐刷刷看向曹操。 吕布也眯起了眼睛。 曹操没有急着开口。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舆图,亲手展开,铺在了龙椅前的御案上。 舆图极大。 几乎覆盖了整张御案。 冀州九郡的山川城池一目了然,每一座城、每一条河、每一段官道,都用不同颜色的细线标注得清清楚楚。 荀彧第一个认出来。 这不是尚书台存档的舆图——那些舆图粗糙简陋,连县城的位置都标不准。 这张图上,连冀幽交界处的驿站数量都写得明明白白。 郭嘉的死,倒也不是全无价值。 荀彧低下头,不再多看。 “太后,陛下,诸公。” 曹操拱手,目光扫过全场。 “请看。” 众人围拢过来。 连吕布都上前了两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舆图。 曹操手指点在舆图上。 “此战,臣先把话说清楚。” “我们要的是什么。”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殿外的风声。 曹操竖起一根手指。 “最好的结果——击杀张角。” “张角一死,太平道群龙无首,不攻自破。” “他手下那些兵将,不过是一群被妖法蛊惑的愚民。主心骨没了,各地守将要么投降,要么内乱,冀州可传檄而定。” 他停顿了一下。 第二根手指竖起来。 “最次的结果——” 曹操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 低沉,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我们也要让冀州的春耕胎死腹中。” “把冀州所有田地,全部烧毁。” 王允的眉头猛地跳了一下。 “坚壁清野。” 曹操吐出四个字。 然后又吐出四个字。 “杀光。烧光。” 再四个字。 “抢光。不留余地。” 大殿内的空气骤然变了味道。 王允张了张嘴,但曹操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如此一来,冀州的人只有两条路。” “要么逃离冀州,四散奔逃。” “要么留在冀州,全部饿死。” 曹操的手指在舆图上重重一划,从冀州北端一直划到南端。 那一道划痕,像一把刀,把整个冀州劈成了两半。 “断掉太平道的兵源。” “断掉太平道的粮源。” “让太平道陷入极度缺粮的境地。” 曹操抬起头。 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让天下人看看——” “与反贼为伍的下场。” --- 死寂。 长久的死寂。 王允的脸已经白了。 荀彧面无表情,但攥着笏板的手指关节泛白。 程昱面色如常,甚至微微点了点头。 陈宫站在武将那一侧,眼帘低垂,看不清表情。 珠帘后,董太后没有出声。 龙椅上,年幼的刘协似懂非懂地看着舆图,又看看曹操。 曹操没有停。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为了此战,臣付出了极大的代价来探查太平道的情报。” 他的语气忽然顿了一下。 极短的停顿。 短到几乎没人注意。 “也为此——” “连自己的军师郭嘉,都搭了进去。” “死在了太平道。” 荀彧的目光落在舆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上。 每一个字,每一条线,都是郭嘉拿命换来的。 他闭了一下眼睛。 曹操没有给任何人感伤的时间。 “先说敌军优势。”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民心齐。” “冀州百姓已被彻底蛊惑。可以确定,冀州百姓极有可能自发帮助太平道通风报信、守城,甚至袭击我军。” “在冀州作战,我们面对的不只是太平道的兵马。” “是整个冀州。” “只要是活人,都是敌军!” “第二——手雷、炸药。” “这两样东西不仅是守城利器。攻城同样好用。” 曹操看了一眼舆图上标注的柳城。 “臣收到情报,张角在幽州用炸药直接炸碎了柳城城门。” “也就是说,他们已经找到了用炸药攻城的方法。” “只要有机会,他们甚至可能用炸药炸开洛阳的城墙。” 吕布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 “第三——张角本人。” 曹操的声音压到了最低。 “他的瘟疫,随时随地都有可能降下。” “无论我们做了多少准备,只要他出现在战场上——” “此战注定,我军伤亡不会小。” 曹操说完,沉默了三息。 让这三条信息在每个人脑子里扎根。 然后,他看向吕布。 “但——” 曹操的语气陡然一变。 锐利、昂扬、带着压抑了太久的战意。 “我们的优势更大。” --- “第一——兵多。” 曹操手掌重重拍在舆图上。 “西凉铁骑。” “并州狼骑。” “我们还有三十万骑兵。” “步兵,也还剩三十万。” 曹操竖起两根手指。 “合计六十万大军。” “第二——骑兵多的优势。” 曹操手指在舆图上的冀州平原划了一个大圈。 “冀州是什么地形?” “平原。” “正是骑兵驰骋之地。” “太平道的主力是步兵,骑兵不足五万。” “在冀州平原上,步兵追骑兵?” 曹操冷笑了一声。 “只会被迂回拖死。” “第三——” 曹操转身,目光落在管辂身上。 “管先生已经破了张角瘟疫的无敌神话。” 管辂靠着柱子,把玩龟甲,对曹操的目光视若无睹。 “只要我们不守城,不长期驻军,打运动战。” “张角瘟疫的威胁性,将大大降低。” 曹操手掌在舆图上一拍。 “所以这一仗,我们不攻大城!” 他的手指依次点过舆图上的几座重城。 “邺城。” “信都。” “中山。” “常山。” “遇城则绕,一概不打。” 王允愣住了。 他从来没有听过打仗不打城的。 “目标只有一个——” 曹操的手指从城池移开,落在那些城池之间密密麻麻的村镇和农田上。 “直插腹地。” “烧他们的庄稼。” “杀他们的信徒。” --- “相国!” 王允终于忍不住了。 老人颤巍巍地从队列中走出来,老迈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老夫虽无参战经历,但也算熟读兵书。” “从未——从未见过这等打法!” 王允指着舆图,手指都在抖。 “不攻城,直接深入敌军腹地——” “粮道如何保障?” “后路如何维持?” “城内守军随时可以出击,断我粮草,截我归路。” “极易腹背受敌!” 王允剧烈地咳嗽了两声,用袖子捂住嘴。 “更何况冀州如今已被太平道绝对掌控。” “百姓为其耳目,处处是敌。” “这不是自陷死地吗?!” 曹操没有急。 他等王允咳完,等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然后,他笑了。 “王司徒问得好。” “这正是此计——最妙的地方。” 他的手指再次点上舆图。 “我们不需要后勤。” 王允瞪大了眼睛。 “也不需要粮道。” 荀彧微微抬头。 “三十万骑兵,分散成三千队。” 曹操在舆图上画出大量箭头,从冀州的边界向内扩散,像无数把利刃同时捅入一块肥肉。 “每队百人。” “每队只带三日干粮。” “到了冀州——” 曹操的声音冷到了骨头里。 “就地抢粮。” --- “抢村镇。” “抢小城。” “抢一切能抢的地方。” “抢得着就活。” “抢不着——” “就去抢下一家。” 曹操有句话没说出口,抢不到粮就杀人。 饿极了,人肉也是粮。 大殿内没有人出声。 所有人都在消化这些话的含义。 三千队骑兵。 分散在整个冀州大地上。 如蝗虫过境。 王允的嘴唇颤抖了几下。 “这……这不是让将士们自生自灭?” 老人的声音已经带上了颤音。 曹操摇头。 “不是自生自灭。” “是因粮于敌。” 他指着舆图上星罗棋布的村镇标识。 “冀州富庶。村镇遍地。” “他张角能护住几座大城?” “护不住几千个村镇。” “只要骑兵跑得够快——” “饿不死。” 王允还想说什么,荀彧却先开了口。 “王司徒。” 荀彧的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经过了精密计算。 “还有一点。” “城内守军敢出城追吗?” 王允一愣。 “出了城,就没有城墙的保护。” 荀彧微微侧头,看向舆图。 “太平道统共不到五万骑兵。其余全是步兵。” “在冀州这种一马平川的地形上——” “步兵追骑兵肯定不现实。” 荀彧没有把话说完。 不需要说完。 在场的没有蠢人。 步兵在平原上追骑兵,追到天荒地老也追不上。 唯一的结果就是脱离城池的保护,被骑兵反过来围杀。 “他们的骑兵敢出来,我们就敢围杀。” 荀彧平静地补充了这最后一句。 “我们的骑兵数量和战力,远胜太平道。” 王允张了张嘴。 合上了。 他想反驳。 但找不到漏洞。 --- 曹操没有给众人喘息的时间。 “诸位再想——”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画了一个圈。 “冀州百姓被烧杀劫掠,他们会怎么做?” 没人回答。 “跑。” 曹操自问自答。 “他们会跑。” “那些人往哪儿跑?” 程昱站在文臣末尾,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黄天城。” 曹操转身看了他一眼,目光中有赞许。 “对。” “黄天城。” “百万人。” 曹操伸出一根手指。 “甚至几百万人。” 他又伸出所有手指。 “全往黄天城涌。” 他的手指缓缓攥成拳头。 “张角收不收?” 大殿内安静了一瞬。 “收了——” 曹操的拳头攥得更紧。 “他的粮草够吃几天?” “他那红薯还没熟。” “春耕刚过,秋粮未收。” “拿什么养?” “几百万张嘴,每天的粮食消耗是个天文数字。” “就算他有余粮,撑得过十天?二十天?” “一个月?” 曹操松开拳头。 “不收——” “他还算什么大贤良师?” “他还算什么太平道?” “那些信他、跟他、为他种地修城的百姓,发现自己被抛弃的那一刻——” “民心尽失。” 曹操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他收也得死。” “不收也得死。” 程昱嘴角微微一勾。 “所以这三光之策,不仅仅是杀人烧粮。” 他上前一步,声音阴沉而精准。 “更是给太平道挂上一个——” “能活活压死他们的包袱。” 曹操点头。 “对。” “让他们自食其果。” 第423章 围杀 程昱说完那句话,殿内沉默了很久。 所有人都在消化这个计策的分量。 阴毒。 精密。 而且——无解。 至少在这些人看来,无解。 但程昱自己先打破了沉默。 “相国。” 他上前一步,面色冷峻。 “此计虽妙,但有一个致命的问题。” 曹操看向他。 程昱伸出一根手指。 “太平道那个''审判卫''。” “情报网无孔不入。” 程昱目光往舆图上的黄天城方向瞥了一眼。 “郭嘉做足了准备潜入太平道,身份伪装近乎完美。” “最后还是被揪了出来。” “我们三十万大军调动,几十万匹战马,辎重车队绵延数百里。” “这么大的动静——” “怎么可能瞒得住?” 他的声音压了下来。 “一旦张角提前知道我们的方略,提前布防。” “在各个村镇设置预警,命令百姓提前转移粮食,坚壁清野——” “我们的骑兵冲进去,什么都抢不到。” “三天干粮吃完,就是三十万饿殍。” 荀彧接过话头。 “仲德说得对。”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 “此战必须得出其不意。” “若被他提前算到——” 荀彧停顿了一下。 “我们就是去送死。” 两个人的话像两把锤子,一左一右砸在了刚刚建立起来的信心上。 王允脸上刚刚浮现的一丝希望又暗了下去。 众人看向曹操。 曹操站在舆图前,背对着所有人。 他没有转身。 “仲德说得对。” “三十万大军调动,瞒不住。” 他转过身来。 脸上没有焦虑,没有犹豫。 有的只是一种近乎残忍的笃定。 “所以——” “我们也不用瞒。” --- 程昱愣了一下。 荀彧的眼神微动。 陈宫在武将那一侧,第一次抬起了眼帘。 “明日一早。” 曹操的声音不疾不徐。 “派使者前往冀州。” “公开宣称——” “朝廷愿意让太平道自立为国。” 这句话砸在殿内,比之前所有的话都重。 王允猛地抬头。 “什么?!” 连珠帘后的董太后都发出了轻微的声响。 曹操面色不变。 “条件只有一个——” “交出大炮和炸药的制作工艺。” “不给——” “就鱼死网破。” 曹操的手指在舆图上轻轻敲了两下。 “使者出发的同时,三十万大军开始调动。” “全部往冀州周边集结。” “光明正大地调。” 他抬起头,嘴角挑起一抹冷意。 “让张角的审判卫看得清清楚楚。” 程昱的瞳孔缩了一下。 然后,缓缓地扩大。 他懂了。 “相国的意思是——” “用谈判当幌子。” 曹操点头。 “对。” “张角会怎么想?” 曹操竖起一根手指,模拟着张角的思路。 “他会想——朝廷来要炸药,要大炮了。” “不给,就要打。” “给,还能谈。” “他会琢磨怎么讨价还价。” “琢磨是战是和。” “琢磨朝廷到底有几分诚意。” “琢磨这是不是缓兵之计。” 曹操放下手指。 “但他绝不会想到——” “我们压根就没打算要那个技术。” “谈判照样谈。” “兵马明着调。” “等他在谈判桌前和使者掰扯的时候——” “我们的大军已经到位了。” “兵马到位,直接开战。” “只要他想不到我们具体的作战方略。” “他就不可能做出在全冀州竖清壁野的这种代价极高的事。” 荀彧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时,眼底有了光。 “明修栈道……” 他缓缓说道。 “暗度陈仓。” “这是在谈判桌上,把兵马调过去。” 曹操看着他。 “文若说得对。” “等他反应过来——” “我们的大军已经在他家门口了。” --- 陈宫一直站在武将那一侧,从头到尾没有开口。 此刻他终于动了。 上前一步。 “相国。”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大殿内异常清晰。 “就算瞒住了调动意图,还有瘟疫。” 陈宫的目光直视曹操。 “三千队骑兵分散在冀州各地,烧杀抢掠。” “张角得到消息后,必定会带兵出击。” “若他看准某一路骑兵,亲率大军形成包围圈——” “把骑兵都赶到一处。” “然后在阵前降下瘟疫。” “那一路骑兵,全军覆没。” “然后他转向下一路。” “再放瘟疫。” “再全军覆没。” 陈宫的分析冷酷而精准。 “三千队,每队百人。” “他一次围个百八十队,数次我们的骑兵就会损失巨大。” “我们拿什么挡?” 曹操没有回答。 他看向柱子旁边那个一直在打瞌睡的人。 “管先生。” 管辂终于把那枚龟甲收进了袖子里。 他慢吞吞地走出来,打了个哈欠。 但眼神在看向陈宫的一瞬间,变得锐利。 “诸位。” 管辂的声音懒洋洋的。 “瘟疫这东西,我方才说了。” “子时才会大面积发作。” “白天他就算施了法,真正要人命的时间,是深夜。” 管辂竖起一根手指。 “那我们就让他活不到子时。” 殿内所有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管辂的嘴角勾起来。 “只要发现张角的位置——” “立刻放狼烟。” “所有看到狼烟的人,立刻支援。” “不计代价。” “不计伤亡。” “哪怕死上十万人——” 管辂伸出手,做了个掐灭的动作。 “也要把他直接围杀在当场。” 他转过身,环视众人。 “因为我们根本不去打大城,也不会出现在大城附近。” “他想对我们释放瘟疫——” “就只能出城来找我们。” 管辂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 “只要出了城。” “被我们发现。” “就会被围杀。” 他退后一步,又靠回了柱子上。 “他若不敢出城——” 管辂闭上眼睛。 “就眼睁睁看着我们烧他的地盘,烧他的庄稼,杀他的信徒。” 大殿内又是一阵死寂。 曹操接过话头。 “对。” “有瘟疫的地方,张角必定也在附近。” “这是双刃剑——他的法术会暴露他的位置。” “这也是我们抓住他的唯一可能。” 曹操的声音骤然拔高。 “只要看见他——” “不惜一切代价。” “当场击杀!” 第424章 你们会回来的吧? 曹操的话音刚落。 一个浑厚的声音从武将那一侧响起来。 “曹孟德。” 吕布上前一步。 “你这计,好计。” 吕布难得地给了曹操一个正面评价。 但紧接着—— “但分散成百人一队,烧杀抢掠,对太平道的威胁性还不够。” 吕布的眼神里燃着火。 “要想对张角造成致命一击——” “得我亲自出手!” 他抬起手,掌心朝上。 “给我五千精骑。” 曹操看着他。 “我直插黄天城。” 吕布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铸铁。 “杀了张角。” “快刀斩乱麻。” 大殿里没有人出声。 所有人都看着吕布。 五千精骑,直捣黄天城。 疯了。 王允心里只有这两个字。 但曹操没有说他疯。 “大将军。” 曹操的声音罕见地带上了几分凝重。 “你可知这一去的凶险?” “黄天城是太平道的老巢,城防坚固。” “守军充沛。” “城内有手雷、有炸药、张角也极有可能在——” 曹操顿了一下。 “还有赵云。” 吕布笑了。 笑声在大殿里回荡,带着一股天下英雄尽入彀的狂傲。 “凶险?” 他反问了一句。 “当年在并州。三千羌骑追着我打。” “我只带了三十几骑,照样能杀出来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手掌。 那只手,平时握的是方天画戟。 “现在我带五千精骑。” “还杀不了一个张角?” 吕布抬起头,目光越过曹操,越过王允,越过珠帘。 “之前败于他,是因张角妖法厉害。” “如今已经搞清楚了他妖法的弱点。” 吕布的声音忽然轻了。 轻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张角,区区一介妖道。” “算得了什么?” 他看向曹操。 “你放心。” “我若死在黄天城——” 吕布的眼角纹路里藏着笑意。 “那也是杀够本才死。” --- 曹操盯着吕布看了很久。 寂静中,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撞。 一个是当世第一猛将。 一个是大汉最后的相国。 他们之间有分歧,有嫌隙,有互相提防。 但此刻—— “好。” 曹操吐出一个字。 “但你必须在最合适的时机才能动手。” 他转身指着舆图上的黄天城。 “冀州一片大乱之后。” “三千队骑兵搅得天翻地覆。” “太平道的兵力被分散,被牵制,疲于奔命。” “在那个最混乱的时刻——” 曹操手指在黄天城上重重一点。 “又有大将军这支五千精锐强军突然直捣黄龙。” “太平道必然大乱。” “说不定——” 曹操看着吕布。 “真有机会直接杀死张角。” 吕布嘴角勾起。 什么都没说。 但那个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曹操转身面向全场。 “大将军——” “带五千精锐并州狼骑,随时准备直捣黄龙。” “此战,我手下的将领,任你选。” “朝廷大将,随你挑。” 吕布微微颔首。 曹操的声音忽然冷了下去。 那种冷,不是对吕布的。 是对战场的。 “但记住——” “若杀不了张角——” “就烧光他的红薯。” “若烧不了——” “就杀信徒。” “能杀多少杀多少。” 曹操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殿外灰蒙蒙的天空上。 “杀得越多——” “我们的胜算,就越大。” --- “相国!” 王允再也忍不住了。 老人从队列中走出来,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吕将军!” 他看看曹操,又看看吕布。 苍老的眼眶泛着红。 “你们说的这些——” “杀光、烧光、抢光。” “这哪里是打仗?” 王允的声音骤然拔高。 “这分明是屠戮!” 大殿内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王允。 老太师的背虽然佝偻了,但此刻站得笔直。 “冀州百姓——” “也是大汉子民啊!” 一句话。 简单。 朴素。 却重如千钧。 “他们种地,纳粮,生儿育女。” “他们和洛阳城里的百姓没什么不同。” “只不过——” 王允的声音颤了一下。 “只不过生错了地方。” “投错了门路。” “我们要杀的,是反贼。” “不是百姓。” 王允抬起那双浑浊的老眼,直视曹操。 “你们这样做,和那些反贼——” “有什么区别?” --- 大殿内静得可怕。 王允的话像一记闷棍,打在了所有人的脑壳上。 程昱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荀彧低下了头。 陈宫嘴角多了一丝看不见的弧度,但他没有开口。 曹操面对王允。 两人相隔三步。 老人浑浊的目光,对上了年轻人锐利的刀眼。 “王司徒。” 曹操的声音不高。 “冀州百姓——” “现在已经不是大汉子民了。” 王允身体一晃。 “他们是张角的信徒。” 曹操上前一步。 “他们叫他大贤良师。” “他们给他种地。” “他们给他修城。” “他们给他当兵。” “他们的孩子叫他''真仙''。” 曹操的声音一字一句,像钉子。 “只要张角一句话——” “他们就会拿起刀,砍向我们的将士。” “砍向你,砍向我。” “砍向洛阳城里每一个人。” 曹操停了一下。 “王司徒,你说他们是百姓。” “那太行山下死的那些联军将士,是什么?” “巨鹿城里被瘟疫杀死的那些人,是什么?” “他们就不是百姓?” 王允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曹操转过身。 “杀一人,救十人。” “杀一村,救一城。” “这不是屠戮百姓。” 他的声音低沉到了极点。 “这是刮骨疗毒。” --- 殿内没有人再出声。 王允站在原地,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知道曹操说的不全对。 但他也知道——自己说不出更好的办法。 说不出。 大殿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所有人都以为这场议事到此为止。 所有人都以为接下来就是领旨、调兵、出征。 然后—— 一个稚嫩的声音响了起来。 “曹相国。” 所有人都愣了。 声音来自龙椅。 年幼的皇帝刘协,正襟端坐在那张对他来说太大了的椅子上。 九岁的孩子。 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认真。 曹操转身,拱手。 “陛下有何吩咐?” 刘协的眼睛很亮。 他一直在听。 从头听到尾。 很多话他听不懂。什么因粮于敌,什么坚壁清野,什么运动战。 但有些话,他听懂了。 “那些人……” 刘协的声音很小,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更小。 “为什么要跟着张角造反?” 曹操微微一怔。 “是因为没饭吃吗?” 没有人说话。 刘协歪了歪脑袋。 “那咱们给他们饭吃。” “他们就不跟张角了。” “对吧?” --- 大殿死寂。 王允浑身一震。 荀彧缓缓闭上了眼睛。 程昱面无表情地看着地面。 曹操站在原地。 他低头看着那个九岁的孩子。 那双明亮的、没有被权谋污染过的眼睛。 “陛下。” 曹操的声音忽然轻了很多。 “事情……没这么简单。” 刘协皱起了眉头。 “为什么没这么简单?” 他的声音带着一股子较真的劲儿。 “曹相国,你之前不是说他们信张角,是因为张角给他们饭吃吗?” 曹操没有回答。 “那咱们也给他们饭吃啊。” 刘协往前坐了坐。 椅子太高,他的脚够不到地面,悬在半空晃了一下。 “他们不就信咱们了?” 沉默。 长久的沉默。 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 不是答不上来。 是—— 答不出口。 大汉的百姓——大汉自己的百姓——朝廷都喂不饱。 拿什么去喂冀州? 这个答案太残酷了。 残酷到在场的所有成年人,没有一个忍心对着一个九岁的孩子说出口。 珠帘后传来一声叹息。 短促的。 疲惫的。 “协儿。” 董太后的声音从帷幕后面传出来。 “别闹。” 三个字,轻飘飘的。 却把刘协所有的话堵了回去。 刘协咬了一下嘴唇。 想说什么,最终没说。 他重新坐正。 两只脚在龙椅下面晃了几下,然后停住。 董太后的目光透过珠帘,落在曹操和吕布身上。 “曹相国。” “吕将军。” “这一仗——” 老太后的声音忽然苍老了很多。 “大汉,就托付给你们了。” --- 曹操单膝跪地。 甲胄沉闷地撞击着青砖。 “臣,领旨。” 吕布也跪了下来。 这个傲绝天下、目空一切的猛将,此刻跪得无比恭正。 “臣,领旨。” 两个声音在大殿内交叠。 沉闷、厚重。 朝堂上的其余人也纷纷跪下。 荀彧、程昱、陈宫、王允。 管辂靠在柱子上,犹豫了一下,最终也弯了弯腰——算是行了个礼。 殿内跪伏一片。 刘协坐在龙椅上。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这些人。 这些人是大汉最后的脊梁。 也可能是大汉最后的棺材板。 忽然—— “曹相国。” 刘协的声音又响了。 这次比之前更轻。 轻到只有曹操抬头才能听见。 曹操抬头。 九岁的皇帝坐在那张巨大的龙椅上。 身子被龙袍裹着,像一团小小的明黄色。 两只脚悬在椅子下面,不着地。 “你们……” 刘协看着曹操的眼睛。 “会回来的吧?” --- 四个字。 简简单单。 却比方才所有的战策、所有的争论、所有的三光政策加在一起,都重。 曹操跪在那里。 他想说“臣一定回来”。 嘴张开了。 但那五个字,怎么都吐不出来。 三十万骑兵深入冀州。 瘟疫、手雷、炸药、张角。 他连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都不知道。 怎么替所有人许这个诺? 曹操的嗓子动了一下。 “陛下——” “臣尽力。” 三个字。 低沉。 真诚。 但也仅此而已。 刘协看着他,没有再说话。 九岁的孩子已经学会了一件事—— “尽力”两个字,不是一定能回来。 他坐在龙椅上,目光越过跪伏的众人,看向殿门外。 殿外,天边压着厚厚的云。 灰沉沉的,一层叠着一层,像铅块堆在天空上。 风从殿门缝隙里挤进来,卷着外面潮湿的气息。 要下雨了。 --- 众人陆续起身,依次退出德阳殿。 脚步声在青砖上回响,杂乱而沉闷。 王允走在最前面,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 他没有回头——不是因为释然,而是不忍心再看龙椅上那个孤零零的孩子一眼。 荀彧走在程昱身侧,两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 程昱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荀彧没有回答。 步伐也没变。 只是攥着笏板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 陈宫走在吕布身后。 吕布的步伐大而沉。 陈宫跟得很稳,既不快,也不慢。 他在吕布身后第三步的位置,保持了精确的距离。 像一把归鞘的刀,安静地悬在主人背后。 管辂最后一个出来。 他站在德阳殿的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厚重的云层下,一只乌鸦掠过宫墙,发出刺耳的叫声。 管辂从袖中摸出龟甲。 指腹在纹路上摩挲了两下。 然后—— 收回去了。 没起卦。 他已经很久不算和这场战争有关的卦了。 因为每一次—— 卦象都是一团浆糊。 吉凶难辨。生死莫测。 那个人的存在,本身就是天道的一个bUg。 管辂把手缩回袖子里,缩了缩脖子。 “要下雨了。” 他自言自语。 --- 殿内只剩下两个人。 曹操还跪在那里。 他一直没起来。 不是因为腿麻。 是因为—— 龙椅上的刘协还在看着他。 九岁的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了一种眼神。 不是愤怒,不是恐惧,不是怨恨。 是一种安安静静的注视。 像在看一个即将远行的人。 像在记住这个人的样子。 “陛下。” 曹操终于开口。 “臣走之后,荀彧留守洛阳,辅佐朝政。” “陛下若有为难之事,可找荀文若。” 刘协点了点头。 “好。” 曹操站起来。 甲胄的碰撞声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格外响。 他退后三步。 转身。 走向殿门。 身后传来刘协的声音。 很轻。 “曹相国。” 曹操停住脚步。 没有转身。 “那些冀州百姓的孩子……” 刘协的声音断了一下。 “他们也没饭吃么?” 曹操的脚钉在了原地。 他没有回头。 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 迈步。 沉重的脚步声在青砖上敲击。 一下。 两下。 三下。 越来越远。 殿门外的光涌进来,吞没了他的背影。 龙椅上,刘协一个人坐着。 殿内很空。 很安静。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动了珠帘,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的脚在椅子下面晃了两下。 停住了。 殿外,第一滴雨落下来。 砸在汉白玉的台阶上,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然后是第二滴。 第三滴。 雨幕在洛阳城上空铺开,沉沉地压下来。 像一张收紧的网。 第425章 夜访 雨刚停。 洛阳的街巷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映着一弯残月,踩上去能听见水声。 曹操换了一身灰褐便装,没带随从。 马蹄声在空巷里回响。 他在蔡邕府门前勒住了缰绳。 门房认得他。 居然相国亲临,门房腿一软,转身就往里跑。 --- 蔡邕已经睡下了。 听说是曹操来了,老人披了件外袍,趿着鞋出来。 书房的灯点上。 铜灯盘里的油不多了,火苗矮矮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蔡邕给曹操倒了杯凉茶。 “相国这么晚过来。” 老人坐到他对面,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是有什么急事吗?” 曹操没碰茶。 “先生,大汉,已经危在旦夕。” 蔡邕倒茶的手顿了一下。 曹操的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已经定了性的事。 “太平道造出了一种东西,叫大炮。一炮打出去,百丈之外的石墙碎成齑粉。还有一种叫炸药,威力奇大,能把山炸开。” 蔡邕没出声。 “洛阳城墙,恐怕也是扛不住的。” 曹操看着灯火。 “城墙一破,左慈布的阵就废了。阵一废——” 他停了一下。 “瘟疫。” 这两个字落下去,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蔡邕放下茶壶,手指搁在案面上,没动。 “相国告诉老夫这些,是想让老夫做些什么吗?” --- 曹操抬起眼。 “太后与我商议多日。” 他的语气很平。 “朝廷最终的决定,是与张角议和。” 蔡邕的眉头动了一下。 “承认他自立为国,并与其结为友邦,约定互不侵犯。但有一个条件。” 曹操伸出一根手指。 “他必须把大炮和炸药的工艺交给朝廷。” “只有朝廷也掌握大炮这种远程利器,才能避免,洛阳被炮击的这种情况发生。” “这是朝廷唯一的办法,不这样做,大汉恐怕真要亡了。” 蔡邕沉默片刻。 “相国的意思……想让老夫代表朝廷出使太平道?” 曹操点了一下头。 --- 蔡邕没立刻接话。 他低下头,盯着案面上那盏灯,看了很久。 火苗跳了两下。 “相国,老夫去不了。” 他的声音慢了下来。 “老夫今年六十有三。这把老骨头,走不动了。” 他顿了顿。 “昭姬还小。老夫若有个好歹,她……” 又顿了顿。 “朝廷人才济济。荀文若、程仲德,那个不比老夫能言善道?” 曹操一直没打断他。 等他说完了,才开口。 “他们都不够格。” 蔡邕张了张嘴。 曹操看着他的眼睛。 “先生,此去冀州,凶险万分。本相知道。” “但出使之人必须德高望重,举足轻重,方能彰显朝廷诚意。” 他的目光没有移开。 “能达到这个条件的,除了先生,本相想不出第二个人。” --- 蔡邕坐在那里,没动。 灯光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很深。 曹操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雨后的洛阳。 屋檐上还在滴水,一滴一滴,砸在窗台的石砖上。 “先生。” 曹操背对着他。 “您知道此事若成,能救多少人?” 蔡邕没回答。 曹操自己说了下去。 “太平道与朝廷休战,天下即可太平。百姓休养生息。仗再打下去——死的不管是朝廷的兵,还是太平道的人——” 他转过身。 “死的都是百姓。” 蔡邕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曹操走回来,在他对面坐下。 “您在书斋里注了半辈子《孟子》。''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他的声音低了几分。 “这话您写在纸上。可天下人信吗?” 蔡邕抬起头。 曹操盯着他。 “您注了一辈子书。可书里的道理,救不了人。” 他一字一字。 “但这件事,能救。” “能救百万人!” --- 书房里静了很久。 灯油快尽了。 火苗缩成豆粒大小,在风里晃。 蔡邕站起身,走到窗边。 他推开窗。 外面是洛阳的夜。 黑沉沉的,看不到头。 湿气裹着泥土的腥味涌进来,扑在脸上。 他站了很久。 终于转过身。 脸上有一种曹操看不懂的表情。 像笑,又像哭。 “相国。” 蔡邕的声音很轻。 “老夫这辈子,写过很多字,说过很多话。” 他顿了顿。 “但,确实没做过什么真正对天下百姓有用的事。” 他看向曹操。 “老夫......去。” “不为别的。” “只为天下安定。让百姓能喘口气。”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卷竹简上——写了十几年的书。 “他们太苦了。” 曹操站起来。 对着蔡邕,深深一揖。 没说话。 蔡邕伸手扶住他的肩膀。 “相国不必如此。老夫只是——不想白活这一辈子。” 他回头看了那卷书册一眼。 “这东西,写不写,其实也没那么重要。” --- 曹操交代了启程日期和注意事项。 出使之日就定在第二天。 他从蔡邕府里出来,翻身上马。 巷口的墙根底下,一个人影靠在那儿。 管辂。 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青衫上沾着雨水,腰间那枚龟甲符牌在月色下泛着暗光。 曹操勒住缰绳。 “管先生怎么在这儿?” 管辂没行礼。 往蔡邕府的方向努了努嘴。 “睡不着,出来走走。” 他看了曹操一眼。 “相国去找蔡先生了?” 曹操没回答。 管辂歪着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今晚吃了什么。 “这趟出使,必死无疑吧?” 曹操的表情没变。 “随便找个人去送死就行了。何必拖一个六十三岁的老人?” --- 曹操坐在马上。 雨后的风吹过巷子,很凉。 他没有绕弯子。 “第一,派一个名满天下的大儒出使,说明朝廷重视此事。看起来更像真的。张角就算不信,也会犹豫。犹豫,就够了。” “第二,蔡邕一直反对开战。这件事交给他,他会全心全意去做。” “他做得越认真——” 曹操的声音顿了一下。 “张角越不容易怀疑。” 管辂靠在墙上,没吭声。 “第三。” 曹操低头看他。 “蔡邕修史、写书,图的是什么?是青史留名。这次出使——” “他必定留名。” 管辂的眼睛微微眯起来。 “第四。” 曹操的声音忽然淡了。 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蔡邕在文坛名望极高。他若死在太平道——全天下的读书人,都会记住谁杀了他。”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 管辂没说话。 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又落下。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在下见过蔡先生几面。” “学问好。名声高。风骨也硬。” 他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龟甲。 “但在下看他面相——” 管辂抬头看了曹操一眼。 “这人表里不一。” “惜命。” “只怕未必如相国的意。” --- 曹操没有立刻接话。 马在原地踢了一下前蹄,蹄铁磕在湿石板上,溅起一片细碎的水珠。 “先生觉得——” 曹操的声音很轻。 “他不会慷慨就义?” 管辂想了想。 “在下不知道。” 曹操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重,像夜风一样轻。 但管辂听见了。 听见之后,后背上的汗毛竖了起来。 “惜命?呵呵,本相不会给他机会。” 管辂愣住了。 曹操已经策马走了。 蹄声在湿漉漉的巷子里渐渐远去,被夜色吞没。 管辂站在原地。 他低头看了看袖中的龟甲。 手伸进去,摸了一下。 又缩回来。 算了, 不算了。 --- 蔡邕的府上,灯还亮着。 老人坐在书案前。 面前摊着那卷竹简。 他拿起笔。 想了想。 放下了。 这修了十多年的书,如今却是怎么也下不了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外面还是那片黑沉沉的夜。 屋檐上最后几滴雨水落下来,无声地没入泥里。 他忽然想起年轻时第一次读到的那句话。 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他注了一辈子的《孟子》。 觉得自己终于明白这句话了。 蔡邕关上窗。 吹灭了灯。 黑暗里,老人坐了一会儿。 然后开始收拾行囊。 他不知道巷口那段对话。 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在曹操嘴里,已经变成了一枚棋子。 一枚—— 死了比活着更有用的棋子。 洛阳。东门外。 天刚亮,雾还没散干净。 官道两旁的柳树挂着露水,风一吹,水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砸在青石板上碎成一片。 蔡邕站在马车旁边。 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袍,脚上刚换的布鞋已经沾了泥点。 行囊不大,一个包袱,一卷竹简,再加一把旧伞。 六十三岁的老人,站在那里像一棵快要枯掉的老树。 但腰杆挺得很直。 “爹。” 蔡琰站在他面前。 十六岁的姑娘,眼眶红得厉害,嘴唇咬出了血印子。 她的手在抖。 攥着父亲袖口的那只手,指节发白,像是怕一松开,这个人就再也回不来了。 “爹,我跟你一起去。” 蔡邕摇头。 “昭姬,爹是去办正事。冀州不太平,你一个姑娘家——” “那你去就太平了?你都多大年纪了还去冒这个险……” 蔡琰的声音拔高了一点。 很快又压下去。 她松开手,退后一步,抹了抹眼睛,深吸一口气,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包,塞进蔡邕怀里。 “路上吃吧。我早上刚做的。” 蔡邕低头看了看那个布包。 还是热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爹。” 蔡琰打断他。 她的眼睛又红了。 “你答应我。” “活着回来。” 蔡邕愣了一瞬。 然后笑了。 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 “爹答应你。” --- 马蹄声从雾里传来。 曹操到了。 他今天穿的是朝服,黑底金纹,腰悬印绶。 身后跟着十几个甲士,排列齐整。 排场不大,但分量很重。 当朝相国,亲自送行。 蔡琰看见曹操,行了一礼,退到一旁。 曹操略作点头算是回礼。 翻身下马,走到蔡邕面前。 “蔡先生。” 他拱了拱手。 语气比昨晚更柔了几分。 “路上的事,都已安排妥当。” 他侧身,朝身后抬了抬手。 一个人从甲士队列里走了出来。 三十出头,中等身材,面目平平无奇。 穿着一身宫廷侍卫的制式甲胄,腰间悬一柄窄刃长刀。 站在那里不声不响,像一块石头。 “这位是宫中侍卫统领,秦德。” 曹操介绍道。 “陛下的贴身护卫之一。忠心耿耿,武艺高强。” 秦德上前一步,对蔡邕行了个军礼。 动作干脆利落。 眼神很平静。 平静到了没有任何感情的程度。 蔡邕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曹操继续说:“太后懿旨,秦德率三百禁卫随行护送先生。一路上但有任何异动,他们会拼死护先生周全。” 蔡邕拱手道:“有劳太后费心了。” 曹操摆了摆手。 “先生才是最费心的那个人,我等所做不过小事,不足挂齿。” 他上前半步,压低了声音。 “先生入冀州之后,朝廷六十万大军将陆续开赴冀州边境。” 蔡邕身体微微一僵。 “这不是要打仗。” 曹操看着他的眼睛。 “是给先生撑腰。” “让张角知道,朝廷对先生此行的重视程度。” 蔡邕沉默了一息。 “若……谈不拢呢?” 曹操没有立刻回答。 风吹过来,把雾气撕开一条缝,露出远处灰蒙蒙的城墙。 “若谈不拢——” 曹操的声音淡了下去。 “那就鱼死网破。” 四个字,轻飘飘的。 蔡邕的手指紧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怀里那个还温热的布包,沉了许多。 “老夫……明白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来。 蔡琰站在路边,看着马车缓缓动起来。 车轮轧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她没追。 只是站在那里。 风把她的裙摆吹起来。 马车越走越远。 三百甲士跟在后面,铁甲碰撞的声响在晨雾里渐渐模糊。 蔡琰一直看着。 直到车队拐过街角,消失在雾里。 --- 曹操站在原地,目送车队远去。 身后的一人凑上来,低声道:“相国,秦德那边……都交代好了?” 曹操没转身。 “嗯。” “何时动手?” 曹操沉默了一瞬。 “不急。” 他转身上马。 “让他先把戏演完。” 马蹄声响起来。 曹操策马离去,路过蔡琰身边时,勒了一下缰绳。 “蔡姑娘。” 蔡琰抬头看他。 眼眶还是红的。 曹操在马上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想说什么。 最终只说了两个字。 “保重。” 然后打马走了。 蔡琰站在原地,看着曹操的背影消失在城门方向。 她不知道那个叫秦德的人,真正的身份是什么。 不知道那三百“禁卫”里,有一大半人都是曹操豢养多年的死士。 不知道她的父亲,从踏上马车那一刻起,就已经不再属于自己了。 她只知道—— 爹答应她,会活着回来。 --- 城门角落。 一个卖炊饼的摊贩蹲在地上,手里捏着一块脏兮兮的抹布,漫不经心地擦着案板。 他的目光从案板上方掠过。 看见了车队。 看见了三百甲士。 看见了曹操。 然后低下头,继续擦案板。 等车队走远、曹操离去、蔡琰也被侍女搀回府之后,他才慢悠悠地收了摊。 挑着扁担,混进了早市的人流。 走了三条街,拐进一条窄巷。 巷子尽头有一扇破门。 他推门进去。 里面坐着两个人。 其中一个正在磨刀。 另一个在翻一本写满蝇头小字的册子。 炊饼贩子把扁担靠墙放好。 然后开口。 声音跟方才判若两人——利落、干脆、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蔡邕出城了。三百护卫,曹操亲送。” 磨刀的人抬头。 “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 炊饼贩子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纸。 上面画着车队的队形、甲士的数量和位置。 笔触简陋,但每一个标注都精确到了细节。 翻册子的人接过纸,扫了一眼。 “传回去。走水路,三天送到。” 磨刀的人站起来。 “我去。” --- 五天后。 黄天城。 贾诩的公房里堆满了文书。 从地上一直摞到桌面,再从桌面延伸到窗台。 他坐在文书堆后面,像是被纸砌了一面墙。 他正在批一份关于春耕用水的调配方案。 笔尖悬在半空,突然停住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 是张皓的。 贾诩认得这个步子——不紧不慢,但落地略重,带着一股子满不在乎的劲儿。 门被推开。 张皓走进来。 今天身上穿了件粗布短褐,头发用一根木簪随便别着。 不像太平王。 像个种地的。 “文和。” 张皓在贾诩对面坐下来,随手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碗。 喝了一口。 凉的。 “嚯。” 张皓咂了咂嘴,把茶碗放下。 “你这喝的什么玩意儿,跟刷锅水似的。” 贾诩头也没抬。 “四天前泡的。没时间换。” 张皓翻了个白眼。 “行了别忙了。有事。”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拍在贾诩桌上。 贾诩放下笔,拿起来看。 是监察司从洛阳发回来的情报。 字很小,内容很长。 蔡邕出使、三百护卫、车队编制、曹操送行——全在上面。 他看了两遍。 放下纸。 抬起头。 “蔡邕?” “对。” 张皓靠在椅背上,翘起了二郎腿。 “蔡伯喈,大汉第一大儒,亲自跑来冀州。” 他晃了晃腿。 “你说他来干嘛?” 贾诩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情报最后一行——“曹操亲送至东门外”。 当朝相国,亲自送一个没有实权的老文人。 贾诩的眉头皱了一下。 “主公,法阵的事……” 张皓一愣。 “什么法阵?” “就是左慈在洛阳布的那个阵法。” 贾诩的声音很平。 “估计是我们炸药的情报被朝廷知道了。” 他抬起头,看着张皓。 “他们急了。” 张皓左手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你的意思是……他们怕我们用炸药把洛阳城墙炸了?” “应该是的。” 贾诩站起来,走到窗前。 “主公在幽州用炸药炸烂城门,这事当时看见的人成千上万,朝廷不可能不知道。” 他转过身。 “我们用炸药开山修路,动静更大。冀州来来往往的商队那么多,总有人会传出去。” “能开山裂石的东西——” 贾诩的声音顿了一下。 “自然也能炸烂洛阳的城墙。” 张皓眯了眯眼。 “所以他们慌了。” “朝廷不傻。” 贾诩回到桌前坐下。 “与其坐以待毙——” “不如主动来谈。” 张皓把这几个字在嘴里嚼了嚼。 “求和?” “也可能是缓兵之计。” 贾诩摇了摇头。 “谁知道呢。但不管是不是要求和,他们不会坐着等死,这一点可以确定。”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监察司的传令兵推门进来,单膝跪地。 “报——洛阳急报。朝廷各路兵马正从司隶、兖州、豫州向冀州边境集结。据监察司沿途哨点估算——骑兵不下二十万。步兵二十万以上。仍在持续增兵。”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张皓的二郎腿放下来了。 “多少?” “骑兵二十万,步兵二十万以上。” 传令兵重复了一遍。 张皓慢慢转头,看向贾诩。 贾诩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但他端茶碗的手停了一下。 “洛阳那边呢?” 张皓问。 “守军还有多少?” “洛阳剩余守军数目尚未查清。但据哨点观察,城防兵力明显减少。” 张皓挥了挥手。 传令兵退了出去。 屋子里又只剩两个人。 张皓盯着贾诩。 “四十万以上。”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 “这他娘的是朝廷最后的家底了吧?” 贾诩沉默了几息。 “应该是。” “他们要鱼死网破?” 贾诩摇头。 “不像。” 他拿起那张情报纸,又看了一遍。 “主公,我们虽然兵力不如他们,但冀州已经是铁板一块。手雷、炸药、城防工事——他们要硬打,等于自寻死路。” “曹操不蠢。” 贾诩把纸放下。 “大军压境,同时派蔡邕来谈——” “八成是拿刀架在脖子上跟我们讨价还价。” “看来朝廷也发现,再拖下去他们赢面只会越来越小。” 张皓靠回了椅背。 他的脑子转得飞快。 他们这是想议和? (昨晚直接给我写睡着了) 第426章 本能应对 他妈的,议和好啊。 不用打仗最好。 打一仗掉一截寿命,谁爱打谁打。 等老子的炮舰下水——十门大炮架在铁船上,顺着黄河一路推过去。 洛阳城墙?给你轰成渣。 再给洛阳丢几十个瘟疫进去。 一劳永逸。 想到这里,张皓的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下。 然后翘成了笑。 贾诩看着他。 “主公在笑什么?” 张皓赶紧收住表情,清了清嗓子。 “没什么,想起点高兴的事。” 他叉开话题:“对了,炮舰进度怎么样了?” 贾诩的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一瞬。 那个笑,他看见了。 但他没追问。 “船的主体已经大致完工。铁甲还在装,大炮的固定架也在调试。” 他从桌上翻出另一份文书。 “蒲元的意思是,顺利的话,再有十天到半个月,就可以下水试航。” 张皓眼睛亮了。 “这么快?” “马钧和蒲元日夜赶工。船坞那边三班倒了快一个月。” 张皓一拍桌子。 “好。保密的事你盯紧了。船坞方圆十里不许闲人靠近,工匠家属也不许往外传消息。这东西一旦泄出去——” “主公放心。” 贾诩淡淡道。 “船坞的保密是我亲自盯的。” --- 张皓点了点头,正要再说什么—— 门又被推开了。 张宝走进来。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甲胄,脸上还带着风尘的痕迹。 眼神跟以前比少了点锐气,多了点沉稳。 “大哥。” 张宝的称呼没变。 但语气比上次在牢房里柔和了许多。 张皓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蔡邕的车队已经进了邺城地界。” “按照他们的速度,明天下午应该能到邺城。” 他抬头。 “大哥,要不要让他来黄天城?还是——” 张皓摆了摆手。 “贫道亲自去接。” 张宝和贾诩同时看向他。 “主公亲自去?” 贾诩皱了皱眉。 “蔡邕不过是个使臣——” “他不是一般的使臣。” 张皓站起来。 “蔡伯喈,天下文宗。朝廷把他派来,就是要告诉天下人——他们很有诚意。” 他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贫道要是不去接,显得贫道心虚。贫道亲自去——” 他看了贾诩一眼。 “显得贫道有底气。” 贾诩沉默了一瞬。 “也好。排场大些,别让朝廷小瞧了。” 张皓点了点头,转身朝门外走。 张宝跟了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公房。 走廊里的风灌进来,吹得墙上的灯笼晃了晃。 张宝走在张皓身后,犹豫了一下,开口道: “大哥。” “嗯?” “上次的事……我想了很久。” 张皓没回头。 脚步没停。 “你说的对。” 张宝的声音低了下去。 “咱们造反,不是为了骑在别人头上。” 张皓停下来了。 他转过身,看着张宝。 张宝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 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 这个人不擅长道歉。 但他在努力。 张皓看了他两秒。 然后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走吧,陪贫道去接人。” 张宝的嘴角动了一下。 没笑出来。 但眼睛里的东西松开了。 “好。” --- 两个人的脚步声远去。 公房里只剩贾诩一个人。 桌上那张情报纸还摊在那里。 蔡邕出使。 六十万大军压境。 议和。 贾诩盯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 然后拉开抽屉,取出一沓文书。 那是监察司这半个月来的情报汇总。 兵力调动的方向。 各路军队的番号。 粮草辎重的路线。 他一份一份翻过去。 翻到最后一份,停住了。 没什么不对的地方。 每一份情报都很清晰,每一条路线都很合理。 兵力的调动是为了施压,施压是为了谈判,谈判是为了稳住太平道。 这个逻辑是通的。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说不上来。 不是情报的问题,不是逻辑的问题。 是感觉。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他放下文书,沉默了片刻。 “来人。” 门外的亲兵推门进来。 “传我的令。” 贾诩的声音很轻。 “冀州十二边城,三十六边镇,方圆三十里——坚壁清野。通报冀州全境,进入紧急战备。” 亲兵愣住了。 “军师,不是说朝廷是来议和的吗?” “现在正是农忙的时候,竖清壁野代价是不是太大了?” 贾诩没有看他。 “按我说的办。” 亲兵不敢再多问,转身就跑。 贾诩坐在桌前,拿起笔,继续批那份春耕用水的文书。 笔尖落下去的时候,他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写。 第427章 天下文宗 清晨。 黄天城。 张皓换了一身素色道袍,头发用白玉簪束起,站在铜镜前端详了一会儿。 镜子里的人面容清瘦,眉目间有一股说不清的疲惫。 但精气神还在。 他把袍角整了整,转身出门。 张宝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 半旧的甲胄擦得锃亮,腰间挂着刀,身后百骑齐整列队。 “大哥。” “蔡邕到哪了?” 张宝翻身上马,递过一封信。 “昨夜收到的,算脚程,今天就能到邺城。咱们现在赶过去,差不多。” 张皓接过信扫了一眼,塞进袖中。 “走。” 他翻身上马。 一百骑跟在后面,蹄声在晨雾里闷响。 出了黄天城北门,官道两侧是刚翻过的农田。 田埂上零星有人在干活,看到骑队经过,纷纷停下来行礼。 张皓朝他们摆了摆手。 张宝策马靠过来,压低声音。 “大哥,贾诩昨晚下了坚壁清野的令,你知道吧?” “知道。” “他是不是觉得朝廷不是来议和的?” 张皓没回答。 他看着前方的官道,沉默了几息。 “文和做事,向来稳当。他觉得不对劲,那就先防着。” 张宝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两人并骑而行,马蹄踏在新建的水泥路上,发出清脆的节奏。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张宝忽然开口。 “大哥,蔡邕这个人……你怎么看?” 张皓想了想。 “天下文宗,大儒。写得一手好字,编过汉史,在士林里的名声比朝廷半数官员加起来都响。” “那他来议和,是真心的?” 张皓嘴角微动。 “他可能是真心的。” 停顿。 “但派他来的人,那就不知道了。” 张宝皱了皱眉,没再接话。 --- 邺城。 午后。 城门口,守将早早迎了出来。 一身甲胄站得笔直,脸上的横肉因为紧张而微微抽动。 “大贤良师!” 他单膝跪地,瓮声瓮气。 “蔡邕可到邺城了?”张皓勒住马。 “到了到了,一大早就到了!” 守将站起来,搓了搓手。 “就是那老头……呃,蔡大人一进城就说要逛逛,小的派了人跟着。现在好像在集市那边,说是想看看热闹。” 他挠了挠头。 “小的这就去请?” “不用。” 张皓翻身下马。 “带路,贫道自己过去。” 守将愣了一下,赶紧在前面带路。 张宝跟在张皓身侧,百骑留在城门外。 两人带着十几个亲兵,步行往集市方向走。 邺城的集市比之前热闹了不少。 街两旁摆满了摊子。 卖粮的、卖布的、卖陶器的、卖草鞋的。 还有几个卖糖水的摊子,围了一圈小孩。 吆喝声、讨价还价的声音混在一起,嘈杂而鲜活。 张皓走在人群里,没人认出他。 素色道袍,玉簪束发,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年轻道士。 他看了一眼街边一个卖烧饼的摊子,忽然停下脚步。 “二弟,你吃了么?” 张宝:“……大哥,蔡邕还等着呢。” “又跑不了。” 张皓掏出两个铜板丢给摊主,拿了两个烧饼,递给张宝一个。 张宝接过来,咬了一口。 “这面不错,比军粮好吃多了。” 张皓一边吃一边往前走。 走过两条街,拐进一条稍窄的巷子。 巷子尽头是一间不大的书铺。 门面朴素,挂了块木牌,上面写着“文渊斋”三个字。 门口站着两个穿甲的汉军兵士,腰间佩刀。 是蔡邕的护卫。 张皓把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进了书铺。 铺子不大,三面墙都是书架。 架上整整齐齐摆着竹简和纸质书册。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正站在书架前,捧着一本书看得入神。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长袍,身形清瘦,但腰背挺直。 手指修长,翻页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了纸。 这就是蔡邕。 蔡伯喈。 张皓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蔡邕没抬头。 铺子掌柜看到张皓一行人,正要开口招呼——张宝朝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掌柜识趣地退到一旁。 张皓走近两步。 蔡邕身后站着一个中年汉子,面容刚毅,腰间佩剑,目光锐利。 是护卫统领秦德。 秦德先发现了张皓。 他的视线在张皓身上停了一瞬,又扫过张宝腰间的刀、门口的亲兵。 瞳孔微缩。 他侧身,在蔡邕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蔡邕手里的书停住了。 他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蔡邕先是一愣。 然后他看到了张皓道袍上绣着的暗纹——太平道的标志。 老人把书小心放回架上,整了整衣襟,快步走出来。 步子有些急,但姿态不乱。 他在张皓面前三步处站定,拱手深揖。 “邺城一别百年,不意今日得见太平王真容。老夫蔡邕,见过大贤良师。” 他直起身,目光里有掩不住的意外。 “刚到冀州便得大贤良师亲自相迎,实在受宠若惊。” 张皓还了一礼。 “蔡师客气了。天下文宗驾临,贫道若不来接,传出去像什么话?” 蔡邕摆手。 “老夫虚名而已,当不起''文宗''二字。” 他往身后的书铺看了一眼,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感慨。 “倒是大贤良师治下,让老夫大开眼界。一路行来,百姓安居乐业,田有人耕,路有人修,比之洛阳……” 他顿了一下。 “不逞多让。” 张皓笑了笑。 “蔡师谬赞。邺城就是个小地方,能让蔡师夸一句,是邺城百姓的荣幸。” 客套话说完,蔡邕的目光又飘回了书架。 他忍不住问。 “大贤良师,老夫有一事不解。” “蔡师请说。” “这书铺里的书,怎的如此便宜?” 他从架上取下一册,翻到封底。 “这本《论语》,纸质上乘,字迹工整……只要三十钱?” 他抬起头,目光里全是困惑。 “这要是在洛阳,文书抄一册《论语》的工钱便不止此数。” 张皓走过去,也从架上抽了一本出来。 “纸是太平道自己造的,书也是自己印的。成本低,自然卖得便宜。” 蔡邕接过他手里的书,凑近看了看纸张。 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摩挲。 “老夫早年便听闻太平道自产有纸,也见过几张。但之前见过的太平纸更厚更脆,跟这纸全然不同。” 他翻了翻,又闻了闻。 “这纸薄而韧,墨迹清晰不洇。是改了工艺?” 张皓点头。 “工艺一直在改。蔡师之前见过的,应该是很久之前产的旧纸。现在用的就是这种。” 蔡邕“嗯”了一声,但目光已经不在纸上了。 他盯着书页上的字。 “老夫又有一惑。” 他把两本同样的《论语》并排放在一起。 “这两本书,字迹一模一样。每一笔,每一划,连墨色深浅都分毫不差。”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 “这绝非人力手抄所能为之。大贤良师,这是如何办到的?” 张皓看了他一眼。 这老头眼睛毒。 “不是抄的。”他拿起其中一本,翻到扉页。“是刻版印的。” “刻版?” “先把字反刻在木板上,涂墨,覆纸,压印。一块版刻好,想印多少本就印多少本。” 蔡邕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他捧着那本书,沉默了好几息。 然后长长吐出一口气。 “此法治书……” 他的声音有些发涩。 “于百姓开智,于教书育人,实乃……大功德。” 他郑重地将书放回架上,转身面向张皓。 “敢问大贤良师,想出此法的人是谁?可否代为引荐?老夫想代表天下读书人,当面致谢。” 张宝在旁边忍了半天,终于没忍住。 “引荐啥?” 他大咧咧往前一站。 “想出这法子的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他朝张皓一指。 “就是我家大哥。” 蔡邕愣住了。 他看看张宝,又看看张皓。 张皓面色如常,甚至有点不好意思。 蔡邕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敬佩。 他后退一步,正正经经地朝张皓行了一个大礼。 躬身,拱手,弯腰九十度。 “大贤良师大才。老夫佩服。” 张皓赶紧伸手去扶。 “蔡师折煞贫道了,不过是些小巧思——” “不。”蔡邕直起身,目光认真。“此乃泽被万世之功。” 他没有再客套。 转身又走回书架前,抽出几本书来。 “大贤良师,这书铺里还有些书,老夫从未见过。” 他翻开一本薄册。 “这是……《千字文》?” 他快速扫了几页,越看越慢。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他念了两句,停下来。 “言简意赅,朗朗上口,一千字涵盖天文地理、历史人伦……此乃孩童启蒙识字的绝佳之作。” 他放下《千字文》,又拿起两本。 “《格物》……《算学》……” 他翻了几页《格物》,眉头越皱越紧——不是不满,是震惊。 “这《格物》一书,将天地万物之理以浅显之言述之,条理分明,深入浅出。还有这《算学》,从最基础的加减法讲起,循序渐进,直至复杂的运算和实际运用……” 他合上书,看向张皓。 “此三书实乃传世之作。不知是哪位大师所著?” 张宝又没憋住。 “还能有谁?” 他拍了拍张皓的肩膀。 “还是我大哥呗。” 蔡邕这次没有行礼。 他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捧着那几本书,怔怔地看着面前这个穿素色道袍的年轻人。 目光里的东西很复杂。 有敬佩。有疑惑。 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张皓被看得有些发毛。 他干咳一声。 “蔡师,这些都是些……” 他想说“小东西”,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谦虚了反而假。 毕竟他心里清楚,这些书是他前世抄来的。 千字文是周兴嗣的。 格物和算学的底子是中小学课本。 他就是个文抄公。 算个屁的大师。 “二弟。”他转头看张宝。 “低调低调。” 张宝撇了撇嘴,但没再说话。 张皓拉了拉蔡邕的袖子。 “蔡师,先去吃饭吧。路上辛苦了,诸事咱们席上再谈。” 蔡邕把手里的书恋恋不舍地放回架上。 临走时又回头看了一眼。 两人并肩出了书铺,走在邺城的街上。 蔡邕走了几步,忽然开口。 “大贤良师。” “嗯?” “老夫出洛阳之前,外界皆以为太平道乃愚弄百姓的邪教,太平王不过是一介方士,只会装神弄鬼、蛊惑人心。” 张皓没吭声。 蔡邕叹了口气。 “今日一见,老夫才知他们有多浅薄。” 他看了张皓一眼。 “大贤良师分明是一代大师。造纸、印书、著书、启蒙……这些事,大汉朝廷几百年都没做成,您一个人做了。” 他摇了摇头。 “细想也对。若无真才实学,怎能以布衣之身成一方霸主?世人愚钝啊。” 张皓被夸得浑身不自在。 他是真不自在。 这些东西,不是他的。 纸是蔡伦的。 印刷是毕昇的。 千字文是周兴嗣的。 他张皓算什么东西? 一个抄袭犯而已。 “蔡师谬赞了。”他加快脚步。“贫道不敢当,走走走,先吃饭。” 第428章 宴席 邺城王府。 宴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 一张主桌,几样菜肴。 没有歌舞,没有排场。 张皓坐主位,蔡邕坐客位,张宝陪坐一旁。 秦德站在蔡邕身后。 不坐,不吃。 手按在剑柄上,目光始终在张皓和张宝身上来回扫。 张皓朝他看了一眼。 “秦统领,坐下吃吧。” 秦德面无表情。 “谢太平王好意。末将职责在身,不便入席。” 张皓也不勉强,端起酒碗。 “蔡师,请。” 蔡邕举碗。 两人饮了一碗。 酒不烈,是邺城本地酿的米酒,入口绵软。 蔡邕放下碗,夹了一筷子菜。 “好酒。好菜。” 他看了看桌上的几样菜。烤鱼,炖肉,一碟青菜,一碗豆腐。 简单,但实在。 “大贤良师的宴席,朴素得让老夫意外。” 张皓笑了笑。 “贫道不好排场。能吃饱就行。” 酒过三巡。 蔡邕放下筷子,目光变得深沉了一些。 “大贤良师。” “嗯。” “老夫一路走来,看到邺城百姓虽不富裕,但衣食尚足,面有喜色。孩童在街上跑闹,妇人在门口洗衣……” 他顿了一下。 “但老夫也看到了城外的流民棚。还有路边那些新立的牌坊——忠烈祠。” 他看着张皓。 “战争之于百姓,实在是大苦难啊。” 张皓的手停了一下。 他放下筷子。 “蔡师说得对。”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贫道见过太多了。” 忠烈祠里那些碑。 太平谷里那些坟。 白芷。褚燕。张梁。 还有那八十三万七千四百二十一个名字。 “因战而死,何其无辜。”张皓说。“他们有父母,有儿女,有想过的日子,却因上位者的命令,纷纷送命。” 蔡邕点了点头。 “所以老夫才来。” 他放下酒碗,正色道。 “大贤良师,你可知朝廷派老夫来做什么?” 张皓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贫道猜……是议和。” 蔡邕没有否认。 “大贤良师英明。” 他直起腰。 “大贤良师,朝廷如今已被逼入绝境。” 张皓挑了挑眉。 “哦?” “若时局如此下去,朝廷最终只能选择鱼死网破。到时两败俱伤,死伤者何止百万?天下百姓何辜?” 张皓端起碗,慢慢喝了一口酒。 “蔡师说贫道把朝廷逼入绝境了?” 他放下碗。 “贫道怎么听不明白。是朝廷来打贫道,不是贫道去打朝廷。怎么就变成贫道逼人了?” 蔡邕沉默了一瞬。 然后开口。 “大贤良师不必隐瞒了。” 他盯着张皓的眼睛。 “您是不是造出了一个叫''大炮''的神物?” 张皓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内心:草,消息这么快? 脸上,纹丝不动。 “看来朝廷的情报网很厉害。” 蔡邕没有否认。 “大汉数百年积累,自然还有些底蕴。”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 “大贤良师,所有人都知道,您会仙法,能放瘟疫,可让某处一夜之间成为绝地。洛阳幸得一位仙师布法阵才能避免,此事大贤良师想必清楚。” 张皓没说话。 “如今您的大炮一出……”蔡邕的声音沉了下去。“您让朝廷如何自处?” 张皓看了他好一会儿。 “然后呢?朝廷想怎么样?” 蔡邕深吸一口气。 “老夫一路看来,大贤良师治下百姓安居乐业,完全看不出去年才遭过战火。能把冀州短时间内治理得如此之好,想必大贤良师也是爱民如子之人。” 他的目光真挚。 “如今百姓刚刚得以休养生息,大贤良师,为何又要再起战事呢?” 张皓笑了。 不是客气的笑。 是冷的。 “再起战事?” 他直起身子,手掌按在桌上。 “蔡师,太平道从起家到现在,没有主动发起过任何一场战争。”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我们就是一帮平头百姓,聚在一起想自己过日子。想不被朝廷剥削,想不被豪强欺压,想让孩子吃饱饭,想让老人有口粥喝。” “是谁一而再、再而三地来围剿我们?” “太平谷一把大火,一场山洪,足足死了八十三万人。” “八十三万!” 第429章 摊牌 “八十三万!” 他伸出手,比了个数。 “蔡师,你在洛阳城里编你的史书、写你的辞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个数字是什么概念?” 蔡邕的脸色变了。 张皓站起来。 “如今朝廷打不过了,知道自己要死了,就跑来跟贫道说议和?” 他盯着蔡邕的眼睛。 “还问贫道为什么又要再起战事?” 声音沉下去。 “蔡师不妨走一趟太平谷。对着埋在那里的百万无辜亡魂,问一问——为何又要再起战事。” 厅里安静了。 张宝一言不发,目光冷硬。 秦德的手在剑柄上收紧了一下,又松开。 蔡邕坐在那里,脸色苍白。 很久之后,他才开口。 声音有些涩,但没有退缩。 “大贤良师说的,老夫无从反驳。” 他缓缓站起身。 “太平谷的八十三万英灵,老夫无颜面对。” “但是——” 他抬起头。 “自太平道起事以来,天下陷入战乱。死的人,何止太平道一家的八十三万?” “冀州死了人,兖州也死了人。豫州、荆州、司隶……哪一处不是遍地白骨?哪一条河里没有浮尸千里?” 他的声音在发抖,但眼神没有闪避。 “正因为如此,我们才更应该放下仇恨,放下兵戈。” “才能避免更多无辜百姓枉死。” 张皓看着他。 “蔡师的意思……还是我的不对?” “我不该造反?” 蔡邕摇头。 “老夫没有这个意思——” “那贫道帮蔡师翻译一下。” 张皓的声音冷下来。 “我们平头老百姓就不能造反。就应该世世代代任劳任怨,当你们的牛马。活不下去了也得忍着。死了也别吭声。对么?” 蔡邕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大贤良师误解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老夫明白……百姓活不下去才会造反。这无可厚非。但如今已经死了这么多人了,他们和太平谷的英灵一样,都是有血有肉的人。” “战火再烧下去,死的只会更多。” 他看着张皓。 “不如就此歇战。让天下回归安定。” 张皓没有立刻回答。 他重新坐下来,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就此歇战?” 他转着碗。 “然后呢?百姓继续过以前的日子?该交的税照交,该服的徭役照服,该被欺负的继续被欺负?继续被那帮人上人不休止的压榨?” 他抬眼看蔡邕。 “不好意思。贫道不答应。” 蔡邕皱起眉。 “大贤良师,如何叫继续被压榨?朝廷治理地方,百姓安居乐业,缴纳些许赋税,乃是天经地义。如何算得上压榨?” 张皓忽然笑了。 是那种带着无奈的、苦涩的笑。 “蔡师。” 他的语气轻了下来反而更让人不舒服。 “你是不是……太天真了?” 蔡邕的面色一僵。 “真有那么简单,我们还造什么反?” 张皓把酒碗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蔡师是大儒,一辈子在洛阳城的书斋里读圣贤书、写锦绣文章。进出有车马,吃穿不愁。你见过的百姓……是在田间耕作、路边行走的百姓。” “可你见过卖儿鬻女的百姓吗?” “见过啃树皮、吃观音土、活活胀死的百姓吗?” “你不妨放下身段。”他看着蔡邕。“下去走走。看看外面那些流民棚里的人。问问他们以前在朝廷治下过的什么日子。” “再问问他们,为什么愿意跟着太平道。” 蔡邕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辩驳。 因为他知道张皓说的是事实。 大汉天下的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他不是完全不知道。 他只是一直不敢细想。 “大贤良师说得……有道理。” 蔡邕的声音低了下去。 “朝廷治下,确有诸多不公。老夫不否认。” 他重新坐下,沉吟了片刻。 “既然如此……不如这样。” 他抬起头。 “双方停战。朝廷承认太平道自立为国。” 张皓的眉毛动了一下。 “两国开放国境,允许百姓自由出入。让百姓自己选择——留在朝廷治下,还是去太平道治下。” 蔡邕看着张皓。 “如此一来,大贤良师不必再动刀兵,也能让天下百姓知道,哪一方才是真正的爱民如子。” “朝廷或许也能在太平道身上,看到自己的不足,变得越来越好,如此天下岂不长治久安?” 张皓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 自立为国。 开放国境。 让百姓自己选。 听起来……不错。 他心里飞速转着念头。 如果朝廷真的放开边境,以太平道现在的条件,冀州的百姓生活比朝廷治下好得多。用不了几年,会有无数人涌过来。 不战而屈人之兵。 问题是—— “贫道答应倒是可以。” 张皓慢慢开口。 “但朝廷会答应么?” 他看着蔡邕。 “放人走?朝廷税从哪来?兵从哪征?田谁来种?” 蔡邕没有犹豫。 “朝廷会答应。” 他的语气很笃定。 “只要太平道……把大炮和火药的工艺给朝廷一份。” 张皓的手指停了。 “让朝廷有自保之力。”蔡邕说。“不至于在大炮面前毫无还手之力。如此,朝廷才有底气与太平道平等共处。” 厅里又安静了。 张宝的脸色变了。 他刚要开口,被张皓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张皓看着蔡邕。 这个老头的目光很真诚。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心实意。 他是真的想让天下和平。 但他提出的条件—— 把火药给朝廷? 张皓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曹操真是好算计。 派一个真心为民的大儒来提一个听起来合情合理的条件。 如果张皓答应——等于自废武功。 如果张皓不答应——等于不想和平,锅甩给太平道。 草。 他站起来。 “蔡师的提议,贫道需要想想。” 蔡邕也站起来。 “大贤良师——” 张皓往外走了两步。 蔡邕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请大贤良师速做决定。” 张皓停住了。 “朝廷已将六十万大军屯兵于冀州边界。” 蔡邕的声音不再温和。 “若谈判不成……朝廷别无选择,只能鱼死网破。” 他走到张皓侧后方,声音低了下去。 “那种后果,是你我都不想看到的。” 张皓侧过头,看了蔡邕一眼。 老人的目光里没有威胁。 只有恳切。 还有恐惧。 他是真的怕打仗。 “贫道知道了。” 张皓转过身,走出了宴厅。 张宝紧跟在后面。 两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 走出十几步,张宝压低声音。 “大哥,你不会真考虑吧?那是咱们现在最大的依仗——” “闭嘴。” 张皓头也没回。 “回去再说。” --- 宴厅里。 蔡邕站在原地,望着那扇门。 秦德走到他身边。 “蔡大人,情况如何?” 蔡邕缓缓坐回椅子上。 他端起酒碗,发现手在抖。 酒洒了一点在桌上。 “他没有拒绝。” 蔡邕说。 “这就是好消息。” 秦德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秦将军” “在。” “你说,这天下要是能不打仗了,该多好?” 他站起来,脚步有些踉跄。 秦德伸手扶了一把。 蔡邕拍了拍他的手背。 “走吧。回去歇着。明日估计还要谈。” 他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秦德一眼。 “秦将军,今夜的事,不要往外传。老夫不想让朝廷觉得……太平王好说话。” 秦德点了一下头。 他扶着蔡邕走出宴厅,穿过走廊 月亮升起来了,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 今夜,蔡邕让他这个死士明白。 何为心怀天下,何为天下文宗。 第430章 拖延 邺城王府。 深夜。 张皓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白纸。 纸上什么都没写。 他盯着纸面,盯了很久。 蔡邕的提议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自立为国。开放国境。交出火药换和平。 听起来感觉挺好,但他其实更想炸掉洛阳! 张皓搓了搓脸,站起来,走到窗前。 邺城的夜很安静。 远处有零星灯火,是巡夜兵卒手里的火把。 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早春的凉意。 火药给出去? 不可能。 他需要的是时间。 铁船还有十多天下水。 十多天。 只要拖过这十天—— 铁甲舰顺着黄河直插洛阳。 但现在…… 他转过身,看了看桌上那张白纸。 “来人。” 门外亲卫推门进来。 “飞鸽传信太平谷。”张皓说。“让刘老六连夜赶到邺城。” 亲卫领命,转身跑了。 张皓重新坐回桌前。 拿起笔,蘸了墨,在白纸上写了两个字。 “拖。” “骗。” 看了一会儿。 嘴角弯了一下。 他张皓别的本事没有,这两个字——那还是手拿把掐的。 --- 第二天一早。 天刚蒙蒙亮,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张皓刚洗完脸,擦着手走出来,就看见一个满脸风尘的身影冲进院门,“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大贤良师!小人来了!” 刘老六。 他现在头发乱得像鸡窝,衣服上沾着都是泥点。 显然是连夜骑马赶过来的,嘴唇都干裂了。 张皓弯腰把他扶起来。 “辛苦了。” 刘老六站起来,腿还在打颤,但精神头很足。 “大贤良师传召,小人就算爬也得爬来。” 张皓拍了拍他肩上的灰。 “先喝口水。” 他把刘老六拉进屋里,倒了碗热水推过去。 刘老六双手捧着碗,“咕咚咕咚”灌了个底朝天。 “铁船进度怎么样了?” 张皓坐到他对面,开门见山。 刘老六抹了把嘴。“蒲元和马钧那边盯得紧,船体主架已经完工,铁甲覆了七成。炮座还在调。顺利的话,再有十几天就能下水。” “十天内能不能搞定?” 刘老六咧了咧嘴,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 “行。十天。小人就算不眠不休也一定搞定。” 他拍了拍胸脯。“蒲元和马钧那边小人回去就催。三班倒改成四班倒,人歇炉不歇。” 张皓点了点头。 然后看着他。 “老六,有个事跟你说。” 刘老六直起腰。 “我们可能要把火药和大炮的工艺给朝廷。” “给?” 刘老六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 “给朝廷?!” 他腾地站起来,椅子差点带翻。 “大贤良师,这……这可是咱们费了多少人力物力,炸了多少回膛,死了好几个兄弟才搞成的东西……” 他急得搓手。 “给朝廷??不能够吧?” “坐下。” 张皓按了按手。 “还没定。贫道先问你——假如要给,能不能做点手脚?” 刘老六愣了。 他慢慢坐回去。 眼珠子开始转。 这一转,张皓就知道——这老小子脑子活了。 “要不……” 刘老六压低声音,凑过来。 “大炮给铁的?” 张皓看着他。 “咱们是用铜炮,但铁炮容易炸膛不是?直接把铁炮的工艺给他们。让他们自己造去。造出来开不了几炮就得炸膛 !” 他说到高兴处,手还比划了一下。 “火药也好办,给他们烟花那种配方。看起来像那么回事,点着了呲花冒烟,就是炸不死人。” 张皓嘴角抽了一下。 “铁炮加烟花?” “嘿嘿。” “这是不是太过分了?” 刘老六理直气壮。 “这有啥过分的!您告诉朝廷咱们的大炮就是铁的,他们还能来检验不成?他们又没见过铜炮。” 张皓摇了摇头。 “火药不行。烟花压根没威力,朝廷知道炸药能炸城墙,你给他们个呲花?当人家傻?” 刘老六挠了挠头,沉吟了一会儿。 “那就……在配方里动手脚?比例调一调,让他们的威力只有我们的十分之一?” 张皓想了想。 “感觉也不行。朝廷的人又不都是傻子,他们知道炸药威力有多大。” 曹操手底下那帮谋士,一个比一个精。 拿到配方之后肯定会反复试验。 威力差太多,一眼就能看出来。 刘老六又挠头。 挠了半天,忽然眼睛一亮。 “那实在不行——让他们派人来学。” 张皓看着他。 “咱们教,态度要好,诚意要足。” 刘老六竖起一根手指。 “但是——至于他们学不学得会,学多久……那就不关咱们的事了。” 他咧嘴一笑,露出那口不整齐的牙。 “就拿那个铜炮管内壁的膛线来说,那是银匠陈四一刀一刀刻出来的。这手艺人家练了三十年。朝廷想学?行啊,先练三十年。” 张皓笑了。 是真笑。 “老小子。”他拍了拍刘老六的肩膀。“聪明。” 刘老六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小人在工坊干了一辈子,别的不懂,磨洋工的门道还是清楚的。” 张皓站起来。 “十天。铁船下水。” 他看着刘老六。 “到时候,咱们再翻脸。” 刘老六一拍大腿,站起来。 “大贤良师高见!小人这就回去,日夜赶工!” 他转身就要往外跑。 张皓叫住他。 “老六。” “在!” “路上吃点东西再走。别饿死在半道上。” 刘老六呲牙一乐。 “成!” 第431章 梦幻泡影 邺城王府,宴厅。 张皓坐在主位上,面前的茶已经凉了。 蔡邕从对面的门进来,步履平稳,精神很好。 昨晚睡了个好觉,据说还写了两页书稿。 秦德依旧跟在他身后。 面无表情,手按剑柄。 张皓扫了秦德一眼,目光没做停留。 “蔡师,请坐。” 蔡邕落座。 张皓端起茶碗,发现凉了,放下。 张宝在一旁默默换了一碗热的递过来。 张皓接过,喝了一口。 然后看向蔡邕。 “蔡师,贫道想了一夜。” 蔡邕的背挺直了一些。 “你的提议……贫道可以答应。” 蔡邕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没有立刻说话。 目光在张皓脸上搜索了几息,确认不是玩笑之后—— 老人的肩膀微微松了下来。 那种松,不是装出来的。是整个人卸了力。 “大贤良师……” “但是。” 张皓竖起一根手指。 “贫道有几个条件。” 蔡邕重新坐正。 “请说。” 张皓伸出第一根手指。 “我想让太平道治下的孩子都能识字。贫道要在冀州广开学堂,免费教他们读书识字。但太平道缺先生。” 他看着蔡邕。 “缺得厉害。” 蔡邕点了点头。面色认真。 “贫道需要朝廷帮这个忙。”张皓说。“广招天下学者入冀州,来的都有丰厚报酬。不问出身,不问来历——有学识、愿意教书育人的,都可以来。” 蔡邕沉吟了片刻。 “此事……朝廷未必肯出面。”他说。“但老夫可以以私人名义,写信给天下各地的故交旧友。蔡邕薄面,或可招来一些。” 他抬起头。 “至于有没有人来,老夫不敢打包票。但老夫会尽力。” 张皓点头。 伸出第二根手指。 “贫道同意朝廷可以派人来学火药和大炮的工艺。” 蔡邕的眼神亮了。 这是朝廷最想要的东西。也是曹操让他这趟来的核心目的。 “但是。” 张皓的手指没放下。 “为了防止朝廷拿了东西就翻脸——贫道需要一个人质。” 蔡邕的脸色变了一下。 张皓看着他。 “蔡师得留下来。” 厅里安静了。 蔡邕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了看桌上的茶碗,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抬头。 “只有老夫留下?” “只有蔡师。”张皓的语气平淡。“您的护卫可以带着谈判结果回洛阳复命。朝廷派技术人员来学,什么时候学会了,什么时候蔡师可以走。” 他停了一下。 “这期间,蔡师也不用闲着。太平道正在推行全民教育,缺的不光是先生——更缺好的课本。蔡师是天下文宗,编书这事,没人比您更合适。” 蔡邕又沉默了。 他看了一眼门口站着的秦德。 秦德面无表情,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蔡邕转回来,看着张皓。 “老夫答应。” 张皓愣了一下。 “蔡师不犹豫一下?” 蔡邕苦笑。 “犹豫什么?”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你留老夫,是为了让朝廷不敢轻举妄动。老夫留下,也能多看看太平道是怎么治民的。昨日在那书铺里,老夫看了大贤良师编的那几本启蒙书,说实话——” 他放下茶碗。 “意犹未尽。” 老人的目光里有真诚的热忱。 “格物一书里提到的许多道理,老夫闻所未闻。若能在此地静心研读、参与编撰,也不枉此行。说不定还能多写几本书。” 他站起来,朝张皓拱手。 “大贤良师,老夫此行——算是成了?” 张皓也站起来。 还了一礼。 “成了。” 蔡邕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一口气很长,像是憋了整整一路。从洛阳到邺城,几千里路,担着天下太平的重量。 这一刻,全卸下来了。 老人的肩膀塌下去了一点。 但眼睛却是亮了起来。 --- 双方签了一份协议。 用的是太平道的纸。 蔡邕在签名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摩挲了一下。 “好纸。”他低声说。 张皓假装没听见。 签完之后,两个人又吃了一顿饭。 这顿饭比昨天那顿随意多了。 没有试探,没有交锋。 蔡邕讲了几段洛阳的旧事,张皓听得认真,偶尔问两句。 张宝在一旁扒饭,遇到感兴趣的地方插一嘴,被张皓瞪回去。 气氛松弛。 像是两个多年不见的旧友在叙旧。 饭后,张皓亲自把蔡邕送回客房。 “蔡师早些休息。明日贫道要回黄天城处理些事务,蔡师可在邺城住几日。城里随便逛,缺什么跟守将说。” 蔡邕点头。 “多谢大贤良师。” 他站在门口,忽然回头。 “大贤良师。” “嗯?” “老夫活了大半辈子,见过不少人。” 他看着张皓,目光平静。 “有些人嘴上说为了天下苍生,心里想的是自己的利益。有些人嘴上不说,做的事却实实在在。” 他笑了一下。 “大贤良师是后者。” 张皓被看得有些不自在。 “蔡师过奖了。贫道就是个道士,干不了什么大事。” “道士也分三六九等。”蔡邕说。“有的道士装神弄鬼骗人钱财,有的道士悬壶济世普度众生。” 张皓的嘴角抽了一下。 装神弄鬼那个,说的不就是自己吗? “蔡师快歇着吧。” 他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蔡邕还站在门口。 月光照在老人花白的头发上,泛着银色的光。 他朝张皓摆了摆手。 张皓转过头,加快了脚步。 --- 当晚。 客房里点着一盏油灯。 蔡邕坐在灯下,铺开纸,开始写信。 写给女儿蔡琰的。 “昭姬吾儿: 爹此行已成。太平王答允议和,火药之事亦有着落。 爹要在此地留一段日子。你勿挂念。 此地虽偏,然百姓安居,市井繁荣,远胜爹之预想。 太平王其人,非妖非邪,实乃一代大才。 爹还看到了一种新的印书之法……” 他写了很长。 写到太平道的纸,写到书铺里三十钱一本的《论语》,写到格物和算学。 越写越高兴。 笔锋越来越快。 最后写了满满三张纸。 搁下笔,他又从头读了一遍。 然后加了一行。 “待诸事安定,爹便回去。” 他吹干墨迹,仔细折好,装进信封。 然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 走到门口,推开门。 秦德站在门外。 “还没睡?”蔡邕笑着说。 秦德摇了摇头。 “进来坐坐?”蔡邕招了招手。“老夫今日高兴,想跟人说说话。” 秦德沉默了一瞬。 然后点了点头。 走进屋。 蔡邕从桌上拿起酒壶,倒了两碗。 “喝一碗?” 秦德接过去,没喝。 蔡邕自己喝了一大口。 “秦将军,这次谈成了。”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望着窗外的月亮。 “老夫一路过来,心里七上八下的。怕这个张角是个不讲理的匪寇,怕他狮子大开口,怕谈崩了就地把老夫砍了祭旗。” 他笑了一声。 “没想到,这么顺利。” 秦德没说话。 蔡邕自顾自地说下去。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转过头看秦德。 “意味着天下暂时不用打仗了。六十万大军不用南下。冀州的百姓不用再死人。洛阳的百姓也不用担惊受怕。” 他伸出手指,掰着算。 “省下来的军粮、军饷,拿去赈灾、修路、开荒——少说能活几十万人。” 他放下酒碗。 “老夫这辈子,编过史、写过赋、教过书。但从来没做过一件真正能影响天下苍生的大事。” 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意。 “这一次……算是做了。” 他看着秦德。 “就算老夫死在这里,也值了。” 秦德端着那碗酒,一直没喝。 他的手很稳。 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蔡公。” 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涩。 “嗯?” “您……不怕死吗?” 蔡邕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怕。怎么不怕。老夫虽一把年纪了,但也想再多活几年。” 他端起酒碗。 “有些事,总得有人做。做了,就算死,也比浑浑噩噩活一辈子强。” 他碰了碰秦德手里的碗。 “喝吧。难得高兴。” 秦德低头看着碗里的酒。 酒面映着灯光,晃了一下。 他仰头,一口喝干了。 --- 蔡邕又说了很久。 说张皓这个人,跟朝廷传的不一样。不是什么妖人邪道,倒像个有真本事但不太会说话的好人。 说太平道治下的百姓,日子真比朝廷好。 路上的流民进了冀州就有饭吃,有活干,有衣穿。 说他在书铺里看到的那些书——千字文、格物、算学——每一本都让他惊叹。 说他想留下来帮着编几本新的启蒙教材。他编了一辈子的书,从来没有这么强烈的冲动。 说等一切稳定了,他要把这些事都写进史书里。 让后人知道,天下曾经有过这样一段——两个对立的势力,放下兵戈,以和平收场的历史。 “那会是多好的一段佳话。”蔡邕说。 秦德坐在他对面,一言不发。 灯光照着他的脸。 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他右手一直放在袖子里。 袖子里有一把短刀。 他想起曹操的命令。 三月二十二日。 明日。 他看了看蔡邕花白的头发,看他高兴得像个孩子一样比划着,眼角的皱纹都舒展了。 曹操的命令是枭首。 砍头。 但这个人不该死无全尸。 不该。 秦德把袖子里的短刀又往深处塞了塞。 他决定——用绳子。 给蔡公留个全尸。 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蔡邕打了一个呵欠。 “老了,不中用了。”他站起来。“秦将军回去歇着吧。明日还有的忙。” 秦德站起来。 “蔡公。” “嗯?” 秦德张了张嘴。 喉结动了一下。 “……早些休息。” 蔡邕笑着拍了拍他的肩。 “你也是。” 秦德转身出了门。 站在门口。 抬头看天。 月亮很大,照得地上白花花的。 他站了很久。 第432章 三月二十二日 清晨。 蔡邕醒得很早。 他心情好,洗了脸,理了须,对着铜镜把头发束好。 然后开始收拾桌上的书稿和昨晚写的信。 嘴里哼着一支不知名的小调。是年轻时在太学里学的,曲名早忘了,调子还记得。 门外传来脚步声。 秦德推门进来。 蔡邕头也没抬。 “秦将军,你来得正好。” 他把信封递过去。 “这封信替老夫带回洛阳,交给昭姬。告诉她爹挺好的,这边吃得饱,住得暖。让她别担心。” 秦德接过信。 信封很轻。 他的手很沉。 “今日你们可以先启程回洛阳。”蔡邕继续收拾东西,背对着他。“谈判的结果,就劳烦你代老夫向相国大人转达了。” 秦德没动。 蔡邕还在说。 “老夫得在这多住几天。昨天在书铺里看的那本格物……有几个章节没看完。还有算学那本,里面有些运算的法子老夫从没见过,得抄一份留底——” 他折好一件换洗的袍子,塞进包袱里。 “对了,得给昭姬写封信,告诉她爹没事,过阵子就回去……” 秦德走到他身后。 蔡邕还在絮叨。 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 力道不大。 蔡邕愣了一下。 转过头。 他看到秦德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很复杂的东西。 不是杀意。 是比杀意更重的东西。 “秦将军?” 蔡邕的声音带了一丝困惑。 秦德的另一只手从袖中伸出来。 一根麻绳。 蔡邕的目光落在那根绳子上。 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从困惑。 到不解。 到难以置信。 “秦将军……你这是……” 秦德闭上了眼睛。 “对不住,蔡公。” --- 太平道守卫很快发现不对。 守卫敲了三次门。 没人应。 推门进去。 蔡邕躺在地上。 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面色发紫,嘴唇青黑。 人已经没气了。 秦德跪在他身旁。 双手放在膝上。 短刀、绳子,整整齐齐摆在面前。 他没有反抗。 没有逃跑。 甚至没有站起来。 守卫冲上去按住他的时候,他只说了一句话。 “蔡公没受苦。” --- 急报传到张皓手里的时候,他正在吃早饭。 一碗粥。一碟咸菜。 传令兵冲进来,跪倒在地。 “报——蔡大人遇害!” 张皓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粥碗磕在桌沿上,“当”的一声。 他扔下筷子,飞奔出去。 张宝跟在后面。 两人几乎是跑着穿过半个王府。 客房门口已经围了一圈兵卒。 张皓挤进去。 蔡邕躺在地上,面朝天。 那双手还摊着——他倒下的时候,大概还在挣扎。 脖子上的勒痕很深。勒进了皮肉里,泛着暗紫色。 张皓蹲下去。 手按在蔡邕脖子上。 凉的。 他闭上眼。 ——系统。 【检测到濒死目标。是否使用加强治愈术?消耗信仰值:50000】 心里骂了一声。 五万。 又是五万。 ——用。 暖光从掌心漫出来。 金色的光笼罩住蔡邕的脖颈,渗入皮肤,沿着血管蔓延。 勒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浅。 发紫的面色一点点退去,嘴唇从青黑转为苍白,再慢慢浮上一层血色。 屋里所有人都看呆了。 张宝攥紧了拳,死死盯着。 光持续了十几息。 蔡邕的胸膛忽然起伏了一下。 然后是第二下。 第三下。 他咳嗽了一声。 很微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然后睁开了眼睛。 瞳孔涣散。 茫然地看着上方。 张皓的脸映在他视野里。 蔡邕的嘴动了动。 发不出声音。 但张皓看懂了他嘴型。 “怎……怎么回事……” 张皓没回答。 他站起来。 转身。 看向门口。 秦德跪在那里。 两个兵卒按着他的肩膀,但他根本没有挣扎的意思。 他的脸色很难看。 不是害怕。 是复杂到无法形容的东西。 看到蔡邕被救活的那一瞬间,他的表情像是松了口气。 又像是更加难受了。 蔡邕被人扶着坐了起来。 他摸着自己的脖子,手指触到残留的勒痕。 纱一样的疼痛从脖颈传来。 不是梦。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门口的秦德。 老人的目光从困惑变成了茫然,从茫然变成了一种深沉的痛苦。 那种痛苦不是来自身体。 是来自一个理想主义者看着自己的信念被碾碎的瞬间。 “秦将军……”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沙哑。 “为何害我?” 秦德的嘴角有血渗出来。 他低下头。 “对不住,蔡公。” 他说了第二遍。 跟第一遍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他的声音在发抖。 蔡邕看着他。 “是……相国的意思?” 秦德没有回答。 他的身体忽然晃了一下。 嘴角的血变多了。 顺着下巴滴在地面上。 张宝最先反应过来。 “他服毒了!” 张皓上前一步—— 秦德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平静。 “大贤良师,别救了。” 他的声音已经很模糊了。 “蔡公……是好人。”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朝蔡邕的方向磕了一个头。 额头重重撞在地面上。 然后倒下去。 再没动过。 手下上前检查。 “毒发身亡。是预先藏在牙槽里的毒囊。” 张皓站在原地。 看着秦德的尸体,沉默了几息。 他的脑子里飞速转着。 秦德是曹操的人。 曹操派他护送蔡邕,是保护? 不。 是确保蔡邕死在太平道。 然后嫁祸。 这一切都是计划好的。 所有的谈判。所有的诚意。 从头到尾—— 就是一个局!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 传令兵冲进来,单膝跪地。 脸色煞白。 “报——边境急报!” 张皓转过头。 “朝廷大军以''太平道杀害蔡公''为名,发起全线攻击!” 第二个传令兵紧跟着跪下。 “冀州南部三城告急!骑兵已破边镇!” 第三个。 “军师急报——敌军不攻大城,三十万骑兵分散而入,沿途焚村屠户!军师请大贤良师速回黄天城!” 屋里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张宝的手已经按在刀柄上了。 张皓的目光扫过地上秦德的尸体,扫过桌上那封还没送出去的给蔡琰的信。 最后落在蔡邕身上。 蔡邕一个人坐在地上。 他的脸色不是苍白。 是灰的。 像是整个人被抽走了所有颜色。 他的嘴张着,嘴唇在动。 很轻。 很轻。 “老夫……老夫是来议和的啊……” 没人回答他。 张皓转身出门。 “备马。回黄天城。” 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急。 命令声。马蹄声。甲胄碰撞声。 全部远去了。 蔡邕一个人坐在屋里。 地上有秦德的血。 桌上有他给女儿的信。 窗外,天光大亮。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还沾着墨迹。 是昨夜写信时留下的。 “待诸事安定,爹便回去接你。” 他想起这句话。 然后闭上了眼睛。 第433章 开场 冀州边境。 中军大帐。 曹操将一卷情报递给程昱。 “张角居然已经察觉,开始坚壁清野了。” 程昱接过,目光扫过几行字,眉头微皱。 “若冀州坚壁清野,三十万骑兵深入后便会无粮可掠。” 他抬起头。 “不出十日,恐怕会饿死大半。” 陈宫站在一旁,声音平静。 “此计最怕的便是被提前识破。如今恐怕——” 话音未落。 帐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探马掀开帐帘,单膝跪地。 “报——冀州境内细作传回最新情报!” 曹操接过竹简,快速展开。 目光扫过几行。 他长舒一口气。 程昱侧身看去。 “主公何故释然?” 曹操将竹简摊在案上。 众人围过来。 “张角只在十二边城、三十六边镇方圆三十里内坚壁清野。” 曹操手指点在舆图上。 “冀州腹地并未清野,只是进入战备状态。” 程昱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看来张角虽有警觉,却未完全识破我军真实意图。” 他顿了顿。 “只当是寻常边境防御。” 陈宫的声音依然平静。 “即便如此,少了边境这些劫掠目标,骑兵补给也将更加困难。” 曹操转身。 “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的声音很沉。 “边境清野只是让骑兵多跑些路。只要突破这三十里,冀州腹地村镇无数,也足够我军打粮了。” 程昱点头。 “主公所言极是。”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况且蔡邕已死在太平道手中。此仇不报,我们如何对天下士人交代?” 曹操抬手。 “传令,召集诸将。” --- 不到一刻钟。 吕布率先进帐。 身后跟着张辽、高顺等将。 曹操环视众将。 “三月二十二日寅时一到,全军出击。” 他指着舆图上密密麻麻的标记。 “各部骑兵带足三日干粮,分散突入冀州腹地。” 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道道路线。 “避开边境清野区域,直插腹地村镇。” 他抬起头。 “记住,此战目标有三。” “一,烧庄稼房屋。” “二,杀冀州信徒。” “三,掠粮草牲畜。” 张辽抱拳。 “若遇抵抗如何?” 曹操的声音冷下来。 “冀州百姓皆已被张角蛊惑,尽是妖人。” 他一字一顿。 “无论抵抗与否,一个不留。” 高顺皱眉,欲言又止。 曹操抬手制止。 “此战关乎大汉存亡,不可妇人之仁。” 他的目光扫过所有人。 “张角以瘟疫屠我百万军民,今日不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吕布大笑。 “相国放心!我的并州狼骑,定杀得冀州片甲不留!” 曹操点头。 “骑兵分散行动,百人为队。遇敌不可恋战。” 他顿了顿。 “若遇张角主力,立即放狼烟示警。附近各部速速汇合围杀。” 诸将齐声应诺。 转身离去。 帐中只剩曹操、程昱、陈宫三人。 程昱看着舆图。 “三十万骑兵,三千支百人队。” 他的声音很轻。 “如三千把刀,在冀州大地上划出三千道口子。” 陈宫接话。 “血会流成河。” “尸会堆成山。” “数百万百姓会涌向黄天城。” 他抬起头。 “张角会被自己的仁慈压垮。” 曹操沉默片刻。 “若他不仁呢?” 陈宫的眼中没有任何波动。 “那他便不再是大贤良师。” 程昱补充。 “无论他如何选择,都是死局。” 曹操转身走出大帐。 夜风很冷。 远处营火连成一片。 三十万大军,正在磨刀。 --- 三月二十二日。 寅时刚到。 天色未明。 冀州边境十二处关隘,同时燃起狼烟。 三十万骑兵从各个方向涌入冀州境内。 马蹄声如雷。 太平道边境守军仓促应战。 但骑兵不与他们纠缠。 绕过城镇。 直奔腹地而去。 --- 冀州腹地。 一座不知名的村子。 百姓尚在睡梦中。 远处传来隆隆声响。 有人惊醒,推开窗。 地平线上,烟尘滚滚。 无数骑兵正朝村子奔来。 村中敲响警钟。 百姓惊慌失措。 有人抱着孩子往外逃。 有人躲进地窖。 有人跪地祈祷。 “大贤良师救命——” 但一切都来不及了。 骑兵冲进村子。 见人就杀。 见屋就烧。 见粮就抢。 惨叫声。 哭喊声。 马嘶声。 混成一片。 有村民抓起锄头反抗。 被骑兵一刀斩下头颅。 有妇女抱着孩子跪地求饶。 被骑兵拖进屋中。 不到一个时辰。 村子化为火海。 地上横七竖八躺满尸体。 骑兵将抢来的粮食装上马背。 扬长而去。 留下满地狼藉。 和冲天火光。 --- 类似的场景。 在冀州陆续上演。 三千支百人骑兵队。 如三千把利刃。 在冀州大地上划出无数道血痕。 第434章 少年兵 冀州腹地。 一支百人骑兵队正沿官道疾驰。 队伍最后方,一个少年死死抓着缰绳,屁股在马背上颠得生疼,但愣是咬着牙没吭声。 李二郎,十七岁,洛阳城外人。 三个月前还在家里帮爹锄地。 他从小爱听说书先生讲故事。 什么三皇五帝,什么忠臣良将,听得两眼放光。 说书先生每次讲到那些大英雄立下不世之功的时候,李二郎就攥着拳头,恨不得自己也上阵去。 朝廷征兵的告示贴出来那天,他跪在家门口,跪了三天三夜。 “爹,儿子要去当兵,要为大汉杀敌,要封妻荫子!” 他爹是个闷葫芦,蹲在门槛上抽了三天旱烟,最后叹了口气:“去吧。” 他娘哭了一整夜,连夜赶了身棉衣。 里衬上歪歪扭扭绣了四个字—— 平安归来。 入伍以后,李二郎被编进骑兵营。 骑马、练刀、扎营、行军,他学什么都快,干什么都卖力。 营里的老兵都说这小子是块好料子。 李二郎心里美得不行。 出征前一晚,主将在校场训话。 “弟兄们!冀州妖人张角,以邪术蛊惑百姓,屠戮朝廷忠良!” “天下文宗蔡邕大人,一介文人,为天下苍生奔走议和,竟被太平道残忍杀害!” “此仇不报,何以为人!” 校场上几千号人齐声怒吼。 李二郎喊得最大声,攥着刀柄的手都在发烫。 当夜他写了封家书。 “爹、娘,儿子明日出征。定要手刃妖人,凯旋归来,让你二老以儿子为荣。” 写完,他把信交给伙夫,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立下大功衣锦还乡的画面。 --- 三月二十二日。 天没亮,全军出发。 李二郎骑在马上,兴奋得浑身发热。 可他看了看左右,老兵们一个个面无表情,闷着头赶路,跟赶着去上工似的。 李二郎凑到旁边一个络腮胡子跟前。 “王大哥,咱这就要去杀妖人了,你咋不高兴?” 络腮胡子叫王五,当了八年兵。 他斜了李二郎一眼,没说话,从腰间摸出酒囊灌了一口。 李二郎讨了个没趣,不再多嘴。 队伍跑了整整一天。 李二郎的大腿内侧磨出了血,屁股更是火辣辣的疼。 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傍晚,队长勒马。 “前面那个村子,就是今天的目标。” 李二郎顺着队长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一个不大的村子。 炊烟正从屋顶升起来。 风里隐隐传来鸡叫声,还有小孩打闹的动静。 李二郎心说,妖人的村子,看着跟自己老家也没啥区别啊。 队长翻身下马,开始分派任务。 “老规矩。见人就杀,见粮就抢,见屋就烧。” 他扫了一圈。 “冀州人都是妖人信徒,一个不留。” 李二郎举了下手:“队长,妇孺也……” 话没说完,队长已经笑了。 “妇人能生妖人,小的长大还是妖人。不杀留着过年?” 几个老兵跟着哄笑。 李二郎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他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对,他们是妖人。 杀妖人是替天行道。 主将说的,冀州人都被蛊惑了,已经不是人了。 他握紧了刀。 --- 队伍冲进村子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李二郎跟在最后面。 前面的老兵们踹开门,把人拖出来。 一个老汉跪在地上磕头。 “军爷饶命!军爷饶命啊!” 一刀。 老汉倒下去。 李二郎的脚步慢了一拍。 他看到另一间屋子里,一个妇人抱着个五六岁的孩子缩在墙角。 两个老兵冲进去,一把把孩子从妇人怀里夺走。 妇人什么都顾不上了,爬着扑过去。 “军爷!求求你们!放过我孩子!他还小!他什么都不懂!” 王五把小孩拎起来,扔进隔壁屋子,关上门,点了火。 妇人疯了。 她尖叫着往门上撞,指甲抠进木头里。 一个老兵从后面一刀捅进去。 妇人滑着门板倒下去,手还扒在门框上。 屋子里传来小孩的哭声。 很尖。很细。 然后越来越小。 然后没了。 李二郎站在原地。 刀举着,落不下去。 手在抖。 王五走过来,拍了拍他后背。 “愣着干啥?干活。” 李二郎跟着王五进了另一间屋子。 一家四口。 夫妻和两个孩子。 男人挡在妻儿前面,声音都是颤的。 “官爷,我们是良民!不是妖人!我们没害过人!” 王五一脚踹翻他。 回头看李二郎。 “你来。” 李二郎站在那里。 刀举着。 两个孩子躲在他们娘身后,小的那个哭都不敢哭,只是浑身打哆嗦。 大的那个看着他。 跟他弟弟差不多大。 李二郎想起了家。 他出门那天,隔壁王婶家的小孩趴在墙头喊:“二郎哥,你回来给我带把真刀好不好?” 刀举了很久。 落不下去。 王五骂了句娘,推开他,三两刀了结了。 血溅在李二郎脸上。 温的。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擦不干净。 王五搜了几袋粮食出来,头也没回扔了句:“没用的东西。” --- 那一夜,李二郎没睡。 他坐在村口,看着身后的火光。 整个村子都在烧。 到处是焦糊味。 老兵们在废墟边上围着吃东西、喝酒,有说有笑的。 有人说今天杀了十几个。 有人说抢了两车粮。 说的时候,跟聊今天地里收了几担麦子一样随便。 李二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上面全是血。 他使劲往衣服上擦。 搓不掉。 第435章 逃兵 接下来几天,队伍又连着扫了四个村子。 每到一处,都是同样的流程。 杀。烧。抢。走。 李二郎学会了挥刀。 不是学会了怎么砍。 是学会了不去想。 脑子放空,手上动作就利索了。 第三天,他第一次自己动了手。 第四天,对面是个拿锄头冲过来的中年汉子。 李二郎一刀过去,人就倒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 那人手里的锄头还是新的,柄上刻了个“丰”字。 他的视线从锄头移到那人脸上。 普通的脸。 晒得黑,皱纹多。 跟他爹长得差不多。 他转身走了。 没吐。 前两天就把能吐的都吐光了。 到第五天,队伍来了个大镇子。 这次碰上太平道的人了。 镇上的信徒组织起来,拿着铁叉、木棍、甚至菜刀,堵在镇口。 队长皱了皱眉:“强攻。” 双方搅在一起。 李二郎被夹在队伍里,跟着往前冲。 一个人从侧面扑过来,他本能地一刀横过去。 那人倒在地上。 李二郎低头看了一眼,整个人钉在原地。 是个少年。 十五六岁的样子,比他还小。 胸口被砍开一道口子。 少年睁着眼看着天,嘴里一直在念叨。 “大贤良师……会给我报仇的……” 声音越来越小。 然后不动了。 李二郎蹲下去。 他看着那张脸。 黄瘦,嘴唇干裂,手上全是老茧。 脖子上挂着根红绳,红绳上拴着一块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刻了个“平”字。 李二郎伸手把木牌翻过来。 背面刻着:太平。 他忽然想起自己出征前那晚写的家书。 “儿子定要手刃妖人。” ——这就是妖人? 一个比自己还小的种地少年? --- 镇子破了以后,又是老样子。 屠。 李二郎坐在镇口的石墩上,背对着镇子。 身后全是动静。 他不看。也不想听。 但耳朵关不上。 王五晃过来,坐他旁边,递了个饼子。 “吃点。” 李二郎没接。 “吃不下。” 王五自己啃了一口。 “第一回上战场都这样。再过几天就好了。” 李二郎盯着地上。 “王大哥,这叫打仗吗?” 王五嚼饼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杀的都是百姓。”李二郎的声音很轻。“种地的,做饭的,还有小孩。” “他们哪是什么妖人啊。” “就是信了张角,这也算大罪?犯得着这么杀?” 王五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灌了口酒。 “你以为我想杀?” 李二郎抬头。 王五盯着远处的天。 “我当兵八年了。上头说杀谁就杀谁。不杀?不杀你就是下一个。” 他又灌了口酒。 “别想太多。想多了活不长。” 他拍了拍李二郎的肩,站起来回营了。 李二郎一个人坐着,坐了很久。 --- 当夜扎营。 李二郎躺在地上睁着眼。 他看着头顶的星星。 冀州的星星跟洛阳的一样亮。 旁边几个老兵在聊天。 “今天那个小娘们身段不错……” “你快拉倒吧,人家都吓死了你还……” “嘿,你管她怕不怕呢……” 哄笑声。 李二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胳膊里。 他想起父亲送他出门那天说的话。 “二郎,到了战场上要听上官的话。但记住,咱李家世世代代是庄稼人,不能做恶事,丢了祖宗的脸。” 他的鼻子很酸。 “爹,儿子做的这些算什么?” 这个问题没人能回答。 他躺在那里想了很久。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两句话。 一句是主将说的:“冀州人都是妖人,杀之有功。” 一句是那个少年临死前说的:“大贤良师会给我报仇的。” 上官说的都是对的么? 他想不明白。 他只知道一件事—— 他不想再杀了。 --- 后半夜。 营地里安静下来,只有巡夜兵的脚步声。 李二郎悄悄坐起来。 他摸了摸贴身衣裳。棉衣里衬上那四个字。 平安归来。 他站起来。 蹑手蹑脚走到拴马的地方,解开一匹马的缰绳,把马牵到营地外围。 巡夜的老兵转过身的间隙,他翻身上马。 马蹄被他裹了布,没什么声响。 他夹了一下马腹,往来时的方向走。 走出去百十步,他忍不住回了一次头。 营地的火堆还亮着。 远处,又一个村子正在烧。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李二郎转过头。 打马而去。 他不知道逃兵被抓到是什么下场。 砍头,还是鞭刑,还是直接当场捅死。 无所谓了。 他只想回家。 回到那个什么都没有,但什么都在的家。 蹄声渐远。 身后的冀州大地上,火还在烧。 人还在杀。 三千支骑兵队还在四处出击,把整个冀州搅成一锅血粥。 而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带着满身的血和一件绣着“平安归来”的棉衣,消失在了夜色里。 他不知道的是—— 往回跑的路上,并不比来时更安全。 第436章 泥里的人 李二郎跑出去之后才发现,逃跑比杀人更难。 他刚走出二十里,天就下起了雨。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是一盆一盆往下泼的暴雨。 他原本想靠星星辨方向——来时老兵教过,北斗勺柄指东,天枢天璇连线朝北。 但现在满天乌云,一颗星都看不见。 他只好凭感觉往南走。 走了大半夜,他发现自己回到了一个烧过的村子。 他认得那个倒在井边的石碾子。 三天前,他亲手在这里杀过一个人。 那会儿他还记得那人长什么样。 现在不记得了。 只记得石碾子上溅满了血,红的,像年画上的颜色。 他站在废墟里,膝盖发软。 雨水冲刷着地面,但泥土的颜色还是发黑的。 那是血浸出来的颜色。 路边沟渠里横着几具尸体。 雨下了好几天,尸体泡得发白发胀。 有一具面朝上,眼睛大睁着。 雨水灌进去,积在眼眶里,像两口小井。 李二郎看了一眼,胃里猛地翻了一下。 他扶着石碾子弯下腰,干呕了几声。 什么也吐不出来。两天没怎么吃东西了。 他逼自己站直,逼自己不去看那双眼睛,勒马转身,换了个方向跑。 但那双眼睛像烙铁一样印在脑子里。 每闭一次眼就看到一次。 他不敢闭眼,只能睁着。 雨砸在脸上,睁着也看不清。 天亮的时候,雨更大了。 路全变成了泥塘。 马蹄每踩一步都陷进去半尺,拔出来带着一坨黄泥。 走得越来越慢,越来越吃力。 马失蹄了三次。 第一次,他抓住鬃毛稳住了。 第二次,差点从侧面滑下去,靠着缰绳硬拽回来。 第三次直接把他甩了出去。 他摔在泥里,半天也没爬起来。 不是因为摔伤了。 是因为他忽然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往哪跑? 跑回去?跑回洛阳? 回去又能怎样? 逃兵的下场他知道。 军法写得明明白白。 斩。 不是鞭几下关几天。 是砍头。 而且不是只砍他自己。 逃兵连坐。 他爹,他娘,都得受牵连。 他躺在泥里,雨砸在脸上。 他才反应过来—— 原来不管跑不跑,都是死路一条。 那还跑什么? 他闭上眼。 想就这么躺着算了。 泥水漫过耳朵,灌进嘴角。 有股腥味。 不知道是泥腥还是血腥。 他的手无意识地摸了一下胸口。 棉衣湿透了,贴在身上又冷又重。 但他的手指摸到了里衬上那几个凸起的针脚。 他娘绣得不好。针脚粗,线头扎手。 但那四个字他用指头摸都能摸出来。 平安归来。 他把脸埋在泥里,哭了。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他答应过他娘要回去。 雨越下越大。 泥水已经漫到他耳根了。 他从泥里爬起来。 用了很长时间。 手撑在地上,滑了两次,第三次才撑住。 站起来的时候,眼前发黑,差点又栽下去。 他去牵马。 马也倒了,躺在泥里喘粗气。 他拽了几下缰绳,马哆哆嗦嗦站起来,侧腹上全是泥浆。 他翻身上马。翻了两次才上去。 往哪走? 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能停。 停下来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他夹了一下马腹。 马打了个响鼻,慢吞吞迈步。 雨幕里,一人一马,走得比老牛还慢。 他走了大半天。 路上看到了很多东西。 烧焦的房梁。 翻倒的板车。 散落在路边的衣裳鞋袜。 还有人。 有些是尸体,横在路边或沟里。 有些还活着,三三两两蹲在废墟旁边,浑身湿透,眼神空洞。 他们看到他骑着马经过,有人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了。 没人说话。 没人求救。 好像连喊救命的力气都没了。 李二郎没停。 不是不想停。是没用。他自己都泥菩萨过河。 他骑着马从那些人身边经过,感觉像经过一排坟前的石人——是活的,但跟死了也差不多。 有一处路段,泥塘特别深。 马陷进去,死活走不动了。 李二郎下马,试着从旁边绕。 然后他看到了一群人。 十几个人,挤在一棵大树底下避雨。 男女老少都有。一个老妇人抱着个婴儿,婴儿裹在一块破布里,一声不吭。 他走近了几步。 老妇人抬头看他。 她脸很肿,贴别是眼睛。哭肿了。 李二郎看清了她怀里的婴儿。 包着的。 看不到脸,但能看到露出来的一只小手。 那只手是青紫色的。 这孩子.....死了。 李二郎的嘴张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出来。 老妇人低下头,继续抱着。 像抱着一个睡着了的活孩子。 旁边一个中年男人开口了。声音嘶哑。 “官爷……是来杀人的?” 李二郎这才想起来自己还穿着汉军的衣甲。 他摇头。 “不是。” 男人盯着他看了几息。 “不是就好。” 他说完,又把头低下去了。 不逃,不跑,也不恨。 就那么蹲着。 像是在等什么东西来收走他们,什么都行。 李二郎从他们身边走过去。 走出去七八步,他停下来。 回头。 他想说点什么。 说什么?对不住?你们的村子可能就是我烧的? 他张了张嘴。 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最后他解开马鞍上挂着的一小袋干粮——不多,就几块硬饼,老兵塞给他的。 他想过省着吃能撑两天。 他把整袋扔了过去。 落在男人脚边。 男人抬头看他,愣了一下。 李二郎转过身,牵着马走了。 饼子没了。 水也快没了。 马也走不动了。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但他答应过他娘要回去。 尽管他越来越觉得,回去这件事—— 大概跟那个老妇人怀里抱着的孩子一样。 已经死了,但还不肯放手。 --- 天黑之前,他找了一截残墙避雨。 不是个完整的村子,就是路边不知道谁盖的一间棚屋,塌了大半,还剩一面墙和半截屋顶。 他把马拴在墙根,自己缩在墙角。 浑身哆嗦。 冷,饿,困。 三样东西一块儿上来,争着要他的命。 他把湿透的棉衣裹紧。没用。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跟没穿一样。 他靠着墙闭上眼。 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他想起出征前那晚,营里的主将在校场上喊的话——“冀州人都被蛊惑了,已经不是人了。” 他又想起今天路上那个老妇人的眼睛。 那是人的眼睛。 跟他娘的眼睛一模一样。 “大贤良师会给我报仇的。” 那个被他一刀砍死的少年,临死前念的这句话又冒了出来。 在这待了五天,他见过太平道的普通信徒。 他们不是妖人。 就是种地的。就是卖菜的。就是养猪放羊纺线织布的。 跟洛阳城外的百姓没有任何区别。 唯一的区别是,他们信了一个叫张角的人。 就因为这个,就要把他们杀光、烧光、抢光。 “杀妖人是替天行道。” 他喃喃着这句话。 舌头发苦。 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硬邦邦地堵在嗓子眼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突然很想见他爹。 倒不是要说什么,就是想蹲在门槛旁边,看他爹抽旱烟。 他爹话少,什么事都闷在心里。 但他爹说过一句话,他记了很多年。 有一年闹蝗灾,隔壁村的人来抢粮。他爹拿着锄头守在门口,把人赶走了。 事后他问他爹:“爹,他们是坏人吗?” 他爹蹲在门槛上,抽了好一会儿烟,才说了一句。 “饿急了,谁都能当坏人。” 李二郎靠着墙,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现在信了。 第437章 焦豆子 第三天,马没了。 不是跑丢的,是他把马放了。 马蹄声在空旷的原野上太打眼了。 前一天差点被一队巡逻骑兵发现——他趴在沟渠里,眼看着那队人从二十步外经过,马蹄溅起的泥点子甩了他一脸。 打的不是太平道的旗,是汉军的旗。 督战队。 专抓逃兵的。 他不知道自己这个队有没有人报告他跑了。 也许报了,也许没报——队伍天天在跑,天天在杀,谁有空管少了一个人。 但他不敢露头,不管报没报他逃跑的事,他被发现肯定都会被抓起来。 马蹄声太响了。 他把缰绳解开,拍了一下马屁股。 马站着没动。扭头看了他一眼。 李二郎心里一酸。 这马跟了他这么久。 虽然是军马,不是他自己的,但这五天里除了这匹马,他连个说话的活物都没有。 “走吧,别跟着我。跟着我你也得死。” 他又拍了一下。 马打了个响鼻,慢吞吞转过身,踩着泥往远处走了。 走出去几十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李二郎背过身去,不看了。 再看就走不了了。 --- 没有马,他反而更安全。 一个人,缩着身子趴在沟渠里、草丛中、废墟下面,比骑马目标小得多。 但也更慢。 两条腿和四条腿没法比。 他如泥猴一样在田野间穿行。 白天躲,天黑走。 方向全靠猜。 雨一直在下。 整个世界都是灰色的。 灰色的天,灰色的泥,灰色的废墟。 他开始分不清方向,也分不清时间。 只知道一件事——饿。 饿到胃在抽筋。 像有只手在肚子里攥着拧。 那袋干粮扔给了路边的难民。他不后悔,但代价是现在他什么都没有了。 他试过嚼草根。苦得反胃。 试过扒田里的烂菜叶子。泡了雨水,烂成泥糊糊,塞进嘴里一股酸臭味。 他咽下去了。 然后吐了。 吐出来又咽回去。 没别的吃的。 他路过一个被烧毁的村子。 不知道是哪支队伍烧的。 也许是他自己那支。 所有的房子都塌了。 椽子烧成了黑炭,断裂在地上。 墙歪歪斜斜,上面熏着一层黑。 有股焦糊味,被雨水泡过之后变成了一种说不出的闷臭。 他翻了几间塌了一半的房子。 灶台翻倒了,锅摔在地上,里面积着雨水。 粮缸砸碎了,粮食被抢光了。 角落里有个木盆,里面泡着一堆黑乎乎的东西。 他蹲下去,用手捞了一把。 焦豆子。 烧焦了的豆子。 可能是粮缸底下漏出来的,被火一烤全焦了。 他攥着黑豆子往嘴里塞。 牙齿咬下去咯吱响,满嘴的焦苦味。 硬得像石子,磕得牙生疼。 但他嚼了。 使劲嚼。 嚼碎了,和着口水咽下去。 刮得嗓子眼疼。 他又塞了一把。 就在他蹲在废墟里嚼豆子的时候,他听到了声音。 很小的声音。 他停下咀嚼。侧耳听。 像猫叫——但不是猫。 又像哭——但比哭更细更弱。 是一种断断续续的呜咽,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那种。 声音从一堆倒塌的房梁底下传出来。 李二郎慢慢站起来。 走过去。 他弯腰,搬开一根房梁。 很沉,湿了水之后更沉。 他使了全身的劲,才把那根椽子挪开。 下面压着碎砖碎瓦。 他一块一块扒开。 手被碎砖刮破了,混着雨水,疼得发麻。 声音越来越近。 扒到最底下,露出一个洞。 不大,一个成年人钻不进去。 像是房塌的时候,两块石板碰巧支在一起,形成了一个三角形的小空间。 小空间里缩着一个小姑娘。 五六岁。 脸上全是灰和血,分不清哪是灰哪是血。 头发结成一坨一坨的,粘在脸颊上。 衣服撕烂了,露出来的胳膊上有几道伤痕,有的结了痂,有的还在渗血。 她瞪着两只大眼睛看着他。 那双眼睛特别亮。 不是高兴的亮。是惊恐的亮。 像被逼到角落里的兔子。 她浑身哆嗦。嘴里一直在重复两个字。 “阿娘——阿娘——” 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李二郎蹲在洞口。 他的手还沾着焦豆子的黑灰。 他应该走。 带着一个小孩,更加跑不了。 他连自己都顾不上了。 但他站不起来。 他看着那双眼睛。 想起了前天在一个镇子里,那个挡在孩子面前的女人。 被他队友一刀捅死的那个。 刀进去的时候,那女人的眼睛瞪得很大。 跟这个小姑娘的眼睛一模一样。 他蹲了很久。 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滴在碎砖上。 他把自己剩下的半把焦豆子放在洞口。 “你别哭。” 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像砂纸在嗓子眼里磨了一遍。 “跟我走。” 小姑娘不动。 他伸出手。 小姑娘盯着他的手看了很久。 看到了他手背上的老茧。看到了指缝里的血痂。 她又缩了一点。 李二郎把手翻过来,让她看手心。 手心比手背干净一些。 小姑娘犹豫了一下。 伸出一只小手。 搭在他掌心里。 很轻。 像一片叶子。 --- 他把小姑娘从洞里拖出来。 她太轻了。 轻到不像一个五六岁的孩子。 像一捆柴火。 她站不太稳,两条腿一直在打晃。 李二郎脱了自己的外衣——那件已经脏得看不出本色的汉军兵服——裹在她身上。 太大了。袖子拖到地上。整个人裹进去像一口袋。 反正他穿着也是标靶。脱了还好。 里面那件棉衣他没脱。 那四个字还在。 小姑娘裹着他的衣服,站在雨里,抬头看他。 不说话。 眼睛里的恐惧淡了一点。但只是一点。 李二郎把洞口剩下的焦豆子全捡起来,装进腰间一个破布袋里。 一共不到两把。 够两个人吃一天。 也许不够。 “走。” 他冲她低声说了一个字。 转身走在前面。 身后很安静。 他走了几步,回头。 小姑娘跟上来了。 踩着泥塘,歪歪扭扭,但跟着。 他继续走。 走出村子的时候回了一次头。 她还在后面。 --- 带着小姑娘走了两天。 李二郎知道自己快死了。 不是夸张。 是真的快死了。 前天夜里他就开始发烧。 浑身发烫,但手脚冰凉。 脑袋像灌了浆糊一样沉,每走几步就感觉头疼欲裂,耳朵里嗡嗡响。 他知道这是淋雨太久加上没吃东西闹的。 搁在家里,他娘灌两碗姜汤,盖上被子捂一夜汗就好了。 但现在没有家。没有姜汤。没有被子。 只有走不完的泥路和下不停的雨。 小姑娘不哭了。 第一天还偶尔呜咽几声。到了第二天,完全不出声了。 沉默得像个小哑巴。 但也不说话。 只是默默跟着他。 偶尔在他停下来喘气的时候,用小手拽一拽他的衣角。 那只手凉凉的。 力气很小。 但每次被她拽一下,他就知道她还跟着。还活着。 他连她名字都没问过。 她也没问他。 两个人就这么默不作声地走着。像两个影子。 焦豆子在第二天中午就吃完了。 他把最后几粒掰碎了,一半给她一半自己。 小姑娘接过去,没马上吃。先看了他一眼,然后才慢慢放进嘴里。 嚼得很慢。 像在吃什么珍贵的东西。 下午他们经过一片被烧过的田。 田里什么都没有了。泥巴翻过来是黑的。 李二郎趴在田边,翻了半天泥,翻出几根烧焦的萝卜头。 切面是黑的,里面还有一点点白。 他把黑的那层啃掉,把白的部分掰开,递给小姑娘。 小姑娘低头吃。 他自己啃黑的那层。 焦苦味。跟豆子差不多。 但好歹是个东西。能咽得下去。 --- 第五天。 还是在下雨。 但比前几天小了些,不是盆泼式的了,变成了密密麻麻的细雨。 视野开阔了一点。 李二郎拖着两条灌了铅一样的腿,一步一步往前挪。 小姑娘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也在挪。 他的脑子越来越不清醒。 走着走着就会愣住。 站在原地,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不知道自己在哪。 然后衣角被拽一下。 他就继续走。 他看到了河。 一条黄浊的大河。 因为连日暴雨涨得很宽,河水翻滚着,裹挟着泥沙和断木往下游冲。 水声很大。 李二郎跪在河边,捧着水往嘴里灌。 水是黄的,有泥腥味。 但是凉的。灌进去胃里一阵痉挛,像是被冻醒了一下。 他又捧了一捧给小姑娘。 小姑娘学他,趴在河边喝。 喝了几口呛到了,咳了一阵,又趴下去继续喝。 李二郎抬起头,擦了一下嘴。 然后他定住了。 远处。 河岸上,十几骑正沿着河边搜索。 旗号隐隐能看清。 汉军。 他认出了领头那个人的盔甲。 铠甲上镶着铜钉,肩甲比普通骑兵宽一倍。 督战队。 第438章 铁船 李二郎把小姑娘往身后一推,转身就跑。 但他跑不动了。 五天。 发烧、饥饿、暴雨、不停地走。 他的身体已经被榨干了。 腿迈出去,膝盖往外拐了一下,差点把自己绊倒。 他摇摇晃晃地跑了二十几步,身后马蹄声就压了上来。 地在抖。 他连头都没来得及回。 一脚踹在他后腰上。 他扑倒在河滩的泥里。 嘴磕在石头上,尝到了血味。 耳朵里嗡嗡响。 有人在他头顶说话。 “逃兵?” 声音从上方传下来。居高临下。 “哪个营的?” 李二郎趴在泥里,没说话。 他的手撑着地,想爬起来。 但被人踩住了后背。 靴子很重,铁底,碾在他脊梁骨上,疼得他闷哼了一声。 他侧过头。 从地面的角度看过去,能看到那人的马。高头大马。马腿上溅满泥。 还能看到其他几匹马,围了过来。 他听到一声嗤笑。 “还带着个妖人崽子?” 李二郎心里一凉。 他扭过头,看到小姑娘站在三步外。 她没跑。 她站在那里,裹着他那件大到拖地的兵服,浑身哆嗦,但没跑。 两只大眼睛瞪着那些骑兵。 里面全是恐惧。 但她没跑。 “你他娘的是叛变了吧——” 那个骑兵的声音里带着笑,是那种看到好玩事情的笑。 他马靴下的力气加重了一分。 李二郎的肋骨被碾得嘎吱响。 他张嘴要喊,话没出来—— 河面上炸开一声巨响。 “轰!” 不是雷。 李二郎听过雷。雷从天上来,闷闷的,像天牛在翻身。 这个声音从水面上来。 像一万个铜锣同时敲碎。 紧跟着是第二声。 “轰!” 比第一声近。 河岸上炸起一团泥柱,碎石和泥块砸向四面八方。 踩在他背上的那个骑兵连人带马被气浪掀翻。 马发出一声尖利的嘶鸣,侧着倒下去,四蹄乱蹬。 骑士滚落在地,盔甲上嵌着碎石片,嘴里骂着什么,声音被轰鸣声吞掉了。 其余骑兵炸了营。 战马受惊,四处狂奔。有两个骑兵被甩下马,在泥里翻滚。 有一匹马直接掉进河里,连马带人被浑浊的河水卷走了。 阵型瞬间溃散。 第三声没有来。 但已经够了。 十几个督战骑兵七零八落,有的在控马,有的在地上爬,有的已经撒腿往远处跑了。 没人再管他。 李二郎趴在泥里,死死护着小姑娘。 他的耳朵还在嗡嗡响。 但他转头看向河面。 雨幕里。 有一个黑色的东西。 很大。 他第一反应是鲲鹏——说书先生讲过那种海里的巨兽。北冥有鱼,其名为鲲。 但它不是鲲。 是一条船。 一条通体漆黑的船。 很大。 比他见过的所有船都大。 船身是黑的。不是漆黑,是铁黑。 他愣住了。 那条船的外壳上钉着一层一层的铁板。雨水打在上面,泛着冷光。船头很高,切开水面,激起白色的浪花。 它不是在河里飘。 是在河里压过去。 像一座移动的城墙。 船的侧面开着几个方洞。 方洞里伸出粗短的铜管。 管口还在冒烟。 白色的烟,被雨水打散,在铁壳上弥漫。 那声巨响——就是从那些铜管里打出来的。 船头站着一群人。 隔得远,看不清脸。 但能看到有人在朝岸边喊话。 声音被雨声和水声盖住了。 李二郎听不清他们在喊什么。 他趴在泥里,脑子一片空白。 然后他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声音。 他回头。 小姑娘站起来了。 她裹着他那件大衣服,浑身还在抖,但她站起来了。 她盯着那面旗。 船头挂着一面旗。黄色的。被雨水打湿了,沉甸甸地垂着,但风一来,吹开一角。 上面有字。 两个字。 太平。 小姑娘的嘴唇动了。 声音很轻。 但李二郎离她很近,听得清清楚楚。 “大贤良师……” 然后她号啕大哭。 不是之前那种闷在喉咙里的呜咽。 是放声大哭。 扯着嗓子哭。 像是把从房梁底下被挖出来那天起,所有憋着的、忍着的、死活不肯出声的东西,全在这一刻倒了出来。 她哭得站不住,一屁股坐在泥里。 但她的眼睛一直盯着那面旗。 一直盯着。 --- 一条绳子从船上甩下来。 不是抛锚。这段河水太急,大船没法靠岸。 绳子的一头系在船舷的铁桩上,另一头落在浅水滩。 有人从船上跳进水里,趟着齐腰深的浑水,把绳子拖到岸边。 李二郎愣了好一会儿。 他不确定该不该抓那根绳子。 他是汉军。 虽然已经是逃兵了,但他身上还穿着那件湿透的棉衣——里面那四个字是他娘绣的——外面的兵服脱了,可裤子还是军裤。 他要是被太平道的人认出来—— 小姑娘从泥里爬起来,踉踉跄跄朝绳子跑过去。 她跑了几步,回头看他。 然后跑回来。 拽他的衣角。 使劲拽。 李二郎低头看着那只小手。 指甲缝里全是泥,指头细得像柴棍。 但拽得很用力。 他被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拖着,一步一步走向河边。 绳子在水里晃来晃去。 他蹚进水里。水凉得他腿抽筋。 他把小姑娘抱起来,一只手抓绳子,一只手托着她。 绳子被拽紧了。 有人把他们从水里拉了上去。 --- 甲板是铁的。 踩上去硬邦邦的,冰凉。 跟踩在石板上差不多,但比石板更硬。 他的脚底隔着湿透的鞋,感觉到了那股凉意。 船很大。站在甲板上,他才意识到这条船有多大——比他老家那条街的宽度还长。 甲板上有十几个人。穿着统一的黑色短打,扎着绑腿,腰间挂着刀。 不像普通水手。 像兵。 一个穿蓑衣的男人走过来。 个子不高,精瘦。腰间挂着一串铜铃铛,走起来叮叮当当响。 他站在李二郎面前,从上到下扫了一眼。 目光停在他的裤子上。 军裤。 汉军制式的军裤。绑腿的方式和布料跟太平道的不一样。 蓑衣男人的眼神冷了。 他抬了一下下巴。 身后立刻上来两个兵卒,一左一右架住李二郎的胳膊。 李二郎没挣扎。 不是不想。 是真没力气了。 发烧五天,没吃什么东西,又下了水,被拽上来的时候已经在发抖了。站都站不太稳,全靠那两个人架着。 “汉军的?” 蓑衣男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硬。 李二郎张了张嘴。 “……是。” 蓑衣男人的手落在腰间的刀柄上。 “砍了,丢下河。” 语气跟说“把那筐鱼倒了”一样随便。 两个兵卒动了。 一个按住他的肩膀往下压,一个拔刀。 李二郎看着那把刀从鞘里抽出来。 刀刃上有水珠。 他闭上了眼。 脑子里最后闪过的不是他爹他娘。 是那四个字。 平安归来。 对不住了娘。 说话不算话了。 然后他感觉到什么东西撞在他腿上。 很小的力气。 他睁开眼。 小姑娘冲过来了。 她扑到他腿边,张开两只胳膊挡在他前面。 脸仰着,看着那个拔刀的兵卒。 她的嘴巴在动。 声音很小,但甲板上安静,所有人都听到了。 “哥哥是好人。” 她说。 “不要杀哥哥。” 那个拔刀的兵卒动作停了。 不是因为话的内容。是因为这个小姑娘扑过来的时候,身上裹着的那件大衣服滑了一半,露出了里面的衣裳。 衣裳胸口上别着根红绳。 红绳上拴着一块木牌。 兵卒看到了那块木牌。 他回头看蓑衣男人。 蓑衣男人也看到了。 他走过来两步,蹲下去,拿起那块木牌。 翻过来。 上面歪歪扭扭刻着两个字。 太平。 蓑衣男人沉默了几息。 他抬头看了一眼李二郎。 又看了一眼小姑娘。 小姑娘死死抱着李二郎的腿,不撒手。 蓑衣男人站起来。 腰间铃铛晃了一下,叮的一声。 “不杀了。” 他说。 “打碗粥。” --- 粥是糙米粥。 很稀。碗底能照出人影。 但是热的。 李二郎端着碗,手抖得厉害,差点洒出来。 他先把碗递给小姑娘。 小姑娘接过去,抱着碗喝了一口。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然后她把碗推回来。 李二郎不接。 “你喝。” 小姑娘又推过来。 两个人推了几个来回。 旁边一个兵卒看不下去了,又打了一碗过来,往地上一墩。 “一人一碗,别磨叽了。” 李二郎端起碗,喝了一口。 热粥灌进喉咙的那一刻,他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感动。 是太烫了。 五天没吃热东西了。嗓子受不住。 他蹲在甲板角落里,一口一口喝粥,一口一口掉眼泪。 也不擦。 反正脸上全是雨水和泥,看不出来。 小姑娘蹲在他旁边,也在喝粥。 喝得很慢。 每一口都含在嘴里好久才咽。 像怕喝太快就没了。 --- 铁船继续往前走。 雨越下越大。 铁甲船没有帆。 甲板两侧各伸出一排长桨,桨手在船舱底层,喊着号子,一下一下划。 很慢。 比不上顺流而下的速度,但它逆着水走,稳稳当当,像一头铁牛拉着犁在河面上耕。 李二郎靠在船舱的铁壁上。 铁壁冰凉的。 但上面搭了一层草席,不直接贴后背,勉强能待。 小姑娘缩在他旁边,已经睡着了。 她睡着的时候,脸上的恐惧终于消了。 就是一个普通小孩的脸。脏兮兮的,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但是安静的。 李二郎看着她,想她到底叫什么名字。 问了吗?好像没有。 走了五天,他一直在赶路、在躲人、在找吃的。 从来没问过。 她也没说过。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背上有老茧,有血痂,有泥。 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那是焦豆子的颜色,还是别的什么颜色,他分不清了。 这双手杀过人。 这双手也从废墟底下把一个小姑娘拖出来过。 他不知道这两件事能不能抵消。 大概不能。 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船舱外传来桨手的号子声。 “嗬——嗬——嗬——” 一下。一下。一下。 很慢。很沉。很稳。 李二郎靠着铁壁,闭上了眼。 他不知道这条船要去哪。 也不知道等着他的是什么。 但至少现在——他喝了一碗热粥,身边有一个活着的小姑娘,头顶有一块铁板挡着雨。 他想起他娘绣的那四个字。 平安归来。 第439章 铁甲惊涛 孙坚站在楼船的甲板上,雨水顺着兜鍪的边缘往下淌。 洛口,黄河与洛河交汇处。 连日暴雨,河水暴涨了数尺,浑浊的浪头卷着上游冲下来的枯木,狠狠拍在船舷上。 “将军,水流太急,走舸稳不住阵型!”副将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大声吼道。 “稳不住也得稳!”孙坚按着腰间的刀柄,目光死死盯着水面,“洛阳水路东出,这里是唯一通道。张角的妖兵要是从水路摸过去,洛阳就全完了。传令,岸上投石机随时待命,给我盯死河面!” “喏!” 孙坚麾下这艘楼船是洛河上能摆开的最大战舰,周围环绕着七八艘艨艟和数艘走舸。 岸边设了三处投石机阵地,每处五架,与水军形成交叉封锁。 这阵势,就算是对上一整支水师,孙坚也有把握将其拦死在这洛口。 雨越下越大,天色暗得像傍晚。 “那是什么?”副将突然指着雨幕深处。 孙坚眯起眼睛。 水天交界的地方,出现了一个黑影。 起初以为是上游冲下来的巨木,但那东西的速度太快,且是逆流而上。 等它再近些,孙坚的呼吸猛地滞住了。 那是一艘船。 一艘大得不合常理的船。 没有帆,没有撞角,通体漆黑。 最要命的是,那不是木头的颜色。 雨水砸在船壳上,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那是一层一层钉死在船身外的铁板。 “铁……铁船?”副将的声音劈了。 孙坚头皮发麻。 铁做的船??这得多重?怎么可能浮得起来? 还敢逆着这么急的水流往上冲? 但他没时间多想。 “敌袭!”孙坚拔出佩刀,厉声嘶吼,“艨艟分两路包抄!岸上投石机,装填石弹!楼船床弩上弦!” 牛角号声穿透雨幕。 汉军水师迅速动了起来。 七八艘艨艟借着水势从两侧朝那艘黑色巨兽扑过去。 岸上,第一处投石机阵地率先发动。 五枚西瓜大小的石弹呼啸着砸向河面。 “砰!砰!” 两枚石弹精准地命中了铁船的侧舷。 没有木板碎裂的声音。只有极其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孙坚死死盯着落点。 铁板凹下去了一块,但没有被击穿。 那艘铁船连晃都没晃一下,速度丝毫不减,继续往前碾。 副将绝望地喊出声。 铁船的侧面突然打开了几个方洞。 黑洞洞的铜管伸了出来。 “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在水面上炸开,火光瞬间撕裂了雨幕。 孙坚只觉得脚下的楼船跟着猛地一震。他转头看向岸边。 第一处投石机阵地不见了。 原先所在的地方,只剩下一个冒着黑烟的深坑。 木架的残骸、碎裂的石弹、还有残缺不全的人体碎块,落进浑浊的洛河里。 “其他投石机调整角度,再射!!”孙坚睚眦欲裂,嘶哑地吼道。 没等岸上的士兵把投石机转过来,铁船上的铜管已经稍微偏转了角度。 又是三声巨响。 第二处阵地被炮火完全覆盖。 泥土被掀飞数丈高,士兵们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气浪撕碎。 幸存的几十个士卒彻底崩溃,丢下武器四散奔逃。 “艨艟贴上去!跳帮!”孙坚双眼通红。 两艘艨艟拼死冲到了铁船百丈之内。 铁船的炮口再次转向。 距离太近了。两发炮弹直接砸在艨艟的甲板上。 “轰!” 木头船身在炮弹面前瞬间解体,木屑和人体碎片飞溅在河面上。 水被染红了一大片,又迅速被急流冲散。 剩下的几艘艨艟借着同僚用命换来的机会,死死贴住了铁船的船舷。 “杀!”汉军士卒咬着刀,甩出飞爪,企图攀爬。 但铁船的船舷太高了。 光滑的铁板上根本没有借力的地方。 飞爪抓在铁皮上,直往下滑。 好不容易有几个身手矫健的士卒顺着绳索翻上了甲板。 “噗嗤!” 刀锋切开血肉的声音传来。 铁船甲板上,一群穿着黑色短打的太平道水军,手起刀落,将翻上来的汉军砍翻在地,一脚踹进河里。 站在船头的甘宁吐了口唾沫,摸了摸腰间的铜铃铛。 “就这点能耐也敢拦爷爷的船?”甘宁冷笑,“开炮!全给老子轰沉!” 铁船上的炮火再次轰鸣。 贴在船舷边的艨艟避无可避,被炮弹垂直砸穿船底,河水疯狂倒灌,转眼间便沉入水下。 孙坚站在楼船上,浑身冰冷。 “将军,床弩准备完毕!” “射!” 两根儿臂粗的巨矢带着破空声,狠狠钉向铁船。 “铛!” 巨矢击中铁船船身。精钢打造的矢头勉强击穿了外层的铁皮,嵌入数寸后,死死卡在里面,再也无法寸进。 足以贯穿城门的床弩,对这艘铁船完全无效。 孙坚的心沉到了谷底。 投石机没用,跳帮上不去,床弩射不穿。 自己完全那对方没办法,对方一下就能打掉自己一艘船。 这根本不是一场水战,这是一场单方面的碾压。 “将军,它朝我们来了!” 铁船碾碎了最后一艘艨艟,庞大的黑色船身划开水浪,直奔楼船而来。 “满舵!撞上去!”孙坚拔出刀,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楼船借着水流,全速迎击。 双方距离迅速拉近。 “轰!” 铁船侧舷的火炮再次喷吐火舌。 一发炮弹擦着楼船的船腹飞过。 “咔嚓——” 楼船的侧舷木板瞬间炸裂出一个大洞。浑浊的河水疯狂涌入底舱。 船身猛地向一侧倾斜,甲板上的士兵站立不稳,纷纷滚落进水里。 “底舱进水了!堵不住!” 孙坚死死抓住栏杆,看着那艘越来越近的黑色巨兽。 他知道,再不走,所有人都要死在这里。 “弃船!”孙坚咬着牙,下达了这辈子最屈辱的命令,“跳水!往岸上游!” 他翻身跃入冰冷的洛河。 河水湍急,孙坚拼命划水,躲避着水面上漂浮的碎木和同袍的尸体。 铁船没有停下。 它从正在下沉的楼船残骸上碾了过去,继续追射那些还在水面上挣扎的残存走舸。 炮声在雨幕中回荡。 每一声巨响,都伴随着一艘汉军船只的粉碎。 孙坚终于爬上了泥泞的河岸。 他大口喘着粗气,回头看去。 宽阔的河面上,漂满了碎木和尸体。 他苦心经营的洛口水军防线,在不到半个时辰内,被彻底摧毁。 那艘黑色的铁船没有再理会岸上的败军。 它顶着暴雨,沿洛水逆流而上,船影渐渐消失在灰蒙蒙的雨幕深处。 它的方向,是洛阳。 “快……”孙坚一把抓住身边同样爬上岸的副将,声音嘶哑,“备马!用最快的速度,把急报送去太行山!” “告诉相国!太平道的铁船,带着能轰碎城墙的妖器,去洛阳了!” 第440章 绝杀推演 太行山,暴雨如注。 曹操站在中军大帐的沙盘前,眉头紧锁。 二十万步兵围攻太行山山谷已经过去数日。 山道狭窄陡峭,汉军的攻势推进得极为缓慢。 每一条通往山谷深处的羊肠小道上,都堆满了双方士卒的尸体。 万幸的是这场连绵不绝的暴雨。 雨水打湿了太平道的火药,那些威力恐怖的“手雷”和“炸药包”全都成了废纸包。 若非如此,这二十万大军根本连半山腰都摸不到。 但曹操的心里却越来越不安。 太行山谷内,藏着大炮铸造工坊、火药配方,甚至还有那种能亩产数千斤的“红薯”种植基地。 这里面藏着太平道全部的核心机密。 曹操的计划很明确:用二十万大军死磕太行山,逼迫张角现身救援。 只要张角一出黄天城,吕布率领的五千狼骑就会立刻发动斩首突袭 吕布率领的斩首队里面全是高手精锐,如果张角现身,行动成功率应该极高。 然而,连攻数日,太平道的守军拼死抵抗,死伤惨重,张角却始终没有现身。 各路斥候洒出去上百里,黄天城附近更是一大堆的斥候实时探查,没有发现任何关于张角行踪的蛛丝马迹。 “相国,张角莫非已经放弃了太行山?”陈宫站在一旁,看着沙盘上的地形,“他若死守黄天城,我们确实拿他没办法。” 曹操没有说话。 他盯着沙盘上洛阳的位置,直觉告诉他,事情没那么简单。 “报——!” 一名浑身泥水、嘴唇发紫的传令兵跌跌撞撞地冲进大帐,跪倒在地,双手高高举起一封带着封蜡的竹筒。 “洛口急报!讨逆将军孙坚八百里加急!” 曹操立刻上前,一把夺过竹筒,抽出一看。 只看了一眼,曹操的脸色瞬间变了。 “相国?”程昱察觉到不对,沉声问道。 “孙坚在洛口遭遇太平道水军。”曹操的声音冷得像冰,“一艘通体包铁的巨型战船,无视投石机和床弩,带着能远距离轰击的火器,半个时辰内击溃了洛口全部水军防线。” 曹操抬起头,目光扫过帐内众人:“那艘铁船,正沿洛水逆流直奔洛阳。” 大帐内瞬间陷入死寂。 铁船?包铁的船怎么可能浮在水上? 但孙坚绝不会谎报军情。 “那火器……是大炮。”陈宫最先反应过来,声音干涩,“张角把大炮装在了船上!” 曹操将战报重重拍在案几上:“他的目标是洛阳的城墙!一旦城墙被大炮轰塌,左慈布设的防疫法阵就会随之崩溃。张角的瘟疫,就会直接降临洛阳!陛下危诶......”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相国不必过度惊慌。”陈宫快速分析道,“朝廷有荀彧在,他只要发现洛阳被炮击,便能推断出瘟疫将至。管辂说过,张角的瘟疫只有在子时才会大规模发作。只要皇帝与朝臣在子时之前撤离洛阳城,避开施法区域,便可保命。” 曹操闻声稍微放松下来。 陈宫的判断有理。 只要皇帝不死,朝廷的法统就在。 “不对。” 一直沉默的程昱突然开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程昱走到沙盘前,死死盯着洛阳的位置,眼神阴鸷。 “陈公台,你把张角想得太仁慈了。”程昱冷冷地说,“如果我是张角,我绝不会给洛阳城里的人逃跑的机会。” “仲德,你的意思是?”曹操问。 程昱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冷酷的光芒:“张角完全可以在白天,提前对洛阳施展瘟疫之法。这妖法在白天不会发作,城里的人根本察觉不到。” “然后,他让那艘铁船在入夜后开始炮击城墙。将破墙的时间,精确卡在子时之前!” 程昱的声音在帐内回荡。 “子时一到,城墙被击毁,法阵失效。潜伏在城内的瘟疫瞬间全面爆发!到那时,满朝文武,包括陛下,谁都来不及撤离。数十万人,将在半夜化为腐尸!” 大帐内鸦雀无声。 曹操的面色骤然惨白。 程昱的推演,完美契合了张角一贯的狠毒和奸诈。 “八百里加急!”曹操猛地转身,厉声吼道,“立刻向洛阳传信!通报铁船威胁!命洛阳守军,立即制定携皇帝紧急撤离的预案!不管城墙破没破,只要城墙被炮击,陛下必须出城!” 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 一直坐在角落里的吕布,此刻突然站了起来。 他没有穿甲,只披着一件单衣,但那股睥睨天下的煞气却瞬间充斥了整个大帐。 “相国。”吕布看着曹操,眼神锐利,“某的直觉告诉我,陛下这次凶险万分。那什么八百里加急,未必跑得过铁船。” “奉先欲何为?” “某请命,率五千狼骑,即刻赶赴洛阳护驾!”吕布握紧了拳头,“有人敢伤陛下一根汗毛,我活劈了他!” 曹操大脑快速运转。 张角没有在太行山现身,也没有在冀州腹地阻击骑兵。 他极有可能已经潜行到了洛阳附近,随时准备释放妖法。 如果吕布现在赶去洛阳,不仅能保护皇帝,更有可能在洛阳城外,撞上张角! 这是唯一能将张角斩首的机会! “准!”曹操果断下令,“奉先,你带典韦点五千狼骑,一人三马,连夜急行军出发!全速奔向洛阳!记住,若遇张角,不惜一切代价,杀了他!” “喏!”吕布大步走出营帐。 大帐内再次安静下来。 “相国,太行山的攻势如何安排?”陈宫问。 “仲德,太行山交给你指挥。继续强攻,不要停。”曹操坐回主位,目光死死盯着沙盘上的洛阳。 二十万大军在太行山死磕,三十万骑兵在冀州腹地放火。 而真正的决战,却在洛阳。 曹操独坐帐中,久久不动。 第441章 挟天子 洛阳城外五十里,一座偏僻的荒村。 村子里的百姓早就逃难去了,只剩下几间破败的茅草屋在风雨中摇晃。 这里是审判卫的一处秘密据点。 村口临时搭建了一座简陋的祭坛。 张皓穿着一身被雨水浇透的道袍,盘腿坐在祭坛中央。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窝深陷,嘴角还残留着一丝未干的血迹。 “草……” 张皓在心里暗骂了一声,感觉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这场雨,下得太久了。 覆盖冀州与司隶全境的暴雨,根本不是什么自然天象,而是他用呼风唤雨招来的。 范围之大,持续时间之长,远超他此前施展过的任何一次神迹。 原因很简单。 曹操那三十万骑兵,像疯狗一样在冀州腹地到处放火。 还好贾诩提前让全冀州进去战备状态,骑兵攻杀进来没几天,所有百姓都躲进了城镇。 确实,人员伤亡大幅减少了。 但那些空置的村庄、田地里还没成熟的庄稼、百姓来不及带走的口粮,全都在被骑兵焚毁。 如果任由这三十万骑兵烧下去,冀州的秋收就彻底完了。 几百万人会面临绝粮。 张皓不能眼睁睁看着这种事情发生。 所以他只能祈雨。 用连绵不绝的暴雨,把冀州变成一片泥泞的沼泽,废掉骑兵的机动性,同时浇灭所有的大火。 但代价是惨痛的。 系统里的信仰值正在疯狂流逝。 那些积攒下来的信仰值,全砸在这场雨里了。 更要命的是寿命。 大范围干预天象,消耗的信仰值难以想象,他只能用攒下的阳寿兑换。 张皓看了一眼系统面板。 【当前阳寿:两年零一百二十天】 他叹了口气。 原本的计划,是让铁船轰塌洛阳城墙,然后他亲自施展瘟疫,把洛阳城里的达官显贵一锅端了。 但他算了一笔账。 剩余的阳寿,根本不够支撑施展灭城级瘟疫的反噬了。 真要强行施法,瘟疫估计刚刚爆发,他自己就得嗝屁。 贫道还不想死啊。 计划必须改变。 屠城是不可能屠城了。 但洛阳那边,不能就这么算了。 张皓站起身,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铁船算算时间,再有两天就能抵达洛阳城下。 既然不能放瘟疫,那就用大炮制造恐慌。 只要铁船的炮弹砸在洛阳城墙上,城里那些被瘟疫吓破胆的朝臣绝对会以为死期将至。 他们一定会逼着小皇帝弃城出逃。 只要皇帝一跑,这局棋就活了。 “来人。”张皓淡淡开口。 一道黑影从旁边的破屋里闪了出来。 是审判司的负责人,史阿。 “天师,有何吩咐?”史阿收起了平时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恭敬地低着头。 “把这封信,用最快的速度送进洛阳城,亲手交给和珅。”张皓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死死包裹的竹筒,递给史阿。 史阿接过竹筒,没有多问一个字,转身消失在雨幕中。 张皓看着洛阳的方向,冷笑了一声。 活捉小皇帝刘协。 这就是他的新目标。 只要皇帝在手里,他就能掐住曹操和那些士族的脖子。 要挟他们撤军,勒索他们听自己的,不然就杀掉皇帝。 他倒要看看,那些满口“匡扶汉室”的忠臣良将,在皇帝的命和自己的利益面前,到底会怎么选。 …… 洛阳城内,和府。 和珅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两枚玉胆,听着窗外的雨声。 他白白胖胖的脸上带着一贯的笑意,但眼神却透着精明。 “老爷,这雨下得邪乎啊。”刘全从门外钻进来,甩了甩伞上的水,“街上都在传,这是张角的妖法。” 和珅瞥了他一眼:“闭上你的鸟嘴。天师的法术,也是你能乱嚼舌根的?” 刘全赶紧扇了自己一个嘴巴:“小人该死,小人该死。” “行了,外头有什么动静?” “朝廷那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刘全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听说太行山那边打得不顺,洛河上又出了怪物。现在满城都在传,太平道要打过来了。” 和珅眯起眼睛。 “容我说句实在话。”和珅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这洛阳城,我看是不能待了,我们还是快跑吧!” 话音刚落,书房的窗户突然被风吹开。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书桌前。 刘全吓得差点叫出声,被和珅一把捂住了嘴。 史阿浑身湿透,水滴顺着剑鞘往下淌。 他没有废话,直接将油纸包裹的竹筒扔在桌上。 “天师密令。”史阿的声音冷得像冰,“看完销毁。” 说完,史阿再次消失在窗外。 和珅立刻撕开油纸,抽出信纸。 信上的内容很短。 【铁船将至,炮击洛阳。朝廷必逃。混入朝廷队伍,伺机配合我军截获皇帝。】 和珅看着信,手里的玉胆停止了转动。 截获皇帝? 大贤良师终于要出手了么? 挟天子以令诸侯? “老爷,信上说什么?”刘全凑过来问。 和珅将信纸放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天师给咱们派了个大活儿。”和珅脸上的肥肉抖了抖,露出了一个笑容,“终于要回家了!” 他站起身,走到柜子前,拿出一把湘妃竹洒金折扇。 “刘全,去库房,把咱们这些日子攒的金饼都带上。”和珅眼中闪烁着商人的算计,“准备几辆不起眼的马车。” “老爷,咱们要跑?” “不是跑。”和珅打开折扇,扇面上的《货殖图》在烛光下栩栩如生,“是去接一笔天大的买卖。救民先救官,这回,咱们去救最大的那个官。” 和珅看向窗外的暴雨。 洛阳城的丧钟,已经敲响了。 他不知道张皓要怎么在千军万马中把皇帝弄走,但他知道,只要天师下令,这事儿就一定能成。 “走吧,去皇宫那边转转。”和珅收起折扇,“看看咱们的陛下,准备什么时候动身。” 第442章 雨中洛阳 洛阳的雨已经下了第七天。 城南坊市的永昌街上,十家铺子关了六家。剩下开着的,也是半掩着门,灶上连热水都没烧。 赵五哥的茶摊支在醉仙楼门口的棚子底下,棚子漏雨,滴滴答答落在桌上,落在碗沿上,落在几个人的肩膀上。 坐了三个人,都是老熟脸。 卖布的老陈头端着碗茶不喝,目光往左右扫了一圈,压着嗓子开了口。 “我那表弟,在洛口水寨当差的,昨天逃回来的,你猜怎么着?” 对面杂货铺的吴掌柜搁下茶碗,往前凑了凑。 “怎么着?” 旁边做木工的钱老三也停了手里的活计。 老陈头舔了舔嘴唇:“一艘铁做的船。” 他伸手比划了一下,又觉得不够,把两只手全张开。 “那船啊,整个都是黑的!大得离谱。说是船大得河面都快装不下了!那船从黄河直插洛水!洛口那可是有孙将军的水师驻防,楼船、艨艟、走舸,一百多条。” 吴掌柜吞了口口水。 “打了?” “打了。”老陈头的声音又低了一截,“投石车都搬出来,听说射出去的石头都有这桌子一般大,冲那铁船砸上去,直听邦邦响,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那可怎么——” “铁船上伸出铜管来。”老陈头放下茶碗,手指虚虚往前一点,“一声雷响,轰的一下,半个关隘就没了。” 棚子底下安静了几息。 雨声填满了所有缝隙。 钱老三嘴巴张了张,半天才问:“孙将军呢?” “跳水跑的。”老陈头苦笑了一下,“一百多条船,半个时辰,全沉了。我那表弟游了半条河才活下来,这会儿还躺在家里起不了身。” 吴掌柜端起茶碗,手微微发抖,碗里的茶水漾出来,和桌上的雨水混在一起。 “我今早去北市进货。”吴掌柜把碗搁下,抹了把手,“看见禁军在城门口设了三道岗,进出都要查验路引,严得很。” 他停了停。 “我还发现一件怪事。” “什么?” “有好几辆挂着官府车帘的马车,不用查,畅通无阻就出了城。我数了数,前前后后过去了七八辆,车辙都压得老深,估计装满了东西。” 老陈头把茶碗推到一边。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 “这是当官的在跑,知道么?”老陈头把声音压到了嗓子眼里,“那铁船上的妖——不是,太平道的人一到,城墙上的阵法肯定要被那铁船轰烂。阵法一破——” 他没说下去。 三个人都知道后面是什么。 瘟疫。 洛阳城里谁不知道城墙上那层看不见的阵法是干什么用的? 去年张角放了个瘟疫,诸侯联军死了多少人?瘟疫都传到洛阳来了。 后来是左慈仙师来了,在城墙上布了阵,才把洛阳保住。 这事街头巷尾早就传遍了,连三岁小孩都会说“仙师保洛阳”。 现在铁船来了,大炮来了,城墙要是塌了—— 赵五嫂从灶台后面探出头:“喝不喝?不喝就走,我这儿还要收摊呢。” 没人搭腔。 赵五嫂正要再骂,后门响了一声,赵五从醉仙楼里快步走出来,脸色铁青。 赵五嫂一愣:“怎么了?” 赵五没应声。他走到茶摊前,一把掀了桌子。 碗碟哐当碎了一地,茶水泼了老陈头一裤腿。 “喝喝喝!喝个屁!都给老子滚蛋!” 赵五嫂尖叫起来:“赵老五你发什么疯!” 赵五没搭理她。 他弯下腰,把散落在地上的铜钱一枚一枚捡起来,仔仔细细揣进怀里。 然后拽着赵五嫂的胳膊往后院走。 赵五嫂一路骂一路挣扎,被拖得踉踉跄跄。老陈头和吴掌柜面面相觑,钱老三已经站起来了。 后院。 赵五把赵五嫂推进屋,伸手合上了门板,插了栓。 赵五嫂还要骂,看见赵五的脸色,声音卡在了嗓子里。 赵五脸色难看靠在门上,哑着嗓子开了口。 “对街住的那位郎官,刘大人。” 赵五嫂眨了眨眼:“怎么了?” “天不亮就走了。”赵五吞了口唾沫,“连夜搬的家。三辆大车,连院子里养的鸟都没留下。我方才去醉仙楼借醋,隔壁的老周头跟我说的,他亲眼看见的。” 赵五嫂的脸一点一点白了。 那刘大人姓刘名赟,是朝廷的典农中郎将,宫里头有关系的人物,平时走路下巴都是抬着的。他都跑了—— 赵五跨一步到柜子前,蹲下来,从最底层的夹板里翻出一个布袋子。 布袋子打开,里面是几小块碎银和一串铜钱。 他攥着布袋子的手在抖。 “收拾东西。”赵五把碎银塞回袋里,死死扎了个结,“天黑前必须出城。往南阳走。” “可是——” “没可是。”赵五站起来,看了她一眼,“带孩子,带衣裳,带粮食,别的全不要。” 赵五嫂看着他发抖的手,嘴唇动了动,终于没再说话。 她转身去了里屋,给两个孩子收衣服。 …… 伊阙道。 刘赟的车队已经离开洛阳二十多里了。 三辆马车在泥路上打滑,车轮陷进烂泥里,拔出来,再陷进去。赶车的车夫骂了半天娘,浑身泥浆。 第一辆车里,刘赟裹着裘皮大氅,怀里抱着他三岁的幼子。 孩子哭了一路,这会儿终于在颠簸中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他妻子坐在对面,脸色苍白,紧紧搂着包袱。 包袱里是她的首饰匣子和几份田契。 冒雨走了大半天,衣裳里外都是潮的,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刘赟紧了紧搂着孩子的手臂,目光透过车帘的缝隙往前看。 过了伊阙关就好了。过了伊阙关就是南阳地界,他在南阳有族人,有庄子,有存粮。 洛阳那个鬼地方,不回去了。 前方的车徒然停了下来。 马打了个响鼻,车厢剧烈晃动。 车夫在外面叫了一声:“老爷,路堵了。” 刘赟掀开车帘,伸头往前看。 一棵老槐树横在官道中央,树冠铺开大半个路面,树干上还带着半截被雨水泡松的泥土根须,歪歪斜斜地堵死了去路。 “搬开。”刘赟皱了皱眉。 护卫首领带两个人跳下马,趟着泥水走上前去搬树。 刘赟没缩回车里。他盯着那棵树看了一会儿。 树干断茬处很平整。 不对。不是风吹倒的。 刘赟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 护卫首领弯腰搬住树干的一瞬间,一支弩箭从左侧林子里射出来,几乎没有声音,正中后颈。 箭尖从喉结下方穿出来。 护卫首领直挺挺地栽倒,脸朝下扎进泥水里,连吭都没吭一声。 另外两个护卫还没拔刀,树丛两侧冲出十几匹黑马。 马上的人全身黑衣,面覆铁鬼面,无声无息。 刘赟的妻子尖叫起来。怀里的孩子被惊醒,嚎啕大哭。 最前面两个护卫被黑衣人策马冲撞,一人被劈落马下,另一人的脑袋连同兜鍪飞出去三尺。 刘赟的八名家兵拔刀迎上去。他们都是花了大价钱养的门客,有两个还当过郡兵军官。 没有用。 黑衣人骑着马来去如风,刀法极快,极准,刀刀毙命,没有一刀是浪费的。 战斗从弩箭射出的那一刻到最后一个护卫倒下,前后不到二十个呼吸。 雨声重新占据了整条官道。 刘赟跪在泥水里,怀里抱着幼子,浑身颤抖。他妻子瘫在车厢里,已经吓晕了。 “别杀我——我是朝廷命官——典农中郎将——我有钱——我全给你们——” 领头的黑衣人翻身下马。 他走到刘赟面前,动作不紧不慢,靴子踩在泥水里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用刀尖挑开刘赟的衣襟,看了一眼腰间的铜印。 然后一刀割开了他的喉咙。 血从刀口涌出来,被雨水稀释,顺着泥地往低处淌。 刘赟的手指抽搐了几下,松开了。幼子从他怀里滚出来,摔在泥水里,哭叫声尖得刺耳。 车厢里晕过去的妻子被黑衣人拖出来。幼子被从泥里提起来。 不到一刻钟的工夫。 黑衣人逐车搜检。翻开箱笼,扒开包袱,一件一件查看。 他们在找什么? 是人还是财物? 金银铜钱被装上了一辆马车,其余的扔了满地。 最后领头的黑衣人站在尸体中间环顾一圈,抬了抬下巴。 黑马队列重新合拢,消失在官道尽头的雨幕里。 路上剩下二十七具尸体,散落在泥水和车辆残骸之间。 刘赟的眼睛还睁着。 雨水灌进他的眼眶,和血混在一起,从脸颊两侧流下来。 …… 没过多久现场被人发现,报了官。 洛阳令带着二十名差役赶到伊阙道。 雨水已经把血冲淡了,但刘赟的尸体还保持着跪姿,半个身子陷在泥里,脖子上的伤口被雨水泡成了白色。 洛阳令蹲下来,查看了伤口。 一刀致命。 切口深而平整,下刀角度精准,刃入喉管至颈椎后停刀,没有多余的拖拽痕迹。 他站起来,走了几步,蹲下看另一具。 还是一刀。 手法几乎一模一样。 副手从车队残骸那边跑过来,脚步踉跄,溅了满身泥。 “大人。”副手凑到他耳边,声音发颤,“加上这一批,今天已经是第五拨了。” 洛阳令没有立刻说话。他站在那里,雨水顺着官帽的檐子流进领子里。 他打了个寒噤。 “五拨。”他重复了一遍。 “都是拖家带口,携全部家当出城的官员。”副手吞了口口水,“死的位置都在城外二十到四十里之间。路上设伏,手法一致,全是一刀致命。杀完搜车,金银带走,其余不动。” “没有没仔细搜过?没有幸存者?” “搜了。全死了。包括女眷,包括孩子。” 洛阳令闭了闭眼。 “太平道的审判卫。” 他对副手说,声音发紧。 副手的脸更白了。 “去宫里。”洛阳令掸了掸湿透的袖子,往马匹走去,“立刻。” 他翻身上马,拽住缰绳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二十七具尸体散落在泥泞的官道上,三辆马车歪歪斜斜地停在原地,箱笼大开,衣物细软散了一地,被雨水泡得不成样子。 刘赟三岁幼子的尸体趴在车辕下,小小一团。 洛阳令掉转马头,抽了一鞭子,消失在雨幕中。 皇宫。德阳殿。 殿内吵成了一锅粥。 孙坚水师全军覆没的军报,所有人都已经知道了。 加上城里疯传的流言,满殿的朝臣个个坐不住了。 “相国必须立刻撤军!” 率先开口的是太尉马日磾。 他站在丹陛之下,朝服前襟被汗浸湿了一大片。 “太平道的铁船已过洛口,估计后天便到城下。相国六十万大军远在冀州,洛阳守军不过万人,拿什么守?” “撤军怎么撤?”太仆赵温的声音从另一侧冒出来,“传令到冀州前线至少三天,大军回撤又要十天。一来一回半个月,那铁船后天就到了!” 马日磾被噎住了。 站在赵温身旁的司空张喜接过话头:“不撤军那怎么办?城墙上的阵法能挡得住大炮?孙将军的折子你们都看了,那铁船硬得离谱,投石车砸上去跟挠痒痒一样,人家一炮就把半个关隘掀了——” “那就把左慈仙师请来!”有人在后排喊了一嗓子。 殿内静了一瞬。 “左慈仙师自年前布完阵法,再无人见过他的行踪。”荀彧的声音从左侧最末端传来,不急不徐,“诸位若有法子找到他,现在便可以说。” 没人接话。 安静持续了几息,然后更多的声音涌了上来,一个压一个。 “走!必须走!先离开洛阳再说!” “张角的瘟疫有延时性,只要我们在阵法坏掉前,离开洛阳,他拿我们没办法——” “胡说八道!”司徒王允的脸涨得通红,一步跨出列,“洛阳乃帝都!国之根基!岂能说弃就弃?我们走了,洛阳百姓怎么办?天下人会怎么看朝廷?” “你不想走那就留下等死!”赵温的声调拔高了八度,“我可不奉陪!” “你——” “够了!” 董太后的声音从珠帘后传出来,殿内的嗓门一个个矮了下去。 十岁的刘协端坐在龙椅上,双手搁在膝盖上,手指把衣角攥得死紧。 他的目光在殿内来回转,嘴唇动了几次,没有出声。 董太后掀开珠帘一角,看到了跪在殿门口的洛阳令。 洛阳令跪在湿漉漉的地砖上,官服膝盖处全是泥,声音已经发了抖。 “启禀太后、陛下。臣有急事面奏。” “说。” “今日,臣接报,共有五批出城官员在城外遇袭身亡。” 殿内本来已经安静下来的嗓门,这回是真安静了。 “最远的一批死在伊阙道,距城四十二里。最近的一批死在广成泽,距城二十一里。遇害者包括典农中郎将刘赟、给事中韩彭、虎贲中郎将赵元……” 他念了一串名字。 每念一个,殿内的空气就沉一分。 “……总计官员九人、家眷随从一百一十三人。全部遇害。凶手手法一致,训练有素,用刀极准,来去无影。臣判断——” 他咽了口唾沫。 “是太平道的审判卫。” 殿内鸦雀无声。 方才嚷嚷得最厉害的赵温,脸已经没有颜色了。 他的嘴开合了几下,一个字没蹦出来。 所有想跑的人同时发现了一件事。 跑不掉了。 太平道的审判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在洛阳城外布下了天罗地网。 那些死在路上的官员,都是提前嗅到了危险、想逃出洛阳的人。 他们带着家当、带着家眷、带着护卫——全死了。 马日磾最先回过神来。 他转向龙椅,双膝跪地。 “陛下!太后!事已至此,臣请陛下……迁都!” 他的声音传遍大殿。 “迁都?”王允的眉毛跳了一下。 “存地失人,人地两失。存人失地,人地两得。”马日磾抬起头,双眼赤红,“洛阳不是不能丢,陛下才是不能丢的!臣恳请陛下移驾南阳,暂避锋芒,待相国率军回援后再图恢复!” 赵温立刻跟上:“臣附议!” 张喜跪下:“臣附议!” 一个接一个的声音响起来。 王允张了张嘴,环顾四周,发现满殿朝臣已经跪了大半。 他看了看龙椅上的小皇帝,又看了看珠帘后的影子,终于慢慢弯下了膝盖。 “迁都”这两个字,是方才在殿上吵得你死我活的时候没人敢说出口的。 但现在每个人都知道,审判卫堵死了个人出逃的路。 要跑,只能一起跑,裹着军队跑,裹着皇帝跑。 审判卫再厉害,毕竟是情报组织,刺客和暗探加起来能有多少人? 只要大队人马和禁军一起走,他们拦不住。 嘴里说的是忠君爱国。 心里想的都是自己的利益。 珠帘后面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 “荀令君。”董太后的声音沉了下来,“曹相国临行前说过,有事可问你。此事,你怎么看?” 殿内所有目光转向左侧末端。 荀彧走出列。 从朝堂争吵开始到现在,他一直没怎么说话。 他的脚步声在安静的大殿里一下一下回响。 走到丹陛之下,他停住,朝龙椅方向行了一礼。 “在臣看来,诸位大人说得有道理。” 马日磾微微一愣。 “撤离洛阳,是眼下最稳妥的选择。”荀彧的语调平稳,像在说一件寻常事,“但有一条。” 他扫了一眼殿内跪着的朝臣们。 “必须一起走。不能分散。” 赵温皱了皱眉:“这是自然——” “赵大人。”荀彧打断他,“方才遇害的五批官员,少则几人,多则几十人。审判卫能轻松伏杀他们,是因为人少、目标分散。但若禁军与百官合为一队同时撤离,审判卫绝不敢轻举妄动。” 他顿了顿。 “张角自己的地盘还在打仗。他能派到洛阳来的人手有限。洛阳守军虽然不多,但集中起来护送,足以震慑任何小股袭扰。所以,不能有人提前跑,不能有人掉队,更不能有人擅自走小路抄近道。” 他的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 那些方才嚷着要跑的人纷纷低下了头。 “那就这样定了。”珠帘后的声音带着疲惫,“迁都。时间定在后天。命禁军统领今夜开始准备车驾。方向——南阳。” “臣领旨。” “退朝。” …… 朝臣们三三两两地往殿外走,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对未知前路的惶恐。 荀彧走在最后。 他出了德阳殿的大门,站在檐下看了一会儿雨。 然后他没有回府。 他拐进了御花园侧面的夹道,穿过两道宫墙,在一处偏殿前停了下来。 守门的内侍认识他,没有阻拦,只是小声提醒:“荀令君,太后刚回来,还没用膳。” “劳烦通报一声。”荀彧低声说,“就说荀彧有紧要事,须得单独面见太后。” 内侍犹豫了一下,进去了。 片刻后,门开了。 偏殿不大,点着两盏铜灯,帘幕低垂,略有些昏暗。 董太后坐在榻上,手里捏着一串佛珠,脸上的妆已经有些花了。 旁边站着刘协,还穿着龙袍,小脸绷得紧紧的。 荀彧进门,跪下行礼。 “荀令君免礼。”董太后摆了摆手,“你方才不是说了,一起走便是?还有什么事?” “太后。”荀彧直起身,目光扫了一眼殿内。 只有两名近侍。 董太后察觉到他的意思,抬手挥了挥。 内侍退出去,带上了门。 殿内只剩三个人。 荀彧沉默了一息。 “太后。陛下不能跟百官一起走。” 董太后的佛珠停了。 “你方才在殿上说——” “殿上说的,是说给所有人听的。”荀彧的声音压得很低,“太后,臣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董太后盯着他。 “讲。” “张角这次的目标,从头到尾只有一个。” 荀彧停了一停。 “是陛下。” 刘协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衣角。 董太后的脸色变了。 “铁船轰塌城墙,是手段,不是目的。”荀彧说,“他要的是逼陛下出城。陛下一旦离开洛阳,离开城墙上的阵法保护,就暴露在他的施法范围之内了。” “可你方才说一起走——” “百官南行,声势浩大,人尽皆知。”荀彧缓缓摇头,“太平道的审判卫遍布洛阳,百官出城的消息肯定瞒不住。大队人马去了哪里,走了哪条路,沿途经过哪些城镇,每一步都会被审判卫盯得死死的。” 他顿了一下。 “张角一旦确认陛下在队伍中的大概位置,他完全可以对着那个方向释放瘟疫。没有阵法,没有仙师,队伍里几万人,恐怕无一能够幸免。” 董太后的手指攥紧了佛珠。 “所以不管往哪里跑,只要被张角确认行踪,结果都一样。” 殿内安静了好一会儿。 “那怎么办?”刘协忽然开了口。 荀彧看向他。 十岁的孩子坐在那里,声音虽然细,但也从容。 “让他找不到陛下。”荀彧说。 “怎么找不到?” “百官往南。陛下往北。” 董太后愣住了。 “从孟津渡口过黄河,轻装简行,直奔曹相国的大营。”荀彧说,“相国那边有几十万大军,进了军营,太平道的探子想查陛下的具体位置和动向,会变得极其困难。而跟着百官往南,沿途难民成千上万,什么人都有,混乱至极,太平道探子想混进来极为简单。” “你是让哀家丢下满朝文武自己跑?” 董太后的语气沉下来。 荀彧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太后,恰恰相反。陛下不与百官同行,才是救他们的命。” “什么意思?” “只要陛下不在南行的队伍里,张角就没有理由对那支队伍下瘟疫。太平道审判卫杀的都是官员,其实他们是怕陛下外逃。陛下一旦分出去,百官反而安全了。” 董太后的手慢慢松开了佛珠。 她低着头想了很久。 “哀家要带几个人。” 荀彧的嘴角动了动。 “太后——” “王允。还有几个哀家信得过的近臣。”董太后抬起头,眼圈微红,“你让哀家抛下所有人,哀家做不到。这几个人,必须带。” 荀彧沉默了片刻。 “人越少越好。知道的人越少,走漏消息的风险越小。” “哀家明白。” “那……臣遵旨。” 荀彧跪下行了一礼,起身退出偏殿。 出了宫门,雨还在下。 荀彧站在宫墙下的屋檐底下,从怀里掏出一份折成极小的帛书。 帛书上只有寥寥几行字,墨迹被油纸包裹得很好,没有洇开。 是曹操的急报。今早才送到的。 “吕奉先率五千狼骑急援,预计三日内抵达洛阳。切勿声张,待其到后再行定夺。” 荀彧将帛书重新折好,塞回怀中。 嘴唇翕动了一下。 “成败在此一举。” 雨水打在屋檐上,哗哗作响。 第443章 汉末皇帝刘协 我叫刘协。 我是皇帝。 我不想当皇帝。 我好累。 自从当了皇帝,我起得比以前更早了,天还没亮就要起来,穿那种一层一层的衣服,重得我肩膀疼。 然后坐在那把大椅子上,听底下的人吵架。 他们吵的东西我听不懂。 什么赋税,什么屯田,什么征讨。 每个人说的话都很长,声音忽高忽低,像夏天的蝉。 我坐在上面,腿太短够不着地,悬空吊着,麻了也不能乱动。 母后在帘子后面坐着,偶尔咳嗽一声,底下就安静了。 我想,如果哥哥在,他一定能听懂那些话。 哥哥比我大好多,他什么都会。 他以前来宫里找我玩的时候,会给我讲外面的事。 他说外面有好大好大的集市,卖糖人的、卖风筝的、耍猴的,热闹极了。 他说城门口有个老头每天蹲在那里下棋,谁都下不过他。 他说洛水边上的柳树春天会飘白毛,飞得满天都是,像下雪。 我问他能不能带我出去看。 他摸着我的头说,等你大了就能出去了。 后来哥哥不来了。 太傅说哥哥薨了。 我问太傅:“薨是什么?” 太傅说:“诸侯死曰薨。” 我问:“死是什么?” 太傅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的白胡子动了动,跟我说:“陛下,臣给陛下讲个故事。” 他说古时候有个叫庄子的人。 妻子过世了,朋友去吊唁,却看见庄子敲着瓦盆唱歌。 朋友骂他不近人情。 庄子说,起初也难过,后来想通了——她本来就没有生命,没有形体,没有气息。 在恍惚混沌之中变化而来,如今又如四季更替,回去了。 她在天地这间大屋子里安安静静地睡觉,自己若还嚎啕大哭,岂不是不通晓生命的道理。 我想了很久。 我问太傅:“庄子不哭,是因为心里不悲伤吗?” 太傅说:“他是悲伤的。只是他明白,悲伤也改变不了什么。” 我又问:“那……哥哥也在那间大屋子里睡着吗?” 太傅没有回答。 我追问:“那屋子在哪里?我想去看看他。” 太傅叹了口气,说:“陛下,那间屋子……我们去不了。” 我不明白为什么去不了。 但我好累。我也想睡觉。 要是能跟哥哥一起在那间大屋子里睡就好了,不用起那么早,不用穿那么重的衣裳,不用听底下的人吵架。 宫里很无聊。 宫女太监们在我当了皇帝之后都很怕我。 我叫他们来玩,他们就跪在地上磕头,说不敢。 我说你起来,他们就站起来,低着头,手垂在身前,跟根柱子一样。 跟柱子玩没意思。 我在永乐宫养过一只鹦鹉。 绿色的,尾巴很长,会学人说话。 我每天站在架子前面逗它,教它说“陛下万岁”。 它学了三天才学会。后来我又教它说“母后吉祥”,它第二天就会了。 我喜欢跟它说话。整个宫里只有它会跟我说一样的话。 后来鹦鹉死了。 一天早上我去看它,它歪在架子底下,硬了,眼睛闭着。 母后怕我难过,让人换了一只。 新来的也是绿色,也会学话。 但我认出来了。 它不会说“陛下万岁”,也不会说“母后吉祥”。 我对着它说了一整天,它只会歪头看我。 后来我再不养鸟了。 我怕养死了。我怕所有我喜欢的东西都会死。 最近宫里的人都很忙。 说要搬家了。 每个人看起来都不高兴。 母后从前殿回来就一直不说话,手里捏着佛珠转。 宫女们收拾东西的时候偷偷哭,以为我没看见。 但我有点兴奋。 我从没出过宫。 以前都是哥哥来宫里找我玩的时候告诉我外面什么样。 糖人什么味道,风筝飞多高,洛水的鱼有多大。 我很羡慕。 但母后不让我出去。她说外面不安全。 唯一一次看到宫外的世界,还是母后带着我去送曹相国出征。 站在宫墙上往外看,外面跟宫里完全不一样。 人好多。 好热闹。 跟哥哥说的一样。 不像宫里,死气沉沉的。 今天母后带我去了一间偏殿,换了衣服。 她穿上了宫女的衣服,灰扑扑的,头发用布巾包起来,簪子全摘了。 她穿着那身衣服站在铜镜前面,我差点没认出来。 我穿的是太监的衣服。 黑色的短褂,有点大,袖子盖过了手指头。 母后蹲下来帮我把袖子卷上去,手指头在发抖。 “刘协。”她叫了我的名字,不是“陛下”。 她很少叫我名字。 “出去以后不要说话,不要抬头看人,拉紧母后的手。知道了吗?” 我点头。 母后拉着我走出偏殿,混进了一群出宫的人中间。 走到宫门口的时候我心跳得很快。 守门的禁军看了我们一眼,没拦。 我紧紧攥着母后的手,不敢抬头。 出了宫门。 外面在下雨。 我以前只在宫里看雨,雨落在琉璃瓦上,落在回廊里,落在御花园的池塘里。 宫外的雨不一样。雨砸在泥地上,溅起脏水,打在脸上,凉的。 没有伞。 母后拽着我跑了一段路,跑进一条巷子,站在别人家的屋檐底下喘气。 她的头发被雨淋湿了,贴在脸上。 我从来没见母后这个样子。 穿着灰衣服,淋着雨,蹲在人家的屋檐下。 她看上去不像太后了。 像个——普通人。 巷子拐角有人在等。 领我们进了一个小院子,又换了一身衣服。 百姓的衣服真好。 虽然布料有点硬,摸着粗糙,但好轻。 不像我在宫里穿的,一套一套又一套,玉带金钩压着肩。 轻得我觉得自己能跑起来。 院子里的人越来越多了。 有些我认识,是那些老大臣。 他们看到我跟母后,腿一弯就要跪。 母后摆手,压低声音说在外面不准行礼。 我觉得很有道理。 行礼太麻烦了。 我学那套规矩可费了不少功夫,什么时候作揖,什么时候稽首,什么时候跪拜,我记了好久才记住。 哥哥以前说百姓不用行礼,我要是个百姓该多好。 母后拉着我上了一辆马车。 马车很小。 没有銮铃,没有那种绣了龙的帘子。 车里没有软垫,只有一层薄薄的草席。 母后跟我挤在一起坐,膝盖碰着膝盖。 马车动了。 很颠。 屁股底下硬邦邦的,骨头都要颠散了。 我伸手掀了一角车帘往外看。 城里好多人提着包裹在跑,有人背着孩子,有人扛着箱子,雨里晃晃悠悠的。没人打伞。 马车很快出了城门。 我回头看,看着那座住了十年的城离我越来越远。 城墙黑黑的,被雨水泡得颜色很深,像一堵快要倒的老墙。 我想,要是永远不回来就好了。 要是以后就当个普通人就好了。 透过车帘能看到好多人冒雨骑着马跟在车队附近。 有些认识,有些不认识。有一个胖胖的男人好像看见我了。 他在对我笑。 笑得很怪,弯着眉毛,嘴咧得很大。我不认识他。 母后发现我在看外面,一把拉下车帘。 “不许看了。” “为什么?” “闭眼睡一会儿。” “我睡不着。” “那就闭眼。”她的语气不容商量。 我闭上眼。 马车继续颠簸,摇摇晃晃的,像一条船。 我想起太傅讲的那间大屋子。 天地之间的大屋子。 哥哥在里面睡觉。 要是这辆马车能一直走,走到那间大屋子门口就好了。 我就进去找哥哥。 跟他一起睡。 再也不当皇帝了。 第444章 渡口 雨还在下。 泥泞的官道上,一支五百人的车队正向北跋涉。 车队混在今天逃离洛阳的无数难民和达官贵人中间,并不显得突兀。 荀彧骑在马上,斗笠压得很低。雨水顺着帽檐连成线往下淌。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侧。 禁军统帅韩浩披着蓑衣,手一直按在腰间的环首刀上,骨节发白。 “韩统领,放松些。”荀彧的声音在雨中很平稳。 韩浩咬了咬牙:“令君,末将心慌。这可是……”他没敢把“陛下”两个字说出来。 “越是这个时候,越要稳。”荀彧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两百名羽林卫紧紧簇拥着中间那辆最不起眼的马车,外围是两百名虎贲卫,充当斥候和护卫。 所有人都没有穿表明身份的铠甲,外面全都罩着寻常商队的粗布短衫。 今天洛阳城门一开,出城的人多如牛毛。 大人物太多了,带家丁护院的也多。 他们这五百人夹在里面,极不显眼。 更何况,荀彧在前面已经放了两波规模相仿的车队探路。 前两波车队走得毫无波澜。沿途的探子回报,没有任何异常。 张角的审判卫再厉害,也不可能把洛阳周边所有的出城队伍都盯死。 他们杀的,都是那些目标明显、往南逃窜的官员。 谁能想到,皇帝会往北走? 前面就是孟津渡口。 难民挤在渡口周围,哭喊声、叫骂声混在雨水里。黄河水暴涨,波涛翻滚。 韩浩打了个手势。 外围的虎贲卫立刻上前,蛮横地推开挡路的难民,硬生生挤出一条通道。 渡口边停着三艘大船。这是荀彧提前安排好的。 荀彧策马走到最前面的一艘船旁。船头站着个穿蓑衣的汉子。 “船备好了?”荀彧问。 汉子低着头:“备好了。随时可渡。” 荀彧盯着汉子的手。那双手结满了老茧,虎口处有常年握刀的痕迹。 “赵统领呢?”荀彧不动声色地问,“怎么不见他?” 汉子头压得更低了:“赵统领带了一批兄弟,在对岸接应。” 荀彧眯了下眼睛。 赵统领是个极其死板的人。 荀彧给他的军令是死守渡口船只,未得命令寸步不离。 他绝不可能跑到对岸去接应。 有问题。 荀彧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他没有立刻发作。 他脑子里飞快地盘算。如果是太平道的人夺了船,为什么不直接在岸上动手?因为岸上人太多,容易生变。他们八成是在对岸设伏。 对岸是冀州方向。 荀彧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冷笑。 他装作什么都没察觉,点了点头:“好。登船。” 韩浩愣了一下,催马上前压低声音:“令君,这就上?” “上。”荀彧语气不容置疑。 他根本不怕对面有诈。 算算时间,大将军吕布的五千并州狼骑,此时应该已经马上也到孟津了。 只要过了河,拖延片刻,吕布的铁骑一到,任何埋伏都是土鸡瓦狗。 若能借此机会,让吕布碰上张角…… 荀彧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那才是真正的一劳永逸。 车队迅速登船。 马匹被牵进底舱,羽林卫将那辆马车死死护在甲板中央。 船工撑开长篙,大船离开渡口,驶入波涛汹涌的黄河。 河面上的风很大。马车里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来。 半个时辰后。 船头撞上对岸的泥滩,发出沉闷的响声。跳板搭下。 “下船。”韩浩大喝。 车队井然有序地迅速下船,在泥泞的河岸上重新结阵。 最后一名虎贲卫刚踏上河岸。 身后突然传来“轰”的一声巨响。 荀彧猛地回头。 黄河对岸,刚才他们离开的孟津渡口,腾起了冲天的大火。 火势极其猛烈,连暴雨都浇不灭,瞬间吞噬了渡口周围的建筑和废弃的船只。 猛火油?? 退路被断! 这也是信号! 紧接着,四周的雨幕中响起了沉闷的马蹄声。 不是一匹,不是十匹。是成百上千匹战马同时踩踏泥泞的声音。 四面八方的荒野里,无声无息地涌出大批骑兵。 全黑。 黑色的战马,黑色的蓑衣,脸上戴着狰狞的铁鬼面。 足有上千骑。 太平道审判卫。 他们像一张巨大的黑网,瞬间将这五百人的车队死死围在中央。 没有战前叫阵,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有出鞘的刀锋在雨中闪着寒光。 韩浩头皮发炸,猛地拔出环首刀,厉声嘶吼:“敌袭!虎贲卫随我冲锋,撕开一个口子!羽林卫护送马车突围!” 他双腿一夹马腹就要冲出去。 “慢着!”荀彧一把死死拽住韩浩的马缰。 “令君!”韩浩急红了眼,“再不冲就来不及了!” “结阵。固守。”荀彧死死盯着前方的黑骑,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不能退,不能散。” “可是——” “吕大将军马上就到。”荀彧打断他,“最多一个时辰。只要坚持一个时辰,贼首必死。” 韩浩愣住了。 吕布?吕奉先? 他看了一眼周围密密麻麻的黑骑,猛地一咬牙,举刀高呼:“全军听令!圆阵!死守马车!一步不退!” 两百名羽林卫迅速收缩,盾牌相连,将马车围得铁桶一般。 两百虎贲卫长枪前指,在外围布下防线。 荀彧松开韩浩的缰绳,催马上前两步。 他看着对面如同一堵黑墙的骑兵,深吸了一口气,高声开口。 “大贤良师既然来了,何不现身一见?” 声音在雨中传出很远。 对面的黑骑阵列如波浪般向两侧分开。 两匹马缓缓走上前来。 左边的人没戴鬼面,穿着紧身短打,手里提着一把长剑,嘴角挂着轻佻的冷笑。 是史阿。 右边的人穿着一身道袍,外面罩着件破破烂烂的蓑衣,连个斗笠都没戴,头发被雨水浇得贴在脑门上,显得有些滑稽。 张皓。 张皓勒住马,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打量着对面的阵型。 “贫道张角。”张皓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到荀彧耳朵里,“对面可是荀令君?” 荀彧微微欠身,语气平静:“正是在下。” “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了。”张皓撇了撇嘴,指了指那辆被围在中间的马车,“让里面的人出来,你们放下兵器束手就擒。贫道保证留你们一条活路。”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冷了下来。 “不然一会打起来刀剑无眼,要是误伤了你们的小皇帝,那可就不妙了。” 第445章 单骑 荀彧面不改色,甚至还笑了一下。 “大贤良师此言差矣。”荀彧朗声说道,“陛下乃天命所归,大汉正统。你太平道妄图倾覆神器,乃是逆天而行。朝廷大军马上就到,张角,你若识相,现在退去还来得及。” 张皓翻了个白眼。 他心里正在疯狂骂娘。 草!这破天气有完没完! 他昨天就关了系统的【呼风唤雨】,按理说雨早该停了。 结果贼老天的自然降雨跟他的法术无缝衔接,下得没完没了。 他本来打算等荀彧他们一过河,直接让审判卫扔几百个手雷过去,把这帮禁军炸散架,轻轻松松把小皇帝抢走。 结果这大雨搞得手雷完全没法用。 现在只能硬打。 “行了行了。”张皓不耐烦地打断荀彧,“跟我扯什么天命。拖延时间是吧?等援军?” 荀彧眼角微微一抽。 “你以为我傻么?”张皓冷笑一声,“等你的援军到,黄花菜都凉了。” 张皓懒得再废话,右手猛地一挥。 “史阿,动手!除了那辆马车,一个不留!” “得令!” 史阿咧嘴一笑,长剑出鞘,直指苍穹。 “杀!” 一千名审判卫黑骑同时发动冲锋。 泥水飞溅。黑色的洪流狠狠撞上了禁军的圆阵。 金铁交击声、战马嘶鸣声、人临死前的惨叫声瞬间爆发。 “顶住!为陛下尽忠!”韩浩一刀砍翻一名冲上来的审判卫,满脸是血地咆哮,“死战不退!名垂青史就在今日!” “万胜!” 羽林卫和虎贲卫爆发出了骇人的战斗力。 他们知道车里坐着的是谁。那是大汉的皇帝。 对于这些封建时代的军人来说,为皇帝赴死,那是无上的荣耀。 只要今天死在这里,他们的名字就能进宗庙,他们的家人就能得厚赏。 长枪刺穿战马的胸膛,盾牌砸碎敌人的头骨。 哪怕被审判卫的弯刀砍断了胳膊,禁军士兵也会用牙齿死死咬住敌人的大腿。 战况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 张皓骑在马上,冷眼看着前方的绞肉机。 他一点都不心疼。 太平道的人死了,只要不是碎成渣,他用治愈术就能拉回来。 禁军死战不退?那就全部杀光。 至于会不会误伤小皇帝? 张皓根本不在乎。 只要刘协不是被一刀砍掉脑袋当场暴毙,只要还剩一口气,他就能把人救活。 只要是个活的皇帝就行。 “压上去!撕开他们的防线!”史阿在乱军中穿梭,长剑专挑禁军将领的咽喉刺,每一剑必带走一条人命。 防线开始收缩。五百禁军在千名审判卫的冲击下,伤亡迅速攀升。 荀彧握紧了马缰,目光死死盯着南方的雨幕。 快来。 吕奉先,你再不来,大汉就真的要亡了。 …… 北邙山尾。 距离孟津渡口三十里。 烂泥及膝的官道上,五千并州狼骑正在艰难跋涉。 哪怕是一人三马的精锐配置,在这种连日暴雨泡烂的泥地里,也根本跑不起来。 战马每走一步,蹄子拔出泥潭都会发出响亮的吧唧声。 吕布骑在赤兔马上,走在队伍的最前方。 他没有穿蓑衣。 雨水砸在他冰冷的铠甲上,洗刷着上面的泥斑。 方天画戟挂在马鞍旁的得胜钩上。 吕布现在的脸色很难看,但眼神却亮得吓人。 他既期待,又不安。 期待,是因为陈宫推测张角极有可能亲自带人潜伏在洛阳附近。 这次勤王救驾,极大概率能撞上张角。 吕布做梦都想遇到张角。 太行山那一战,他率领百万联军,却被张角用一场瘟疫打得全军溃败,狼狈逃窜。 这是他吕奉先这辈子受过最大的屈辱。 他堂堂大汉大将军,天下第一猛将,竟然被一个装神弄鬼的妖人逼到那种地步! 在洛阳的这些日子,吕布每天都在死命操练武艺。 现在,管辂已经算出了张角妖法的弱点。必须亲临,必须子时生效,有地域限制。 这意味着,只要在白天,张角就只是个凡人! 吕布握紧了拳头,骨节咔咔作响。 他要用手里的方天画戟,硬生生砸碎张角的脑袋。 他要用纯粹的武力,向全天下证明,什么狗屁妖法,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不堪一击! 但是,他又感到极度的不安。 这是一种在尸山血海中摸爬滚打出来的直觉。 他觉得陛下现在极度危险。 作为大汉的大将军,保护皇权是他不可推卸的责任。 如果皇帝在他眼皮子底下出了事,他吕布还算什么狗屁大将军? “快点!都给本将快点!”吕布回头怒吼。 狼骑士兵们咬着牙催促战马,但速度依然提不上来。 队伍翻过了一个山口。 视野豁然开朗。 从这里,可以远远眺望到黄河,以及孟津渡口的方向。 吕布的眼神猛地一凝。 雨幕深处,孟津渡口的方向,隐隐透出冲天的红光。 那是大火。 “出事了。” 吕布心脏猛地一缩。 皇帝有危险! 他一把扯下得胜钩上的方天画戟,单手握住戟杆。 “全军随后跟上!” 吕布发出一声暴喝,双腿猛地一夹马腹。 “驾!” 赤兔马发出一声穿透雨幕的长嘶。 这匹天下无双的宝马,在烂泥地里展现出了恐怖的爆发力。 四蹄翻飞,泥浆四溅,瞬间脱离了狼骑大队,化作一道红色的闪电,直扑三十里外的孟津渡口。 “大将军!” 后方的队伍里,典韦瞪大了眼睛。 他双手握着玄铁双戟,拼命抽打着胯下的战马。 “快跑啊畜生!”典韦怒吼。 但他的战马根本承受不住他那魁梧的体格和双戟的重量,在烂泥里踉踉跄跄,跑了几步差点栽倒。 典韦气得破口大骂,恨不得下马自己跑。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吕布单骑绝尘而去。 那道红色的影子在暴雨中越来越小,带着一往无前的狂暴杀意,直插战场。 第446章 虓虎临阵 暴雨如注,孟津渡口北岸已化作一片泥泞的血肉沼泽。 荀彧死死抓着缰绳,指甲抠入掌心。 他面前,原本五百人的禁军圆阵,此刻只剩下不到五十人。 这五十人被压缩在马车周围,人人带伤,铠甲破碎。 羽林卫和虎贲卫的尸体在泥水里堆叠成了一道残破的防线。 韩浩左臂中了一箭,箭头贯穿甲片卡在骨头里。 他单手握刀,大口喘着粗气,死死盯着外围如同群狼般游走的黑衣骑兵。 那辆伪装成商队的马车,车厢上密密麻麻插了十多支羽箭,像一个巨大的刺猬。 + 张皓骑在马上,停在弓箭射程之外。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眼神冰冷。 “大贤良师,他们不行了。”史阿提着滴血的长剑,从侧翼退回来,“再冲两次,应该就能直接推平他们。” 张皓点头,刚要下令总攻。 一名审判卫探子连滚带爬地从西边的泥水里扑过来,声音因为极度恐惧而劈了叉:“报!西……西边有敌军!” 张皓眉头一皱:“多少人?” 探子牙齿打颤:“一……一骑!” 张皓愣住了。一骑?一个人敢冲阵? “是谁?” “是……是吕布!” 张皓瞳孔猛地收缩。 轰! 西边的雨幕被一股狂暴的力量强行撕裂。 一道红色的闪电撞破了灰暗的天地。 头戴三叉束发紫金冠,身披兽面吞头连环铠。外罩西川红锦百花袍,腰系勒甲玲珑狮蛮带。 手持方天画戟,胯下嘶风赤兔马。 大汉虓虎! 吕布! 没有减速。没有任何试探。 赤兔马带着千钧之势,直接撞入了审判卫最外围的骑兵阵型。 碰! 两匹战马迎面相撞,审判卫的马匹瞬间颈骨折断,连人带马倒飞出去。 吕布单手握住方天画戟的尾段,借着马速,手臂肌肉猛地暴起。 画戟抡成了一个黑色的满月。 不刺,不挑,不点。 只有最纯粹的横扫。 咔嚓! 三名挡在正前方的审判卫,瞬间被拦腰斩飞。 内脏混合着雨水和鲜血,呈扇形喷洒在泥地里。 绝对的力量碾压。 赤兔没有半点停留。 大雨中。 吕布眼神冷漠,看着挡在面前的近千审判卫,像是在看一堆死物。 他不需要招式,他只需要用纯粹的力量就能掀翻一切。 赤兔马如入无人之境,铁蹄踩碎胸骨,画戟砸烂头颅。 不到一刻钟,生生在千人军阵中犁出了一条血胡同,直插核心圆阵。 无人能挡! 张皓倒吸一口凉气。草!这特么是碳基生物能打出来的伤害? 吕布冲到马车旁,猛地一勒缰绳。 赤兔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穿云裂石的长嘶,震得周围的禁军耳膜生疼。 “陛下在哪里?!”吕布暴喝,声如沉雷。 荀彧抹去脸上的血水,厉声质问:“大将军!怎么才来?!你的五千狼骑呢?!” 吕布随手一戟拍碎一个冲杀过来的审判卫脑袋,头也不回:“路太烂!还有半个时辰!” 说罢,吕布翻身下马,大步走到马车前,一把扯下插满羽箭的车帘。 车厢内的景象,让这位天下第一猛将瞬间僵住。 董太后背对着车门,后背上密密麻麻扎着七八支羽箭。 鲜血已经流干,染红了车厢的木板。 吕布下意识地伸手去扶。 触手冰凉僵硬。 董太后死了。 她用自己的身体作为盾牌,死死护住了身下的人。 吕布将董太后的尸体轻轻移开,露出了蜷缩在角落里的小皇帝刘协。 刘协满脸都是太后的血。 他没有哭,也没有喊。 脸色惨白如纸,双眼空洞无神,像个失去灵魂的木偶,呆呆地看着吕布。 荀彧闭上眼睛,声音嘶哑:“太后……崩了。” 吕布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怒火。无法遏制的怒火从胸腔直冲天灵盖。 他吕奉先终究,还是来晚了么? 外围,张皓看清了车里的情况,心脏狂跳。 尼玛!绝对不能让吕布把人救走!! “放箭!继续放箭!”张皓歇斯底里地咆哮,“连马车一起射!” 嗖嗖嗖! 密集的箭雨再次袭来。 吕布一把将刘协从车厢里捞出,单手死死揽入怀中。 另一只手单臂抡起方天画戟,在身前舞出一道密不透风的铁幕。 叮叮当当! 火星四溅,射向两人的羽箭被尽数击飞。 吕布转头对荀彧吼道:“大军还要半个时辰到!我先带陛下突围!你们死守!我把陛下送到安全的地方,再回来救你们!” 荀彧毫不犹豫地指向东方:“往东!我提前派了七八百人过河,应该也在赶来的路上了!将军往那边冲,他们会接应你!” “好!” 吕布单手抱着刘协,翻身跃上赤兔马。 “驾!” 赤兔马发力,化作一道红光,朝着东面突围。 张皓眼珠子都红了。 费了这么大劲,绝不能让吕布把人带走! “史阿!拦住他!” 张皓怒吼的同时,在脑海中疯狂沟通系统:“系统!发动【裸衣冲阵】!” 【叮!消耗50000信仰值,裸衣冲阵已激活!】 轰! 张皓身上的道袍瞬间爆裂成碎片。 他原本匀称的身体如同充气般剧烈膨胀,肌肉块块隆起,青筋如虬龙般盘绕在皮肤表面。 虎痴许褚的巅峰体魄,瞬间灌注全身。 张皓一把抓起挂在马鞍旁的青龙偃月刀,双腿猛夹马腹,宛如一头发狂的巨熊,迎着吕布冲了上去。 “给我留下!” 偃月刀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力劈华山般斩向吕布的面门。 吕布单手抱人,面对这势大力沉的一刀,冷哼一声,方天画戟自下而上猛地撩起。 铛——! 刀戟相交。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排开雨水。 张皓虎口崩裂,鲜血飞溅,连人带马被震得倒退了三步。 他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草!老子开了许褚的挂,竟然拼不过他单手?! 但张皓这拼死一击,终究让赤兔马的速度顿了一下。 这停顿的半秒钟,对于史阿来说,足够了。 史阿没有去管吕布,他知道现在想重创吕布纯属做梦。 剑光一闪。 没有金属碰撞的铿锵,只有利刃切开皮肉的闷响。 史阿的长剑,精准而狠辣地刺入了赤兔马的左前腿,直透骨缝。 “嘶——!” 赤兔马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沉,险些将吕布和刘协掀飞出去。 吕布双腿死死夹住马腹,强行稳住身形。 他猛地转头,看向地上的史阿。 那双眼睛瞬间变得血红。 一股宛如实质的狂暴杀意,如同冰冷的海水般将史阿彻底淹没。 史阿对上那双眼睛,浑身汗毛倒竖,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捏住,连呼吸都停止了。 完了。 史阿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我要凉了。 第447章 血路孤骑 方天画戟已经举起,带着死亡的阴影,即将砸碎史阿的脑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吕布怀里的小皇帝突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刘协的嘴唇发紫,身体冷得像一块冰,微弱的呼吸喷在吕布的胸甲上。 吕布的理智瞬间回笼。 不能恋战!陛下的命比什么都重要! 赤兔马腿部受了重创,血流如注,已经无法再全速奔跑。 如果在这里被拖住,面对史阿这种阴险小人,还有妖法层出不穷的张角,自己未必能护着陛下! “老伙计,委屈你了!” 吕布强忍着撕裂胸膛的怒火,一戟拍向靠得最近的审判卫骑兵。 碰! 那名审判卫连人带马被拍翻在泥水里,胸骨塌陷,当场毙命。 吕布速度极快。 单手抱着刘协,眨眼睛就完成了换马动作。 “驾!” 黑马吃痛,撒开四蹄向东狂奔。 失去赤兔的吕布,就像是被拔了牙的老虎。 这匹普通战马根本承受不住他那恐怖的体重和连环铠的重量,更别提还要加上一个刘协和一把沉重的方天画戟。 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 张皓稳住身形,看到这一幕,大喜过望:“他跑不动了!给我耗死他!” 一千名审判卫如同附骨之疽,紧紧咬在吕布身后。 嗖嗖嗖! 破空声不断。 审判卫在马背上张弓搭箭,箭矢如蝗虫般射向吕布的后背。 吕布无法反击,他只能将刘协死死按在胸前,单手挥戟击飞流矢。 叮当!叮当! 拉锯战开始了。 烂泥地里,黑马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 审判卫从两侧包抄,试图将吕布重新合围。 一名黑骑冲到近前,长枪直刺吕布肋下。 吕布单手挥戟,磕开长枪,顺势戟尾一扫,重重砸在那人的胸口。 那人惨叫一声,吐血落马,在泥地里翻滚。 但下一秒,张皓策马赶到。他抬手一指,一道白光从掌心射出,没入那名重伤的审判卫体内。 【治愈术】! 白光闪过,那名胸骨断裂的士兵猛地吸了一口气,竟然奇迹般地止住了血,抓起掉落的兵器,摇摇晃晃地重新爬上了战马。 吕布眼角抽搐。 他感觉自己陷入了一个无底洞。 因为要单手护着刘协,吕布无法发挥出全部的力量。 他打出的攻击,很多时候只能将人重伤濒死,无法做到一击必杀。 而只要不是当场碎成渣,张皓的治愈术就能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这群审判卫本就悍不畏死,现在发现自己有了“不死之身”,更是彻底疯狂。 他们不要命地往前冲,用身体去撞吕布的马,用兵器去卡画戟的缝隙。 最让吕布恶心的,是史阿。 这个像泥鳅一样的刺客,捡回一条命后,变得更加阴险。 他绝不与吕布正面交锋,只在乱军中游走。他的视线始终在吕布胯下的战马和怀里的刘协之间徘徊。 唰! 史阿从马腹下钻出,一剑刺向黑马的脖颈。 吕布被迫回防,画戟下压挡住长剑。 但史阿手腕一抖,剑锋诡异地改变方向,直刺吕布怀中的刘协。 吕布大惊,猛地扭动身体,用自己的左肩迎向剑锋。 噗嗤。 长剑刺入甲片的缝隙,划开了一道血口。 “卑鄙小人!”吕布怒吼,画戟顺势一绞。 咔嚓! 史阿的左臂被画戟生生绞断,惨叫着倒飞出去,摔在泥水里。 但这没用。 张皓的白光再次落下。史阿断裂的手臂直接再生。 他翻身提剑,再次像毒蛇一样潜伏进人群。 雨越下越大。 烂泥没过了马蹄。 黑马口吐白沫,剧烈喘息,速度越来越慢,最终彻底停了下来,任凭吕布如何催促,也迈不动步子。 周围,密密麻麻的黑衣骑兵已经完成了合围。 他们像狼群一样,死死盯着中间这头困兽。 吕布勒住缰绳,胸膛剧烈起伏。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刘协。 小皇帝依然紧闭双眼,对外界的厮杀毫无反应。 吕布抬起头,抹去脸上的雨水和血水。 视线穿过重重雨幕,看向灰蒙蒙的苍穹。 冷雨拍打在脸上。一种从未有过的悲凉感,瞬间涌上心头。 他吕奉先,纵横天下,未尝一败。 今日,却要被一群杀不死的妖人,硬生生耗死在这片烂泥地里? 这大汉的天下,当真无药可救了吗? 天命? 他吕布从不信天命。 但他今天,感觉到了深深的疲惫。 罢了。 吕布握紧了方天画戟,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嘴角咧开,露出了森白的牙齿。 若是今日注定要死,那便死吧! 能与大汉天子死在一起,他吕奉先,这辈子也算值了! 吕布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凶光,浑身的肌肉紧绷到了极致。他准备放弃防守,做最后的殊死一搏,哪怕死,也要拉上张角垫背! 就在他即将暴走的前一秒。 东边的雨幕中,突然传来了一阵震耳欲聋的喊杀声。 “大将军休慌!陈留卫兹来也!” 轰! 七八百名精锐步卒,举着盾牌和长矛,如同一把锋利的尖刀,狠狠刺入了审判卫松散的包围圈外围。 荀彧提前派过河的人,到了! 吕布愣了一下,随即精神大振。 他仰天发出一声狂笑,笑声穿透了雷鸣与暴雨。 “哈哈哈哈!天不亡大汉!” 形势,瞬间逆转。 第448章 生死置换 卫兹率领的七八百生力军,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散了审判卫的阵型。 吕布双腿猛夹马腹,黑马发出一声悲鸣,压榨出最后的力量,向前猛冲。 他策马冲到卫兹面前,没有任何废话,单手将怀里的刘协提了起来,一把塞进卫兹的怀里。 “保护陛下!退到后方!”吕布的声音如同闷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卫兹手忙脚乱地抱紧刘协,大声应诺:“大将军放心,末将誓死保护陛下!” 看着卫兹带人将刘协护在重重盾阵之后,吕布缓缓转过了身。 包袱,卸下了。 他不用再单手挥戟,不用再分心保护任何人,不用再用自己的身体去挡暗箭。 吕布双手握住了方天画戟的粗壮戟杆。 他扭动了一下脖子,骨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 隔着五十步的距离,吕布的目光锁定了骑在马上的张皓。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狰狞到极点的笑容。 “妖人。”吕布的声音不大,但在狂风暴雨中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朵,“现在我要,拍碎你的脑袋!” 狂暴模式,开启。 轰! 吕布脚下的泥水瞬间炸开一个大坑。他连马都不要了,整个人如同一枚出膛的炮弹,徒步冲向张皓。 没有了顾忌的吕布,展现出了三国第一猛将真正的恐怖。 方天画戟化作了一团黑色的旋风。 碰! 一个试图阻挡的审判卫,连人带盾被砸成了两截。内脏和鲜血呈放射状喷洒。 碰! 一匹战马被戟杆扫中,直接横飞出去,将后方的三名骑兵砸成了肉泥。 张皓脸色骤变:“拦住他!快拦住他!” 审判卫疯狂涌上。但毫无意义。 吕布现在的攻击全是大开大合的绝对碾压。 只要被画戟擦中,非死即残;只要被正面击中,直接四分五裂。 最致命的是,张皓的【治愈术】失效了。 治愈术只能治伤,不能复活。吕布的攻击太残暴了,被击中的人要么脑袋碎成西瓜,要么身体四分五裂,当场毙命。 张皓连施法的机会都没有! “退!往渡口退!”张皓当机立断,拨马便走。 史阿带着残存的审判卫拼死断后,边战边退。 吕布就像一台无情的绞肉机,步步紧逼。所过之处,留下一条由残肢断臂铺成的血路。 很快,张皓被逼到了孟津渡口的南岸。 身后是滔滔黄河,原本的渡船早已被大火烧毁,退无可退。 吕布在距离张皓十步远的地方停下,冷冷地看着他。 张皓咬牙,在心中狂吼:“系统!开启被动防御!” 【叮!消耗100000信仰值,被动防御已激活!】 一道无形的护盾笼罩了张皓。 吕布冷笑一声,双腿弯曲,猛地跃起。 他在半空中将身体拉成一张满弓,方天画戟带着泰山压顶之势,轰然砸下。 咔嚓! 一声清脆的爆裂声。 那曾抵挡过关羽青龙偃月刀的系统护盾,在吕布这狂暴的一击下,仅仅支撑了一瞬,便如同玻璃般轰然碎裂。 巨大的反震力让张皓跌落马下,一口鲜血喷出。 史阿退到张皓身边,右手握着剑,在剧烈颤抖。 他看着宛如魔神般的吕布,绝望地苦笑:“大贤良师,没想到褚燕将军死在这孟津渡口,咱们今天也要死在这了。” 张皓抹去嘴角的血,死死盯着河面。 就在这时。 一艘通体漆黑、宛如钢铁巨兽的庞然大物,破开汹涌的黄河水,出现在众人视野中。 铁甲船! 船头,黑洞洞的炮管已经瞄准了岸边。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火光喷吐。 一枚实心铁弹呼啸着砸入吕布后方的汉军阵营中。 泥土冲天而起,七八名汉军士兵瞬间被撕成碎片,残肢飞溅。 吕布脸色大变。这就是孙坚急报中能轰碎城墙的大炮?! 他猛地回头,看向张皓。 管不了那么多,先杀张角!! 吕布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如同炮弹般高高跃起,身体在半空如弯弓,方天画戟作力劈华山之势,猛的朝张皓砸下。 速度太快了,快到张皓根本无法反应。 就在画戟即将砸中张皓的瞬间,一道黑影猛地扑了过来,把张皓推开。 是史阿! 噗嗤! 方天画戟直接将史阿的脑袋拍得粉碎。 无头尸体倒在张皓面前。 “史阿!”张皓双目圆睁,心胆俱裂。 吕布一击不中,反手一记横扫,戟刃带着死亡的呼啸,拦腰斩向张皓。 避无可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系统冰冷的提示音在张皓脑海中炸响。 【叮!宿主遭遇致死打击,特殊主动技能:李代桃僵(被动)已触发!】 【消耗200,000信仰值!置换成功!】 唰! 吕布的方天画戟拦腰斩过。 但没有血液飞溅,没有骨肉分离。 戟刃切开的,是一块半人高的坚硬礁石。火星四溅,礁石被生生砸碎。 吕布愣住了。大活人,凭空变成了一块石头?! 十几米外的黄河水下。 张皓猛地灌了一大口泥水,剧烈地挣扎出水面。他大口喘息着,看着岸上发生的一切,后背全是冷汗。 轰!轰!轰! 铁甲惊涛号开始了一轮齐射。 炮弹如雨点般砸向岸边。这根本不是人力可以抗衡的力量。 一枚炮弹精准地落在了卫兹等人的附近。 爆炸的气浪瞬间掀翻了十几个汉军,卫兹被一块飞溅的弹片切断了双腿,惨叫着倒地。 被他护在身后的刘协被气浪掀飞,重重地摔在泥水里,口吐鲜血,瞬间昏迷。 吕布急了。皇帝出事了! 他顾不上寻找张角的踪迹,转身发足狂奔,冲向刘协。 就在他即将跑到刘协身边时,又一枚炮弹呼啸而至。 吕布本能地举起方天画戟格挡。 铛——! 剧烈的金属碰撞声响彻云霄。实心铁弹携带的恐怖动能,直接砸弯了方天画戟的粗壮戟杆。 吕布如遭雷击,整个人被巨大的冲击力狠狠抛向半空。 咔嚓! 他那条粗壮的左臂,在半空中直接被撕裂,飞了出去。 “砰”的一声闷响,吕布重重地砸在烂泥里,鲜血瞬间染红了地面。他双眼紧闭,一动不动。 战场瞬间安静了一秒。 张皓在水里看得真切。他手脚并用,拼命爬上岸,连滚带爬地冲向昏迷的刘协。 就在他抱起刘协的瞬间,大地开始剧烈震动。 远处的地平线上,黑压压的骑兵如乌云般席卷而来。为首一员猛将,身形魁梧如铁塔,手持双戟。 典韦!曹操的五千并州狼骑到了! 典韦远远看到倒在血泊中的吕布,发出一声震天怒吼:“吕奉先!!” 张皓头皮发麻。他现在底牌全空,就是个普通人。 来不及补刀了。 张皓一把扛起昏迷的刘协,转身发疯似地往河边跑。 “快快,继续开炮,给我朝吕布!继续开炮!!” 轰! 第449章 起死回生 “吕奉先!!” 典韦双眼血红,一把推开挡路的汉军残兵,冲到了那个倒在血泊中的庞大身躯前。 吕布的左臂已经齐根断裂,胸前连环铠深深凹陷,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一样倒在地上。 典韦一把揪住吕布残存的右肩,硬生生将他从泥水里半拎了起来,用力摇晃。 “醒醒!陛下呢?!我问你陛下呢?!”典韦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吕布双眼紧闭,面如金纸,只有嘴里还在不断往外涌着带碎块的黑血,根本无法回答。 旁边,一名断了腿的汉军士兵绝望地指着波涛汹涌的黄河:“被……被张角抢走了!往船上去了!” 典韦猛地转头。 透过密集的雨幕,他看到那艘如钢铁巨兽般的战船正停靠在岸边。 张皓浑身湿透,一只手死死夹着昏迷的小皇帝刘协,另一只手正指着岸上,面容扭曲地怒吼着什么。 紧接着,铁船侧面的炮管喷吐出刺眼的火舌。 轰!轰!轰! 死亡的呼啸声再次降临。 “草!”典韦怒骂一声,顾不上其他,一把将重伤的吕布甩到自己宽阔的后背上。 他随手扯过一匹无主的战马,翻身上马。 “撤!全军撤退!”典韦狂吼。 五千狼骑刚到战场,连敌人的面都没看清,就迎来了铺天盖地的炮火洗礼。 战马在炮声中受惊,四处乱窜,汉军阵型瞬间大乱。 典韦双腿死死夹住马腹,挥舞着单戟拨开乱兵,拼命向外围狂奔。 就在这时,尖锐的破空声从脑后袭来。 典韦头皮一炸,一种被死神锁定的冰冷感瞬间传遍全身。 躲不开! 轰——! 一枚实心铁弹狠狠砸在了两人后背上。 狂暴的动能瞬间爆发。 战马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嘶,整个后半身直接被砸成了肉泥。 典韦和吕布如同被狂风卷起的破布口袋,向前横飞出十多米远,重重地砸在泥水里,砸出一个巨大的泥坑。 泥浆四溅。 典韦在泥水里翻滚了几圈,猛地吐出一大口鲜血。 但他竟然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那一炮,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吕布的背上。 吕布身上那套坚不可摧的兽面吞头连环铠,在火炮面前脆得像纸一样。 铁弹直接砸碎了铠甲,恐怖的冲击力穿透了吕布的身体。 此刻的吕布,后背已经完全塌陷,扭曲的金属甲片深深嵌进了血肉和内脏里,脊椎断成了无数截。 鲜血混杂着内脏碎片,在暴雨的冲刷下疯狂流淌。 大汉虓虎,天下第一猛将,彻底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死得不能再透了。 典韦看着背上已经变成一滩烂肉的吕布,眼角剧烈抽搐。 他没有时间悲伤,也没有时间犹豫。 典韦一把攥住吕布残破的衣甲,再次将这具沉重的尸体甩到背上。 “老子带你回家!” 典韦怒吼着,迈开粗壮的双腿,像一头发狂的犀牛,在泥泞中狂奔,头也不回地逃离了火炮的射程。 铁甲船上。 张皓站在甲板上,死死盯着岸上那道背着尸体狂奔的背影。 暴雨砸在他的脸上,顺着下巴滴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珠子上布满了鲜红的血丝。 “开炮!继续开炮!”张皓声嘶力竭地咆哮,“给我把他轰成渣!” 甘宁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快步走到张皓身边,大声喊道:“大贤良师!距离太远了!火炮没有准头,打不中他们了!” “刚才一炮正中吕布,他就是再厉害,应该也是死透了!” 张皓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甘宁。 那眼神,就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饿狼,透着择人而噬的疯狂。 “什么叫应该?我要他死!”张皓指着岸边,嘶吼道,“给我射!继续射!我要把吕布碎尸万段!” 甘宁脸色一变:“不能再靠了!水太浅,铁船吃水深,再往前一定会搁浅!!” “搁浅也给我靠过去!!”张皓一把揪住甘宁的衣领,唾沫星子喷在甘宁脸上,“我要他死!” 史阿死了。 那个像影子一样跟在他身边,替他干尽脏活累活的审判司统领,就为了推开他,被吕布一戟拍碎了脑袋。 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白芷死了,张梁死了,褚燕死了。 现在,连史阿也死了。 又一个人为了救他而死。 张皓感觉自己的心脏像被一只大手死死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甘宁看着张皓那双充血的眼睛,心中一寒。 他认识张皓这么久,从未见过这位大贤良师露出如此癫狂、暴戾的神情。 “末将……遵命!” 甘宁咬牙挣脱张皓的手,转身怒吼:“满舵!向岸边靠拢!所有火炮装填!准备齐射!” 庞大的铁甲船在汹涌的黄河水中艰难地转向,朝着岸边缓缓逼近。 底部的龙骨摩擦着河床的泥沙,发出令人牙酸的沉闷声响。 “开火!” 轰!轰!轰! 又是一轮齐射。 但正如甘宁所说,距离太远了。 实心铁弹在半空中划过一道道抛物线,砸在几百步外的烂泥地里,掀起冲天的泥柱,却连典韦的边都没擦到。 典韦的身影,已经彻底消失在灰蒙蒙的雨幕中。 跑了。 张皓死死抓着船舷的铁质栏杆,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啊——!!” 张皓仰起头,发出一声犹如野兽濒死般的凄厉咆哮。 砰! 他猛地一拳砸在坚硬的铁甲上。 骨节破裂,鲜血瞬间涌出,顺着冰冷的铁壁流淌。 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拳接着一拳,疯狂地砸向铁壁。 砰!砰!砰! 甘宁和周围的太平道水军士兵都看傻了。 没人敢上前阻拦。 就在这时,张皓脑海中响起了一声冰冷的机械音。 【叮!恭喜宿主成功击杀大汉阵营核心武将:吕布!】 【获得超阶大礼包一份!】 【是否立即开启?】 张皓的动作猛地停住。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双手,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大礼包? 去你妈的大礼包! 老子要你的狗屁大礼包有什么用?! 这能换回史阿的命吗?! 张皓猛地抬起头,双眼赤红,指着灰暗的苍穹,破口大骂。 “我要他们活!” 张皓的声音在暴雨中嘶哑走音,透着无尽的悲凉与疯狂。 “狗日的系统!你听到了吗?!” “我要他们活!卧槽泥马的!把史阿还给我!!” 甲板上的士兵们面面相觑。 大贤良师在干什么? 对天怒吼? 骂老天爷? 没人能理解张皓此刻的崩溃。 他本只是个现代社会的骗子道士,莫名其妙穿越到这吃人的东汉末年。 是这群黄巾军,是这群大汉最底层、最可怜的百姓,硬生生把他推到了这个位置。 他们用命填,用血铺,只为了他口中那个“太平世界”。 他不想再当什么救世主,他只是不想再看到有人死在他面前! 雷声滚滚。 张皓的怒吼在黄河上空回荡。 脑海中,系统诡异地沉默了几秒。 随后,那道冰冷的机械音再次响起。 【叮!监测到宿主产生极度强烈的意志波动。】 【更换下个任务奖励。】 【任务目标:完成十三州大一统。】 【任务奖励:技能——起死回生。】 张皓死死盯着视网膜上弹出的淡蓝色光幕。 那四个字。 起死回生。 暴雨依然在下,砸在甲板上发出密集的声响。 张皓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 他眼中的疯狂与暴戾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冰冷。 不就是一统十三州吗? 他统! 张皓没有再看岸上一眼,也没有再理会脑海中的系统面板。 他转过身,一脚踢开脚边的一块碎木板,弯腰将昏迷的刘协像拎小鸡一样拎了起来。 小皇帝的脸色惨白,毫无生气。 张皓捏紧了流血的拳头,一声不吭地走进了黑暗的船舱。 再也不会有人替他挡刀了。 绝对不会。 他要成为这乱世里,最快、最狠、最绝的那把刀。 挡我者,死。 第450章 杀绝 连日的暴雨终于停了。 黄天城,议事大殿。 张皓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 大殿里很安静,安静得有些压抑。 没人敢大声喘气,连平日里最跳脱的甘宁都老老实实地站着。 自从张皓带着昏迷的小皇帝从孟津渡口回来后,整个人就彻底变了。 他不再骂娘,不再把“贫道”挂在嘴边,甚至连笑都没笑过一次。 他的眼神像是一口枯井,里面什么情绪都没有,只剩下让人胆寒的死寂。 甘宁上前一步,打破了沉默:“主公,漳水造船厂那边传了信。第二艘铁甲船正在日夜赶工,预计一个月后就能下水。另外,洛阳城墙已经被咱们轰塌了一段,城里的防疫法阵彻底破了。现在洛阳城里的那些达官贵人吓得屁滚尿流,跑了一大半。” 张皓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一个月太慢。”张皓声音沙哑,没有起伏,“告诉造船厂,半个月。半个月我要看到船下水。缺人就去流民里招,缺铁就去抄世家的。做不到,厂长提头来见。” 甘宁咽了口唾沫,低头抱拳:“喏!” 贾诩拢着袖子,从文官队列里走了出来。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张皓身上的杀气。 作为最熟悉张角的聪明人,他现在连汇报工作都字斟句酌,生怕触怒了这个处在暴走边缘的男人。 “主公。”贾诩微微躬身,“张绣将军已率两万骑兵从乐城出发,开始清剿朝廷散落在外的骑兵。赵云将军也率五万骑兵从中山郡方向压了上去。目前清剿进展顺利。” 张皓没说话,等他继续。 贾诩清了清嗓子,把情报汇总抛出:“消息已经彻底传开了。主公截获陛下、阵斩吕布的消息,已经传到了曹军大营。朝廷那边现在军心尽失。曹操已经下令收缩冀州兵力,停止了对太平谷的进攻。” “目前,朝廷的主力正在往邺城方向撤退,看架势,是打算彻底退出冀州。” 说到这里,贾诩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张皓一眼。 “主公,我们现在面临一个抉择。”贾诩把最棘手的问题抛了出来,“是继续打,还是放他们撤?” 张皓敲击扶手的手指停住了。 他看着贾诩:“说利弊。” 贾诩垂下眼皮,语速平稳:“继续打,好处是一劳永逸。曹军现在补给线拉得极长,粮草本就困难,加上前几日连降暴雨,道路泥泞,他们的后勤已经濒临崩溃。如果把他们困死在冀州,我们有机会将这几十万大军全部歼灭。只要吃了这波主力,大汉朝廷将再无翻身之日。” “坏处呢?”张皓问。 “代价极大。”贾诩如实说道,“朝廷的步兵加上骑兵,目前集结起来的足有三十多万。而且冀州各地的骑兵还在不停地往邺城方向回收。再过几天,兵力恐怕要超过四十万。这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 贾诩叹了口气,继续剖析:“我们太平道目前能动用的兵力,满打满算只有二十万。虽然我们有大炮,有手雷,但如果真要一口吞下这四十万人,就必须把赵云和张绣的骑兵全部调回来参与围歼。即便打赢了,太平道也会元气大伤。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大殿里再次陷入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张皓。四十万对二十万。 穷寇莫追的道理,在座的将领都懂。 如果曹操一心想逃,强行阻拦,对方绝对会爆发出恐怖的战斗力。 张皓坐在椅子上,目光越过大殿的门槛,看向外面放晴的天空。 放他们走? 张皓在心里冷笑。 曹操派三十万骑兵化整为零,冲进冀州执行“三光”政策的时候,想过留一线吗? 那些被烧毁的村庄,那些被屠杀的信徒,那些流离失所的难民。 还有史阿。 张皓闭上眼睛。史阿那具无头尸体倒在自己面前的画面,像一根烧红的铁钉,死死钉在他的脑子里,日夜折磨着他。 他以前总想着稳扎稳打,总想着少死点人。 他用现代人的思维去衡量这个乱世,觉得只要自己足够聪明,只要系统给力,就能兵不血刃地解决问题。 结果呢? 结果就是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死。白芷死了,张梁死了,褚燕死了,现在连史阿也死了。 去他妈的稳扎稳打。去他妈的穷寇莫追。 这帮把百姓当草芥的士族门阀,这帮高高在上的朝廷鹰犬,不把他们杀绝,不把他们打痛,他们永远不知道什么叫敬畏。 他现在有了系统给的【起死回生】保底任务。 只要完成十三州大一统,他就能把史阿他们拉回来。 要一统,就得杀。 杀出一个干干净净的太平世界。 他绝不会再给任何人替他挡刀的机会。 张皓睁开眼,眼神冷得像万载玄冰。 “文和。”张皓盯着贾诩,“朝廷那三十万撒出去的骑兵,现在撤进曹军大营的,有多少?” 贾诩心里咯噔一下,快速在脑子里盘算了一下情报:“回主公,连日暴雨导致道路泥泞,骑兵机动性大减。加上赵云和张绣两位将军的阻截,目前撤回邺城的,预估只有五六万。” “也就是说,还有二十万骑兵,像没头苍蝇一样在冀州境内转悠?” “是。”贾诩点头,“分散得很开,都在拼命往南逃。” 张皓站起身。 他这一起身,大殿里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度。 “传令下去。”张皓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不退。给我继续打。” 将领们精神一振。 “第一,让赵云和张绣不用回来参与围歼曹操主力。”张皓走到大殿中央,“现在天晴了,大雨停了。火药受潮的问题解决了。” 张皓看了一眼后勤主管:“把库房里所有的手雷,分发给赵云和张绣的骑兵。让他们给我带足了!” “我要他们像梳子一样,把冀州的地皮给我梳一遍。那二十万在冀州烧杀抢掠的朝廷骑兵,一个都不许放过。全部炸死在冀州境内!” “投降的呢?”甘宁忍不住插了一句。 张皓猛地转头,死死盯着甘宁。 甘宁被这眼神盯得浑身一毛,下意识地闭上了嘴。 “我再说一遍。”张皓一字一顿地说道,“一、个、都、不、许、放、过。听不懂吗?” “喏!”甘宁大声应答,额头渗出冷汗。 贾诩咽了口唾沫。他知道,大贤良师这次是真的动了杀心了。那可是二十万活生生的骑兵,不是二十万头猪。说杀光就杀光,这等狠辣,连他这个毒士都觉得心惊肉跳。 主公这是要用这二十万人的血,来祭奠死去的兄弟? “第二。”张皓转头看向贾诩,“去大牢里,把蔡邕提出来。” 贾诩一愣:“主公要把他放了?” 蔡邕可是朝廷派来和谈的大儒,之前因为曹操死士的刺杀差点死在黄天城,被张皓扣押至今。 “放他回去。”张皓面无表情,“给他备一匹快马,让他直接去邺城找曹操。” 张皓走到大殿门口,看着外面的阳光。阳光很刺眼,但照在他身上,却没有一丝温度。 “让蔡邕给曹操带句话。” 张皓的声音冷酷到了极点。 “告诉曹孟德,我只给他三天时间。” “三天之内,放下武器,全军投降。” “三天后,如果他还不降。我会让太平道的瘟疫,遍布他大军所在的每一个角落。我会让邺城大营里的四十万人,全部烂在冀州的泥地里。” 贾诩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 瘟疫? 覆盖敌军全军?不是说有代价么? 但贾诩看着张皓那个决绝的背影,硬生生把疑问咽了回去。 他直觉,张皓不像是开玩笑。 “属下这就去办。”贾诩深深鞠了一躬。 张皓没有回头。 他看着天空,脑海里只有那四个字。 起死回生。 快了。 兄弟们,等我。 (今天聚餐,喝多了,本章明天会加字数,麻烦各位义父明天再看一遍本章,拜谢!) 第451章 真撒豆成兵 贾诩紧接着分析当前局势:“如今吕布已死,洛阳城防大阵被破,小皇帝在咱们手里。朝廷那边军心涣散,他们已经没有任何底牌了。主公大可先稳住冀州民生,把重心放在救灾上。” “至于曹操那四十万人。”贾诩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毒辣,“主公只需派人盯着他们的动向。等我们缓过这口气,找个合适的日子,主公随时可以用瘟疫捏死他们,何必急于这三天?” 贾诩的算盘打得很精。如果能拖一拖,兵不血刃地弄死曹军,或者等太平道元气恢复再打,是最稳妥的。 大殿内的文武纷纷点头,觉得军师所言极是。 张皓靠在椅背上,看着底下这群人。 他知道贾诩是为太平道好,是出于绝对理性的考量。 “红薯不能动。”张皓声音沙哑,直接否决。 贾诩一愣:“主公,这……” “红薯生长周期要三个月。”张皓打断他,“我们的粮只够吃两个月,剩下的一个月吃什么?。” 贾诩急了:“可是主公,如果不种红薯,这几百万人的口粮怎么解决?” 张皓没有回答贾诩。他闭上眼睛,意识沉入脑海中的系统界面。 击杀吕布的超阶大礼包,除了那个需要一统十三州才能激活的【起死回生】任务外,还给了一个实打实的奖励。 一个被系统命名为【撒豆成兵】的技能。 张皓当时看到这个名字,还以为系统又在坑他,搞个什么坑爹道具。 但当他仔细看完说明后,就知道这个技能在这个时代,就是真正的降维打击。 【撒豆成兵:消耗十万信仰值,可兑换一吨超级转基因黄豆。】 【属性1:极度强韧。不挑土地,不怕虫害,抗涝抗旱。】 【属性2:恐怖增产。产量是当前时代大豆的十倍。】 【属性3:速生。兑换出的黄豆可直接作为种子。头茬种植,生长速度暴增,只需一个月即可成熟。第二茬及以后恢复正常转基因生长周期。】 【属性4:传教媒介。任何人食用该黄豆制作的食物,都有概率潜移默化地转变为太平道的虔诚信仰者。】 这根本不是什么兵,这是粮食,更是源源不断收割信仰值的机器。 一个月成熟的头茬黄豆,完美填补了目前的粮食缺口。而那个潜移默化洗脑的属性,更是张皓现在最需要的东西。 他要用这黄豆,把整个冀州,甚至整个天下的百姓,全部绑在太平道的战车上。 张皓睁开眼,目光扫过大殿内的众人。 “粮食的问题,我来解决。”张皓站起身。 贾诩以为自己听错了:“主公,这可是几百万人的缺口,您……” 张皓没有废话。他走到大殿中央,宽大的道袍下摆拖在青石板上。他抬起右手,宽大的袖口对准了地面。 “扣除十万信仰值。”张皓在心里默念。 下一秒。 “哗啦啦啦啦——!” 一阵极其密集、清脆的撞击声在大殿内轰然炸响。 甘宁猛地瞪大眼睛,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掉出来。 只见张皓那空荡荡的袖口里,突然喷涌出金黄色的洪流! 那是无数颗饱满、圆润、散发着淡淡清香的黄豆。 它们像决堤的洪水,像倒悬的瀑布,以一种违背物理常识的姿态,从张皓的袖子里疯狂倾泻而出。 “哗啦啦!” 黄豆砸在青石板上,四处弹跳,迅速铺开。 一秒钟。 十秒钟。 半分钟。 袖口里的黄豆仿佛无穷无尽。 金黄色的豆海以张皓为中心,迅速向四周蔓延,很快就淹没了甘宁的靴子,盖过了贾诩的脚背。 大殿里的所有人都呆住了。他们像木雕泥塑一样站在原地,任由那些金黄色的豆子撞击着他们的腿甲和长袍。 足足倾泻了一吨的重量,张皓才放下手臂。 此时,半个议事大殿的地面,已经铺了厚厚一层金黄色的豆子。 浓郁的豆香弥漫在空气中,真实得让人发指。 死寂。 比刚才还要恐怖的死寂。 甘宁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他下意识地弯腰,从地上抓起一把黄豆。 豆子沉甸甸的,颗粒比他见过的任何菽都要大上一圈,质地坚硬饱满。 他把一颗豆子塞进嘴里,用力一咬。 “嘎嘣。”脆响。满口生香。 是真的。全是真粮! 贾诩的双腿开始剧烈颤抖。他死死盯着满地的黄豆,又抬头看向面无表情的张皓。 凭空造物。 无穷无尽的粮食。 这已经不是什么障眼法,不是什么奇门遁甲。这是真正的神迹。是仙家手段! 贾诩那颗一向只信奉利益和生存的冰冷心脏,此刻仿佛被一柄重锤狠狠击中。 他再次亲眼验证了,自己追随的这个男人,根本不是什么凡人。 他是神。 “扑通!” 贾诩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满地黄豆之上。他把头深深地埋进金黄色的豆海里,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撼而嘶哑颤抖: “主公神威!天佑黄天!” 贾诩这一跪,像是推倒了多米诺骨牌。 甘宁反应过来,立刻单膝砸在地上,甲片撞击青石板发出闷响。 紧接着,大殿内的文武群臣,无论是跟随张角起于太行的老营旧部,还是后来归降的冀州世家子弟,全部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主公神威!天佑黄天!” “万岁!万岁!万万岁!” 狂热的呼喊声掀翻了大殿的屋顶,直冲云霄。 所有人的眼睛里都燃烧着疯狂的光芒。 有这种凭空变出粮食的神仙手段,他们还怕什么朝廷?还怕什么曹操? 张皓站在豆海中央,居高临下地看着跪伏在地的众人。 第452章 关门打狗 大殿内,浓郁的豆香混杂着泥土的腥气。 金黄色的豆海铺满了半个议事大殿,在门外透进来的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 张皓站在豆海中央,面无表情地看着跪伏在地的文武群臣。 他没有去享受这种被当成活神仙膜拜的快感,他的脑子里只有怎么样才能最快的速度,绞杀外面那些穿着汉军铠甲的畜生。 史阿的死,把张皓心里最后一点现代人的温良恭俭让彻底碾碎了。 他现在不需要什么仁义之师的名头。 他只要赢,而且要尽量无损地赢。 “都起来。”张皓的声音冷得掉渣。 甘宁和贾诩等人战战兢兢地站起身,目光根本无法从地上的黄豆上移开。 “这东西,叫黄豆。”张皓抬起脚,踩在厚厚的豆子中,发出沙沙的声响。“是黄天赐予我太平道的仙种。” 贾诩双手捧着一把黄豆,指尖都在发颤。 他太清楚这满地的金黄意味着什么。 在这个连年战乱、大旱洪涝不断的灾年,粮食就是命,就是兵,就是天下! “主公,此物……产量如何?”贾诩咽了口唾沫,声音嘶哑地问道。 “是菽的十倍。”张皓吐出一个让全场倒吸凉气的数字。 大殿内瞬间响起一片粗重的喘息声。 十倍?这在这个时代,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张皓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继续扔下重磅炸弹:“不仅产量高。这黄豆不挑土地,不怕虫害,抗涝抗旱。最重要的是,这头一茬种下去……” 张皓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张狂热的脸。 “一个月,就能熟。” “轰!” 整个大殿仿佛被引爆了。连一向沉稳的贾诩都猛地瞪大了眼睛,眼珠子里布满了血丝。 月熟!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太平道根本不需要熬过漫长的三个月秋收,只需要撑过这短短的一个月,就能彻底摆脱断粮的绝境! “文和。”张皓点名。 “属下在!”贾诩猛地挺直腰板,声音亢奋得有些破音。 “我要你把这些黄豆,作为种子,立刻发放到冀州全境。”张皓语气森寒,带着不容置疑的独裁意志,“家家户户,必须得种。告诉那些新附的流民和百姓,这是黄天赐福。谁敢私藏种子不种,或者拿去煮了吃,杀无赦。” 贾诩重重抱拳:“喏!属下即刻去办!有此仙种,冀州民心定如铁桶一般,再无人能撼动主公根基!” “去办吧。我再说一遍,赵云和张绣那边,手雷必须带足,见着汉军骑兵,不用抓俘虏。”张皓挥了挥手。 “喏!” 群臣带着狂热与敬畏,鱼贯退出大殿。 每个人走的时候都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黄豆,仿佛那是不可亵渎的圣物。 大殿的门被关上。 空荡荡的大殿里,只剩下张皓,还有没有离开的贾诩。 外面的阳光被门板挡住,大殿内的光线暗了下来。 张皓走到主位上坐下,整个人隐没在阴影里。 贾诩拢着袖子,踩着满地的黄豆,走到台阶下。 他脸上的狂热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那种深不见底的冷静和算计。 他太了解张角了,或者说,他太了解眼前这个披着大贤良师外衣的男人了。 “主公。”贾诩微微躬身,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刚才议事时,主公让蔡邕带话给曹操,说三天后不降,便对那四十万大军释放瘟疫。” 贾诩抬起头,那双老鼠般的眼睛死死盯着张皓的脸:“此事……当真?” 张皓靠在椅背上,看着贾诩。 突然,张皓嘴角勾起一抹极度残忍的弧度。 这是他从孟津渡口回来后,第一次笑。 笑得像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文和啊,你觉得我疯了吗?”张皓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冰冷的嘲弄。 贾诩心里一紧,没敢接话。 “四十万人。”张皓的手指敲击着木制扶手,发出笃笃的闷响,“太行山那次,联军只死了十几万人,天道反噬就差点要了我的命。现在让我去毒死四十万大军?那反噬降下来,我连骨灰都剩不下。” 贾诩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以为主公想不开要跟曹操同归于尽呢,还好,主公还没有彻底失去理智。 “那主公放蔡邕回去,是为了……” “恐吓。”张皓吐出两个字。 他站起身,走到大殿中央,脚下的黄豆被踩得嘎吱作响。 “曹操现在是个什么处境?”张皓冷笑,“吕布死了,天下第一猛将连具全尸都没留下。小皇帝在我手里,大汉朝廷的正统颜面被我踩在脚底。洛阳城墙塌了,防疫法阵破了,百官吓得像狗一样往南阳逃。” 张皓转过身,盯着贾诩:“连日的暴雨,泥泞的道路,断绝的粮草。曹操那四十万大军,现在就是一群惊弓之鸟,他们的军心早就散了,全靠曹操那点威望死死压着。” 贾诩的眼睛亮了起来,他隐约抓住了张皓的思路。 “这个时候,蔡邕跑回去告诉他们,三天后,瘟疫屠营。”张皓的眼神像刀子一样锋利,“你觉得,那四十万大军,有几个人敢拿自己的命,去赌我张角是不是在虚张声势?” 贾诩倒吸了一口凉气。 太毒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劝降,这是最极致的恐吓。 “大将军战死的阴影,瘟疫降至的恐惧,加上小皇帝被俘的绝望。”贾诩顺着张皓的思路往下说,语速越来越快,“只要蔡邕把这最后通牒带回去,消息一旦在曹军大营里传开,这四十万人……” “会炸营。”张皓替他说出了结论。 “人在极度恐惧下,是没有理智的。”张皓冷酷地剖析着人性,“三天。这三天时间,就是悬在他们头顶的铡刀。第一天他们会怀疑,第二天他们会恐慌,到了第三天晚上……” 张皓做了一个双手猛然张开的手势:“四十万大军,会彻底崩溃。他们会不顾一切地逃命,会自相践踏,会把曹操的军令当成放屁。” 贾诩彻底服了。没想到,他怎么也没想到,主公能想出这么个歹毒的法子。 看来主公是真的长大了。 “四十万大军一旦溃逃,建制全无。”张皓重新坐回椅子上,“到时候,赵云和张绣的骑兵再压上去,就不是打仗了,是单方面的屠杀。这比我们拿二十万人去硬填,代价小得多。” “而且。”张皓的眼神彻底暗了下来,透着一股不留活口的死寂,“只要曹操的主力炸营,往南溃逃出冀州。我们立刻封锁冀州边境。” 张皓的手指猛地收紧,捏成一个拳头。 “关门,打狗。” “我要把散落在冀州境内,那还没来得及撤退的二十万汉军骑兵,彻底嚼碎。一个活口都不留。” 大殿内的温度仿佛降到了冰点。 贾诩看着坐在阴影里的张皓,后背被冷汗湿透。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大汉朝廷这头庞然大物,真的要被眼前这个男人活活玩死了。 不仅要在肉体上消灭他们,还要在精神上把他们彻底摧毁。 “属下明白了。”贾诩深深地鞠了一躬,心悦诚服。 “去办两件事。”张皓吩咐道。 “主公请讲。” “第一,派人去邺城方向,就在曹操大营的视线范围内,给我搭一个祭坛。要大,要高。越高越好。”张皓的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属下明白,主公这是要磨刀给他们看!”贾诩阴恻恻地笑了。 “第二,祭坛搭好后,派人日夜不停地在上面做法。声势搞大一点,怎么吓人怎么来。我要让曹军营地里的每一个人,连睡觉都能听到太平道招魂的声音。” 张皓挥了挥手。 “去吧。三天后,我要看到曹操的四十万大军,像狗一样爬出冀州。” “喏!” 贾诩领命,转身快步走出大殿。 第453章 没死成的蔡邕 邺城以南,曹军大营。 连日的暴雨虽然停了,但整个大营依然泡在泥泞里。 没有士兵操练的声音,没有战马嘶鸣的活力。 整个营地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和化不开的死气。 中军大帐内,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曹操坐在主位上,身上的玄色铠甲沾满泥点,没有擦拭。 他那张原本总是透着锐气和自信的脸,此刻一片惨白。 双眼死死盯着面前案几上的一份军报,眼神空洞呆滞,像是一具被抽干了灵魂的躯壳。 大帐两侧站满了武将和谋士,但没有一个人敢开口。连呼吸声都被刻意压到了最低。 就在半个时辰前,从孟津渡口逃回来的典韦,带回了两个足以让整个大汉朝廷天塌地陷的噩耗。 第一个,天下第一猛将,并州虓虎吕布,战死。 第二个,天子刘协,被张角生擒。 洛阳城防大阵被太平道的铁船轰塌,百官仓皇南逃。 大汉朝廷最后的那点体面和正统,被张角像破布一样踩在脚底,狠狠碾碎。 这两个消息,就像两记重锤,直接砸碎了曹军大营里所有人的脊梁骨。 吕布的绝世武勇,三十万骑兵的三光政策,还有曹操亲自制定的绝杀之局。 全败了。 败得彻彻底底,毫无还手之力。 死寂在大帐内蔓延。 所有人都低着头,看着脚下的泥泞,脑子里嗡嗡作响。 “主公。” 一个冷硬、沙哑,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声音,突兀地打破了死寂。 程昱从文臣队列中跨出一步。 他穿着一身灰黑色的长袍,身形削瘦,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透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冷光。 在所有人都在为大汉的崩塌而恐惧、绝望的时候,程昱的脸上看不到哪怕一丝一毫的悲痛。 他就像一台只计算利弊的精密机器,冷冰冰地抛出了当前局势下唯一的解法。 “我们必须立刻撤军。”程昱的声音在大帐内回荡,没有丝毫温度,“放弃邺城大营,全军拔营,退回兖州。” 此言一出,大帐内响起几声压抑的惊呼。 一名武将猛地抬起头,双眼通红地盯着程昱:“程大人!你说什么?撤军?我们在冀州境内,还有二十多万化整为零的骑兵!连日的暴雨把道路都毁了,他们现在还没来得及全撤回来!如果我们现在拔营,那二十万兄弟怎么办?” “抛弃他们。”程昱连头都没回,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扔掉几袋发霉的军粮。 “你!”那武将气得浑身发抖,手按在了刀柄上。 程昱转过头,冷冷地看着他:“连日暴雨,道路泥泞。那二十万骑兵分散在冀州各地,早就失去了建制和联络。张角截获天子,大获全胜,太平道的士气此刻必然已经达到了顶峰。” “等地面一干,张角一定会立刻反扑。太平道有那种射程极远、威力恐怖的火炮,有能在人群中炸开的手雷,还有张角的瘟疫!”程昱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众人的心口,“我们继续留在这其实是等死。” 大帐内再次陷入死寂。 那名按着刀柄的武将颓然松开了手,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谁都知道程昱说的是实话。但在感情上,谁也无法接受就这样把二十万同袍扔给太平道去屠宰。 “不仅要撤。”程昱转过身,重新面向枯坐的曹操,继续抛出他那冷血而缜密的计划,“撤退的同时,主公必须立刻向天下各州郡发布檄文。” “就说张角攻破洛阳,劫持天子,意图篡汉自立。将张角彻底钉死在‘国贼’的耻辱柱上。” “我们要用天子被劫这件事,强行再组一次讨伐同盟。”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程昱这番话,不过是掩耳盗铃的垂死挣扎。 大汉,亡了。 从吕布被张角斩杀,天子落入太平道手里的那一刻起,大汉朝廷就已经名存实亡。 天下诸侯都已经快被张角杀了个干净,现在连吕布都死在他手。 现在谁还会傻到再组什么讨伐同盟去触这个霉头? 大家现在想的,恐怕都是怎么割据一方,或者干脆向太平道摇尾乞怜。 更重要的是,那二十万骑兵。 那是朝廷最后的家底,也是曹操麾下最精锐的班底。 如果真的就这么扔在冀州被张角屠杀,曹操的威望将遭到毁灭性的打击。 就算逃回兖州,以后谁还肯为他卖命? 曹操依然坐在主位上,一动不动。 他听到了程昱的话,但他没有任何反应。 那双曾经充满匡扶天下之志的锐利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和茫然。 他二十九岁,正值壮年。 他严整吏治,罢黜贪吏,拒为权贵折腰。 他本以为自己能在这个乱世中,用手中的剑和胸中的谋略,为大汉杀出一条血路。 他甚至不惜背负骂名,同意了程昱提出的三光政策,派死士去刺杀蔡邕,只为了给朝廷争取一个绝杀张角的机会。 他把能做的、不能做的,全做了。 可结果呢? 张角不仅没死,反而像一尊不可战胜的魔神,硬生生碾碎了他所有的骄傲和底牌。 撤军? 往哪撤? 天下虽大,但只要张角还活着一天,这天下就再也没有他曹孟德的容身之处。 “主公。”程昱提高了音量,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严厉,“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此时不走,大军必生哗变。请主公立刻下令拔营!” 程昱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大帐内的其他将领和谋士面面相觑,最终也只能跟着弯下腰。 “请主公下令拔营!” 稀稀拉拉的声音在大帐内响起,透着无尽的虚弱和绝望。 曹操缓缓睁开眼睛,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正准备开口。 “报——!” 一声极其凄厉、变了调的通报声,突然从大帐外传来。 紧接着,帐帘被猛地掀开。 一名浑身是泥的亲卫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他跑得太急,脚下一滑,整个人重重地摔在泥水里,滑到了大帐中央。 但他根本顾不上身上的泥水,连滚带爬地撑起上半身,脸色惨白如纸,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劈了叉: “主……主公!” “蔡……蔡邕老大人……” “在营外求见!” 死寂。 大帐内瞬间陷入了比刚才还要恐怖十倍的死寂。 所有人都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曹操那具仿佛已经失去灵魂的躯壳,猛地一震。 他豁然抬起头,死气沉沉的双眼里瞬间爆发出极度不可思议的光芒,死死盯着地上的亲卫。 程昱那张永远没有任何表情的死人脸,也在这一瞬间彻底崩裂。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猛地转过头,看向坐在主位上的曹操。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狠狠撞在一起。 怎么可能?! 这四个字同时在曹操和程昱的脑海中炸响。 蔡邕去黄天城和谈,本就是一个幌子。 曹操早就暗中派了最精锐的死士随行。 按照计划,一旦和谈进入尾声,死士就会立刻动手刺杀蔡邕,然后把脏水泼在太平道身上,以此作为朝廷大军发动总攻的借口。 这个计划极其隐秘,除了曹操和程昱,没有任何人知道。 死士是曹操亲自挑的,绝不可能失手。 可现在,那名亲卫说什么? 蔡邕在营外求见? 他怎么还活着?! 第454章 曹公亲至 短暂死寂后。 曹操猛地站起来,椅子带倒在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在哪?" "回……回主公,就在营门外。"亲卫趴在泥里,声音还在抖,"就他一个人,一辆破马车,连个护卫都没有。" 曹操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蔡邕没死。 那个被他亲手派去送死的老头,没死。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张角把蔡邕救活了。意味着张角知道刺客是谁派的。 意味着"为蔡公报仇"这面旗帜,从此刻起,成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更要命的是——蔡邕要是在营中把真相说出来…… "去。"曹操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带几个人,悄悄把蔡公请到我帐中来。不要声张,不要让外面的将士看见。" 亲卫连滚带爬地出去了。 帐内的武将和谋士们面面相觑,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蔡邕活着这件事本身,就像一颗投进死水里的巨石,所有人都在消化这个石头砸出来的浪花意味着什么。 程昱走到帐帘边,伸手掀开一条缝看了看外面,又放下。 转过身时,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死人表情。 "主公。" 曹操没看他。 "蔡邕不能进这个帐。"程昱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三步之内的人能听见,"他活着本身,就是一把刀。" "什么意思?"左侧一个武将皱起了眉。 夏侯渊。 曹操的族弟,性子急,耳朵尖。 程昱没理他,继续盯着曹操:"全军上下都知道,咱们是打着''为蔡公复仇''的旗号开的战。蔡邕活着回来的消息一旦传出去,军心当场就得散。" "所以呢?"夏侯渊的声音拔高了半寸。 "所以,趁现在知道的人不多。"程昱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扔掉几袋发霉的军粮,"否认其身份,杀掉。以绝后患。" 大帐内短暂地安静了一下。 然后一只铁盔飞了过来。 "啪"的一声闷响,正砸在程昱左肩上。 铁盔弹落在泥地里,溅起一片浊水。 砸盔的是虎贲中郎将宋宪。 他脸涨得通红,手指戳着程昱的鼻子尖,嘴唇哆嗦得快要抽筋。 "程仲德!你他娘的还是个人吗?!" 宋宪一脚踢翻面前的案几,唾沫星子跟着一起飞:"蔡公六十多岁的人了!当世文宗!天下读书人的脊梁骨!你让主公派他去送死也就罢了,现在人家命大没死,你又要杀?!" "你程仲德的命是命,蔡公的命就不是命?!" "宋将军,我说的是——" "你说个屁!"宋宪一把推开身边拉他的人,冲上来揪住程昱衣领,"你今天敢碰蔡公一根手指头,老子先宰了你!" 几个武将赶忙上来拉架,场面一片混乱。 "都给我闭嘴!" 曹操一掌拍在案上。 整座大帐像被掐住了喉咙,瞬间安静。 宋宪松开了手,但眼睛还在瞪着程昱,胸口剧烈起伏。 程昱整了整领口,退后一步,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曹操站在主位上,目光扫过所有人。 "我去去就来。" 五个字说完,他绕过案几,低头钻出帐帘。 没带一个人。 —— 营门外。 一辆破旧的马车歪歪斜斜地停在泥地里,车辕半陷进去,拉车的老马低着头嚼草根。 蔡邕站在车旁。 灰白色的粗布长袍沾满泥点和褶皱,花白的头发被雨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 人又老又瘦,但腰背挺得笔直。 两个曹军亲卫站在三步外,一脸为难。 "蔡公,请随我们入帐——" "我说了。"蔡邕没看他们,目光平视前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硬得像石头,"让曹孟德亲自来接我。" "蔡公,主公现在——" "不来,我就站在这。" 老头往车辕上一靠,双手拢进袖子里,摆出一副"爱谁来谁来,老夫不挪窝"的架势。 亲卫对视一眼,满头是汗。 泥泞里传来脚步声。 不急不缓,一步一个坑。 蔡邕偏过头。 曹操一个人走过来。 没穿铠甲外袍,只着一身打底的黑色窄袖衫,半边肩膀已经淋透了。 就他一个人。 走到三步之外,站定。 两个人隔着一片泥水,对视。 "怎么回事?"蔡邕先开口,语气里带着老学究特有的刻薄,"曹相国怎么一个人来的?" 曹操没接话。 "我这个议和大使,"蔡邕的声音拔高了一寸,"谈成了千古未有的和约,功劳足以载入史册的人——就享受这个待遇?" 雨丝落在两人之间的泥水里,砸出细密的涟漪。 "还是说。"蔡邕的目光变了,像一把锈了很久但依然能见血的老刀,直直地剜进曹操眼底,"你怕你做的那些龌龊事传出去,让你这个汉室忠良遗臭万年?" 曹操的嘴唇动了动。 张了两次嘴,才把话挤出来。 "蔡公。" "委屈你了。" 蔡邕盯着他看了三息。 然后"哼"了一声。 那一声鼻音里没有愤怒,没有控诉,甚至没有鄙夷。 只有一样东西。 平静。 那种看透了一切之后的、让人比被指着鼻子骂还难受十倍的平静。 "曹操。"蔡邕直呼其名,没加任何敬称,"如今局势糜烂至此,全赖你。" 说完,老头转过身,提起袍角,一步一个泥坑地往营地里走。 走在前面。 没回头看曹操一眼。 身后,曹操站在原地。右手缓缓攥紧,指节捏得发白。 又松开。 再攥紧。 再松开。 最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在雨里化成白雾,转瞬消散。 他抬脚,跟了上去。 —— 中军大帐。 帐帘掀开的瞬间,所有目光扎了过来。 蔡邕走在前面,曹操跟在后面。 两个人从头湿到脚,衣角往下滴水,在泥地上拖出两道深浅不一的水痕。 "蔡公!" 宋宪第一个冲上来,双手抓住蔡邕的胳膊,上下打量了三遍:"您没事吧?那些黄巾……有没有为难您?" 夏侯渊也跨上一步,粗声粗气:"蔡公可有大碍?到底怎么回事?" 好几个武将围了上来,七嘴八舌。 蔡邕被围在中间,抬手往下压了压。 "诸位,不必惊慌。" 声音恢复了平稳,不紧不慢,像在书院里给学生讲课。 "老夫在邺城议和期间,遭到来历不明的刺客袭击。所幸伤势不重,并无大碍。" 曹操和程昱同时微微一顿。 两人都没动,都没说话。 但在那一瞬间,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极快地碰了一下。 来历不明的刺客。 蔡邕用的是这五个字。 不是"曹操派来的死士"。不是"秦德"。 是"来历不明的刺客"。 帐内几个不知情的武将明显松了一口气。 程昱的眉头动了一下,又压了回去。 "后来战事突起,"蔡邕继续说,语气波澜不惊,"大贤良师将我扣在了黄天城。直到今日,方才放行。" 他顿了顿。 环视一圈,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掠过。 "放我回来,是让我给诸位带句话。" 大帐安静下来。 "大贤良师说——限你们三天之内,无条件投降。" "否则,三天后,他将对这四十万大军,释放瘟疫。" 最后两个字落地的时候,帐内十几个人的脸同时变了色。 第455章 什么是大汉? "瘟疫"两个字在大帐里炸开,效果堪比一颗手雷。 宋宪的脸一下白了。 上一次太平道释放瘟疫是什么场面,在座的人都亲眼见过——百万联军在太行山下,一夜之间变成了满地打滚的烂肉和脓血。 皇甫嵩、刘表、孔融……多少名震天下的诸侯和将领,死得极其难看。 那是所有活下来的人余生都不愿回想的噩梦。 "蔡公!"一名偏将率先喊了出来,声音都劈了,"那我们现在就撤!立刻撤!" "撤什么撤!"夏侯渊一拳捶在柱子上,"四十万大军说撤就撤?还有二十多万兄弟散在冀州各地没回来!" "那就打!跟张角拼了!"另一个武将拔出佩刀,"大不了鱼死网破!" "拿什么拼?人家有铁船有大炮有瘟疫,你拿什么去拼?" 大帐里顿时像开了锅,嚷成了一片。 但没有一个人说"降"。 谁都知道,第一个说出这个字的人,名字会被钉在耻辱柱上,遗臭万年。 "够了。" 程昱的声音不大,但那种特有的冷硬调子就像一盆冰水浇下来,硬生生把嘈杂压了下去。 "现在绝对不能乱。" 他跨出一步,扫了一圈在场所有人。 "第一,封锁消息。蔡公回营、瘟疫威胁,一个字都不能传出去。现在军心已经快散了,这两个消息但凡传出去任何一个,今晚就会炸营。" 没有人反对。 "第二,"程昱看向曹操,"按照之前从管辂那里得到的情报,张角的瘟疫法术有一个致命限制——只在子时生效。白天他拿我们没办法。" "所以,我们可以夜间行军,白天驻扎。只要在三天之内退出冀州边境,就能脱离他法术的覆盖范围。" 帐内安静了一瞬。 "那还没撤回来的兄弟怎么办?"宋宪哑着嗓子问出了所有人都想问但不敢问的话,"散在冀州各地的,还有二十多万人。" 程昱连头都没回。 "都什么时候了,还管那些?" 这段话,每个字都干巴巴的,没有温度。 宋宪的身体晃了一下,像被人在胸口捅了一刀。 帐内死一般的安静。 然后一个苍老的声音响了起来。 "程仲德。你说的没错。都什么时候了,还管那些。" 蔡邕。 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人群中走了出来,站在大帐正中央。 灰白的袍子还在滴水,花白的头发贴在额角,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那你告诉我——该管什么?" "管你程仲德的命?管曹孟德的命?还是管这大帐里所有人的命?" 程昱微微皱眉。 蔡邕没给他开口的机会,声音陡然拔高了一截。 "你们在太行山放了火,掘了坝,烧了庄稼,杀了百姓。你们说这是为了大汉。" "现在,二十万条人命,你说不管就不管了——这也是为了大汉?" 帐内没有一个人说话。 蔡邕转过身,目光落在曹操脸上。 "天子呢?天子被抓了,你们也打算不管?这也是为了大汉?" 曹操的嘴唇被咬出了一道白痕。 "曹孟德,我问你。"蔡邕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老头的个子比他矮半个头,但这一刻,帐内所有人都觉得蔡邕比谁都高,"你嘴里的''大汉''到底是什么?是城墙?是龙椅?还是活生生的人?" "如果只是城墙和龙椅,那大汉早就亡了。" "如果是人——那你现在打算扔掉的那二十万条命,每一条都是大汉。" 没有人敢接这句话。 安静持续了很久。 最终是曹操先开了口。 "蔡公。"他的声音涩得像砂纸刮过喉咙,"张角的条件……还有没有商量的余地?" 一丝近乎恳求的语气渗了出来。 "只要他肯放了天子。什么都好谈。什么都可以谈。" 蔡邕看了他半晌,摇了摇头。 "无条件投降。不接受谈判。" "这是他的原话。" 曹操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 "报——!" 又是一声凄厉的通报,从帐外传来。 一名斥候浑身泥水地冲进来,单膝跪地。 "主公!邺城方向急报!张角……大贤良师亲至邺城城头!正在修建高台!" "他还派人朝着咱们大营喊话——" 斥候咽了口唾沫,声音发虚。 "说让全军立刻投降免死。不然三天后,天谴降临。" 大帐内再次陷入死寂。 但这一次,死寂只持续了三息。 曹操猛地睁开眼。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茫然和绝望忽然褪去了一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光。 张角在邺城。 天子也一定在邺城。 他心里还存着最后一丝念头——张角不敢真的杀天子。 只要自己亲自去,面对面地谈,或许……或许还有一线机会。 "点兵。" 曹操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晰而果断,仿佛回到了当初在兖州整肃吏治、驱逐权贵时的模样。 "我要去邺城。" "主公!"程昱上前一步,"此去凶险——" "我知道。" 曹操抬手打断了他。 "但天子在他手里。我不去,天子必死。我去了,天子可能还是死。" 他顿了顿。 "但至少,我试过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帐内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不是什么慷慨激昂的豪言壮语,甚至带着一股子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悲凉。 但在这个所有人都只想着跑路保命的夜晚,这几个字反而比任何豪言都重。 曹操转身大步走出大帐。 "传我令——中军骑兵,随我北上邺城!" 蔡邕站在帐中,看着曹操消失在帐帘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 一句话在喉咙口转了一圈,最终没说出来。 ——他想说,你不知道现在的张角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张角了。 —— 邺城。 雨停了。 云层撕开一道口子,暮色从裂缝里漏下来,把城头的轮廓勾成一条灰黑色的线。 城墙上,一座三丈高的木台刚刚搭好,木料还是新的,散发着潮湿的松木气味。 太平道的黄色旗帜插满了城垛,在风中猎猎作响。 张皓站在木台上,黑色的道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双手负在身后。 他低头看着城下。 远处,一支骑兵正沿着官道疾驰而来。 打头的人穿着一身玄色铠甲,身形不算高大,但坐在马背上的姿态格外挺拔。 曹操。 甘宁站在张皓身后半步,手按刀柄,眯着眼看了看远处扬起的烟尘。 "来了大概三千骑。要不我带兵出城绞杀?还是先来上几炮?" 张皓摇了摇头。 "不急。" "让他到城下。" 第456章 臣曹操,前来赴死 曹操在城下勒住了马。 三千骑兵在他身后展开,但没有摆出攻击阵型——邺城城头密密麻麻的弓弩手和那些黑洞洞的炮口,让任何进攻的念头都变成笑话。 他仰起头,看向城墙上那个黑色的身影。 隔着三丈高的城墙和暮色中的逆光,看不清对方的脸。 但那个身姿他认得。 张角。 曹操深吸一口气,声音压过了风声。 "张角!放了天子!" 城上没有立刻回应。 "天子乃大汉正统,万民之主!你挟持天子,天下人共诛之!" "你要什么条件,尽管开!只要放了天子——什么都可以谈!" 他顿了一下,牙关咬紧。 "否则,我跟你鱼死网破!" 风从城垛的缺口灌下来,呜呜作响。 城墙上,张皓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嘲笑。 就是那种看到一个人在自己面前拼命维持体面、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已经输得精光的时候,会自然而然浮上来的那种笑。 "鱼死网破?" 张皓的声音从城头传下来,不大,但清清楚楚。 "好啊。" 他偏过头,朝身后抬了抬下巴。 两个审判卫从城楼里押出一个人。 小小的身影,灰扑扑的衣服,手脚都被绳子绑着。 刘协。 九岁的大汉天子,脸上全是干涸的血迹和泥垢。 被推到城垛边的时候,他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像一片被风吹到悬崖边的枯叶。 城下,曹操的瞳孔猛地收缩。 "陛……" 话还没说完。 张皓一抬手。 审判卫直接把刘协从城垛上推了下去。 "不——!" 曹操的嗓子瞬间撕裂了。 城下三千骑兵同时发出一声惊呼,无数匹战马因为骑手的惊恐而焦躁地原地打转。 小小的身体从五丈高的城墙上坠落—— 在离地面还有一丈的时候,绳子绷紧了。 刘协的身体在半空中猛地一顿,像个被扯住线的布偶,晃晃荡荡地悬在城墙外面。 没摔死。 绳子一头拴在刘协腰上,另一头被城墙上的审判卫死死攥着。 但那个九岁的孩子已经吓得失了声。 嘴张着,眼睛瞪着,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曹操的手在抖。 整个人僵在马背上,脸上的血色一层一层地褪下去。 城头上,张皓低头看着悬在半空中的刘协,又看了看城下面色惨白的曹操,慢慢地把笑容收了起来。 "曹操,你说鱼死网破。" "行。我就在这邺城上等着你,你尽管来。" "不用等三天了。今晚,我就给你们全军降下天谴。" 城下死一般的安静。三千骑兵连马都不敢动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曹操盯着悬在半空中的刘协看了很久。 然后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如何才肯放了天子?" "什么都可以谈。什么都可以谈的……" 张皓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曹操,你装什么大汉忠臣?啊?你装尼玛呢?" 这句话就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了最疼的地方。 "你拿天子当诱饵设计杀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有今天?" 曹操的嘴唇抖了一下。 "你让蔡邕来议和,背地里却派死士跟着,准备签完和约就动手杀人——这叫什么?" "你用天子当饵,让他从孟津渡河,引我去围杀,让吕布趁机截杀我——这又叫什么?" 张皓的声音越来越冷,像一把钝刀子在曹操脸上一刀一刀地割。 "你在冀州烧光、杀光、抢光,多少百姓的庄稼被你烧成了灰?多少村子被你屠成了白地?你说这是为了大汉——大汉的百姓你都杀完了,你还保什么大汉?" 城下,曹操坐在马背上,身体在一点一点地佝偻下去。 "你曹操,滥杀百姓,是为不仁!" "你让蔡邕议和又派人刺杀,是为不义!" "你拿天子当诱饵至天子于绝地,是为不忠!" "你爹曹嵩在朝廷当了一辈子官,也没干过这种事——你曹家列祖列宗在九泉之下知道你的所作所为,死都不会瞑目——你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算什么大汉忠良?" 最后四个字砸下来的时候,曹操从马背上滑了下来。 不是跳下来的,是滑下来的。 双腿一软,半跪在了泥地里。 然后缓缓地,双膝着地,跪了下去。 "千错万错,都是我曹孟德一人之错。" 他的声音已经不像人声了。 嘶哑、破碎,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硬挤出来的。 "请问大贤良师,要如何才肯放了天子?" 城墙上安静了几息。 张皓歪了歪头,看着他。 "你还装尼玛呢。" "你上前来——让我乱箭把你射死,我就放了小皇帝。" —— 城下一片哗然。 身后的骑兵顿时炸了锅。 "主公不可!"几个将领同时冲上来,有人去拉曹操的胳膊,有人拔刀挡在他身前。 曹操跪在泥里,没动。 他抬起头,看着城墙上的张皓,又看了看悬在半空中的刘协。 小皇帝已经不动了,像一截湿漉漉的木头,垂着脑袋挂在那里。 张角在骗他。 他知道。 就算自己走上去被射死,张角也不一定会放人。 甚至十有八九不会放。 但他没得选。 不去,天子必死。 去了,天子可能还是死。 但他至少——试过了。 曹操慢慢站起来,拨开身边将领的手。 有人抓住他的手腕,他用剑柄磕开。 有人挡在他马前,他绕了过去。 "谁都不许拦。"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硬得像铁。 他翻身上马,策马向前走。 三千骑兵在身后,没有一个人敢动。 走了大约一百步,曹操勒住马。 城墙上的弓弩手已经清晰可见了。 一排排弓臂拉满,箭头在暮色里泛着冷光,全部指着他。 他后悔了? 畏死不奇怪,人之常情。 但曹操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下了马。 然后转过身,面对自己的绝影。 "跟了我三年了。"他伸手摸了摸绝影的鬃毛,声音很轻,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道别,"别跟着我了,回去吧。" 他解开马具,拍了拍马臀。 绝影没走。 歪着脑袋看他,鼻子拱了拱他的手掌。 曹操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在满是泥垢和血迹的脸上显得很奇怪。 他没再管绝影,转过身,迈步朝城墙走去。 一步。 两步。 三步。 步子不快,但很稳。 那匹被解开了马具的绝影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跟着他往前走了两步。 又停下了。又走了两步。最后站在原地,对着他的背影打了一个响鼻。 城墙上,张皓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甘宁凑过来,压低声音:"他真走过来了?这人有病吧?" 张皓没回答。 曹操已经走进了弓弩的有效射程。 城墙上的弓弩手们开始紧张了。 没有人下令射击,所有人都看着城头上的张皓,等他一句话。 城下,曹操停住了脚步。 他仰起头,看着城墙上黑压压的弓弩和那个高台上的身影。 暮色里,半空中悬着的刘协忽然动了。 小皇帝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 他低着头,隔着模糊的视线看到了城下那个熟悉的玄色身影。 "曹……曹相国……" 虚弱的声音从半空中飘下来。 "不要死……" 曹操听到了。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然后直起腰,对着城头,一字一顿。 "臣,曹操。" "前来赴死。" 城头上安静了一瞬。 张皓低下头,看着城下那个站得笔直的身影。 二十九岁。 正是一个男人最好的年纪。 在另一条时间线上,这个人会成为三分天下的枭雄,会写出"对酒当歌,人生几何",会被后人争论千年,功过是非永无定论。 但在这里—— 张皓抬起右手。 然后落下。 "放箭。" 嘣嘣嘣嘣嘣—— 弓弦震响,密如骤雨。 数百支羽箭从城头倾泻而下,在暮色中划出密密麻麻的黑线,像一张收拢的网,朝着城下那个孤零零的身影罩了下去。 曹操没动。 没躲,没跑,甚至没闭眼。 第一支箭穿透了他的左肩。第二支扎进了右胸。第三支、第四支、第五支…… 他的身体像是被无数根钉子同时钉住,每一支箭都让他的身体猛地顿一下,又被下一支箭的力道推回来。 铠甲上的箭杆越来越密,从肩到胸,从胸到腹,最后连双腿都没放过。 但他没有倒。 两条腿死死钉在泥地里,膝盖锁死了,像一棵被暴风压弯却不肯折断的枯树。 箭雨停了。 城上城下,一片死寂。 曹操浑身上下插满了羽箭,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只巨大的刺猬。 鲜血从每一个箭孔里往外涌,在脚下汇成了一片暗红色的泥潭。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些密密麻麻的箭杆。 嘴角扯了一下。 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 然后,那两条死撑着的腿终于支持不住了。 他的身体向前倾倒,"噗通"一声,脸朝下栽进了泥水里。 箭杆折断的脆响声,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半空中,刘协发出了一声尖叫。 那声尖叫尖锐而凄厉,穿透了整个邺城上空的沉默,穿透了三千骑兵的哀恸,穿透了城墙上所有弓弩手的耳膜。 然后戛然而止。 第457章 阴山四灵 曹操,死于邺城城下的那个夜晚,大雨又下了一夜。 黄河正北,阴山山脉如同一条死去的黑龙,横亘在苍茫大地上。 山南,是汉朝边郡的烽火台,常年驻守着警惕的戍卒。 山北,则是鲜卑人放牧的无边草海,牛羊如云,毡帐连绵。 数百年前的修道者们,曾在这片山脉的峡谷、宽谷与古河道里,留下了无数隐秘的洞府。 如今,这里成了草原各部的绝对圣地。 阴山深处,最高的一座主峰崖壁上,嵌着一个黑沉沉的巨大洞窟。 洞窟内部,幽暗深邃。 长明灯里烧着提炼过的人油,火苗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幽绿色,将四壁映照得如同鬼域。 三个罩着宽大灰袍的人影,正死死盯着石台中央。 石台上,盘腿坐着一个干瘦如柴的老者。 咸子巫。 乌桓大祭司,阴山四灵之首。 草原无数部落心目中,长生天在人间的唯一使者。 此刻,这位活了不知多久、靠着夺舍苟延残喘的老怪物,正全神贯注地盯着面前的一块古老龟甲。 龟甲表面,涂满了新鲜且温热的血液。 这血液并非来自牛羊,而是旁边几个刚刚断气的童男童女。 他们的尸体被随意地堆在角落,苍白的皮肤在绿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火光剧烈跳动。 咸子巫干枯的手指在龟甲上缓慢摩挲。 他指尖的皮肉几乎完全萎缩,只剩下一层薄膜紧贴着骨头。 骨节摩擦着坚硬的甲壳,发出令人牙酸的“喀喇、喀喇”声。 “师兄,时辰到了。”左侧的灰袍人微微欠身,低声提醒。 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咸子巫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 干瘪的胸腔开始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一个漏风的破风箱在拼命拉扯。 龟甲上的血迹突然开始沸腾。 细密的血泡不断破裂,一缕缕黑烟从血水里直升而起,在半空中扭曲、交织,试图拼凑出某种未来的画面。 突然! “咔嚓——” 极其清脆的碎裂声,在这死寂的洞窟里猛地炸开。 那块传承了数百年、历经无数次占卜依然完好无损的古老龟甲,竟从正中间裂开了一道笔直的缝隙。 紧接着,缝隙如同失控的蛛网,朝着四面八方疯狂蔓延。 “砰!” 龟甲彻底炸成了一堆粉末。 咸子巫的身子猛地僵住,脖子僵硬地仰起。 “噗——” 一大口浓稠的黑血从他嘴里喷涌而出,尽数溅在面前的石台上。 刺鼻的腥臭味瞬间填满了整个洞窟。 “师兄!” 三个灰袍人大惊失色,同时向前扑去。 咸子巫根本没有理会他们伸过来的手。 他干枯的双手死死扣住石台边缘,用力之大,连指甲崩裂、鲜血淋漓都毫无察觉。 那双一直浑浊不堪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难以掩饰的极度恐惧。 “没了……” 沙哑的声音在喉咙深处打转,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互相摩擦。 “全没了……” 右侧的灰袍人一把扶住他干瘦的胳膊,语气中透着焦急与惶恐:“什么没了?天机到底显示了什么?” 咸子巫缓缓转过头。 那张布满诡异青色纹路的脸,此刻扭曲得完全不成人形。 “未来,变了。” 洞窟里的温度仿佛在这一瞬间降到了冰点以下。 三个灰袍人犹如被雷劈中,死死僵在原地。 “我们苦苦等了一百年的天时……完了。”咸子巫的声音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 “这怎么可能?!” 最年轻的那个灰袍人猛地站直身体,怒吼出声,“一百二十年后,中原大乱,草原各部气运勃发入主中原。这是我们四人百年前耗费半数修为共同推演出的天机!怎么说变就变?” 为了这个遥不可及的目标,他们像见不得光的老鼠一样躲在阴山深处。 用无数活人的性命进行祭祀,用残忍的邪术为自己续命。 日复一日地忍受着肉体腐烂的痛楚、记忆不断缺失的折磨。 这一切,都是为了等到那一天到来。 只要率领草原铁骑入主中原,就能借着天地革鼎的无上大势,彻底挣脱这该死的夺舍轮回,成就真正的地祇鬼神之位。 现在,居然告诉他们完了? 咸子巫用力推开扶着他的手。 颤抖着从怀里摸出一块肮脏的破布,胡乱擦去嘴角的血迹。 “天机……变成了一片彻底的混沌。” “我拼尽全力,也只捕捉到了一点模糊的残影。” 咸子巫抬起头,目光死死盯着眼前的三个师弟。 “我看到了我们四个。” “我们都死了。” “死于漫天雷霆之下,无比凄惨,连一点骨渣都没有剩下。” 死寂。 洞窟里只剩下长明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细微爆裂声。 三个灰袍人面面相觑。 绝望、不甘、愤怒,种种情绪在他们的眼底疯狂交织、发酵。 “我不信!” 年轻的灰袍人猛地拔出腰间那把惨白的骨刀,面目狰狞,“付出这么多年的心血,最后只换来一场空?人间难道真的再也没有成仙的机会了?我不甘心!” “不甘心?” 一个极其沙哑的声音,突兀地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响起。 没有任何预兆。 听不到半点脚步声,感觉不到一丝气流的涌动。 就像这个声音原本就蛰伏在这个洞窟的角落里,等待着这一刻。 “成不了仙,那是你们自己废物。” “跟这天地有没有成仙机会,有个屁的关系。” 四个人同时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身为阴山四灵,草原上万人敬仰的活神仙,居然有人能悄无声息地摸到他们身后,而他们却毫无察觉! 猛地回过头。 洞窟角落那片最深沉的阴影里,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人影。 身形严重佝偻,仿佛背负着无形的重压。 身上那件粗布道袍破烂不堪,沾满了泥土与不知名的污渍。 最令人心惊的,是他的脸。 那张脸呈现出一种骇人的紫黑色,皮下隐隐有黑丝般的毒气在不断游走。 左慈。 咸子巫的瞳孔在看清来人的瞬间骤然收缩。 根本没等他开口说话,三个师弟已经本能地发起了攻击。 在这与世隔绝的阴山深处,任何不速之客的出现,都意味着你死我活。 “杀!” 三道灰色的残影瞬间暴起。 年轻的灰袍人手中骨刀划出一道惨白刺眼的弧线,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取左慈的咽喉。 另外两人则迅速双手结印,两团腥臭扑鼻的黑雾从他们宽大的袖口中喷薄而出,如同两张巨网,封死了左慈所有可能的退路。 这是他们耗费无数活人精血炼制而成的邪门法术,哪怕只沾上一点,也会瞬间皮肉腐烂化为脓水。 左慈静静地站在原地,连半步都没有挪动。 甚至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那张紫黑色的脸上,扯出一个极其轻蔑且残忍的笑意。 他缓缓抬起右手。 食指和中指随意并拢,朝着前方漫不经心地划了一下。 没有耀眼夺目的光芒,也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 空气中只是凭空多出了一道透明的涟漪。 “嗤——” 那道气势汹汹的惨白刀光,在接触到涟漪的瞬间,就像是冰雪遇到了烧红的烙铁,消融得无影无踪。 紧接着。 那两团剧毒无比的黑雾,被一股沛然莫御的无形力量硬生生逼停在了半空中。 然后,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卷而回! “啊——!” 两声极其凄厉的惨叫同时在洞窟内响起。 那两个灰袍人被自己的毒雾当场反噬,重重跌倒在地,痛苦地来回翻滚。 他们身上的灰袍被腐蚀出大片大片的破洞,露出下面迅速溃烂发黑的血肉。 拿刀的年轻灰袍人彻底僵在了原地。 他手里的骨刀,此刻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刀柄。 一滴冰冷的汗水顺着他的额头缓缓滑落,最终砸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 左慈慢慢收回右手。 低头掸了掸破烂道袍上那些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再敢动手。” 沙哑干涩的声音在空旷的洞窟里来回激荡。 “别怪我不客气。” 压倒性的实力差距。 这根本就不是同一个层级的较量。 年轻的灰袍人小腿肚子一阵抽搐,双腿一软,直接“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另外两个还在地上翻滚的灰袍人,也强忍着钻心的剧痛,死死地趴在地上,连头都不敢再抬一下。 他们是靠邪术苟活的邪修,不是悍不畏死的死士。 活得时间越长,对死亡的恐惧就越深。 这个人到底是谁? 世间怎么可能还存在这种随手就能碾压他们的怪物? 难道……是他已经达到了那个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境界? 炼炁化神?! 这绝不可能!天地的灵气早就已经枯竭殆尽,怎么可能还有人能踏出那一步? 咸子巫没有跪下。 他站在石台边,目光死死地盯着左慈那张紫黑色的脸。 视线犹如实质般扫过对方身上那些不断游走的黑气。 那些黑气,是足以让人形神俱灭的丹毒。 这个人,已经快死了。 但对方体内那股引而不发的恐怖气机,确确实实已经超越了炼精化炁的极限。 “原来是你。” 咸子巫深吸了一大口气,强行压下胸腔里翻腾不休的血气。 慢慢扶着石台的边缘,站直了身体。 “左慈。” 听到这个名字,趴在地上的三个灰袍人浑身猛地一震。 大汉朝那个赫赫有名的疯子? 那个传说中为了追求长生炼丹,硬生生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左元放? 左慈冷冷地看着他,没有接话。 咸子巫伸手整理了一下凌乱的灰袍,努力让自己维持着大祭司应有的体面和尊严。 “观你周身气韵,确实已是半步化神。” “可惜,你体内的生机即将全面崩溃,离死已经不远了。” 咸子巫的声音恢复了最初那种古井无波的平静状态。 “我与你的师尊杨朱,当年也算得上是旧识。” “今日你不请自来,强闯我阴山重地,究竟意欲何为?” 左慈脸上的讥讽之色变得更加浓重。 他向前迈出一步。 脚下那块坚硬的青石板,瞬间无声无息地化作了一滩齑粉。 “你?” “也配与我师相提并论?” 左慈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像是一只夜枭在啼哭。 “一群躲在阴沟里苟延残喘的老鼠,也敢在这里跟我攀交情?” 他懒得再跟这些人废话。 时间对他来说,比这世上的任何东西都要宝贵。 “把你们的功法,交出来。” 第458章 残简 “功法?” 咸子巫浑浊的眼睛微微眯起,干枯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宽大的袖口。 洞窟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趴在地上的三个灰袍人虽然不敢动弹,但呼吸明显变得粗重起来。 功法是他们在这末法时代立足的根本,是他们能够苟延残喘百年的唯一依仗。 交出功法,无异于把自己的命门交到别人手里。 “道法不可轻传。”咸子巫的声音硬邦邦的,透着一丝不容退让的决绝。 “你左慈修的是金丹大道,又不是我阴阳家门下的弟子。” “我凭什么要把功法给你?” 左慈听到这话,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仰起头,发出一阵嘶哑难听的笑声,震得洞顶的碎石簌簌落下。 “阴阳家?” 笑声戛然而止,左慈的眼神变得如同刀锋般锐利。 “谁不知道你们四个,当年是因为修炼伤天害理的禁术,被阴阳家当成垃圾一样逐出师门的弃徒?” 这句话正中咸子巫的痛处。 他脸上的青色纹路剧烈扭曲了一下,原本就难看的脸色变得更加阴沉。 左慈根本不给他反驳的机会,步步紧逼:“你们修炼的那套狗屁功法,不过是你们从哪个死人堆里捡来的残篇罢了。” “跟正统的阴阳家,有一文钱的关系吗?” 咸子巫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 “是又如何?” 他死死盯着左慈,干瘪的下巴微微扬起,带着一丝破罐子破摔的强硬。 “不管这功法是怎么来的,它现在是我的。” “我凭什么要给你?” 左慈没有马上回答。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那只布满黑斑的左手。 然后,缓缓抬起。 五指张开,对着咸子巫所在的方向,虚虚一握。 “轰——!” 整个洞窟毫无征兆地剧烈颤抖起来。 不是普通的地震,而是一种从地底深处传来的、沉闷而恐怖的震荡。 石台周围的地面开始龟裂,一道道粗大的裂缝像巨蛇一般向四周蔓延。 洞顶的岩石大块大块地砸落下来,砸在青石板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地脉之力! 咸子巫脸色大变。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整座阴山主峰的地脉之气,正在被眼前这个行将就木的疯子强行抽调。 只要左慈愿意,他随时能把这座洞窟彻底挤压成一堆碎石,把里面所有的人都活埋。 “凭什么?” 左慈的声音在轰鸣声中依然清晰可闻,透着绝对的霸道。 “凭我能弄死你们。” “就这么简单。” 趴在地上的年轻灰袍人终于忍不住了。 他猛地抬起头,双眼通红地瞪着左慈,厉声嘶吼:“你少在这里虚张声势!” “你不过是个半步化神,而且生机马上就要断绝了!” “你敢跟我们拼命?” 他咬着牙,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半个身子,“真要打起来,我怕你还没来得及把我们杀光,你自己就先毒发身亡了!” 左慈偏过头,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具尸体。 “半步化神,也是化神。” 左慈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平静得让人绝望。 “杀你们几个废物,易如反掌。” 话音未落。 左慈握紧的左手猛地向下一压。 “咔嚓!” 年轻灰袍人脚下的地面瞬间塌陷。 一股无形的巨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像是一只看不见的巨大手掌,将他死死攥在手心。 骨骼断裂的声音连成一片。 “啊——!” 年轻灰袍人发出杀猪般的惨叫,七窍同时流出黑血。 “住手!” 咸子巫终于绷不住了。 他知道左慈是个疯子。 一个为了炼丹连命都不要的疯子,根本不会在乎什么同归于尽。 如果再僵持下去,这个疯子绝对会拉着他们一起陪葬。 “我给!” 咸子巫大吼一声,声音因为极度的屈辱而变得嘶哑。 左慈的左手微微松开。 无形的巨力瞬间消失。 年轻灰袍人像一滩烂泥一样瘫软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吐着血块,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了。 洞窟里的震动也随之平息。 只有无数灰尘在幽绿色的火光中弥漫。 咸子巫死死咬着牙,干枯的手指颤抖着伸进怀里。 摸索了半天,他掏出了一枚灰扑扑的物件。 那是一枚残破的玉牌。 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边缘缺损严重,看起来就像是从哪个古墓里挖出来的陪葬品,黯淡无光,没有丝毫灵气波动。 “拿去。” 咸子巫用力将玉牌扔向左慈。 力道很大,带着明显的怨气。 左慈伸手接住。 只看了一眼,他那张一直挂着轻蔑冷笑的脸上,破天荒地露出了一丝惊讶的神色。 “这是……玉简?” 左慈的指腹在玉牌粗糙的表面轻轻摩挲,感受着那种极其特殊的材质。 玉简。 上古炼气士用来专门记录功法和神识的特殊载体。 这种东西,早就在修真界绝迹了。 上千年来,从来没有没出现过。 左慈也只是在很小的时候,听自己的师父杨朱偶尔提起过一次。 没想到,这几个躲在阴山里的老鼠,手里居然真的有这种传说中的东西。 咸子巫看着左慈脸上的惊讶,冷哼了一声。 “左元放,你不愧是道门正统出身。” “见识果然不凡。”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酸意和嫉妒。 他们四人当年被逐出师门,像丧家之犬一样逃到大漠,偶然在一处上古遗迹中发现了这枚玉简。 因为不懂如何正确使用,只能靠着最笨的方法去揣摩,瞎练一通,结果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 现在看到左慈一眼就认出了这东西的来历,心里自然极度不平衡。 左慈没有理会他的酸言酸语。 他一把攥紧玉简,目光死死盯着咸子巫,语气急促:“这东西怎么用?” 他能感觉到玉简里封存着庞大的信息,但用真气去试探,却仿佛泥牛入海,没有半点反应。 咸子巫干笑了一声,声音干涩。 “把它贴在脑门上。” “用神识去感知就行了。” 左慈皱了皱眉。 神识? 这是一种极其危险的操作。 将未经证实的东西直接贴在命门上,一旦里面藏着什么恶毒的禁制或者诅咒,神仙难救。 他冷冷地盯着咸子巫,眼神中透着浓浓的警告意味。 “你们最好别跟我耍什么花样。” “如果这玉简有问题,我保证,你们四个会在极度痛苦中哀嚎上整整三个月再死。” 咸子巫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没有反驳。 左慈深吸了一口气。 他没有时间犹豫了。 体内的丹毒已经彻底失控,正在疯狂吞噬他最后的一点生机。 这阴山四灵的邪法能让他们无视天道反噬,也是左慈如今唯一能想到的活路。 他不想就这样死! 左慈缓缓抬起手,将那枚残破的玉简,贴在了自己的眉心。 闭上眼睛。 将自己那已经因为剧痛而变得有些散乱的神识,小心翼翼地探入玉简之中。 “嗡——” 洞窟内仿佛响起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剑鸣。 下一秒。 大量破碎、古老而晦涩的经文内容,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疯狂地冲进了左慈的脑海。 左慈的身体猛地僵住。 紫黑色的脸上,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 那些文字不是用眼睛看的,而是直接烙印在灵魂深处。 每一个字,都带着浓烈的血腥味和冲天的怨气。 机会! 瘫在地上的年轻灰袍人眼睛猛地亮了。 左慈此刻全部的心神都被玉简吸引,毫无防备。 只要现在出手,绝对能一击致命! 他强忍着断骨的剧痛,悄悄抓起了地上剩下的一截刀刃。 像一条毒蛇一样,快速朝着左慈的方向蠕动。 “啪!” 一只干枯的手死死按住了他的肩膀。 年轻灰袍人一愣,回头看去。 是咸子巫。 大祭司对着他极其缓慢、却又极其坚决地摇了摇头。 眼神中透着绝对的制止。 年轻灰袍人不解,满脸焦急地用口型比划:为什么? 咸子巫没有解释。 只是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硬生生把年轻灰袍人按死在原地。 就在这短短的几息之间。 左慈猛地睁开了眼睛。 第459章 众生之殁 左慈睁开眼的瞬间,洞窟里幽绿色的火光猛地黯淡了一下。 那双原本就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此刻多出了一抹令人心悸的疯狂与暴戾。 玉简里的内容,他已经全部读取完毕。 那些古老的文字依然在他的脑海中翻滚。 “窃天机以避劫,夺万灵而代形。” “观星孛则知祸福,行尸解可替死生。” “然习此术者,身必为劫煞所腐,神渐为怨戾所侵。” “每进寸功,皆需血食盈野;妄求续命,必致骸骨成山。” “是谓以众生之殁,延一己之残,终非正道,永堕无间。” 左慈慢慢放下贴在眉心的手。 那枚残破的玉简在他掌心化作了一摊灰败的粉末,顺着指缝簌簌滑落。 里面的神识印记已经被他彻底吸收,这块载体也就失去了最后的价值。 “原来如此。” 左慈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气体中夹杂着浓重的腥臭味。 他转过头,看着依然保持着警惕姿态的咸子巫,嘴角扯出一个充满嘲弄的弧度。 “夺取万灵生机,替死代形。” “这功法的立意倒也算得上是剑走偏锋,霸道绝伦。” 左慈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兴奋。 他终于找到了压制体内丹毒的方法。 只要能吸取足够庞大的生机,就能强行洗去那些深入骨髓的毒素,重塑经脉,彻底完成炼炁化神的最后一步突破。 至于什么“血食盈野”、“永堕无间”的警告。 他根本不在乎。 他连天道都敢逆,还在乎什么业力缠身? 左慈轻蔑地扫视了一眼地上的三个灰袍人,最后将目光停留在咸子巫脸上。 “这么霸道的功法,落在你们这群只知道躲在山洞里杀几个草原野人的废物手里,真是暴殄天物。” “你们练了一百年,就把自己练成了这副鬼样子?” “可笑至极。” 咸子巫的脸颊狠狠抽动了一下,但依然紧闭着嘴唇,一言不发。 左慈没有再理会他们。 目的已经达到,这里没有留下去的必要了。 他猛地一甩破烂的道袍。 身形瞬间模糊,就像是一滴墨水融入了黑暗之中。 没有任何告别,也没有留下任何狠话。 左慈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洞窟里,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洞窟内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长明灯的火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确认左慈真的离开后,地上的三个灰袍人终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那种随时会被碾碎的恐怖压迫感终于消失了。 年轻的灰袍人挣扎着坐起身,顾不上擦去脸上的血迹,愤怒地看向咸子巫。 “师兄!” “你刚才为什么拦我?”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质问与不甘。 “他刚才读取玉简的时候,神识完全沉浸在里面,对外面的防备降到了最低!” “那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只要我那一刀扎进他的命门,他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得死!” 另外两个灰袍人也艰难地爬了起来,虽然没有说话,但眼神里同样写满了不解。 他们四人在这阴山深处相依为命上百年,从来都是同仇敌忾。 他们不明白,一向果断狠辣的大师兄,为什么会在最关键的时候选择退缩。 咸子巫没有立刻回答。 他慢吞吞地走回到石台前。 看着上面那堆已经变成粉末的龟甲和干涸的血迹。 干枯的手指在石台上轻轻敲击着。 “杀了他?” 咸子巫头也没回,声音干涩得像是在嚼沙子。 “杀了他,然后呢?” 年轻灰袍人愣住了:“什么然后?” “杀了他,我们就能继续在这里等死吗?” 咸子巫猛地转过身,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爆射出骇人的光芒。 “你是不是忘了,在他出现之前,天机已经变了!” “我们四个注定要惨死,我们等了一百年的天时已经彻底崩盘了!” 年轻灰袍人被吼得缩了缩脖子,气势顿时弱了下去。 “可是……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是变数。” 咸子巫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变得无比凝重。 “我耗费半数寿元占卜出的绝杀死局,是一片看不透的混沌。” “但在他闯进来的那一刻,我用望气之术看了他一眼。” 咸子巫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个师弟的脸。 “我在他身上,看到了我们的一线生机。” 三个灰袍人同时愣住了。 “生机?在他身上?” “他自己都快被丹毒毒死了,怎么可能带着我们的生机?” 咸子巫冷笑了一声。 “你们以为,他拿了我们的功法,会去干什么?” “他是个疯子,是个为了突破境界可以不择手段的疯子。” “我们的功法需要庞大的血食和生机来续命。” “以他的修为和疯狂程度,他绝对不会像我们一样,只敢偷偷摸摸地养些野人当血祭。” 咸子巫的目光投向洞窟外,看向遥远的南方。 那里是中原的方向。 “他一定会去中原,去最混乱、人命最不值钱的地方。” “他会掀起一场难以想象的腥风血雨,去夺取成千上万人的生机。” “天机之所以变成混沌,就是因为中原出现了一个连我都看不透的巨大变数。” 咸子巫的嘴角扯出一抹阴冷的笑意。 “左慈这个疯子,就是我们投向中原的一块问路石。” “他去搅乱局势,去和那个未知的变数硬碰硬。” “无论谁输谁赢,这潭死水都会被彻底搅浑。” “只要水浑了,死局才会出现生机。” 三个灰袍人听得目瞪口呆。 他们终于明白了师兄的算计。 交出功法,不是妥协,而是一场豪赌。 用一本残破的邪道功法,换一个半步化神的疯子去给他们蹚雷。 “可是师兄……” 年轻灰袍人还是有些担忧。 “那功法极其邪门,万一他真的借此突破了炼炁化神,反过来找我们麻烦怎么办?” 咸子巫转过身,重新坐回石台上。 他闭上眼睛,干枯的双手交叠在腹部。 “突破?” “你真以为那功法是那么好练的?” “夺取万灵生机,必然会沾染无尽的怨气和业力。” “他体内的丹毒本就处于爆发的边缘,再吸入那些驳杂的怨气……” 咸子巫的声音在幽暗的洞窟里回荡,透着一股毛骨悚然的冷酷。 “他不是在找生路。” “他是在给自己挖一座更深的坟。” “我们只需要在这里,安静地看着他去死就行了。” 洞窟外,风雪依旧。 而在遥远的中原大地上。 一个拿着不知来历的邪法的疯子,正带着满腔的偏执与疯狂,一步步走向那个足以改变整个天下格局的旋涡中心。 第460章 我能救他 春雨下得让人心烦。 从冀州到司隶的官道,被四十万双脚踩成了一条烂泥沟。 没有旗帜,没有鼓角。 四十万朝廷大军像一群被抽了脊梁骨的行尸走肉,在泥泞里拖拽着步子。 连绵的雨水浇透了他们的重甲,也浇灭了这支军队最后的一点精气神。 队伍正中央,是一辆宽大马车。 刘协坐在车厢角落里,双手死死抱着膝盖。 九岁的孩子,身形瘦小得像一只猫。 他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用那双大得有些出奇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车厢中央的那口薄皮棺材。 棺材里躺着曹操。 或者说,躺着一堆扎满断箭的烂肉。 三天前,邺城城下。 曹操用自己的命,换了刘协的命。 张皓没有食言。 曹操咽气的那一刻,悬在半空的绳子被拉了上去,刘协被扔回了城头。 张皓也没有降下瘟疫。 他大发慈悲地挥了挥手,放这四十万大军离开冀州。 但代价,大得让整个大汉朝廷彻底成了一个笑话。 刘协虽然只有九岁,但他听得懂张皓在城头说出的每一个字,也记得清清楚楚。 第一,大汉朝廷交出传国玉玺。 第二,签署《邺城条约》,割让除司隶地区之外的天下所有州郡给太平道。大汉天子的政令,从此出不了洛阳城。 第三,散落在冀州境内的二十多万朝廷骑兵,全部无条件投降。战马兵器归太平道,二十万人编入劳役营,为太平道服苦役十年,以赎他们在冀州烧杀抢掠的罪。 最后,张皓站在城头上,看着城下密密麻麻的汉军,扔下了一句话。 “只要你们不来招惹太平道,我懒得杀你们。滚吧。” 这就是把大汉天子换回来的条件。 马车猛地颠簸了一下,刘协的后脑勺撞在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没喊疼,只是默默地把身体往角落里又缩了缩。 车帘被风掀开一角。 刘协看到外面的泥泞里,一个汉军士兵突然扔掉了手里的长枪,连滚带爬地冲进了路边的荒树林。 没有督战队去追。也没有人呵斥。 旁边的士兵只是麻木地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走。 这已经是今天跑掉的第几个人了? 刘协记不清了。 从离开邺城的那天起,这支四十万人的大军就像一个漏水的筛子。 每天夜里扎营,第二天早上就会少掉一两万人。 有人逃回老家,有人落草为寇,甚至有人干脆掉头跑回冀州,去给太平道当流民。 大汉的威严,在邺城城头被张皓踩碎后,就再也拼不起来了。 连天子都被人像狗一样挂在城墙上,连曹相国都被射成了刺猬,这朝廷还有什么指望? “陛下。” 车帘被掀开,程昱那张死人般僵硬的脸出现在车窗外。 他身上那件灰黑色的袍子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沾满了泥浆和血污。 曹操死后,是程昱强行收拢了这支濒临崩溃的溃军,也是他硬生生把曹操的尸体从泥水里抠出来,装进这口薄皮棺材里。 “快到孟津了。”程昱的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过了河,再有两日,就能回洛阳。” 刘协没有看他,目光依然停留在棺材上,“程大人。我们还有多少人?” 程昱沉默了一瞬。 “不足三十万。” 跑了十多万。 刘协没有觉得意外。 他其实很清楚,如果不是程昱沿途用最残酷的手段连杀了几个带头逃跑的将领,如果不是蔡邕这个天下文宗还坐在后面的马车上撑着最后一点体面,这支军队早就散干净了。 众叛亲离。 刘协脑子里蹦出这四个字。 他想起了自己的生母王美人,想起了被史阿割掉头颅的哥哥刘辩,想起了在马车里替他挡箭的董太后,想起了被大炮轰死的吕布,最后,目光死死钉在眼前的棺材上。 所有保护他的人,所有靠近他的人,都死了。 他不怕死,他怕这种被所有人抛弃的孤独。 “程大人。”刘协的声音很轻,在车厢里回荡,“你为什么不走?” 程昱抬起头,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看了刘协一眼。 “臣是汉臣。” 这四个字,程昱说得没有任何感情起伏,就像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 “主公把命留在邺城,是为了换陛下回洛阳。”程昱的目光越过刘协,落在棺材上,“臣得把主公带回去。也得把陛下带回去。” 只要天子还在洛阳,这天下就还有一层遮羞布。 哪怕这块布已经被张皓撕得粉碎。 程昱放下了车帘。 马车继续在泥泞中摇晃。 刘协慢慢挪动身体,爬到棺材旁边。 棺材没有钉死,因为程昱说回了洛阳还要给主公发丧。 刘协伸出瘦小的手,抓住棺材盖的边缘,用力往旁边推了推。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尸体腐败的臭味瞬间涌了出来。 刘协没有捂鼻子,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把头探过去,看着里面的人。 曹操的脸已经因为泡了泥水和失血而变得惨白浮肿。他身上的玄色铠甲被扒掉了,换上了一件干净的麻布衣服。 但那件衣服根本遮不住他身上的伤口。 密密麻麻的箭孔,像蜂窝一样布满了他露在外面的皮肤。那些被折断在肉里的箭头拔不出来,伤口周围的肉已经开始发黑、溃烂。 刘协就这么静静地看着。 他不觉得恶心,也不觉得害怕。他只是觉得冷。 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他死了。” 一个声音突然在车厢里响起。 沙哑、刺耳,带着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死气。 刘协猛地抬头。 车厢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一个身形佝偻的老道人。 他穿着一件破烂不堪的道袍,面色紫黑,浑身上下散发着比棺材里还要浓烈的腐臭味。 就像是一具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干尸。 外面有几万大军护卫,有程昱亲自带人守在车旁。 但这人就这么凭空出现在了狭小的车厢里,没有惊动任何人,甚至连一丝风都没有带起。 刘协没有叫。 他死死盯着眼前的道人,双手死死抠住棺材的边缘,指甲都抠出了血。 极度的恐惧让他连呼吸都停滞了,但他强行把到了嘴边的惊呼咽了下去。 他知道,喊出声没有任何用,外面那些士兵根本挡不住这种能凭空出现的人。 “不用怕。” 左慈看着眼前这个瘦小的孩子,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贪婪。 他从阴山一路南下,很快就感受到了这支溃军身上冲天的死气和怨气。 四十万人的绝望。十万人的溃逃。 这是多么庞大的一股生机和业力。 而这股庞大力量的核心,就坐在这辆马车里。 大汉的天子。 哪怕大汉已经名存实亡,但这孩子身上依然承载着残存的人道气运。 “你……你是谁?”刘协的声音终于从喉咙里挤了出来,带着微弱的颤音。 “我?” 左慈慢慢走近,每走一步,车厢里的死气就浓重一分。 他低头看了一眼棺材里死相凄惨的曹操,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 “凡夫俗子,死得像条狗。” 他转过头,那双骇人的眼睛重新盯住刘协。 “我是能给你一切的人。” 左慈伸出那只干枯如树皮的手,指了指棺材里的曹操。 “张角杀了他,毁了你的大汉。” “你恨张角吗?” 刘协没有回答,只是死死咬着嘴唇。 “恨也没用。你太弱了。你手下这些废物也太弱了。”左慈的语气里充满了轻蔑,“在真正的力量面前,你们连当蝼蚁的资格都没有。” 他突然弯下腰,那张紫黑色的脸几乎贴到了刘协的鼻尖上。 浓烈的丹毒气息喷在刘协脸上,熏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陛下。” 左慈的声音像是在用刀子刮擦骨头,透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蛊惑。 “可愿拜我为师?” 他指着棺材里那堆已经开始发臭的烂肉。 “我能救他。” 第461章 倒麦不扶 186年4月15日。 冀州易县。 这里是幽州入冀州的门户。 朝廷的骑兵从司隶一路杀过来,易县是最后遭殃的地方。 县里的百姓早早得了信,大半都躲进了县城里。 人保住了。 但城外的家,没了。 连着下了十几天的暴雨。 雨水把汉军骑兵挡在了泥泞里,让他们没法纵火烧毁所有的庄稼。 可这贼老天,似乎也不想让穷苦人好过。 雨太大,太久。 去年秋天种下的冬麦,今年三月刚撒下的春麦,全泡在了水里。 甚至连刚种下的粟米,也在阴冷的泥水里烂了根。 易县城外,十里铺。 李三娘牵着九岁的儿子狗儿,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烂泥路上。 她是个寡妇。 男人去年被抓了壮丁,据说被拉去修坝了,死了。 但这女人骨头硬,硬是靠着自己一双手,独自养活独子狗儿。 “娘,咱家的房子……” 狗儿看着前面那堆黑漆漆的废墟,眼圈红了。 原本的土茅房,被汉军骑兵抢光了粮食后,一把火点成了黑炭。 大雨一浇,塌得只剩半面土墙。 “哭啥。” 李三娘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拍了拍狗儿的脑袋。 “人在,家就在。” 她从背后的破包袱里掏出一把生锈的铁柴刀。 “走,先去田里看看。” 田里的水已经漫过了脚踝。 春麦全死了,水面上漂着一层烂苗子。 冬麦是去年秋天种下的,长得高些,但也倒了一大片,横七竖八地趴在泥水里。 狗儿急了,踩进水里就要去把那些倒伏的麦秆扶起来。 “别动!” 李三娘一把拽住他。 “娘,麦子倒了,得扶起来啊,不然再泡下去全烂了。”狗儿急得直跳。 李三娘摇摇头,指着那些麦秆。 “狗儿啊,这麦子都泡了十几天水,这麦秆早就发脆了。” “你现在去扶,一碰就断,断了就真死了。” 她蹲下身,看着泥水里的麦子,眼神出奇的平静。 “等。” “等咱们把水排干,等太阳出来晒一晒。” “它要是命硬,自己就能重新立起来。” 李三娘站起身,看着远处的阴云。 “跟人一样。” “别人扶你,那是拔苗助长,弄不好骨头都给你撅折了。” “得自己扛过去,自己站起来,那才叫真活了。” 狗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咱现在干啥?” “挖渠,排水。” 李三娘挥起柴刀,在一旁的田埂上开始挖土。 “把水排出去,地干了,咱们再去借些种,接着种。” “还好咱家种了豆子,豆子耐水,排了水还能活一部分。” 母子俩在泥水里干了整整半天。 周围的田地里,陆陆续续也回来了些村民。 多数人看着倒塌的房子和泡烂的庄稼,坐在泥地里嚎啕大哭。 哭声在阴冷的风里飘得很远。 李三娘没哭。 她带着狗儿,在后山挖了满满一筐野菜。 “晚上吃野菜糊糊。” 李三娘找了几根没烧透的粗木棍,斜靠着那半面残墙,搭了个架子。 上面铺上旧草席和树枝。 一个简易的地窝子就成了。 四面透风,冷得刺骨。 但好歹能挡挡雨。 夜里。 母子俩缩在草席下。 狗儿冻得直哆嗦。 李三娘把他紧紧抱在怀里,用体温捂着他。 “娘,大贤良师真的会保佑我们吗?”狗儿小声问。 李三娘摸着脖子上那块木头刻的黄天符印。 “会。”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大贤良师说了,黄天之下,没有冻死饿死的百姓。” “只要咱们自己不认命,好日子就在后头。” 第462章 活人不能让尿给憋死 雨停了。 连绵了半个月的阴云终于散开,露出了久违的毒日头。 阳光一照,泡在水里的烂麦苗立刻散发出一股刺鼻的腐臭味。 那些没被水冲走的冬麦,此时就像被抽干了精气的病人,软趴趴地贴在开裂的泥地里。 周围的田埂上,横七竖八地瘫坐着不少村民。 几天前,他们从县城里躲灾回来,看到这幅光景,哭也哭过了,骂也骂过了。 现在,只剩下死气沉沉的绝望。 “完了,全完了。”一个干瘦的老头抓着一把烂泥,浑浊的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春麦烂了,粟米也烂了,今年冬天,拿什么熬啊……” “逃荒吧。”旁边一个汉子咬着牙,眼底全是红血丝,“听说黄天城那边有活干,只要肯卖力气,大贤良师管饭。” “放屁!”另一个妇人尖着嗓子喊了起来,“你当黄天城是善堂?我大舅哥刚从南边逃回来,说黄天城早就不要人了!流民把城外挤得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去那里也是饿死!” 绝望的情绪像瘟疫一样在流民堆里蔓延。 留下来,是死。 逃荒,也是死。 老天爷似乎铁了心要收走这冀州地界上最后一点活人。 与这片死寂格格不入的,是李三娘母子。 “狗儿,过来搭把手!” 李三娘光着脚踩在烂泥里,手里举着一块破旧的木板。 “来了!”狗儿像个泥猴子一样跑过来,帮着母亲把木板立在残存的半堵土墙边。 这是在修房子。 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叫“版筑”。 李三娘把木板夹在土墙两边,用绳子固定死,然后一锹一锹地把和好的湿泥往里填。 填满一层,她就拿起一根粗木杵,用力地夯实。 “咚!” “咚!” 沉闷的夯土声,在死寂的废墟里显得格外刺耳。 “娘,这土太软了,夯不实啊。”狗儿抹了一把脸上的泥。 “软也得夯。”李三娘咬着牙,胳膊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多掺点干草和碎石头。老天爷不给活路,咱们自己得趟出一条路来。” 她抬头看了一眼那些瘫坐在地上的村民,压低了声音:“狗儿,记住了。人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能认命。你爹不在了,你跟娘得把这个家,给撑起来!” 狗儿用力地点点头,转身又去废墟里扒拉干草。 他年纪小,力气不大,但他知道,只要跟着娘,他就什么都不怕。 整整一天,母子俩都在和烂泥较劲。 到了傍晚,那半堵残墙硬生生被他们接高了三尺。 李三娘从废墟里拖出两根烧得半焦的房梁,搭在墙头上。上面铺了一层从河边割来的芦苇帘子,再糊上一层厚厚的烂泥。 一个勉强能遮风挡雨的窝棚,成了。 虽然连个正经的门都没有,只能用几块破木板挡着,但这好歹是个家。 夜里,母子俩坐在窝棚里。 李三娘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小心翼翼地解开。 里面是半把炒熟的黄豆。 这是她从县城里带出来的最后一点口粮。 “吃吧。”她把黄豆塞进狗儿手里。 “娘,你吃。”狗儿咽了口唾沫,把手推了回去。 “娘不饿。娘白天吃的野菜还没消化完呢。”李三娘笑着揉了揉狗儿的脑袋,“吃饱了,明天还得去田里挖沟排水。那些豆苗命硬,水排干了,肯定还能活下来不少。” 狗儿不再推辞,嘎嘣嘎嘣地嚼起黄豆,像是在吃什么绝世美味。 李三娘靠在土墙上,摸着脖子上的黄天符印,望着门板缝隙里透进来的星光。 “大贤良师……黄天……真的会来吗?”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祈祷。 第463章 豺狼 灾荒年景,最可怕的往往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十里铺的绝望,在第三天发酵成了疯狂。 野菜挖光了,树皮也快被啃秃了。 那些瘫坐在地上的村民,眼睛里开始冒出绿光。 他们不再看天,而是开始看人。 王痞子就是其中一个。 他原本是村里的无赖,仗着膀大腰圆,平日里就喜欢偷鸡摸狗。 这会儿饿急了眼,他盯上了李三娘。 准确地说,他盯上了李三娘母子这几天挖回来的那一大堆野菜,以及,李三娘这个人。 虽然是个寡妇,但李三娘身段结实,透着一股子野草般的韧劲。 在王痞子眼里,这既是粮食,也是个能暖被窝的物件。 黄昏时分。 李三娘刚带着狗儿从田里回来,浑身是泥。 他们花了两天时间,硬生生在田里挖出了一条排水沟。 积水退去后,露出了不少奇迹般存活下来的豆苗。 李三娘的心情刚刚好了一点,一抬头,就看见王痞子带着两个同样饿得眼冒绿光的闲汉,堵在了窝棚门口。 “三娘,忙着呢?”王痞子皮笑肉不笑地凑上前,目光肆无忌惮地在李三娘身上扫来扫去。 李三娘心里一沉,下意识地把狗儿拉到身后,握紧了手里的柴刀。 “王二狗,你想干什么?” “别这么见外嘛。”王痞子搓了搓手,“这年头,大家都不好过。哥哥我看你们孤儿寡母的,连个男人都没有,这日子怎么熬?不如,你跟了哥哥我,咱们搭伙过日子。你那点野菜,拿出来大家分分,哥哥保你以后不受欺负。” “呸!”李三娘狠狠啐了一口,“老娘就算饿死,也不跟你这种畜生搭伙!滚!” 王痞子脸色一变,凶相毕露。 “给脸不要脸是吧?行!”他猛地一挥手,“动手!把粮食搜出来!人也给我绑了!” 两个闲汉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 “娘!”狗儿吓得大叫。 “我跟你们拼了!!”李三娘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她没有退缩,反而迎着一个闲汉冲了上去,手里的柴刀闭着眼睛乱劈。 “哎哟!” 一个闲汉躲闪不及,胳膊上被划开了一道血口子,疼得直倒吸凉气。 “臭娘们,还敢还手!”王痞子大怒,一脚踹在李三娘的肚子上。 李三娘闷哼一声,重重地摔在泥地里,柴刀也脱了手。 王痞子狞笑着走上前,一把揪住李三娘的头发,将她半提了起来。 “今天老子就让你知道知道,这十里铺到底是谁说了算!” 周围的村民远远地看着,有人不忍地转过头,但没有一个人站出来。 这几个痞子平时就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谁敢管? 更何况是如今这种年景。 李三娘死死咬着牙,没有求饶,只是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王痞子,像一头发怒的母狼。 “你今天弄不死我,我早晚弄死你!” “还嘴硬?”王痞子扬起巴掌,就要扇下去。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突然从官道方向传来。 “哒哒哒!” 马蹄声又急又重,震得地面都在发颤。 王痞子的动作僵住了,所有人都转头看向官道。 一队骑兵,如同黄色的狂风般卷入十里铺。 他们穿着统一的皮甲,头上裹着醒目的黄巾,马背上还挂着鼓鼓囊囊的麻袋。 为首的一名骑士,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他冷厉的目光扫过烂泥里的李三娘,最后定格在王痞子身上。 “太平道冀州巡查使,奉大贤良师之命,放粮赈灾!” 骑士的声音如同惊雷,在十里铺上空炸响。 王痞子的手一哆嗦,下意识地松开了李三娘。 他看着那些骑士腰间雪亮的战刀,腿肚子开始转筋。 “大……大贤良师……” 李三娘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她看着那些头裹黄巾的骑士,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她伸手摸着脖子上的木牌。 黄天,真的来了。 第464章 故人 王痞子的手还悬在半空。 那队黄巾骑兵已经到了跟前。 为首的骑士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 他扫了一眼地上的李三娘,又看了看被吓得缩在墙角的狗儿,最后目光落在王痞子身上。 “干什么的?” 王痞子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军……军爷,误会,都是误会……” “我问你干什么的。” 骑士的声音不大,但王痞子身后那两个闲汉已经腿软了,扑通跪在烂泥里。 “大人饶命!是他逼我们来的!” “放屁!”王痞子急了,“你们——” 话没说完。 骑士身后一名黄巾兵上前一步,刀鞘狠狠砸在王痞子膝弯上。 王痞子惨叫一声,双膝着地,脸直接拍进了泥水里。 “绑了。” 骑士连多余的话都懒得说,转身走向李三娘。 “大嫂,伤着哪了?” 李三娘这才反应过来。 她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肚子上被踹的那一脚疼得她直冒冷汗,身子一歪,又要倒下去。 骑士眼疾手快扶了一把。 “狗儿!”李三娘第一反应是喊儿子。 “娘!”狗儿从墙角冲过来,死死抱住母亲的腰,浑身发抖。 骑士蹲下身,从马背上的麻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过去。 “先吃点东西垫垫。” 油纸包里是几块压得结实的杂粮饼子。 狗儿咽了口唾沫,抬头看了看母亲。 李三娘接过饼子,手在抖,抖得厉害。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这饼子是热的。 在这个连野菜都快挖光的鬼地方,有人递给她一块热乎的饼子。 “谢……谢谢军爷……” 骑士摆了摆手,站起身,环顾四周。 远处的废墟里,影影绰绰地站着不少人。 都是十里铺的村民,刚才王痞子动手的时候,他们一个个缩在暗处不敢吭声。 现在看到黄巾军来了,又探头探脑地往这边张望。 “都出来。” 骑士提高了嗓门。 “奉大贤良师令,赈济冀州各县受灾百姓。粮食明天到,今天先登记人口。”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明天辰时,所有人到村头老槐树下集合。大贤良师有事吩咐。” 废墟里的人影开始缓慢地往外挪。 那些饿了好几天的村民,像是受惊的野鼠,小心翼翼地靠近,眼睛死死盯着马背上那些鼓鼓囊囊的麻袋。 骑士没有多留。 他留下两名黄巾兵看守被绑成一串的王痞子三人,自己带着剩下的人,继续沿着官道往下一个村子赶去。 马蹄声渐远。 李三娘坐在泥地里,把饼子掰成两半,大的那块塞给狗儿。 狗儿狼吞虎咽地啃着,腮帮子鼓得像个蛤蟆。 李三娘咬了一小口。 杂粮饼,硬邦邦的,没什么味道。 但她觉得这是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她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砸在饼子上,洇出一小圈湿痕。 “娘,你哭啥?”狗儿含混不清地问。 “没哭。” 李三娘抹了把脸,使劲吸了一下鼻子。 “沙子迷眼了。” 那天夜里,李三娘抱着狗儿睡在窝棚里。 她做了个梦。 梦里她男人还活着,在田里弯着腰插秧,回头冲她笑。 笑着笑着就没了。 她醒了。 窝棚外面,天还黑着,能听到不远处被绑着的王痞子在骂骂咧咧。 看守的黄巾兵踹了他一脚,骂声就变成了呜咽。 李三娘翻了个身,摸了摸脖子上的木牌。 明天,大贤良师有事吩咐。 什么事? 她不知道。 但她第一次觉得,明天是值得期待的。 …… 第二天。辰时。 十里铺村头的老槐树下,黑压压挤满了人。 这棵老槐树粗得三个人合抱都抱不住,据说有几百年了。 当初太平道在这里设过施粥点,后来被汉军砸了。 树皮被饿疯的人啃掉了大半,露出白森森的木质部,看着像一具被剥了皮的巨人。 李三娘牵着狗儿,站在人群后面。 她数了数,大概来了两三百号人。 比她预想的多不少。 昨天那几个骑兵分头跑了附近好几个村子,把消息散了出去。 连隔壁二十里外的柳庄都来了人。 都是一个模样——瘦。 眼窝深陷,颧骨高耸,衣服挂在身上像挂在木桩上。 但眼睛是亮的。 饿了这么久,终于有人管了,哪怕只是画饼,也想来听听这饼画得有多大。 “来了来了!” 人群前方一阵骚动。 官道上,一小队黄巾兵护卫着一辆马车缓缓驶来。 马车停在老槐树下。 车帘掀开,下来一个人。 李三娘看清那人的脸,愣住了。 不止她,周围好几个村民也认出来了。 “那不是……张财主?” “张牧?!” “就是易县那个张大户!他怎么——” 窃窃私语像风一样在人群里蔓延开来。 张牧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衣裳,腰间别着一块黄铜令牌。 他瘦了很多,下巴上的肉几乎削平了,但那双精明的小眼睛,还是让认识他的人一眼就认了出来。 只是气质变了。 以前的张牧,走路恨不得鼻孔朝天,看谁都像在看一坨牛粪。 现在的张牧,站在那里,腰板虽然挺着,但没有那股让人犯恶心的傲气了。 “各位父老乡亲。” 张牧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老槐树下安静得落针可闻。 “我是张牧。与你们一样,也是易县人。以前的张家大户。” 他停了一下。 “现在是太平道冀州巡查副使。奉大贤良师之命,来办一件事。” 底下没人说话。 但李三娘能感觉到,周围的气氛变了。 变得微妙。 她知道为什么。 十里铺这一带的田,大半是张牧家的。 李三娘家那几亩薄田,也有一半是张家的地,往年每年要交四成租子。 后来张牧被汉军抓走,生死不明,那些地就成了无主之地,附近的村民各自占了去种。 现在张牧回来了。 还当了太平道的官。 这是来收地的? 人群里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完了,家里的地怕是要还回去了……” “他要是翻旧账,咱们可咋办?” “我家那三亩旱田就是他张家的,才白种了两季了……” 李三娘的心也提了起来。 她家的地,全是张牧的。 一亩都不例外。 如果张牧要收回去,她和狗儿就真的就没活路了。 张牧站在车辕上,显然听到了底下的议论。 他沉默了几息。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张牧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 “那些地,我不要了。” 底下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谁在种,就是谁的。”张牧说,“我张牧以前做的那些事,老天爷已经报应过了。家没了,人也差点没了。是大贤良师救了我这条命。”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布衣裳。 “现在我就是太平道的人。太平道的规矩,耕者有其田。你们种着的地,就是你们的。以后谁敢找后账,就去县里告,太平道给你们做主。”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然后,人群后面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抽泣。 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 她家五亩地,全是当年被张牧用三吊钱“买”走的。 后来张牧被抓走,她还是天天提心吊胆,生怕原主回来讨要。 现在,这块石头算是彻底落了地。 李三娘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狗儿仰着头看她:“娘,咱家的地保住了?” “保住了。” 李三娘摸了摸他的脑袋,声音有点哑。 但张牧的话还没说完。 “地的事说清楚了。现在说正事。” 他从车上搬下一个麻袋,解开袋口,抓出一把金灿灿的颗粒,摊在掌心里给众人看。 “这是大贤良师赐下的仙豆。” “大贤良师有令——” “把你们地里那些半死不活的庄稼全拔了。” “种这个。” 第465章 仙豆 老槐树下炸了锅。 “拔庄稼?” 一个黑瘦的老农第一个跳出来,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那地里的冬麦虽然倒了大半,但还有活的啊!拔了种豆子?豆子能当饭吃?” “就是!”旁边一个妇人嚷道,“豆子那产量,一亩地打出来的粮还不够塞牙缝的!粟米好歹能熬粥,小麦能蒸饼,豆子算什么东西?” 张牧没急着辩解,就举着那把金灿灿的豆种,等着底下的人把话说完。 他太了解这些人了。 不,准确地说,他以前就是靠吃这些人活着的。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庄稼人对地里那点东西的执念有多深。 你让他拿命换粮,他眨都不眨。 你让他把没死透的庄稼拔了换个新品种? 那等于让他把命交出来赌一把。 没人敢赌。 果然,反对的声音越来越大。 “我种了一辈子地,豆子产量是其他庄稼的一半都不到,让我拔了庄稼种豆子,我不同意。” 干瘦老农掰着指头算账。 “再说了,就算种出来,豆子不好晒。这鬼天气,今天晴明天雨的,粟米晒个两三天就干了,豆子得晒多久?存不住,放烂了,全白搭。” “对对对!而且这豆子长得也不对劲啊!” 另一个种了半辈子地的老把式凑到张牧手边,眯着眼看了半天那些豆种,啧了一声。 “我种过大豆、小豆、赤豆、绿豆,没见过长这样的。这颗粒比寻常大豆大了快一倍,颜色也不对,太亮了。这玩意儿种下去,能发芽?” “长不出来怎么办?耽误一季,冬天全家饿死?” 张牧等他们说完了,才开口。 “说完了?” 底下安静了两拍。 “这豆子,产量是你们认识的豆子的十倍。” 十倍。 这两个字砸下去,底下没有欢呼,只有一片死寂。 然后,一个二十来岁的后生没憋住,噗嗤笑了出来。 “张……张大人,您以前做买卖吹牛我们都习惯了,但这牛也吹得太大了吧?十倍?那一亩地岂不是能打出好几石?” “那不成仙豆了?” “人家说了就是仙豆!”旁边有人接茬,语气里全是嘲讽。 哄笑声零零星星地响起来。 张牧的脸色没变。 他以前被人嘲笑会暴跳如雷,现在不会了。 在丹河大坝上被当牲口,破落了在易县街头当流民乞讨,什么样的白眼和嘲弄他没见过? “而且,一个月就能熟。” 这句话一出,连哄笑声都没了。 所有人都用看疯子的眼神看着张牧。 一个月熟? 粟米从播种到收割,最快也要三个多月。 小麦更久。就算是最不讲究的荞麦,也得两个月出头。 一个月? “张大人。”那个干瘦老农的语气已经从反对变成了担忧,担忧张牧是不是脑子出了问题,“您是不是在外面受了什么刺激……” 张牧深吸了一口气。 跟这帮人讲道理是讲不通的。他以前就知道。 换个法子。 “豆种免费发。” 四个字。 底下的议论声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卡了一下。 “不要钱?” “不要钱。”张牧拍了拍那个麻袋,“大贤良师说了,天灾之后,百姓困苦,这批仙豆是黄天赐下的,一文不取。每户按田亩数领种,种不种随你们。” “但,”他竖起一根手指,“领了就必须种。这是大贤良师的意思。” 不要钱。 这三个字,比什么“十倍产量”“一月即熟”都管用一万倍。 人群里的态度立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反对?反对什么?白给的东西不要? 那是傻子才干的事。 至于种不种……先领了再说呗。 “领!当然领!” 刚才嚷嚷得最凶的那个干瘦老农,第一个挤到了前面。 “大人,我家六亩地,能领多少?” 后面的人也不喊了,呼啦啦地开始排队。 李三娘牵着狗儿,跟在队伍后面。 她领了自家三亩地的份额,用衣襟兜着那一小包金灿灿的豆种,感觉沉甸甸的。 比她这辈子捧过的任何东西都沉。 …… 当天下午。 李三娘带着狗儿回到田里。 排完水的地面虽然还有些湿软,但已经能下脚了。 她拿起锄头,把那些泡烂了根的粟米苗一棵棵刨出来,又把倒伏得没救的冬麦也清理掉。 空出来的地,翻了一遍,整平。 然后,一颗一颗地把那些金灿灿的豆种埋进去。 狗儿蹲在田埂上,帮着覆土。 “娘,这豆子真能一个月就熟?” “大贤良师说能,那就能。” 李三娘回答得很干脆。 她不懂什么十倍产量,也不知道这豆子跟普通大豆有什么区别。 但她信大贤良师。 这份信,不需要理由。 大贤良师可是救苦救难的活神仙,他说种豆子,那就种。 母子俩忙到天擦黑,才把三亩地全部种完。 回去的路上,李三娘路过了隔壁刘大柱家的田。 地里空荡荡的。 半颗豆种都没种。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加快脚步往村里走。 到了村头,她看到了更让她不安的一幕。 刘大柱跟几个汉子蹲在墙根底下,面前的地上摊着几堆东西——有豆种,有半袋粟米,还有几把野菜干。 他们在换。 拿刚领的豆种,跟别人换粟米种子。 “这破豆子,谁知道能不能种出来?换成粟米踏实。”刘大柱一边拨弄着那堆种子,一边嘟囔。 更远处的一户人家门口,炊烟袅袅。 一股煮豆子的味道飘了过来。 李三娘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有人把豆种煮了。 直接煮了吃了。 “反正不要钱。”那户人家的男人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含混不清地说,“先填饱肚子再说,种不种的,明年再说呗。” 李三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她能说什么? 人家饿了好几天,拿到手的东西先吃了,这能怪谁? 她拉着狗儿回了窝棚。 晚上,野菜糊糊就着最后一点杂粮饼子,凑合了一顿。 狗儿很快就睡着了。 李三娘睡不着。 她躺在草席上,翻来覆去。 脑子里全是白天看到的那些画面。 换种的,煮了吃的,领了往墙角一扔不管的。 这些人她都认识。都是十里铺的乡亲。 都是苦了一辈子的穷苦人。 她不怪他们。 但她慌。 大贤良师把这些豆种送下来,那是有大用处的。 她说不清是什么用处,但她就是觉得,这事不该是这样的。 好比你娘给你一件棉袄让你过冬,你拿去换了两个烧饼吃了,当时是饱了,腊月里怎么办? 翻了不知道多少个身,李三娘忽然坐了起来。 不行。 得去跟张大人说。 万一整个冀州都是这样,大贤良师的仙豆被吃了一大半、换了一大半,那不全白瞎了? 她看了一眼熟睡的狗儿。 天还没亮。 外面黑漆漆的。 从十里铺到易县县城,走路得两个时辰。 李三娘咬了咬牙,起身。 她轻手轻脚地在狗儿身边留了半块饼子,然后裹紧衣裳,摸黑出了门。 第466章 一包红薯干 李三娘到易县城门口的时候,天才蒙蒙亮。 城门是新修的。 两根粗木桩子架着几块厚木板,简陋得很,但好歹算个门。 门口站着两个黄巾兵,年纪不大,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稚气。 “干什么的?” “十里铺的,找张大人。” 李三娘站在门口,搓着手,心里打鼓。 她一辈子没进过衙门。 以前张牧当大户的时候,她连张家大门的门槛都没摸过。 现在张牧当了太平道的官,那排场岂不是更大? 得等多久?能不能见着?见着了人家搭理不搭理自己? 自古以来,民想见官,可不是容易得事。 这是常识。 这些问题在她脑子里转了一路,越想越慌。 “找张大人?什么事?” “豆种的事。” 年轻的黄巾兵对视了一眼,也没为难她,冲里面喊了一嗓子。 “大嫂,进去吧。张大人在县衙后院,直走到底右拐就是。” 李三娘愣了一下。 就这样? 不用递帖子?不用塞钱?不用跪在门口等半天? 她半信半疑地进了城。 县衙不大,前厅几间房挤满了人,都是穿着黄巾的办事人员,进进出出,忙得脚不点地。 李三娘缩着肩膀从人堆里穿过去,到了后院门口。 一个文书模样的人拦住她。 “你找谁?” “张……张大人。” “哪个张大人?” “张牧张大人。” 文书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转身进去了。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文书回来了。 “进来吧。” 李三娘跟着走进后院。 院子不大,满地泥泞,角落里堆着几捆还没分发的麻袋。 正屋的门开着,里面传来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声响。 张牧坐在一张破桌子后面,面前摊着一堆账册,手里的毛笔写得飞快。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李三娘又愣了一下。 她记忆里的张牧,穿的是蜀锦长袍,戴的是玉冠,走起路来鼻孔朝天,说话阴阳怪气,看谁都像在看欠他钱的人。 眼前这个张牧,穿着跟普通黄巾兵差不多的灰布衣裳,袖口卷到了手肘,露出一截青筋暴起的小臂。 头发随便拿根布条扎着,脸上的肉瘦得见了骨,但眼睛比以前亮了十倍。 像是换了个人。 “十里铺来的大嫂?”张牧放下笔,站了起来,“坐。” 他从桌子后面拖出一条板凳。 李三娘手足无措地坐下,屁股只挨着凳子边儿,随时准备站起来。 “别紧张。”张牧倒了碗水推过去,“什么事?” 李三娘攥着衣角,把昨天看到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谁拿豆种换了粟米。谁把豆种煮了吃了。 谁领了种子随手往墙角一扔。 连那户人家蹲在门槛上吃豆子的样儿,她都描述得清清楚楚。 张牧听着,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等她说完,张牧沉默了好一会儿。 “还有吗?” “没了。”李三娘低着头,“张大人,我也不知道该不该来说这个,就是觉得……大贤良师的东西,不该这么糟蹋。” “你做得对。” 张牧的语气很认真。 “大嫂,多亏你来告诉我。” 他从桌子底下翻出一个小布袋,解开口子,往里面倒了一把铜钱,推过去。 “拿着,算是跑腿的辛苦钱。” 李三娘摇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要不要,我不是来要钱的。” “是大贤良师的事,我觉得......就是感觉应该来说的。” 她站起来就要走。 张牧拦住她。 他看了李三娘两息,转身走进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沉甸甸的油纸包。 “钱不要,这个拿着。” 他把油纸包塞进李三娘怀里。 “红薯干。抗饿。太行山上产的,现在外面可不好买。” 李三娘低头一看,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隐约能闻到一股甜丝丝的香味。 这包东西少说有三四斤。 够她跟狗儿吃十天的。 她又要推。 “大嫂。”张牧的声音忽然有点不一样了。 李三娘抬头,看到张牧的眼睛微微发红。 “我以前做的那些事……你家的地,我当年三吊钱就买了,你男人在我手底下做过佃户。” 李三娘的手僵在半空。 “我张牧欠你们的。” 张牧没有多说,只是把那包红薯干往她怀里又塞了塞。 “拿着。以后有什么事,来易县找我就行。甭管什么时候,门口说是十里铺的,直接进来。” 李三娘抱着那包红薯干,站了很久。 最后,她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转身走了。 背影消失在院门口。 张牧站在原地,盯着她走远,然后缓缓坐回了桌子后面。 …… 他没有马上继续算账。 桌上摊着的账册数字在他眼前发了一会儿虚。 十里铺一个村子就这样。 整个易县呢? 整个冀州呢? 那可是上百万亩地。 大贤良师不知道费了多大的劲,才弄来这批仙豆种子。 如果各地的百姓都跟十里铺一样,领了种子回去煮了吃的、换了卖的、扔在墙角发霉的,那今年这情况—— 不敢想。 张牧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他从桌上抽出一张空白帛书,提笔写了一封急报,墨迹还没干透就折好,盖上自己的令牌印,唤来门外的亲兵。 “快马送黄天城。直接送到贾军师手上。” 亲兵接过帛书,转身就跑。 张牧坐回去,闭着眼想了一会儿。 等黄天城的回令?来不及。一来一回至少五天,五天里那些豆种还不知道要被糟蹋掉多少。 得自己先动。 他睁开眼,叫来管事的。 “传我的令。派人分头去易县下辖各村,把这条令传到每家每户。”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大贤良师所赐仙豆,必须全部种下。颗粒不剩。谁敢不种,谁敢拿去换粮、煮食、倒卖,一经查实,按抗拒天令论处,重罚。” 管事的连连点头,提笔记录。 张牧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凡是种我张牧名下田地的——” 他顿了一下。 那些田,他已经说过不要了。 但名义上,那些佃户种的还是张家的地。 按规矩是要交租的。 “种仙豆者,免租。” 管事的愣了:“全免?” “全免。一粒租子都不收。” 张牧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种其他东西的,照常收租。四成,一文不能少。” 管事的嘴巴张了张,但什么都没说。 他看得出来,这位张大人是认真的。 这一手够狠。 你不信仙豆?行。 你种你的粟米小麦。但你种的是张牧的地,四成租子交上来。 你信仙豆? 好。 种了就免租。 零成本。 傻子才不种。 “去办吧。”张牧摆摆手,“今天之内,所有村子都得通知到。明天一早我要看各村的回报。” 管事的领命出去。 张牧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 桌上那碗水已经凉透了。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凉水入喉,激得牙根生疼。 他想起大贤良师说过的一句话。 “你的恨,不该浪费在磕头上。用在该用的地方。” 张牧放下碗,重新拿起了笔。 账册上还有几十页没算完。 易县十三个乡、六十七个村、两万多口人的赈灾粮怎么分、豆种怎么调配、各村拨多少人手挖渠排水——这些数字不会自己跑出来。 他得算。 一笔一笔地算。 算盘珠子劈啪作响,在安静的县衙后院里,像一阵密集的雨点。 窗外,太阳开始升高。 易县城里,骑马的传令兵一个接一个地从县衙门口冲出去,朝着四面八方的村庄飞奔而去。 马蹄踏碎了路面上的水洼,溅起一片片泥浆。 那些泥浆落回地面的时候,十里铺的李三娘正蹲在自家田里,给昨天种下的豆种浇水。 狗儿蹲在旁边,小心翼翼地拨开覆土,看了看底下的豆种。 “娘,好像没发芽。” “才一天,急什么。” 李三娘抬头看了看天。 太阳出来了。 真好。 第467章 智者千虑必有一懒 黄天城,议事大殿偏厅。 张牧的急报摆在桌案正中。 帛书上的字迹很潦草,能看出写字的人当时有多急。 贾诩看了两遍,把帛书轻轻搁在桌面上。 麻烦。 又一个大麻烦。 大雨泡烂了冀州大半的庄稼,这原本就在意料之中。 主公拿出了那种名为“仙豆”的神物,一个月就能收成,而且产量惊人,按理说这局死棋已经活了。 可坏就坏在,底下的百姓不认。 张牧在信里写得明白:发下去的豆种,被煮了吃的、拿去换了陈粮的、甚至随手扔在墙角闲置的,不在少数。 愚昧。 短视。 这是刻在底层骨子里的绝望。 他们饿怕了,手里攥着能吃的东西,第一反应就是塞进嘴里,谁管你一个月后能不能长出金子来? 坐在下首的几名内政官员正眼巴巴地看着贾诩,等着这位军师拿主意。 主公不在城里。 大涝过后必有大疫。 这半个月,冀州各地因为水灾和汉军的造孽,死的人太多了。有些地方已经开始出现瘟疫横行的苗头。 主公带着人连夜出了城,去下面各郡县“显圣”治疫去了。 走之前,把黄天城和冀州的大盘子,全压在了贾诩的肩膀上。 贾诩觉得肩膀有点酸。 “都看看吧。” 贾诩下巴微抬,示意书办把张牧的帛书传下去。 几名官员传阅了一遍,脸色都不太好看。 “军师,这还了得!”一名管屯田的官员站了起来,义愤填膺,“大贤良师赐下的仙种,他们竟敢如此糟蹋!这是抗拒天令!” “依你之见,该当如何?”贾诩端起手边的温水,抿了一口。 “重罚!”那官员斩钉截铁,“属下以为,必须立刻行文各县。把那些吃了种子的刁民抓起来,枷号示众!拿种子去换粮的,拉到菜市口打板子,重罚钱粮!杀鸡儆猴,看谁还敢不种!” 另一名官员附和道:“正是。不仅要罚,还得派人盯着。每村每户,派军士下去守着他们翻地播种。这些泥腿子什么都不懂,鞭子不抽在身上,他们是不会好好干活的。同时,咱们可以贴出告示,凡是配合播种仙豆的,免其今年秋后的徭役。恩威并施,方能成事。” 贾诩听着,眼皮都没抬一下。 打板子。罚钱。派兵盯着。免徭役。 很中规中矩的法家手段。 换了太平道起事之前,大汉朝的官老爷们就是这么干的。 但现在行不通。 贾诩把水碗放下,瓷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偏厅里安静了下来。 “都出去吧。”贾诩挥了挥手。 “军师,这……” “出去做事。此事我自有计较。”贾诩的语气很平淡,但透着不容置疑的味道。 官员们面面相觑,不敢多言,行礼后退了出去。 偏厅里只剩下贾诩一个人。 他叹了口气,从笔架上抽出一支狼毫,蘸了蘸墨。 那些官员的话,不是全无道理。 乱世用重典。但他们不懂主公要的是什么。 贾诩铺开一张空白的简牍,开始起草条令。 “太平道治下,所有不种仙豆之田地,秋后加收三成赋税。种仙豆者,直接免除当年田税。” “各县派巡查使驻村监督。全村所得仙豆,必须尽数播种。若有一户私藏、毁坏或煮食,全村赈济口粮即刻减半。” “巡查使入村首日,需亲耕一分试验田。一月之后,当全村之面收割、过秤,当场煮熟分食,以安民心。” “查实私吞豆种情节恶劣者,不打不杀,罚入老营做苦役一年。” 写到这里,贾诩笔尖一顿。 一滴墨汁落在竹简上,晕开一团黑色的污迹。 他把笔放下了。 看着自己写下的这几条,贾诩皱起了眉头。 还是糙了。 连坐法虽然管用,但太容易激起民愤。 现在冀州刚刚经历大灾和兵祸,百姓的心弦崩到了极点,稍微用点力,可能就断了。 主公在外面辛辛苦苦地治瘟疫收买人心,自己要在后方激出民怨来,主公回来恐怕..... 更何况…… 贾诩转头看了一眼案几另一侧的高高摞起的军报。 那是赵云和张绣传回来的。 关于清剿冀州境内那二十万汉军残余骑兵的战况。 汉军虽然已经败了,也派人下去通知骑兵投降,但还是有很多骑兵不愿投降,化零散在冀州各地,像蝗虫一样到处流窜抢掠。 每天都有几十份军情送递黄天城,兵马调动、粮草补给、战损抚恤,哪一样不需要他贾诩亲自过问? 他哪有闲工夫去管村头张三李四有没有把豆子埋进土里? “这活儿吃力不讨好,不能自己干。” 贾诩喃喃自语。 得找个合适的人。 一个懂政务,懂算计,脸皮够厚,手腕够滑,而且不怕背骂名的人。 贾诩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白白胖胖、成天笑眯眯的身影。 他嘴角勾起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 “来人。” 门外的亲卫应声而入。 “去趟甄府,把和珅和大人请来。”贾诩特意在“请”字上加重了语气。 第468章 通天梯 半个时辰后。 和珅跨进了偏厅的门槛。 他今天穿了一身半新不旧的青色绸衫,手里照旧摇着那把湘妃竹的折扇。 虽然冀州现在的局势紧张得要命,但他整个人看起来依旧富态从容,像是刚从哪个茶楼里听完曲儿出来。 跟在他身后的,是那个贼眉鼠眼的跟班,刘全。 “哎哟,贾军师!” 人还没到跟前,和珅的笑声先到了。 他快步走上前,双手抱拳,深深作了一个揖。 “军师日理万机,这刚下过大雨,天气又闷,军师可得保重身体啊。下官刚才在街上看到有卖新鲜莲蓬的,特意让刘全买了几支,给军师去去火。” 刘全极有眼色地凑上来,双手捧着几支翠绿的莲蓬,堆着笑放在案几边缘。 贾诩看着那几支莲蓬,没动。 他指了指对面的坐垫:“和大人,坐。” “谢军师。”和珅规规矩矩地坐下,折扇收拢,放在膝盖上。 贾诩打量着和珅。 这胖子十分得天师看重,而且出乎自己意料,不但忠心耿耿,而且很有手段。 上次截杀天子,这胖子在洛阳城里里外外周旋,硬是把小皇帝的行踪摸得一清二楚,还备好了退路。 这份手段,这份胆识,绝不是个普通的商队管事能有的。 “和大人。”贾诩开了口,语气温和,“上次孟津渡一役,能顺利截获小皇帝,和大人居功至伟。主公临行前特意交代,等你到了黄天城,必须论功行赏。” 和珅一听,眼睛亮了,脸上的肉笑得挤在了一起。 “哎哟,天师……主公圣明!下官不过是跑跑腿,打个杂,全靠主公神威浩荡,军师运筹帷幄。下官哪敢居功啊。” “主公赏罚分明。你立了功,自然要赏。”贾诩看着他,“主公说了,要封你个大官。把整个太平道的民政事宜,都交给你来打理。你可愿意?” 和珅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民政? 整个太平道? 和珅是个聪明人。 他太清楚现在太平道的“民政”是个什么烂摊子了。 几百万张等着吃饭的嘴,泡烂的庄稼,满地的灾民,还有不知在哪流窜的汉军败兵。 这哪里是做官,这分明是把人架在火上烤啊! “这……”和珅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军师,您这是折煞下官了。下官以前就是个管商行的,算算小账还行。这经邦济世的大事,下官才疏学浅,实在担待不起啊。” “哦?”贾诩身子微微前倾,“你的意思是,主公看错人了?” 这个大帽子扣下来,和珅差点从坐垫上弹起来。 “不不不!下官绝无此意!”和珅连连摆手,“主公慧眼如炬,下官对主公的敬仰如滔滔江水……只是,这民政之事千头万绪,下官怕办砸了,误了主公的大事。” 贾诩不说话了。 他静静地看着和珅,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在砧板上乱蹦的活鱼。 偏厅里的气氛慢慢沉了下来。 和珅觉得后背开始冒汗。 他知道,这位贾军师可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主儿。 “和大人。”贾诩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压低了些,“明人不说暗话。现在正好有一件非常重大的事,需要你去办。办好了,你就是太平道的民政大总管。办砸了……” 贾诩没往下说,只是把张牧的那份帛书推到了和珅面前。 “看看吧。” 和珅双手接过帛书,快速扫了一遍。 看完之后,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仙豆推广……”和珅咂了咂嘴,“这事儿,难办啊。” “怎么说?” “容我说句实在话。”和珅把帛书放下,叹了口气,“正所谓,天大地大,吃饭最大。老百姓饿急了眼,你给他金元宝他都敢咬一口尝尝咸淡,何况是能救命的豆子?你跟他们说一个月后就能收成,他们怎么可能会信嘛。他们只信吃到肚子里的才是自己的。” “所以,我才找你。”贾诩靠在椅背上,“主公说了,你和珅处事圆滑,最擅长与人打交道。不管多复杂难办的事交到你手里,你都能办得妥妥当当。如今你又说你才疏学浅,看来,主公确实是看错人了。” 贾诩站起身,背着手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如今这仙豆要是种不下去,冀州今年冬天不知道要饿死多少人。主公在外面日夜辛苦劳累,为百姓祛病救灾。等他回来,看到这幅光景,你说,他会不会生气?” 和珅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胆子奇大,只要利益够,基本没什么事是他不敢干的。 但他不知道为什么,唯独对着大贤良师,发自内心的感到又敬又畏。 “军师……”和珅咽了口唾沫,站了起来,“其实,这事儿也不是绝对不能办。” 贾诩转过身,看着他。 “哦?” 和珅搓了搓手,脸上的市侩气又冒了出来。 “只是……假如属下去办这差事,不知能不能放开手脚?这里头,还有没有什么讲究?” 他在试探底线。 要他干活可以,得给权。 不仅要权,还得知道主公的逆鳞在哪。 贾诩心里暗笑。这泥鳅,到底还是咬钩了。 “主公的底线只有一条。”贾诩走回案几后,双手撑在桌面上,盯着和珅的眼睛,“他最看重百姓怎么想。” 和珅愣了一下。 “你可以用任何手段。”贾诩一字一句地说道,“但最终的结果,必须是百姓心甘情愿地把仙豆种满冀州。不能激起民怨,不能让百姓戳主公的脊梁骨。” 和珅明白了。 既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 既要把事办成,还得让老百姓念主公的好。 恶人自己做,好人主公当。 这买卖,纯纯亏本。 但和珅没得选。 “只要你能做到这一点。”贾诩拉开抽屉,拿出一块沉甸甸的金牌,扔在桌上。 当啷一声脆响。 金牌上刻着“黄天”二字。 “以后它就是你的了。” “拿着这块牌子。太平道上下,除了军队,各级政务官员、巡查使、地方里正,随你调用。谁敢抗命,可先斩后奏。” 和珅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这可是实打实的生杀大权! 有了这块牌子,他在冀州的地界上,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和珅一把抓起金牌,紧紧攥在手里。 “军师放心!”和珅脸上的肥肉一颤,“下官就是拼了这条命,也把这仙豆给种满冀州!绝不让主公和军师操半点心!” “去吧。”贾诩挥了挥手,“时间紧迫,我只给你十天。” “十天足够了!” 和珅把金牌揣进怀里,小心翼翼地贴身放好,然后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刘全赶紧跟上。 出了议事大殿,刘全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道:“老爷,这差事听着就不对劲啊。那贾军师自己不干,推给您,这分明是个烫手山芋。那些泥腿子要是犯起浑来,咱们……” “闭嘴!” 和珅猛地停下脚步,回头瞪了刘全一眼。 他摸了摸怀里那块硬邦邦的金牌,嘴角咧开一个得意的笑容。 “你懂个屁!这叫烫手山芋?这叫通天梯!” 第469章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老爷,那咱们到底怎么办?” 刘全小跑着跟在和珅身后,两条短腿倒腾得飞快。 和珅没回头,脚步不慢不快,折扇重新摇了起来。 “你说呢?” “我哪知道啊!”刘全苦着脸,“贾军师说得好听,不能激民怨,不能让百姓骂主公。可那些泥腿子,你让他种豆子他偏煮了吃,你能拿他怎么办?打又不能打,骂又不能骂,这不是要了亲命吗?” 和珅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折扇敲了一下刘全的脑门。 “蠢。” “老爷您轻点……” “你想想,为什么百姓不肯种?” 刘全揉着脑门:“饿呗。手里有粮不赶紧吃,那管得了明天?” “还有呢?” “不信呗。谁信这什么鬼豆子能长出十倍的粮?” 和珅点头:“说对了两条。还有第三条——没好处。” 刘全愣了一下。 和珅抬起折扇,指了指黄天城的方向。 “你让一个快饿死的人,把手里仅剩的口粮埋进土里,告诉他一个月后能收十倍。他信不信?不信。为什么不信?因为他这辈子就没遇到过好事。” “官府公告说减税,结果最后还加了三成。地主说借粮给你,秋后算账让你连本带利还五倍。朝廷说太平,转头就拉你儿子当壮丁上战场送死。” “他们不是不信仙豆,是不信这世上有人会白白给他好处。” 刘全听得似懂非懂。 “那怎么办?” 和珅把折扇一收,塞进袖口,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让他们看到好处。” “亲眼看到,种了仙豆的人,吃得比他饱。” “亲手摸到,种了仙豆的地,长出来的东西比他多十倍。” “到那时候,你不用逼他,他自己抢着种。” 刘全眨了眨眼:“可……仙豆一个月才成熟,十天之内怎么让他看到?” 和珅笑了。 那笑容圆润饱满,像一尊弥勒佛。 “谁说非得让他看到仙豆?” 刘全彻底懵了。 和珅没再解释,转身继续走。 “走,去大司徒府。老爷我得先看看自己的衙门长什么样。” “然后呢?” “然后?”和珅摸了摸肚子,“天大地大,吃饭最大。老爷我新官上任,总得先请客吃饭吧?” “吃饭?”刘全瞪大了眼,“老爷,就十天!您不先去各县盯着种豆子,反倒先摆席?” 和珅头也不回,扔下一句话。 “明天,邺城醉仙楼。把冀州所有世家在黄天城的管事,全部给我请到。” “请他们干嘛?” “庆祝我升官。” 刘全张了张嘴,半天没合拢。 他心想,都什么时候了,您老人家还有心思搞这个? 但他跟了和珅二十年,知道一条铁律—— 老爷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别问为什么。 问了也白问,反正听不懂。 “得嘞!”刘全抹了把脸,小跑着去安排了。 …… 大司徒府。 说是府,其实就是黄天城东侧一排院落改建的官署。 门口挂了块新刨的木匾,“大司徒府”四个字写得中规中矩,墨迹还没干透。 和珅跨进门槛的时候,整个衙署里只有三个人——两个打杂的小吏,一个看门的老头。 “就这?”和珅四下看了看,皱起眉头。 屋里倒是堆了不少东西。 账册。 满满当当,从地上摞到了窗台,落了一层灰。 和珅走过去,随手抽出一本,翻开。 户曹的册子。 冀州现有在册人口:四百三十七万。 其中黄天城及周边直辖:八十二万。 各郡县散居:三百五十五万。 他又抽出一本。田曹的。 冀州现有耕地:六百八十万亩。 其中世家名下:二百四十万亩。 太平道官田:一百九十万亩。 自耕农:二百五十万亩。 受灾绝收比例:六成以上。 和珅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把那本册子放下,又抽出仓曹的存粮簿。 翻到最新一页,上面的数字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黄天城中央仓储:粟米十二万石。麦三万石。红薯干八万石。杂粮若干。 总计:约二十五万石。 而黄天城及周边八十二万人口,按每人每日最低口粮半斤计算,一个月需要—— 十二万石。 也就是说,黄天城的存粮,满打满算撑两个月。 如果算上整个冀州四百多万张嘴…… 和珅把账册“啪”地合上。 他站在那堆积如山的账册中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坐下来,点了盏油灯,开始一本一本地翻。 一直翻到深夜。 刘全回来的时候,看到和珅坐在一堆账册中间,面前铺了一张大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 “老爷,各家都通知到了。明天午时,醉仙楼。” 和珅“嗯”了一声,没抬头。 刘全凑过去看了一眼那张纸,满眼都是数字,一个都看不懂。 “老爷,您看出什么了?” 和珅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看出来了。” “什么?” “再不种仙豆,很快冀州要饿死人。” 他顿了顿。 “不是饿死几个人。是饿死几十万人。” 刘全打了个寒颤。 和珅站起身,把那张写满数字的纸折好,贴身收进怀里,跟那块金牌放在一起。 “明天的宴席,好好准备。酒要最好的,菜要最贵的。” “老爷,这……” “我和珅当了大司徒,排场当然得摆足了。” 和珅的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但刘全注意到,他收起那张纸的时候,手指微微发紧。 喜欢我,张角,开局祈雨被系统坑哭了请大家收藏:()我,张角,开局祈雨被系统坑哭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70章 杀猪盘 次日,午时。 邺城醉仙楼。 上一回在这里摆宴的是张皓,杀了崔茂,逼各家交出八成家产,还把人家嫡子全扣了当人质。 那一顿饭,把冀州世家吃出了心理阴影。 如今又要在这儿吃饭。 收到请帖的各家管事,脸色都不太好看。 “又是醉仙楼……” “上回来这儿的崔家主和张家主,一个被掐断脖子,一个甘宁一脚踢下楼活活摔死。” “和珅这人什么路数?他以前不就是甄家的一条狗吗?现在倒骑到咱们头上来了。” “小声点。他现在是大司徒,听说他被天师赏了御赐金牌,可先斩后奏!” 议论声在楼下大堂里嗡嗡作响。 各家来的都是留在黄天城的管事或族中长辈。 家主们的嫡子还被太平道扣着“学习”,这些人等于是各家临时的话事人。 刘全站在楼梯口,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礼单。 第一个进门的是张家的管事张禄。 他提了一匹绸缎,外加二十两银子。 刘全接过礼单一看,脸上的笑容淡了三分。 “张府送——绸缎一匹!白银二十两!”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在场所有人听见。 语气平平,像是在念一份菜单。 张禄脸上有点挂不住,快步上了楼。 第二个进来的是赵家的管事。 一坛老酒,十两银子。 刘全的声音又低了一度。 “赵府送——老酒一坛。白银十两。” 这回语气里带了点拖腔,像是故意让“十两”这个数字在空气里多飘了一会儿。 赵家管事红着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第三个进来的是崔家的人。 崔家现在的当家人是崔茂的弟弟崔毅。 崔毅没来,派了个族侄。 族侄带了五十两银子和一副玉屏风。 刘全眼睛亮了。 “崔府送——白银五十两!玉屏风一座!好——!崔府大气!楼上雅座请!” 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喊得整个大堂都听见了。 崔家族侄昂着头上了楼,腰板都直了几分。 后面的人一看,明白了。 送得多的,夸。送得少的,阴阳。 座位也有讲究。 送礼重的坐前排,离主位近,茶水点心伺候着。 送礼轻的往后挤,角落里一张小桌,连热水都没有。 这套路,在场的世家管事们哪个没见过? 以前他们自己办宴的时候,对下面的佃户、小商户,玩的就是这一套。 没想到今天轮到自己头上了。 一个时辰后,该来的都来了。 十七家。 大大小小,冀州叫得上名号的世家,全到齐了。 和珅还没出现。 众人坐在楼上,面面相觑,气氛沉闷。 茶水续了三遍,点心换了两轮。 有人开始不耐烦了。 “这和珅搞什么名堂?请我们来干等着?” “架子倒不小。” “嘘——你可小声点吧,听他听到可没好果子吃。” 又过了一刻钟。 楼梯上终于响起了脚步声。 和珅出现了。 他换了一身崭新的绛紫色锦袍,腰间系着一条金线织的腰带,头上戴着一顶乌纱小冠,手里的湘妃竹折扇换成了一把洒金面的新扇。 整个人从头到脚,透着一个字——贵。 跟在他身后的刘全也换了新衣裳,虽然料子一般,但收拾得整整齐齐,腰板挺得笔直,下巴微微上扬。 和珅一上来,满脸堆笑,拱手作揖,声音洪亮。 “诸位!诸位!让大家久等了,实在是罪过!” “昨日蒙天师信任,委以大司徒重任,和某惶恐至极,一夜未眠,想着怎么才能把这差事办好,对得起天师的厚爱、对得起冀州父老。” “今日略备薄酒,借醉仙楼宝地,请诸位赏脸坐坐,权当和某的就任之宴。” 说完,他一甩袍摆,大马金刀地坐到了主位上。 众人心里虽然腹诽,但脸上都堆着笑,纷纷起身行礼。 “恭喜和大人!贺喜和大人!” “和大人年轻有为,前途无量!” “大司徒乃太平道柱石之位,非和大人莫属!” 和珅笑眯眯地受了,摆手让大家坐下。 酒菜流水般端了上来。 和珅举杯,先敬了三杯。 第一杯敬天师。 第二杯敬冀州百姓。 第三杯敬在座各位。 三杯酒下肚,气氛热络了些。 和珅放下酒杯,用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慢条斯理地嚼了嚼,咽下去。 “好肉。” 他又夹了一块。 在场的管事们看着他吃,谁也不敢先动筷子。 和珅吃了三块肉,喝了一口汤,擦了擦嘴,才抬起头来。 脸上的笑容还在,但眼神变了。 “诸位。” 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 “容我说句实在话。” 满桌子人的筷子都停了。 “今天请各位来,不光是为了吃饭。” 和珅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窗外,邺城的街道上,稀稀拉拉走着几个面黄肌瘦的行人。 远处的城墙根下,还能看到蜷缩着的流民。 “诸位都是冀州人。”和珅背对着众人,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冀州遭了大难。汉军的骑兵把咱们的田烧了,把咱们的庄稼毁了。大雨又泡了半个月,剩下的庄稼也烂在了地里。” “和某昨夜翻了一整夜的账册。” 他转过身,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 “冀州的存粮,撑不了多久了,最多两个月。”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有人放下了酒杯。有人脸色变了。 两个月?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所有人脸上的客套笑容。 “和大人……此言当真?”张家管事张禄试探着问。 “账册就在大司徒府,谁想看,随时可以去。”和珅的语气很平淡,“和某做生意也有二十来年,算账这点本事还是有的。数字不会骗人。” 他走回座位,但没坐下,而是双手撑在桌沿上,微微俯身。 “所以今天这顿饭,和某要跟各位商量一件事。” 众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赈灾。” 和珅吐出两个字。 “和某代表甄家,捐粟米十万石,用于赈济冀州灾民。” 鸦雀无声。 十万石。 这个数字在空气中悬了三息。 然后,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不是感动。 是恐惧。 他们太懂这套路了。 领头的先捐一大笔,后面的人就得跟。 不跟?那就是不给大司徒面子。 不给大司徒面子,就是不给太平道面子。不给太平道面子—— 想想崔茂是怎么死的。 想想田家是怎么亡的。 “和大人!”一个小家族的管事第一个站了起来,脸上挤出苦笑,“不是我们不愿意捐,实在是……家里已经没什么余粮了。上回天师设宴,我们把八成家产都交了。如今剩下的这点田产,也就勉强养活族中老小。再捐……真的要饿死人了。” 其他人纷纷附和,哭诉声此起彼伏。 和珅不急不躁,等他们哭完了,才开口。 “各位。” 他竖起一根手指。 “你们说把家产捐给了太平道。这话不对。” “怎么不对?” “那不叫捐。”和珅笑了,“那叫入股。” 众人一愣。 “当初天师说得明明白白,各位的物资入了冀州商业总会,是有股份的。黄天城的盐铺、铁器坊、布行、粮行,各位可都是大股东。” “这……”张禄张了张嘴,“话是这么说,可大半年了,我们一文钱的分红都没见着啊。” “第一批收益拿去安置黄天城的百万流民了。”和珅摊手,“这事天师当初也说过。如今黄天城可安顿着有八十多万人,他们住有房、食有粮、耕有田,能自力更生了。这功劳簿上,有你们浓墨重彩的一笔。” “功劳簿上有一笔,肚子里却没一粒。”有人小声嘀咕。 和珅听见了,但没生气。 他把折扇往桌上一拍。 “啪”的一声脆响。 “诸位!” 声音陡然提高了三度。 所有人都安静了。 “你们觉得自己亏了。我理解。”和珅的目光扫过全场,“但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他停顿了一下。 “朝廷败了。” “《邺城条约》签了。天下十三州,十二州归了太平道。小皇帝带着几万残兵窝在洛阳,出不了函谷关。” “这意味着什么?” 和珅的声音压了下来,像是在说一个天大的秘密。 “意味着用不了多久,天师就要传缴天下,登上大位。” 满座默然。 这话没人敢接,但每个人的心都跳快了几分。 “到那一天——”和珅一字一顿,“天下的世家,会被怎么处置?” 没人说话。 但所有人都想到了同一件事。 崔茂。 审家。 那些被抄家灭族的世家。 “你们现在捐的每一粒粮,都是在给自己买命。”和珅的声音恢复了温和,但话里的意思冰冷刺骨。“如今冀州正是危难之时!锦上添花,哪有雪中送炭更能让人记住?” “等天师登了大位,要论功行赏。你们是开国功臣,还是被清算的对象?” “就看今天这顿饭,你们怎么选了。”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然后,崔家族侄第一个站了起来。 “崔家捐粟米……三万石。” 他的声音在发抖,但说得很干脆。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张家捐两万石。” “赵家捐一万五。” “李家捐八千石。” “孙家捐五千石……” 刘全站在一旁,飞速地记录着数字,脸上的笑越来越灿烂。 和珅坐回主位,夹起一块红烧肉,慢慢嚼着。 等所有人都报完了数,刘全凑到他耳边,低声道:“老爷,加上甄家的十万石,总共五十三万石。” 和珅点了点头。 够了。 五十三万石,加上官仓里的二十五万石,足够撑到仙豆收成。 但这只是第一步。 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诸位的心意,和某替天师收下了。” 众人松了口气。 然而和珅的下一句话,又把他们的心提了起来。 “粮的事解决了。但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需要各位帮忙。” 喜欢我,张角,开局祈雨被系统坑哭了请大家收藏:()我,张角,开局祈雨被系统坑哭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71章 买卖 “还有什么事?”张禄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和珅没急着回答。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解开口子,倒出几粒黄绿色的豆子,摆在桌面上。 “认识这个吗?” 众人探头一看,摇了摇头。 “仙豆。”和珅说,“天师赐下的神种。一个月成熟,亩产是普通豆类的十倍。” “十倍?”有人吸了口气,“和大人,这事我们都听说了,但这事……” “信不信由你。”和珅打断他,“但我问各位一句——太平道的红薯,你们见过没有?” 所有人都安静了。 红薯他们当然见过。 听说亩产两千斤,产量足足是粟米的十倍! 太平道当年,窝在太行山那山沟沟里,都能养活百万人,靠的就是那东西。 “红薯你们当初也不信,后来信了。”和珅把豆子捡起来,重新装进袋里,“仙豆也一样。天师从来不说假话,他说十倍,就是十倍。” “问题不在于你们信不信。”和珅站起身,“问题在于——底下的老百姓不信。” 他把张牧急报里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领了种子煮着吃的。拿去换粮种的。扔在墙角发霉的。 说完,他扫了一眼众人的表情。 有人面露不屑,觉得这很正常,泥腿子就是泥腿子,没见识,烂泥扶不上墙。 有人面无表情,事不关己。 和珅心里冷笑了一下。 “所以天师把这件事交给了我。”他拍了拍怀里的金牌,“十天之内,仙豆必须种满冀州。种不下去,今年冬天饿死的人,可不光是百姓。” 他看着众人,一字一顿。 “各位的家族,也在冀州。” 这话够直白了。 冀州要是饿殍遍野,世家也别想独善其身。 到时候百姓吃不上饭,太平道估计又要拿世家开刀! “和大人,您直说,要我们怎么做?”崔家族侄率先表态。 他已经被和珅宰了三万石粮食,现在就想赶紧听完他的屁话,然后赶紧走。 和珅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重新坐下,折扇一展,慢悠悠地摇了两下。 “两件事。” “第一,把你们自己名下的田,全部改种仙豆。一亩不留。” 此言一出,有人脸色变了。 冀州世家基本上被太平道刮得只剩田产了,全种了这破豆子,要是没长出粮食,他们就得直接饿死。 “和大人,这……全部?我们田里还有些没泡烂的粟米,虽然减产,但好歹能收几成——” “拔了。”和珅的语气不容置疑,“种仙豆。亩产十倍,一个月收成。你那几成减产的粟米,在仙豆面前算个屁?” “这……” “算笔账。”和珅竖起手指,“你那减产的粟米,一亩顶多收个八十斤。仙豆一亩一千斤。你选哪个?” 没人说话了。 账谁都会算。 “第二件事。”和珅的声音柔和了些,“你们各家在各地都有佃户、有熟人、有关系。回去之后,帮太平道劝你们那片地界的百姓,也种仙豆。” “怎么劝?”张禄问,“我们说了他们也不信啊。” 和珅笑了。 “这就是我要说的重点。” 他站起身,走到众人中间。 “百姓为什么不信?因为他们怕吃亏。手里就那么点种子,种下去万一长不出来,全家饿死。” “所以——咱们不让他们吃亏。” 和珅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 “一亩粟米,正常年景产两百斤。现在是灾年,就算他不种仙豆,种回粟米,最多也就收个百来斤。” “咱们这样——先给他粮。” 众人一愣。 “比如他家有十亩地。正常年景能收两千斤粟米。咱们先从刚才募捐的粮里,拨两千斤给他。白给。” “然后让他把十亩地全改种仙豆。一个月后收成,按十倍算,就是两万斤。” “两万斤里,他交一半给咱们。一万斤。” “他自己留一万斤。” 和珅一拍折扇。 “他花了什么?什么都没花。他得了什么?两千斤白拿的粟米,外加一万斤仙豆。” “咱们花了什么?两千斤粟米。咱们得了什么?一万斤仙豆。” “这笔买卖,谁亏了?” 沉默。 然后,张禄的眼睛亮了。 “谁都没亏。” “不对。”和珅摇头,笑容更深了,“不是谁都没亏。是所有人都赚了。百姓白拿了粮,还多收了一万斤仙豆。咱们用两千斤粟米,换回了一万斤仙豆。整个冀州的地,全种上了。到冬天,谁也饿不死。” 他停顿了一下。 “而且——” 和珅加重了语气。 “百姓会怎么想?” “他们会想:太平道先给我粮,再让我种豆子。种出来的还让我留一半。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然后他们会怎么做?” “他们会感恩天师。” “天师的名声,不但不会受损,反而会更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而且这事还是你们去办的,百姓肯定会记你们的好!天师也会知道你们的功劳!” 这才是贾诩要的结果。 和珅看着满桌子目瞪口呆的世家管事,心里得意得很。 这套路说白了,就是做买卖。 世间万事,归根结底都是买卖。 人心也是。 “当然,具体操作还有很多细节。”和珅重新坐下,折扇一收,“各家负责各家地盘上的推广,由你们出面跟百姓对接。粮从今天募捐的五十三万石里出。每家按田亩比例分配。” “仙豆种子由大司徒府统一调拨,三天之内送到各县。” “一个月后收成,百姓上交的那一半仙豆,一半你们自己收着,一半入官仓,作为冬储粮。” “干得好的,年底商会分红加倍。干得差的——” 和珅笑了笑,没说下去。 不用说了。 在场的人都明白。 “诸位,还有什么疑问吗?” 没人说话。 不是没疑问,是不敢问。 这套方案滴水不漏,利益分配清清楚楚,世家有得赚,百姓有粮吃,太平道有仙豆种。 三赢的局面。 你要是反对,那就是跟所有人过不去。 你要是不信仙豆产量有十倍,那等于跟大贤良师过不去! “好。”和珅站起身,举杯。“那就这么定了。三天之内,种子到位。十天之内,仙豆落地。一个月后,咱们再在这醉仙楼摆一桌,吃仙豆宴。” “到时候,和某请客。” 众人纷纷举杯。 “谢和大人!” “和大人英明!” 和珅一饮而尽,放下杯子。 他转身下楼的时候,刘全凑了上来。 “老爷,高!实在是高!这帮世家,被您吃得死死的。” 和珅没理他。 他走到楼梯拐角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刘全。” “在!” “今晚回大司徒府,把仓曹那批账册再给我搬一遍。” “又搬?昨晚不是看过了吗?” 和珅的声音压得很低。 “昨晚看的是总账。今晚看细账。” “细账怎么了?” 和珅没回答。 他的手不自觉地摸了摸怀里那张写满数字的纸。 昨夜翻账册的时候,他在仓曹的流水账里,发现了一个不起眼的数字。 黄天城北仓,三月间,调出粟米三千石。 去向一栏写的是:“军需调拨。” 但同期的军报里,赵云部和张绣部的军粮补给记录,没有这笔。 三千石粮食,凭空消失了。 这事可大可小。 小了说,是仓官笔误,记错了账。 大了说…… 和珅眯起了眼。 “走吧。”他迈步下楼,“先把仙豆的事办利索。这笔糊涂账——” 他顿了顿。 “回头再算。” 喜欢我,张角,开局祈雨被系统坑哭了请大家收藏:()我,张角,开局祈雨被系统坑哭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72章 权力 邺城。 城墙上。 半个月了。 张皓站在城头,双手撑着城垛,低头往下看。 暮色四合,城下的官道被夕阳染成一片浑浊的赭红色。 行人三三两两,推着板车,挑着扁担,沿着城墙根走过。 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城头上的身影,立刻跪下来磕头,嘴里念念有词。 “大贤良师万寿无疆……” 声音远远地飘上来,模糊不清。 张皓没理会。 他的目光落在城墙正下方,距城根大约一百步的那片泥地上。 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血迹,没有箭杆,没有马蹄印。 半个月的雨水和人踩马踏,早把一切痕迹抹得干干净净。 但张皓知道那个位置。 就在那里。 曹操站在那里,仰着头看他。 然后他下了令。 箭雨倾泻而下。 一个二十九岁的男人,浑身插满羽箭,像一只刺猬,脸朝下栽进了泥水里。 张皓盯着那片干净的泥地,发了好一会儿呆。 “主公。” 身后传来贾诩的声音。不大,像往常一样克制,带着那种特有的、不急不缓的调子。 张皓没回头。 “说。” 贾诩走到他身后两步的位置站定,手里捏着一本册子。 “赵云部三日前在信都北面截住了一股汉军残骑,约两千余人,为首的是一名校尉,叫李淮。负隅顽抗了半日,被赵云亲自领骑冲散,斩首三百余,余者尽降。” 张皓“嗯”了一声。 “张绣部在巨鹿郡清剿进展顺利。那批占据鹿台山寨的千余汉骑,扬言要跟咱们谈条件——说什么只要太平道答应放他们过河回司隶,立刻缴械。” “答应了?” “没答应。”贾诩翻了一页手中册子,“把大炮拉过去了。轰了两炮,山寨塌了半边。第三炮还没装填,对面就举白旗了。” 张皓嘴角动了动。 “周仓那边呢?” “周仓在河间追着一股三百人的散骑跑了五天。那帮人跑得倒快,一路往东窜,想从渤海郡出海。周仓堵住了出海口,全部擒获。” “那二十万骑兵如今投降了多少?” 贾诩沉默了一息。 “大部分已经就地投降。朝廷的敕令传得很快——让他们放下兵器,接受十年苦役。能活着回家就不错了。” “有多少没降的?” “跑出冀州边界的,约一万二千余骑。这些人大多是并州和凉州兵,故土在西边,趁乱跑了。我没让人追。” “为什么?” “追上了也是杀。不追,他们回到各自老家,反而能替咱们传话——大汉已经将天下尽数送给了我太平道。下一次再打,投降的人会更多。” 张皓点了点头。 这是贾诩的风格。 每一步棋都留着下一步的余地。 “还在顽抗的呢?” “零星几股,加起来不到四千人。大多占据山头或者坞堡,自恃地形险要,想拖着谈判或者单纯不想投降。”贾诩把册子收起来,“我已经让人把大炮分成三路,一股一股地轰。最迟七日之内,冀州境内不会再有成建制的汉军。” 张皓沉默了一会儿。 “死了多少?” “咱们的人,还是他们的?” “都算。” 贾诩的回答很快。 “从蔡邕遇刺到现在,太平道军民死伤三万四千余人。其中战死、被汉军骑兵劫杀的百姓占大头,约两万六千人。” “汉军呢?” “战死约四万。被大炮轰死的、病死的、饿死的,加上零星战斗的,都算在内。投降收编的十多万人正在编册登记。” 张皓没说话。 他的目光又回到城下那片泥地上。 曹操死了。 但“三光政策”造成的窟窿,不是杀一个曹操能补上的。 “仙豆的事呢?”张皓岔开了话头。 贾诩的语气终于有了一点变化。 不是高兴。 是一种很微妙的、类似于“意外”的语气。 “和珅办得不错。” 张皓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贾诩用“不错”来评价一个人,已经算是极高的赞誉了。 这人平时连赵云都只给一句“尚可”。 “他三天之内把种子分发到了冀州十七个县。第五天,各县的世家管事已经开始带头种了。第七天,超过六成的受灾田地完成了改种。” 贾诩顿了顿。 “更关键的是,百姓很听话。” “很听话”三个字说出来,贾诩自己都带了一丝感慨。 “他跟世家那帮人搞了个什么先给粮后种豆的法子,百姓先拿到了吃的,再种地。种出来的还留一半给自己。这帮人一辈子没见过这种好事,不但不抵触,反而抢着种。” 张皓点了点头。 和珅的套路他是知道的。 说白了就是现代商业里最基本的“先让利再获利”的逻辑。 给你一块饼,让你帮我种出十块饼。 你吃五块,我拿五块。 谁都不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种事在现代是常识,但在这个时代——在一个百姓从出生到死都被人盘剥、从来就没有“先拿到好处”这个概念的时代——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和珅的厉害之处不在于他想到了这个法子。 而在于他能把这套法子卖给世家,让世家心甘情愿地出钱出力去执行。 “主公识人之明,诩佩服。”贾诩难得说了一句奉承话。 张皓摆了摆手。 “我知道你看不上他贪,但有时候贪官比清官更好用。” 贾诩没接话。 张皓又沉默了。 他的目光还是落在城下那片泥地上。 半个月前,那个地方站着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对着城头喊出那句,出乎他意料之外的话。 “臣,曹操,前来赴死。” 然后他面朝城墙,张开双臂,迎接铺天盖地的箭雨。 被几百支箭射成了刺猬。 张皓这辈子杀过很多人。 刘关张,杀了。崔茂、杀了。田丰,杀了。审配那帮世家子弟,杀了。 没有一个人能像曹操之死一样,能让他脑中不断闪回那个场景。 曹操凭什么? 一个自私自利的枭雄,一个说出“宁教我负天下人,休叫天下人负我”的真小人——凭什么在最后关头,做出这种事? 张皓前世看三国演义的时候,刘备孙权曹操三个人里头,他最喜欢的就是曹操。 不是因为曹操是好人。 是因为曹操真实。 刘备哭,他觉得伪善。 孙权装,他看得出来。 但曹操——曹操说“我就是想当王”,曹操说“我就是多疑”,曹操的每一个动作都在告诉你:我是个混蛋,但我不装。 在那个人人戴面具的时代,一个敢把面具摘了的人,反而最让人舒服。 但这一世的曹操,把他看不透了。 一个真小人,最后居然选择了赴死。 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那个没什么用的九岁皇帝。 张皓想不明白。 刘协死了他不正好自立门户么? “文和。” “在。” “你说……”张皓的声音放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大汉已经烂成这副模样了。烂到根子里了。从皇帝到太监到世家到地方官,没有一个不烂的。” “皇帝把太监当爹供,世家把百姓当草割,百姓活得不如畜生。这样的国家,还有什么值得效忠的?” “但偏偏就有这么多人——蔡邕、田丰、曹操……一个个聪明得要死的人,明知道大汉无药可救,还偏偏要往里跳。” 他转过身,面对贾诩。 “为什么?” 贾诩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那里,灰色的长袍在晚风里微微飘动,面无表情地看着张皓。 过了好一会儿。 “主公是真不知道,还是想听我说?” “你说说看。” 贾诩走到城垛边,和张皓并肩站着,低头看了一眼城下。 暮色更深了。行人散尽,官道上空空荡荡,只剩一条野狗叼着什么东西一路小跑,消失在巷子口。 “两个字。” 贾诩的声音很平。 “忠孝。” 张皓皱了皱眉。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也就这么复杂。”贾诩的目光也落在城下那片泥地上,“主公知道这个字,最早是什么意思吗?” “不知道。” “《左传》里说——忠于民而信于神。上思利民,忠也。” 贾诩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听明白了吗?最早的,不是忠于君。是忠于民。是说当权者要对百姓负责。做事尽职尽责,待人以诚,这叫忠。” 张皓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那现在这个——” “现在这个,是董仲舒给改的。” 贾诩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波动。 就像在说一个早就死了的、跟他没有半点关系的陌生人。 “君为臣纲。臣子对君主无条件效忠。不问对错,不问是非,不问这个君主是圣主还是昏君——只要他坐在那个位子上,你就得忠。” “这套东西一出来,上面的人高兴坏了。给董仲舒封了个的名号,跟天下读书人说要想当官就得熟读“董子”的书,读书人只能将其奉为圭臬,家家户户摆在案头上。” “从此以后,忠于民变成了忠于君。一字之差,天翻地覆。” 张皓沉默了一会儿。 “但士兵呢?”他又追问,“曹操的那些骑兵,那些被派到冀州烧杀抢掠的兵——他们大多是穷苦人家出身。他们又不读书,哪懂什么君为臣纲?为什么他们也愿意为大汉赴死?” 贾诩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一丝很淡的……怎么说呢。 不是意外。 是一种“终于问到这个问题了”的神情。 “主公,那些士兵不需要懂什么叫君为臣纲。” 贾诩转过身,背靠着城垛,双手拢进袖子里。 “不管百姓识不识字,忠君爱国这一套东西,已经被上面的人用了几百年了。它不是写在书上的。它在街坊的闲话里,在村口老人的故事里,在酒馆里说书人的段子里,在每一个孩子从小听到大的道理里。”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当兵就要效忠天子——这句话不需要你读过书。你爹说过,你爷爷说过,你村里的里正说过,你身边所有人都这么说。” “你没读过董仲舒的文章,不要紧。董仲舒的文章,已经变成了你爹教你的那句话。你不知道它从哪来的,但你信。” “更要紧的是——”贾诩的语气压低了半分,“这套东西已经变成了一种绝对正确。” “绝对正确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不管这个国家烂成什么样子,只要你有半点违背忠君爱国的迹象,你身边的人就会打压你。不是朝廷打压你。是你的邻居,你的亲戚,你的同袍。” 贾诩的声音很平静。 就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一个士兵在军营里说了一句天子无道,不需要将军来处罚他。他身边的战友会先揍他一顿。因为他说出了所有人不敢想、不敢说的话。” “别人不是认同他。别人是害怕——如果他说的是对的,那我们这些年的效忠算什么?我们流的血算什么?我们死去的兄弟算什么?” “所以他必须是错的。” “必须的。” 张皓的脊背微微发凉。 “这就是权力?”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贾诩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沉默了几息。 “主公觉得什么是权力?” 张皓想了想。 “让别人听自己的话?” “太浅了。” 贾诩这两个字说得很直接,没有任何修饰。 张皓倒也没恼。 他已经习惯了贾诩的说话方式。 这个人从来不会为了顾及谁的面子而拐弯抹角。 他要么不说,要么一刀见血。 “那你说。” 贾诩的目光转向远方。 城下的官道延伸向南,消失在暮色深处。 远处有几缕炊烟升起,是邺城城外的流民聚落。 半个月前被汉军蹂躏过的土地上,已经有人在重新点火做饭了。 “权力分五层。” 贾诩伸出一只手,张开五指。 “最底下一层,是人生而有之的力量。” 他竖起一根手指。 “你力气大,能搬动别人搬不动的石头。你手里有钱,能买到别人买不到的东西。你有一门手艺,能做出别人做不出的器物。这是最原始的权力。人人都有,多少不同。” “这种权力的好处是——你不需要依赖任何人。你自己就能解决问题。” “坏处呢?”张皓问。 “坏处是——你得在场。”贾诩说,“你力气再大,你睡着了就搬不动石头。你钱再多,花光了就没了。你手艺再好,你只有一双手,做不了一万件。” “受限于你自己的身体、精力和时间。这是直接权力的死穴。” 张皓点了点头。这个道理不难理解。 贾诩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层,是位子给的权力。” “什么意思?” “和珅为什么能在三天之内调动十七家世家,让整个冀州种上仙豆?” 张皓想了想。 “因为他是大司徒。” “对。”贾诩说,“不是因为和珅姓和,不是因为他长得胖,也不是因为他比那十七个世家管事更聪明。是因为主公给了他大司徒的官印和黄天金牌。” “金牌一亮,没人敢不听。因为那张金牌代表的不是和珅,是主公。是太平道。是四十万大军和几十门大炮。” “换一个阿猫阿狗坐在那个位子上,只要手里有那块金牌,其他人也得乖乖听话,也能把事办了,最多事情干得没和珅这么漂亮。” 张皓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 他腰上没挂金牌。他不需要金牌。 他自己就是金牌。 “这种权力的好处是,它能放大你的影响。你不需要亲自干活,你分派任务就行了。一个人坐在堂上,下面几千人替你跑腿。” “坏处呢?” “坏处是——位子不一定永远是你的。” 贾诩的声音淡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掌柜被东家开除,权力当天就没了。县令被朝廷免职,衙役隔天就不听他的。位子是别人给的,别人随时能收回去。” “你主公今天封和珅当大司徒,明天收回金牌拿掉官位,他和珅就什么都不是。” 张皓没说话。 贾诩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层,是关系给的权力。” “也是人脉。也是声望。也是别人对你的信任和认可。” “你在不在那个位子上,跟这个没关系。你就算什么官衔都没有,只要别人信你、服你、愿意跟你走——你就有权力。” “比如?” “比如孔子。”贾诩说,“孔子这辈子当过最大的官就是鲁国司寇,还没干几天就被赶走了。后来周游列国,到处碰壁,最惨的时候连饭都吃不上,被人骂成丧家之犬。” “但他身边始终有一群人跟着他。颜回、子贡、子路……不管他有没有官做,不管他落魄到什么地步,这些人就是服他。”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为什么?因为他这个人,让人信。” 张皓沉默了。 “关系权力的好处是持久,”贾诩继续说,“你丢了官、丢了钱、丢了一切,只要你人还在,别人还信你,你就能东山再起。” “坏处是——得养。” “养?” “信任这种东西,跟庄稼一样,不浇水会枯死。你答应了别人的事没做到,你辜负了别人的期望,信任就碎了。碎了就很难再粘回来。” “第四层。” 贾诩竖起第四根手指。 他的语气在这一刻微妙地变了。 不是变得严肃——他一直都很严肃。 而是变得……慢了。像在斟酌每一个字。 “第四层,是规则给的权力。”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什么都不需要做。规则会替你做。” 贾诩转过身,面对张皓。 “主公觉得,冀州的世家为什么能绵延几百年不倒?” 张皓想了想。 “有钱?有地?有人脉?” “这些都是表面。”贾诩摇头,“有钱会花光,有地会被抢,有人脉会断。但世家为什么能几百年不倒?因为制度在帮他们。” “土地可以继承。你爹有一千亩良田,你爹死了,这一千亩就是你的。你什么都不用做。” “官位可以举荐。察举制,地方官推荐人才上去当官。谁来推荐?地方官自己就是世家出身——他推荐的当然是自家的子侄、同门的后辈。” “门第可以世袭。你姓崔,你就是博陵崔氏。你姓审,你就是魏郡审氏。姓氏本身就是一道门槛,把你跟泥腿子隔开了。” “你投胎在世家,你什么都不用做,钱和权自己往你手里跑。你投胎在佃户家,你拼命干一辈子,还是佃户。” 贾诩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账册。 “制度从来不是中立的。它一开始就是为世家设计的。或者说——世家用了几百年的时间,一点一点地把制度改成了对自己最有利的样子。” “等你发现不公平的时候,你骂谁?你骂不了那些制定制度的人。他们已经死了几百年了。” “但那些早就已经死了的人制定的制度,还在替你这个活人决定你的命运。” 贾诩停了一下。 “这就是规则的权力。” “你被死人支配。” 张皓的脑子里闪过一个词。 算法。 前世,二十一世纪。 你打开手机,算法替你决定你看什么新闻、听什么歌、买什么东西。 你投简历,算法替你决定你的简历能不能被看到。 你申请贷款,算法替你决定你借不借得到钱。 没有人拿刀逼你。 但你的命运,在你打开手机的那一刻,就已经被决定了。 跟大汉的制度,本质上是一样的。 都是规则在替你做主。 你以为你有选择。 其实你没有。 “前四层权力,都有一个共同点。”贾诩的声音把张皓从恍惚中拉了回来,“它们都需要——力量。” “直接权力需要你的身体。职位权力需要体系的支撑。关系权力需要你的经营。规则权力需要人去制定和维护。” “但第五层不需要。” 贾诩竖起最后一根手指。 他的目光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幽深。 “第五层——是思想给的权力。” 张皓的呼吸微微一顿。 “就是你刚才问我的问题。”贾诩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步之内的人能听见。 “为什么大汉烂成这样,还有这么多人愿意给它陪葬。” “答案就在这一层。” 他转回头,看着城下那片泥地。曹操死的地方。 “忠君爱国四个字,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它是被设计出来的。” “为什么设计它?因为对上面的人来说,刀枪只能让人怕,不能让人爱。怕的人会跑,爱的人不会。最好的统治,不是你拿刀逼他听话,是他自己觉得我就该听话。” “怎么让他觉得?” “从小教他。” 贾诩的语速没有变化——甚至微微放慢了。 “三岁背孝经。五岁读论语。十岁开始写忠君爱国。等到他二十岁,这些东西已经不是外在的教条了。它长成了他的骨头。长成了他的血肉。长成了他这个人的一部分。” “你让他背叛皇帝?” “等于让他背叛自己。” “他做不到。” “不是不想做。是做不到。因为他这辈子读的书、立的志、交的朋友、走的路,全在这套东西里头。你让他反,他整个人就碎了。” 张皓猛地想到了田丰。 那个被他割了舌头、断了腿、又治好了的名士。 他当众恢复了田丰的全部伤势,试图招降。 田丰怎么说的? “生为大汉人,死为大汉鬼。” 然后被一剑斩了。 当时张皓觉得田丰是硬骨头。 但现在—— 他不确定了。 田丰到底是“选择”了效忠大汉,还是“没有办法”不效忠大汉?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是自由意志的产物,还是被“忠孝”两个字浇灌了一辈子之后,长出来的一具人形容器? 张皓的后背有些发凉。 “这种权力——”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想得还干涩,“有点可怕。” 贾诩没有犹豫。 “更可怕的是,它还会自我复制。” “思想不需要军队去推广。它会自己跑。从爹传给儿子,从先生传给学生,从村东头传到村西头。传着传着,它就变成了。变成了天经地义。变成了不需要解释的真理。” “到了这一步,你甚至不需要逼任何人相信它。每一个被它浇灌过的人,都会自动变成它的传播者。” “父亲会教儿子忠孝。先生会教学生忠孝。甚至被忠孝害得最惨的人——那些忍无可忍揭竿而起的人——在推翻了旧王朝之后,建立的新王朝用的还是这一套东西。” “因为思想已经烙印进了心里。” 贾诩的话在暮色中飘散开。 张皓站在那里,手指捏着城垛的边缘,指尖发白。 他的脑海里翻涌着无数画面。 不是这个时代的。 是前世的。 他想到了那些在格子间里通宵加班的人。 凌晨两点,办公室的灯惨白惨白的。 一个三十岁的程序员揉着通红的眼睛,敲下最后一行代码,保存,提交。 他没有抱怨。 不是因为加班费。 不是因为热爱工作。没有人热爱凌晨两点的格子间。 是因为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 “再熬两年就好了。” “等我攒够了钱就不干了。” “别人比我更努力,我不能落后。” 这些话不是老板逼他说的。 是他自己“想”出来的。 但他这个“自己”——这个在深夜的格子间里咬着牙告诉自己“再坚持一下”的“自己”——是被什么东西浇灌了二十多年之后,长出来的? “努力就能成功。” 小学老师说的。 初中班主任说的。 高中校训写的。 大学招聘会上每一个HR说的。 电视里每一个成功人士说的。 你的父母、你的亲戚、你身边所有人,都这么说。 你信了。 你不只是信了——你根本没有想过“不信”这个选项。 就像大汉的士兵不会想“我为什么要忠于天子”一样。 因为质疑本身就是一种罪。 你质疑“努力就能成功”,你身边的人会怎么看你? “这个人消极。” “这个人偷懒。” “这个人loser心态。” 你会被孤立。被鄙夷。被边缘化。 不是老板在惩罚你。 是你的同事、你的朋友、你的家人——那些跟你一样被浇灌了二十多年的人——在惩罚你。 因为你的质疑,威胁到了他们的信仰。 如果“努力不一定能成功”是对的—— 那他们这些年的加班、忍耐、牺牲算什么? 他们不允许你是对的。 所以你必须是错的。 必须的。 张皓又打了个寒颤。 张皓的手指在城垛上缓缓收紧。 他现在站在公元一八六年。 身后是他一手建立的太平道。 四十万军民。百万信徒。 他们信他。 狂热地信。 他们叫他“大贤良师”,叫他“天命之人”,叫他“黄天降世”。 他走到哪里,百姓跪到哪里。 他说什么,教众信什么。 他让种仙豆,百姓就种仙豆。 他让交出家产,世家就交出家产。 不久前他站在七里河法台上做法事,河滩上数万人齐声高呼,声浪差点把他的耳膜震穿。 那些眼神—— 那些在人群中仰望他的眼神—— 跟他印象里的人的眼神。 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 张皓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差点吐出来。 “主公?”贾诩察觉到了他的异常。 张皓摆了摆手,深吸了几口气,把那股翻涌的恶心强压下去。 “我没事。” 他不可能跟贾诩解释这些。 他没法告诉贾诩某些事。 他更没法告诉贾诩—— 他在那些人的笑容里,看到了自己治下百姓的影子。 不。 不一样的。 张皓在心里对自己说。 不一样。 我给了他们红薯。给了他们仙豆。给了他们积分制。给了他们田地。给了他们冬衣。给了他们学堂。给了他们公平。 我不是那种人。 太平道不是那种—— 但另一个声音立刻冒了上来。 冷冰冰的,不带一点温度。 你确定吗? 你给了他们这些东西。 然后呢? 然后他们信了你。 然后他们跪了你。 然后他们把你当神。 然后你让他们干什么,他们就干什么。 这跟那有什么区别? 唯一的区别是——你给的饼大一些。大到他们能吃饱。 但本质上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是比他善良一些。 但权力的结构是一样的。 你站在上面。 他们跪在下面。 你说种豆子。 他们就种豆子。 你说杀崔茂。 他们就鼓掌叫好。 你说曹操该死。 箭雨就倾泻而下。 没有人问“为什么”。 一个人都没有。 张皓闭上了眼睛。 城头上的风灌进他的领口,凉飕飕的。 “文和。” “在。” “你刚才说的五层权力……”张皓睁开眼,看着贾诩,“我现在手里有几层?” 贾诩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张皓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五层都有。” 贾诩的声音很轻。 “主公有神通,会法术,有神鬼莫测之能。这是第一层,直接权力。” “主公是太平道大贤良师,以后的天下共主。这是第二层,职位权力。” “主公身边有赵云、甘宁、张绣为主公效死,有臣下为主公谋划。这是第三层,关系权力。” “主公建了积分制,建了商会,建了学堂,建了巡查制度。这是第四层,规则权力。” 贾诩停了一下。 “至于第五层……” 他的目光落在城下远处那片流民聚落的灯火上。 “主公的太平道,主公的黄天之下无冻饿,主公的仙豆和红薯,主公在法台上的神迹——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在百姓心中种下的那颗种子……” “已经在发芽了。” 张皓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风吹过城头,吹得旗帜猎猎作响。 “但我不确定……”张皓的声音很低,低到贾诩差点没听清,“这颗种子,长出来的是什么。” 贾诩看着他。 这大概是贾诩跟随张皓以来,第一次在张皓的眼睛里看到这种东西。 不是恐惧。 不是犹豫。 是一种非常清醒的、沉甸甸的不安。 贾诩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嘲笑。 是一种很奇怪的笑。 像是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人,突然发现身边那个一直举着火把的家伙,居然回过头来问他:这火把,会不会有一天烧了整片森林? “主公。” “嗯。” “臣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张皓看了他一眼。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客气了?” 贾诩收起笑容。 “思想这一层的权力,跟前四层有一个根本区别。” “什么区别?” “前四层——能力、位子、人脉、规则——你可以选择放弃。能力可以不用,位子可以让出去,人脉可以不维护,规则可以推翻重写。” “但第五层……” 贾诩的声音压到了最低。 “一旦种下去,你拔不掉了。” 张皓的身体僵住了。 “它会自己长。自己传。从父亲传给儿子,从先生传给学生。你在不在,它都活着。你死了一百年,它还活着。你建立的一切都倒了——城墙倒了,王朝倒了,军队散了——但那颗种子还在。” “它会变成后人嘴里的天经地义。变成他们的骨头。变成他们分辨不出来的东西。” “几百年后,也许有人会打着的旗号,做出主公今天绝对不会做的事。但他们会说——这是大贤良师的意思。” “主公拦得住吗?” 张皓没有说话。 他拦不住。 他来自一千八百年后。 他见过太多“创始人”的理想,在几百年的传承中面目全非的例子。 孔子说“有教无类”,到了后人手里变成了“学而优则仕”的阶层固化工具。 老子说“道法自然”,到了后人手里变成了炼丹修仙的江湖骗术。 佛祖说“众生平等”,到了后人手里变成了敛财愚民的金字招牌。 每一个创始人都是好的。 或者至少——初心是好的。 但种子一旦种下,长出什么来,种树的人说了不算。 “所以……”张皓的声音沙哑,“你的意思是——我不应该种这颗种子?” 贾诩摇了摇头。 “不。臣的意思是——主公已经种下了。” “从主公在太行山上第一次施展神迹的那一刻起。从主公在法台上让几万人齐声高呼黄天万岁的那一刻起。从百姓开始叫主公天命之人的那一刻起。” “种子已经发芽了。” “收不回来了。” 城头上的风更大了。 张皓站在那里,黑色的道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像一面旗。 他想说什么。 但喉咙发干。 半晌。 “那怎么办?” 三个字。 很轻。 像一个在深渊边缘的人,往下扔了一颗石头,等着回声。 贾诩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掠过城下的暮色,掠过远处的灯火,掠过官道上最后一缕消散的尘土,最后落在张皓的脸上。 “臣不知道。” 张皓愣了一下。 贾诩不知道。 贾诩什么时候说过“不知道”?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这三个字从贾诩嘴里说出来,比“五层权力”那番长篇大论更让张皓心惊。 “但臣知道一件事。”贾诩说。 “什么?” “忠孝文化能统治大汉四百年,靠的不是忠孝文化本身有多好。靠的是——没有别的选项。” “百姓不知道除了忠君爱国,还能信什么。不知道除了效忠天子,还能为了什么活着。因为没有人告诉他们还有别的路。” “但主公在做的事——红薯、仙豆、积分制、学堂——这些东西跟忠孝文化不一样。忠孝文化只给百姓一个信什么。主公给百姓的,是活下去的能力。” 贾诩顿了顿。 “一个吃饱了饭的人,和一个饿着肚子的人,对神的态度是不一样的。” “饿着肚子的人需要神。因为他除了神,什么都没有。” “但吃饱了饭的人——他可以选择信不信。” “主公要做的,或许不是种下一颗更好的种子。而是……让所有人都吃饱饭。” “吃饱了的人,自己会去想我该信什么。” “比任何人替他们决定,都好。” 张皓站在城头上,看着暮色中的邺城。 远处的灯火越来越多了。 一盏。两盏。十盏。百盏。 像星星从天上掉下来,落在了人间。 每一盏灯火后面,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们今天吃了红薯。 或者和珅用世家粮食换来的粟米。 他们活着。 至于将来信什么—— 张皓闭上了眼睛,又睁开。 “走吧。”他转过身,“回黄天城。”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城墙的阶梯下方。 暮色彻底吞没了邺城。 灯火在黑暗中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城墙下面,曹操死过的那片泥地上,一条野狗蹲在那里,歪着脑袋闻了闻地面。 什么都没闻到。 它甩了甩耳朵,起身,一路小跑着消失在夜色里。 而在千里之外的洛阳。 一座空荡荡的宫殿深处。 九岁的刘协跪在冰冷的石板上,对着面前那个浑身散发着腐臭死气的老道人,一字一顿。 “弟子——刘协。” “拜见师父。” 左慈抬起那双浑浊的、泛着血丝的眼睛,干裂的嘴唇扯出一个弧度。 “好。” 宫殿的烛火猛地晃了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阴影深处,伸出了手。 喜欢我,张角,开局祈雨被系统坑哭了请大家收藏:()我,张角,开局祈雨被系统坑哭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73章 鹿台山 四月十九日。 巨鹿郡南部,鹿台山。 围山第四天。 张绣蹲在山脚一块青石上,虎头金枪横搁在膝盖上,脸黑得像锅底。 右肩膀上缠着一圈粗布,布下面渗出淡红色的血渍。 昨天他亲自提枪冲了一次,冲到半山腰被箭雨逼退,一支箭扎进了右肩。 不深。 但疼。 他自己拽出来的。 拽出来的时候“嘶”了一声,骂了声娘,然后把箭杆折断扔到了地上。 旁边的军医要给他上药包扎,被他一把推开。 “滚!” 军医滚了。 营里上上下下没人敢跟他多话。 张绣的脾气本来就不好。 窝在这破山脚下四天了,打了三次,死了百来号人,连山寨的门都没摸到——不来火才有鬼。 张绣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山。 鹿台山不算高,目测也就百来丈。 但这地方生得邪门——两座山峰中间夹出一块台地,山寨就修在那台地上。 前方是一条碎石窄道,陡坡接近四十度,宽不过两丈,一次最多并排走四个人。 两侧是峭壁。 后面是悬崖。 三面绝壁,就一条路上去。 守在上面的四千三百多号人,把这条窄道变成了一条死亡通道。 第一天强攻,前锋刚爬到半山腰,上面的滚木就砸下来了。 圆木带着碎石头顺着陡坡往下滚,“轰隆隆”的闷响在山谷里回荡,前锋连人带盾被砸得七零八落,死了三十多个。 第二天换了战术。让副将带人在正面佯攻吸引注意力,张绣自己领三百精锐绕后,想从后山翻上去。 结果这后山看起来不陡,真爬起来也压根没法爬。 费半天劲爬到一半还被敌军发现了,大量滚石砸了下来。 放弃。 第三天,张绣没忍住,亲自提枪冲了一次。 没用。 枪法再好,冲不上去有屁用? 倒是人家的箭能射到你。 肩膀上那支箭就是这么来的。 然后他想到了手雷。 太平道的手雷——这个缠着麻绳的黑疙瘩,点燃引线一丢,“轰”的一声,方圆两丈之内的人非死即伤。 好东西。 但有个问题。 “扔不上去。” 张绣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试过了。 他挑了营里臂力最大的十个汉子,站在山脚往上扔。 还用上了投石索。 手雷飞到半山腰就开始往下掉。 引线烧完的时候,手雷已经滚回了半山腰的碎石堆里。 “轰”的一声炸了。 炸出来的碎石四处乱飞,有两块砸到了自己人身上。 一个兵被碎石崩伤了眼睛,捂着脸在地上打滚,嚎叫声整条山谷都听得见。 张绣蹲在石头上看完全过程,沉默了三息。 然后爆发了。 “他妈的!谁设计的这破玩意儿!就不能做个能扔远点的?!” 投石机其实也试过了,也没用。 投石机力道实在太大,飞过去落地手雷还没炸呢,直接就碎了。 副将在旁边站了半天,终于硬着头皮开口:“将军,大炮在路上了,再等两天。” 张绣转过头瞪他。 “两天?老子在这破地方已经蹲了四天了!蚊子都快把我咬死了!” 副将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了。 张绣烦躁地把金枪往地上一戳。 堂堂北地枪王。 师从枪神童渊。 百鸟朝凤枪打遍西凉无敌手。 居然被一帮缩头乌龟耗在这破山头上。 这说出去他怎么见人? 听说赵云那边早就完事了,自己怎么就这么倒霉? 他抬头看了一眼寨墙上晃动的人影。那帮人正趴在墙头往下看,有说有笑的。 还他妈有心情笑。 张绣一拳砸在石头上。 “淳于琼!” 他站起身,走到射程之外,扯着嗓子往山上喊。 声音在山谷里回荡,“琼——琼——琼——” 山上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寨墙后面露出一颗脑袋。 淳于琼。 汉军溃败后,他收拢了散落在巨鹿郡一带的溃兵,裹挟附近的流窜汉骑,凑了四千三百多人,占了这座鹿台山寨。 这人张绣了解过——不算什么名将,但也不是草包。 打仗中规中矩,胜在沉稳。 在曹操帐下管过粮草辎重,是个有耐心的主儿。 有耐心的人守山,最难缠。 “张将军。”淳于琼的声音从山上飘下来,不急不慢,“你肩膀上的伤好了没有?” 张绣脸黑了一层。 这是在嘲讽他。 “少他妈废话!”张绣指着山上,“淳于琼!你他妈耳朵聋了?天子都下旨让你们投降了!你还守个屁!” 山上沉默了一会儿。 淳于琼的声音再次传来。 带着一丝疲惫。 “张将军,天子的旨意我听到了。” “但让我的弟兄们去做十年苦力……我做不到。” 张绣的嘴张了张。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淳于琼继续说。 “你给我一条活路,放我们出冀州。我带弟兄们回老家种地,再不踏入冀州半步。” “我淳于琼对天发誓——此生不再与太平道为敌。” 声音在山谷中回荡,一字一句都听得清楚。 张绣沉默了。 他心里其实有那么一瞬间的动摇。 这人倒是条汉子。知道自己必死,还想着手下弟兄的活路。 换了别人早就脚底抹油自己先跑了。 可惜。 可惜站错了队。 “条件就是条件。”张绣压下心里那点不合时宜的同情,声音硬起来,“投降是你唯一的活路。放下兵器,十年劳役,期满回家。这已经是最好的条件了。” “我改不了。” 山上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淳于琼的声音再传来时,语气变了。 冷了。 “十年劳役?跟去死有什么区别?” “张将军,我手下弟兄跟着我出生入死,我不能让他们去当奴隶。” 张绣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你打算怎样?守到死?” “守到你们撤。” 淳于琼的声音里带着一股硬气。 “山上有泉水,有猎物。存粮够吃两个月。你们三千多人堵在山脚下,每天人吃马嚼,耗得起?” “我就不信你太平道会为了我这四千人,在这山沟里耗上一两个月。” 张绣没说话。 因为淳于琼说得有道理。 四千人缩在山上不出来,强攻代价太大,围又围不死——换了一般将领,确实可能撤。 但淳于琼不知道一件事。 张绣偏过头,看了一眼山路下方蜿蜒的官道。 大炮在路上了。 “淳于琼。”张绣最后说了一句,“你不降,等我大炮来了,你这山头都得给你削平了。” 山上传来淳于琼的声音,带着一丝嗤笑。 “什么大炮?还把山给削平?你唬谁呢?” 张绣没再说话。 转身走了。 他走回营地的时候,听到山上隐隐传来淳于琼对部下说话的声音。 “别怕。他们人比我们少,山路又窄,攻不上来的。守住了,他们耗不起,最多一两个月就撤。” “那个什么大炮,吓唬人的,别当真。” 张绣的嘴角扯了一下。 没笑。 不是因为淳于琼说错了。 是因为他自己,其实也不太信那个大炮。 他见过一次。 在太平谷,马钧那帮工匠试炮的时候,他远远看了一眼。 一根铜管子架在铁架上,前面塞个铁球,后面点火,“轰”一声,铁球飞出去砸在百步外的土墙上。 土墙碎了。 挺唬人的。 但那是平地上打土墙。 山上的寨墙是石头垒的。 那玩意儿行不行,张绣心里真没底。 等炮的日子很难熬。 张绣每天绕着鹿台山巡视一圈,检查各个哨位,防止守军趁夜突围。 他的三千步卒把山脚围了个严严实实。五百骑兵驻扎在两里外的官道边上,堵住了唯一一条撤退路线。 淳于琼果然没有突围的意思。 山上的人过得倒挺自在。 白天打猎,晚上升火,偶尔还能听到有人唱歌。 唱的是凉州小调。 淳于琼手下这批人,大多是并州和凉州出身的兵。 跟着汉军打进冀州,仗打输了,跑不掉了,就被淳于琼收拢在一起。 回不了家。 也不想投降。 就窝在山上,混一天是一天。 张绣能理解。 这帮人是兵,不是匪。 他们不是不想回家,是回家的路被堵死了。 十年劳役搁谁头上谁也不乐意。 但理解归理解。 令是令。 张角的命令——剿灭冀州境内所有成建制的汉军。 七日之内肃清。 张绣掰着手指头算了算。 今天第四天了。 大炮再不来,他就得跟贾诩打报告说自己完不成任务了。 堂堂北地枪王,连个山头都拿不下来。 传出去他还活不活了。 喜欢我,张角,开局祈雨被系统坑哭了请大家收藏:()我,张角,开局祈雨被系统坑哭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74章 急令 四月二十二日。 傍晚。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官道上远远出现了一队人马。 张绣正窝在大帐里啃干饼,听到外面的动静,掀帘子一看—— 两头老牛慢吞吞地拖着一架板车,板车上蒙着油布,鼓鼓囊囊的。 后面跟着二十多个穿着粗布短褐的工兵,挑着担子,扛着木架子和铁锤之类的家伙。 为首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又瘦又黑,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的——左脚好像有点跛。 “张将军!”年轻人老远就咧着嘴笑,“炮来了!” 张绣把干饼往怀里一塞,三步并两步走过去。 “你谁?” “工兵营的,小人叫陈四。”年轻人行了个礼,“奉军师令,给将军送炮来的。” 张绣没理他,直接走到板车跟前,伸手掀开油布。 两门炮。 青铜铸的。 炮管子比他大腿粗些,大概四尺来长,乌沉沉地架在木质炮车上。 张绣伸手摸了一下炮管。 “嚯——” 烫的。被太阳晒了一天,铜管子滚烫。 “就这?” 张绣绕着炮转了一圈,脸上的表情很微妙。 说实话,这玩意儿比他想象的小。 他以为大炮至少得跟一间房那么大,结果就这么个铜疙瘩。 陈四倒是不怯场,凑过来拍了拍炮管。 “将军别小看它,射程三百步。三尺厚的夯土墙,一炮一个大窟窿,跟纸糊的一样。” “石墙呢?”张绣问。 “石墙也扛不住。”陈四比划了一下,“顶多多轰两炮。” 张绣“哼”了一声,半信半疑。 “行。” 他抬头看了一眼山上的寨墙。暮色中隐隐约约能看到几个人影在墙头晃动。 “明天一早。” 张绣的声音沉下来。 “给老子轰。” —— 四月二十三日。 清晨。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陈四就带着工兵把两门炮架好了。 位置选在山脚平地上,距离山寨大约两百五十步。 角度经过反复调整,炮口对准了寨墙最厚的那段正面。 张绣的三千步卒在炮位两侧列阵,盾牌手在前,长枪兵在后,手雷兵居中。 五百骑兵压在最后面,堵住退路。 张绣站在炮位旁边,双手抱在胸前,虎头金枪靠在肩上。 “装弹。”陈四的声音干脆利落。 两个工兵抬着一颗拳头大的实心铁弹,塞进炮管。 另一个工兵用长杆把火药包捅实。 陈四蹲在炮尾,眯着眼睛瞄了一会儿,微微调整了一下炮口的角度。 “点火!” 引线嘶嘶燃烧。 张绣下意识捂了一下耳朵。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在山谷里炸开。 一团白烟从炮口喷涌而出。 铁弹呼啸着飞出去—— “砰!” 打偏了。 铁弹砸在寨墙左侧的山壁上,碎石四溅,崩出一个脸盆大的坑。 张绣的脸抽了一下。 山上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探出头来张望。 “什么声音?” “打雷了?” “不对——是地龙翻身!快跑啊!” “跑什么跑!没翻!站好了!”淳于琼的声音压住了慌乱。 张绣扭头看着陈四。 陈四的脸有点红,手忙脚乱地调整炮口角度。 “偏了偏了——往右一点——再高半寸——” “少废话。”张绣冷冷道,“再打不准,小心老子抽你。” 陈四额头冒汗,咬着牙重新瞄准。 “装弹!” 第二颗铁弹塞进去。 “点火!” “轰——!” 这次张绣没捂耳朵。 他死死盯着寨墙。 “轰隆!” 正中寨门。 木质寨门连同两侧一丈多宽的寨墙整段垮塌。 石块、碎木、灰尘腾空而起,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在寨墙上狠狠凿了一拳。 山上爆发出惊恐的尖叫声。 “天哪——!” “墙塌了!墙塌了!” 张绣的眼睛亮了。 他不说话了。 之前所有的怀疑、不耐烦、半信半疑,在这一炮之后,全都没了。 “再来。”他说。 陈四已经恢复了镇定,手脚麻利地装填第三发。 “点火!” “轰——!” 第三颗铁弹从寨墙的缺口直飞而入。 里面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然后是惨叫。 很多人的惨叫。 张绣站在炮位旁边,抬头望着山上那面千疮百孔的寨墙。 烟尘还没散尽。 寨墙后面传来嘈杂的呼喊声、哭叫声、刀剑碰撞的声音。 然后—— “冲!” 淳于琼的声音从烟尘中穿透出来。 嘶哑的。绝望的。但带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儿。 “往下冲!不能等死!以其被轰死在山上,不如冲下去拼命!” 张绣的瞳孔微微一缩。 寨墙的缺口处,人影密密麻麻地涌了出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四千多人。 不。 已经不到四千了。 三炮下去,死伤了不少。 但剩下的人,全都疯了。 他们从缺口涌出来,沿着那条窄道往山下冲。 有人举着刀,有人抱着盾,有人什么都没拿,就两条腿往下跑。 人挤人。脚踩脚。有人被挤出窄道,惨叫着滚落山坡。有人被后面的人踩倒在地,再也没能爬起来。 但更多的人在往下冲。 像洪水一样。 张绣深吸一口气。 右手握住金枪,枪尖朝前。 “手雷准备——!” 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阵地。 前排盾牌手蹲下身,把大盾斜插在地上,形成一道半人高的铁墙。后排的长枪兵将枪杆从盾牌的缝隙中伸出去,枪尖如林。 中间的投掷兵从腰间摘下手雷,套上投石索,做好点火投掷准备。 张绣盯着窄道上黑压压涌下来的人群。 两百步。 一百五十步。 一百步。 越来越近。 他已经能看清最前面那些人脸上的表情了。 不是愤怒。 是绝望。 是“反正也是个死”的绝望。 七十步。 六十步。 五十步。 “丢——!” 几十颗手雷同时飞出阵线。 在山上扔不上去的玩意儿,在平地上可就不一样了。 手雷落在窄道上,落在人群中间。 然后—— “轰轰轰轰——!” 连串的爆炸在窄道上炸开。 火光。烟尘。碎石。碎铁。还有更碎的东西。 窄道只有两丈宽。 几十颗手雷砸进这么窄的一条通道里,效果是毁灭性的。 跟下冰雹一样。 铁片横飞,碎石乱溅。冲在最前面的那批人瞬间被吞没在爆炸的烟尘中。 惨叫声连成了一片。 但后面的人还在往下涌。 不是他们想涌。 是停不下来。 后面推前面,前面的人想退也退不了。 窄道上挤满了人,根本无处可退。 “第二轮——!” 又是几十颗手雷飞了出去。 又是一连串的爆炸。 烟尘把整条窄道吞没了。 张绣站在阵前,目光穿过烟尘,看到了一个人影。 那个人影浑身浴血。 左臂软耷耷地吊在身侧——被手雷的碎片炸伤了。 但右手还握着一把环首刀。 他从烟尘中冲了出来。 淳于琼。 满脸是血,眼睛通红,像一头受了伤的野猪。 “老子跟你拼了——!” 他嘶吼着,举刀直扑张绣的方阵。 张绣往前迈了一步。 虎头金枪抬起。 淳于琼劈头一刀砍来。 快。狠。带着不要命的劲儿。 但——快不过枪。 张绣的金枪轻轻一抖。 枪花一绽。 “叮——” 一声脆响。 淳于琼手里的环首刀脱手飞出。 他愣了一下。 就这一下的功夫。 张绣的枪尖已经到了。 一枪。 刺入腹部。 枪尖从后背透出。 淳于琼低头看着穿过自己身体的枪杆。 金色的枪杆上沾满了血。 他的膝盖慢慢弯曲。 跪了下去。 抬起头,看着张绣。 “你们……这是什么妖法……” 他说的不是枪。 是大炮。 是手雷。 是这些他从来没见过、从来没听说过、完全超出他认知的东西。 张绣看着他。 沉默了一息。 “不是妖法。” 张绣拔枪。 枪尖从淳于琼的身体里抽出来的时候,带出一蓬血雾。 “是大势。” 淳于琼的身体往前倒。 嘴里溢出血沫。 他最后说出了几个字。 很轻。 “回……回不去了……” 然后脸朝下栽进了泥土里。 不动了。 窄道上。 手雷停了。 烟尘还没散尽。 呛人的硝烟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在山谷里弥漫。 “不打了——!” 一个声音从烟尘后面传来。 “不打了!投降!投降!” 一把刀从烟尘里扔了出来。 然后是第二把。 第三把。 “哐当”“哐当”“哐当”—— 刀剑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 残存的汉军士兵从烟尘中走出来,双手举过头顶,踉踉跄跄地走向太平道的阵线。 有人在哭。 有人木然地走着,眼神空洞。 有人走到一半腿一软,跪在了地上,怎么也站不起来。 张绣立在原地。 虎头金枪杵在地上,枪尖上的血一滴一滴落进泥土里。 他看着那些举着双手走过来的人。 没说话。 —— 打扫战场花了大半天。 副将拿着册子过来汇报。 “将军,此战毙敌千七百余,俘获两千六百余人。我军伤亡不足三百。” 张绣“嗯”了一声。 “伤兵呢?”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已经在处置了。他们的伤兵也一并收治了。” 张绣挥了挥手,副将退下了。 他一个人走到山脚那块青石上,坐下来。 从腰间抽出一块布,慢慢地擦枪。 虎头金枪的枪尖上还有干涸的血迹。 他一点一点地擦。 擦得很仔细。 山谷里安静下来了。 远处传来士兵吆喝俘虏的声音,零零散散的。 一只山鸟从头顶飞过去,叫了两声。 张绣擦完了枪,把布收起来。 抬头看了一眼鹿台山。 寨墙塌了大半。 山上空空荡荡的,什么人都没有了。 冀州的仗算是打完了。 这四千三百人是最后一股汉军残兵。 全完了。 打完这一仗,他就可以回幽州去了。 回去继续当他的镇北将军。 管他那一亩三分地。喝酒吃肉练枪。 不得不说,在幽州的这段日子,比他以前在凉州当枪王更爽。 现在幽州他地位比刘虞这个州牧还高,所有人都得巴结他,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张绣把金枪横搁在膝盖上,靠着石头,闭上眼睛。 刚想畅想一会回去之后的好日子。 “将军!” 急促的马蹄声。 张绣的眼睛睁开了。 一骑快马沿着官道飞驰而来。 马上的信使满头大汗,背上插着三面小旗。 三面旗。 急令。 张绣站起身。 信使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个封了火漆的竹筒。 “大贤良师亲笔急令!” 张绣接过竹筒,掰开火漆,抽出里面的绢帛。 展开。 张角的字。 他认得。 但内容很短。也很清楚。 “令镇北将军张绣——务必于五月五日前完成冀州清剿事宜。率所部全部兵马,即刻返回黄天城。做好军备。” 最后四个字。 “准备大战。” 张绣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又来?” 他的第一反应是烦。 老子刚打完! 又打仗? 张绣烦躁地把绢帛翻了个面。 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字比正面更小,更潦草,像是临时加上去的。 “此事关乎太平道存亡。不得延误。” 张绣的手指收紧了。 他盯着这行字,烦躁的表情一点一点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少出现在他脸上的东西。 凝重。 上一次张角说“大战”—— 是百万联军围山那回。 那一次,差点把太平道连根拔了。 张绣收起绢帛,塞进怀里。 他站起身,拎起虎头金枪。 转身望向南方。 黄天城的方向。 暮色从天边压过来,远处的山脊线变成一道深黑色的剪影。 “大战……” 他喃喃地说了一声。 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枪杆。 握得指节发白。 喜欢我,张角,开局祈雨被系统坑哭了请大家收藏:()我,张角,开局祈雨被系统坑哭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75章 天宫 洛阳。 雨停了三天了,但洛阳城里到处都是水渍。 宫墙根下的青苔泡得发黑,一片一片烂在砖缝里,散发出腐败的气味。 南宫德阳殿前的御道上,石板裂了好几块——那是之前太平道铁甲舰炮轰城墙时震裂的,到现在也没人修。 没人修。 修什么修?砖瓦匠跑了大半,剩下的连饭都吃不饱,谁来管一条御道? 德阳殿。 大汉朝会的正殿。 曾经百官齐聚、朝笏如林的地方,如今空了大半。 殿内四排蒲团,本该坐满三公九卿、文武百官。 现在——左边稀稀拉拉坐了二十来个人,右边更少,十五六个。 中间空出的位置比坐了人的位置多。 那些空位的主人,有的死了,有的跑了,有的投了太平道。 死的不用说了。 曹操。 吕布。 董太后。 跑的更多。在怪船出现在洛水那段时间,洛阳城里的官员就跑了一小半。 等曹操死讯传回来,又跑了一批。 等《邺城条约》的内容传开——割让除司隶外所有州郡,交出传国玉玺,二十万骑兵投降为奴——最后一批还在观望的人也连夜收拾细软,带着家眷往南边去了。 投的也有。太平道的黄巾旗还没插到洛阳城头,就有人在家里偷偷写降书了。 剩下的——就是殿里这三十多个人。 留下来的理由各不相同。 有的是真忠心,有的是跑不动,有的是没地方跑,有的是觉得自己官太小,太平道看不上,留下来反而安全。 但不管什么理由,此刻他们都坐在这里。 坐在这座摇摇欲坠的大殿里。 等天子临朝。 —— 刘协来了。 准确地说,是被两个小太监搀着走进来的。 不是走不动。是龙袍太大了。 九岁的皇帝穿的已经是最小号的冕服,但还是有些嫌大,袍角拖在地上,每走一步都得提一下。 十二旒冕冠压在头上,珠链晃来晃去,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登上御阶。 坐上龙椅。 两个小太监退到殿柱后面。 整座大殿里,只有他一个人坐在最高处。 龙椅太宽了。 他坐上去,两边空出来的位置能再塞两个他。 殿下三十多个官员齐齐行礼。 “臣等参见陛下。” 声音参差不齐。稀稀落落的。像一把走了调的琴。 刘协没说平身。 沉默了好一会儿。 殿里安静得能听到屋檐上的水滴声。 “平身。” 声音不大。但清楚。 众人起身。然后—— 冷场了。 没人说话。 以前朝会,总有人第一个站出来启奏。 太尉、司徒、司空,三公轮流开口,然后九卿跟进,最后是侍御史们查漏补缺。 现在? 太尉空缺。司徒空缺。司空空缺。 三公,一个都没有。 九卿死的死、跑的跑,剩下三个,缩在蒲团上,谁也不敢先开口。 最后,还是有人打破了沉默。 太仆韩融。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但嗓门还行。 “陛下。” 他站起来,手里的笏板微微发抖。 “臣有本奏。” 刘协没动。珠链后面看不清他的表情。 “说。” 一个字。干巴巴的。 韩融咽了口唾沫。 “《邺城条约》签订已有十日。太平道方面遣使催促……催促我朝尽快履行条约内容。” 他顿了一下。 “其一,岁贡粮草三十万石、绢帛十万匹,需于六月前送抵邺城。” “其二,传国玉玺,需于五月初十前交付。” “其三……” 韩融的声音低了下去。 “太平道要求我朝……向大贤良师上表称臣。以藩属之礼行之。” 最后这句话说出来,殿里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分。 没人说话。 称臣。 大汉天子,向一个黄巾贼寇称臣。 这句话要是在半年前说出来,说的人会被当场拖出去砍头。 但现在—— 没人喊砍头。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韩融的意思。 这是太平道的意思。 “陛下。”另一个声音响起来。 光禄勋杨琦。 四十来岁,弘农杨氏旁支,杨彪的远房堂弟。 杨彪被吕布斩杀后,杨氏在朝中的势力几乎清零,杨琦是硕果仅存的一个。 “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安抚太平道。”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一点一点挤出来的。 “条约已签。覆水难收。若我朝拒不履行,太平道以此为由再兴兵戈……以我朝目前的兵力,恐怕……” 他没说下去。 不用说了。 恐怕什么?恐怕连一天都撑不住。洛阳城墙上的缺口到现在都没补完,城里能打仗的兵不过数万。 太平道要是真的来攻—— 不敢想。 “臣附议。”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臣也附议。” 几个官员跟着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态度很明确——认怂。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荒唐!” 一声暴喝从右边传来。 议郎。刘范。刘焉的长子。 刘焉去了益州当州牧,把长子留在洛阳当质子。 结果朝廷都快没了,质子倒还在。 刘范站起来,脸涨得通红。 “大汉天子向贼寇称臣?!你们说得出口?!” 他环视了一圈殿中同僚,眼睛里全是怒火。 “曹相国以身殉国,血都还没凉!你们就要跪了?!” “吕j将军在孟津拼到最后一口气,为的是什么?!” “是为了让你们在这大殿上,商量怎么给贼人下跪的吗?!” 杨琦的脸白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刘议郎,你说的都对。但对有什么用?” 他的声音很轻。 “你有兵吗?你有粮吗?你有能挡住大炮和妖法的办法吗?” “你什么都没有。” “曹孟德有四十万大军,他死了。吕奉先天下第一猛将,他也死了。他们都挡不住的东西,你刘范拿什么挡?” 刘范的嘴张了张,攥紧了拳头,但说不出话来。 因为杨琦说的是事实。 殿里又安静了。 这种安静让人窒息。 不是沉默,是绝望。 是所有人都知道答案,但没人敢说出来的那种绝望—— 大汉,完了。 就在这时候。 “王司徒。” 一个声音从最高处传下来。 不大。但很清楚。 所有人都抬起头。 龙椅上,刘协的身子微微前倾。 十二旒珠链晃了一下。 “你怎么看?” 殿中三十多双眼睛齐刷刷转向一个方向。 左边第三排,靠近殿柱的角落里。 王允。 豫州太守出身,前司徒,后因朝局动荡被免,曹操执政时被重新起用为司隶校尉,负责洛阳防务。 如今百官凋零,他算是殿里资历最老、分量最重的人了。 从朝会开始到现在,这个人一句话都没说。 别人吵的时候,他闭着眼睛。 别人哭的时候,他低着头。 像一尊庙里落了灰的泥塑。 此刻被皇帝点了名,王允才缓缓睁开眼。 他站起来。 没急着开口。 先看了一眼龙椅上的刘协。 殿里光线不好。 高处的窗棂被油布封了一半,之前琉璃窗在大炮轰城时被震坏了,没有新的换,只能拿油布糊上。 剩下的光从未封的窗缝里漏进来,照在龙椅扶手上,照不到刘协脸上。 十二旒珠链垂在面前,一颗一颗,把那张九岁的脸切成了一条一条的阴影。 看不清表情。 但王允听到了他的声音。 那个声音—— 跟以前很不一样了。 以前的刘协说话,虽然比同龄孩子老成,但总带着一点孩童特有的东西。 不是幼稚。 是——不设防。 孩子说话,哪怕再早熟,语气里总有一种未经磨砺的柔软。 像一块没开刃的铁器,有棱有角,但摸上去不硌手。 现在这个声音—— 冷。 不是故意装冷。 是那种经历过某些事之后,自然而然变冷的冷。 王允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陛下才九岁。 九岁。 亲眼看着曹操被万箭穿身。 亲眼看着吕布为救自己被炮轰而死。 亲眼看着董太后在为自己挡箭暴毙。 被人从城墙上扔下去当人质。 然后被放回来。 签了条约。 割了地。 赔了款。 交了玉玺。 受尽屈辱。 生离死别。 众叛亲离。 九岁。 王允叹了一口气。 很轻的一口气。没让别人听到。 “陛下。” 他开口了。 声音苍老,但稳。 “老臣以为——”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 “太平道势大。非一日之功可挫。以我朝如今的情势……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 刘范在对面“哼”了一声。 王允没理他。继续说。 “忍辱负重,韬光养晦。先稳住太平道,保住洛阳这最后一块根基。等日后——” “老臣愿以残躯,为陛下守住这最后的社稷。” 他说完,深深一拜。 “臣,王允。此生此世,只事一主。天地为鉴。” 话音落地。 殿里又安静了。 不少人悄悄松了口气。 王允这番话,等于给了一个台阶——先忍着,以后再说。 这是大多数人想听到的答案。 但—— “够了。” 龙椅上传来一个声音。 王允的腰还弯着。 “陛下——” “朕说够了。” 第二遍。 语气没加重。但每个字都硬得像石头。 王允直起身,抬起头。 殿里所有人都抬起头。 龙椅上,刘协动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慢慢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那件拖到地上的龙袍,被他一只手提起来,攥在手里。另一只手背在身后。 九岁的孩子。 站在龙椅前面,背着手,俯视着殿下所有人。 这个状态—— 王允的瞳孔缩了一下。 “朕的太后,死了。” 刘协的声音从珠链后面传出来。 “朕的国相,死了。” 曹操。 “朕的大将军,死了。” 吕布。 “全都死在张角手里。” 他停了一下。 “你们让朕对他低头?” 殿内没有声音。 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你们让朕向杀了朕身边所有人的那个人——称臣?” 刘协的声音没有抬高。 反而更低了。 低到像是自言自语。 “朕不愿意。” 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殿里有几个人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杨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刘协没给他机会。 “朕知道你们想说什么。没兵。没粮。没办法。打不过。” “朕都知道。” “但朕不愿意。” 他重复了一遍。 然后—— “从今日起。” 刘协的声音忽然变了。 不是变大了,是变硬了。 像一块烧红的铁,猛地被扔进冷水里。 “朕不需要任何人辅政。” “朕要亲政。” 这六个字砸在德阳殿里,比城外那些大炮的响动还炸。 满殿哗然。 “陛下——!”韩融第一个跳起来,“陛下年方九岁,按祖制——” “陛下,亲政之事万万不可操之过急!”杨琦紧跟着站起来,“如今局势危如累卵,正需老成持重之臣辅佐——” “陛下三思!” “陛下不可!” 七八个人同时开口。殿里乱成一片。 “九岁亲政,闻所未闻!” “太平道虎视眈眈,此时若朝中任由陛下胡来,一旦有变——” “就算要亲政,也得等及冠之后——” 刘范没说话。 他愣愣地看着龙椅上那个九岁的孩子,眼睛里的表情很复杂。 王允也没说话。他站在原地,死死地盯着刘协。 他看到了一个东西。 刘协的手。 背在身后的那只手。 在发抖。 很轻微的抖。 但王允看到了。 这孩子——在怕。 他在怕。 但他站在那里,一步都没退。 王允的嘴唇动了一下。 一句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 没说出来。 殿中的反对声越来越大。 “陛下,您还是个孩子——” 这句话是谁说的,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句话说出来之后,龙椅上的刘协—— 笑了。 没人看清他的笑。珠链挡着。 但所有人都听到了他笑的声音。 “朕是个孩子。” 刘协说。 “但朕的曹相国,不是孩子。他二十九岁,他打仗挺厉害。” “死了。” “朕的吕大将军,不是孩子。他是天下第一。” “也死了。” “他们打不赢的仗,凭什么觉得——换你们来辅政,就能打赢?” 殿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死寂。 他们大多数人压根没想过继续打。 不是不想,是压根没法继续打! 更别提谁来辅政能力缆狂澜,简直做梦。 “张伯安。” 刘协忽然点了一个名字。 一个坐在最角落、存在感极低的老官。 张伯安,原太常丞,负责宗庙祭祀的小官,品秩不高,但在洛阳熬了三十年,什么风浪都见过。 张伯安浑身一激灵,连忙站起来。 “臣……臣在。” “你方才说,就算是死,也不能对贼人低头。” 张伯安的腿软了一下。他确实说过这话。 在韩融和杨琦争论的时候,他在角落里跟着嚷了一句。没想到皇帝听到了。 “是……是臣说的。” “那你打算怎么死?” 刘协的声音平平的。 张伯安的脸一下白了。 “朕问你——你打算怎么死?自刎?触柱?还是写一封慷慨激昂的遗书,然后在家里上吊?” 张伯安说不出话来。 “死很容易。”刘协说,“曹相国走到城下,站在那里,一动没动,万箭穿身。就这么死了。” “但他死了之后呢?” “太平道败了吗?冀州收回来了吗?大汉中兴了吗?” “什么都没有。” “他的死,除了换回我这个九岁的皇帝外,什么都没换来。” 殿里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所以朕不要死。” 刘协的声音忽然沉下去。 沉得不像一个九岁孩子。 “朕要活着。” “朕要活着看张角死。”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殿中空气都凝了一瞬。 有人抬头,想说什么。 可能想说“陛下慎言”。 可能想说“张角有通天之术,非人力所能及”。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可能想说“陛下还小,不懂”。 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杨琦站了出来。 “陛下。” 杨琦的声音比之前更低了。压得很沉。 “臣理解陛下的心意。但——亲政一事,实在不合祖制。陛下年幼,若无重臣辅佐,朝政必乱。臣请陛下三思。” 他说得很诚恳。 是真的觉得九岁孩子掌权——太荒唐了。 而且刘协现在看着很不正常,让他亲政? 开什么玩笑? “臣亦请陛下收回成命。”韩融跟上。 “臣——” 第三个人刚开口。 龙椅上的刘协,动了。 他没说话。 他从龙椅前面走了下来。 不是走下御阶。 是走到龙椅旁边,然后——站住了。 背着手。 面对着殿中所有人。 珠链在面前轻轻晃动。 光线从侧面的窗缝里漏进来,打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殿中的地砖上。 九岁。 影子却像个大人。 然后—— 龙椅后面,有人站了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射向那个方向。 龙椅后面——那个本该空无一人的地方—— 一个人影。 高大。宽阔。像一堵墙。 殿内光线昏暗,高处的油布挡住了大半天光。 那个人影站在龙椅的阴影里,只能看到一个轮廓。 肩膀很宽。 比殿中任何一个人都宽。 他一站起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就从龙椅后面弥漫开来。 不是杀气。 是——另一种东西。 更冷。更重。 像冬天结在河面上的冰,你站在上面,能听到冰层下面河水暗涌的声音。 韩融的话卡在了嗓子眼里。 杨琦的手开始抖。 “什——什么人?!” 一个官员的声音劈了。 “殿前何人——护卫!护卫——!” 没有护卫冲进来。 龙椅后面那个人影,慢慢地动了。 一只手伸向背后。 然后—— 金属碰撞的声音。 清脆。刺耳。 一杆方天画戟,被那只手从背后抽了出来。 殿中有人认出了那杆戟。 方天画戟。 月牙形的双刃。 黑漆漆的杆身。 吕布的兵器。 吕布已经死了。 死在孟津渡口。 他的方天画戟——怎么会在这里? “你——你是——”刘范的声音在发抖。 没人回答。 那个人影举起了方天画戟。 然后—— 掷出。 没有助跑。没有蓄力。就那么随手一扔。像扔一根柴火棍。 “嗖——!” 方天画戟划破殿中浑浊的空气,带着一股冷风,笔直地飞了出去。 速度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杨琦的瞳孔猛地放大。 他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躲闪、格挡、哪怕是抬手护脸—— “噗。” 一声闷响。 不大。 但在死寂的大殿里,清晰得可怕。 方天画戟的戟尖,从杨琦的胸口穿透,连带着他整个人,钉在了身后的殿柱上。 杨琦低头看着穿过自己胸膛的戟杆。 眼睛瞪得很大。 嘴张着。想说什么。 没说出来。 一股鲜血从他嘴角溢出。 然后头一歪。 不动了。 整个人就那么挂在殿柱上。像一只被钉在门板上的壁虎。 满殿死寂。 没有人动。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呼吸。 三十多个官员,僵在原地,像一群被猎食者盯上的兔子。 韩融的腿软了。“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不是行礼。是腿实在撑不住了。 刘范的嘴张着,牙齿在磕碰,“咯咯咯”的声音在安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王允站在原地。 一动没动。 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但他的手—— 在抖。 他看到了。 那一戟。 那个速度。那个力道。 不是人。 不是人能做到的事。 龙椅后面的那个人影,又慢慢地退回了阴影里。 从头到尾,没说一个字。 然后—— 一缕白雾从龙椅后面漫了出来。 很淡。很轻。 像早晨山谷里的晨雾。 但这雾的颜色不对。 不是灰白色。 是白。 纯白。 白得不像是自然的东西。 白雾顺着龙椅的台阶,一级一级地往下漫。 流过御阶,流过地砖,流过那些跪倒在地的官员脚边。 然后——往殿门的方向涌去。 从德阳殿的大门里涌出去。 漫过门槛。 漫过台阶。 漫过御道。 越来越多。 越来越浓。 外面的侍卫揉着眼睛,看到脚边翻涌的白雾,吓得跳了起来。 “这——这是什么——!” 白雾没有停。 它继续蔓延。 从南宫的宫墙缝隙里钻出去,从屋檐下面飘上去,从瓦当之间升起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一缕。两缕。十缕。百缕。 白雾汇聚。 升腾。 往上。 越来越高。 站在洛阳城中任何一个高处,都能看到—— 皇宫上方,白雾凝聚成了云。 低矮的、厚重的、白得不真实的云。 一层。两层。三层。 云层越聚越厚,越压越低,像是要把整座皇宫盖在下面。 然后—— 云层里面,亮了一下。 不是闪电。 是光。 金色的光。 从云层的缝隙里透出来,一道一道的,像有人在云层后面点了一盏巨大的灯。 有人看到了。 在洛阳城南的城墙上值守的士兵看到了。 在东市摆摊的小贩看到了。 在铜驼大街上匆匆走过的路人看到了。 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皇宫上空的云层里—— 隐隐约约,有楼阁的轮廓。 飞檐。翘角。玉阶。金顶。 一重。两重。三重。 像一座宫殿。 建在云里的宫殿。 若隐若现。 似真似幻。 但它就在那里。 在所有人的头顶。 洛阳城内,无数人跪了下来。 有人磕头。有人痛哭。有人祈求。 有人呆呆地仰着脖子,嘴巴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德阳殿内。 白雾弥漫。 三十多个官员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杨琦的尸体还钉在殿柱上。鲜血沿着方天画戟的杆身,一滴一滴落在白雾里。 龙椅上。 刘协坐了回去。 珠链在面前轻轻晃动。 他低下头,俯视着殿中匍匐的群臣。 白雾从他脚边流过。从他袍角下面钻过去。缠绕着龙椅的扶手,像一条温驯的蛇。 没人看到他的表情。 但如果有人能透过珠链看到那双眼睛—— 会发现那双九岁孩子的眼睛里,没有恐惧。 没有兴奋。 没有得意。 什么都没有。 空的。 像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殿外。 云层之上。 金光越来越盛。 仙宫玉楼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一阵风从九天之上吹下来,掠过洛阳城每一条街巷、每一座屋檐、每一个仰望天空的人的脸。 风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气味。 不是花香。不是檀香。 是——冷。 彻骨的冷。 像从坟墓里吹出来的风。 —— *神州有仙都,九重云外城。* *玄天开玉府,金阙照长生。* 喜欢我,张角,开局祈雨被系统坑哭了请大家收藏:()我,张角,开局祈雨被系统坑哭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76章 再无饿殍 黄天城。 城西三十里外的平原上。 这里都是之前流民新开的田。 不是一亩两亩。 是十万亩。 黄豆熟了。 站在田埂上往外看,视线尽头都是金灿灿的一片。 豆荚饱满得快要撑破皮,一串一串挂在指头粗的茎秆上,沉甸甸地往下坠。 风一吹,整片豆田“沙沙沙”地响。 像下雨。 是粮食的声音。 张皓站在田埂上,身边站着贾诩、和珅、张宝。身后跟着一大群人。 是百姓。 几千号人。 男女老少都有。 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衣裳,脸上带着长期饥饿留下的蜡黄,但眼睛是亮的。 这些人是和珅从冀州各地找来的。 每个村派一个代表,有的村子派了两三个。 足足来了三千多人。 和珅管这叫“眼见为实”。 他跟贾诩说过原话:“光靠嘴说,说破天也没用。让他们自己来看,自己来摸,自己来吃。回去一传十、十传百,比咱们派一万个人下去宣讲都管用。” “大贤良师到了!” 前面有人喊了一声。 田埂两侧的百姓立刻骚动起来。 有人踮脚看。 有人互相推搡。 有人直接跪了下去,额头磕在泥地上。 “你们别跪了。” 张皓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 不大。但清楚。 “都站起来。今天带你们看粮食。” 百姓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犹犹豫豫地站了起来。 张皓走到田埂中央,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乌泱泱的人群。 三千多张脸。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大多数人瘦得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像是被饥荒从内里掏空了一层。 张皓深吸一口气。 “今天请大家来,就一件事!” “看看贫道让你们种的这个仙豆,到底长什么样,产多少粮。” 他指了指身后那片金灿灿的豆田。 和珅站在旁边,洒金折扇轻轻一合,脸上的笑意恰到好处。 收割从辰时开始。 不是太平道的兵在割。 是百姓自己割的。 和珅的主意。 他在来的路上就跟张皓说了。 “天师,让他们自己动手。自己割的,自己看到的,回去才有说头。“ 张皓想了想,点了头。 于是三千多个百姓代表被分成了几十队,每队分一块地。 队里有壮劳力,也有上了年纪的老农。 镰刀是太平道提供的。新磨的,锋利得很。 一声令下,数千人弯腰下田。 “沙沙沙——”镰刀割过豆秆的声音此起彼伏。 然后——怪事就来了。 最先发现不对的,是一个来自巨鹿郡南边赵家庄的老农。 姓赵,五十多了,种了一辈子地。 他蹲在田里割了两刀,手突然停了。 盯着手里的豆秆看。 看了好一会儿。 伸手捏了一下豆荚。 又看了看。 旁边的人催他:“老赵头,发什么愣?快割!” 老赵头没动。 他用粗糙的手指掰开一个豆荚。 三颗豆子滚了出来,落在他满是老茧的掌心里。 很圆。 很饱满。 黄澄澄的。 比他这辈子见过的任何一颗菽都大。 大一倍都不止。 “这……”老赵头的声音哑了一下。 他种了一辈子菽。 菽是什么样,他闭着眼睛都摸得出来。 粒又小又瘪,颜色黄里带青,皮粗。 蔓生——就是趴在地上长的,藤蔓乱爬,占地方,费事,产量还低。 一亩地打个百八十斤,算老天爷赏饭吃。 但眼前这个—— 茎秆是直的。 不是趴在地上,是直挺挺地立着。跟小树苗似的。 一棵秆上挂着几十个豆荚,密密麻麻的。 豆荚比寻常菽的大了将近一倍。 每个荚里头都鼓鼓囊囊,饱得快裂了。 掰开来一看—— 颗颗滚圆。 金黄色的。皮薄。光滑。 这不是菽。 这他娘的绝对不是菽。 老赵头的手开始抖。 他不是激动。 是害怕。 种了一辈子地的人,看到一个完全超出认知的东西,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害怕。 “这……这是什么豆子?” 旁边几个人也停了手,凑过来看。 “哟——这豆子咋嫩大?” “你看这秆,直的!菽啥时候是直着长的?” “我活了四十年,没见过这样的豆子。” “老赵头,你种地最有经验,你说——这玩意咋长这样?” 老赵头没说话。 他蹲在那里,捧着掌心的三颗黄豆,像捧着三颗金子。 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一亩地……这得打多少出来?” 声音在发颤。 —— 收割持续到午时。 日头正毒。但没人喊累。 因为越割越不对劲。 三千多个百姓代表,来自冀州各地,都是跟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的庄稼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们割着割着就发现了—— 这些豆子,跟他们认知中的“菽”,完全不是一个东西。 到处都有人在议论。 “你看这秆子,硬得跟柴火棍子似的,哪有菽长成这样的?” “菽是蔓儿生的,爬在地上的!这个是直着立的!从根到梢,一根秆上挂几十串豆荚——菽你啥时候见过这种长法?” “而且你看这密度,一亩地里种的棵数比菽多出好几倍——菽蔓子到处爬,占地方。这个一棵一棵站着的,排得整整齐齐,跟小麦似的。” “我掰了十几个荚了,颗颗饱满,没一个空的。嘶——菽的话,十颗里至少有三颗是空的。” “最邪的是这颗粒大小——你看,比我指甲盖还大!滚圆滚圆的!菽哪有长这么圆的?菽是扁的!长扁的!谁家菽长成球了?” “不是菽。” 一个声音从人群中响起来。 说话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长字脸,手上全是厚茧子。 巨鹿北边来的,姓孙,自己种过二十年地,还帮地主家管过几年佃户。 他蹲在田边,两只手捧着一大把刚剥出来的豆子,仔仔细细看了好半天。 然后抬起头,表情很奇怪。 像是见了鬼。 但又不是怕。 是那种“你告诉我这是真的?你他妈告诉我这是真的?”的表情。 “这肯定不是菽。”他又说了一遍。 声音比刚才大了。 “这是……这是仙种。” 他的声音已经在发抖了。 “这他娘的真的是仙种。” 周围安静了一瞬。 然后嗡地一声炸了。 —— 称重是在田边搭起来的木台上进行的。 十杆大秤,一字排开。 秤是新做的。铜砣擦得锃亮。 和珅安排得很妥当——每杆秤旁边站两个百姓代表做监秤人,专门盯着看。秤砣挂在哪一格、秤杆平不平、有没有做手脚。 “各位父老——” 和珅站在木台上,折扇一展,声音拉得又高又亮。 “天师说了,今天称重,不怕大家看,就怕大家不看!来,每个村的代表,上前一步,亲手过秤!自己割的自己称!” 百姓们涌了上来。 第一筐豆子抬上秤。 秤杆一翘——“一百三十七斤!” 报数的是监秤人。一个来自河间的老农。 嗓门大得整个木台边上的人都听见了。 哗—— 人群骚动了一下。 “一百三十七斤?一筐?” “那一亩地呢?” “别急别急,还没算完呢。” 第二筐。“一百四十二斤!” 第三筐。“一百二十九斤!” 第四筐。第五筐。第六筐。 数字一个接一个报出来。 每报一个数,人群的声音就大一分。 半个时辰后,第一块地——十亩——称完了。 和珅亲自拿着账册,在木台上念。 “第一块地,十亩整,总产一万三千七百四十一斤。” 他顿了一下。 “合每亩一千三百七十四斤。” 木台下面—— 死寂。 绝对的死寂。 三千多人,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样,集体失声。 一千三百七十四斤。 一亩地。 一千三百七十四斤。 菽——好年景一亩百八十斤。 这个——一千三百七十四斤。 十多倍。 “不可能的。”有人小声说了一句。 是那种“明知道是真的但嘴巴不许脑子相信”的声音。 “秤——秤有没有问题——” 监秤的老农涨红了脸,指着秤杆吼:“老子亲手过的秤!秤砣是标的!你他娘的自己来看!” 人群乱了。 有人往前挤,要亲手摸秤。 有人蹲在筐旁边,抓起豆子在手里掂。 有人把豆子凑到鼻子跟前闻,又放到嘴边咬了一口。 更多的人站在原地,脚好像钉在了地上,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什么—— 喜? 不全是。 怕? 也不全是。 是一种——从来没敢想、不允许自己想、连做梦都不敢梦的东西,忽然砸在了面前。 人被砸懵了。 第二块地的结果很快出来了——亩产一千四百零三斤。 第三块地——一千三百一十九斤。 第四块地——一千三百八十八斤。 每念一个数,人群里就有人的腿软一下。 第十块地称完的时候—— 那个种了一辈子地的老赵头,“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不是朝张皓跪。 朝那堆金灿灿的黄豆跪的。 他跪在那里,嘴唇哆嗦着,眼泪哗啦啦地往下掉。 旁边的人拉他:“老赵头——你干啥呢——” 老赵头没理。 他浑身都在抖。 像是扛了五十年的什么东西,突然被人从肩膀上卸了下来。 不是轻松。是——卸下来的那一瞬间,发现自己的腿早就垮了。 “菽……菽一亩百八十斤……”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断断续续。 “我……我种了一辈子菽……年景最好的时候,打了一百二十斤……我拿回去跟婆娘说……婆娘高兴得哭了一场……” “一百二十斤……就够我一家五口人多吃两个月稀粥……” “一千三百……一千三百多斤……” 他说不下去了。 双手捂住了脸。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汉,满手老茧,满脸沟壑,蹲在田埂上号啕大哭。 像个孩子。 周围越来越多的人红了眼眶。 没人笑话他。 因为在场每一个种过地的人都算得出来—— 一亩地一千三百多斤黄豆。 一家五口人,种十亩——一万三千多斤。 够吃三年。 三年。 三年不饥。 这四个字对在场的人来说,比什么“仙法”“神通”都更有冲击力。 这些人,他们的爹,他们的爷爷,他们爷爷的爷爷——从有记忆开始,就没有吃饱过。 饿。 永远在饿。 从生下来饿到死。 不是一个人。是一千年。是这片大地上无数代人,一代一代、一辈一辈地饿着。 春天饿。夏天饿。秋天饿。冬天最饿。 年景好了少饿几天。年景差了饿死人。 生了孩子养不起,送人,或者溺了。 老人生了病扛不过去,找个地方躺下来等死。 全是因为——粮食不够。 永远不够。 现在有人告诉他们—— 能吃饱了。 不是施粥。不是赈灾。不是打借条的官粮。 是自己种的。 自己的地里长出来的。 一亩一千三百多斤。 够吃。足够吃。吃不完。 这个冲击,不是用“震惊”两个字能形容的。 —— “别跪了。” 张皓走到老赵头面前,弯腰把他扶起来。 老赵头死活不肯起。 张皓蹲了下来,跟他平视。 “你叫什么?” “赵……赵老六……” “赵老六。”张皓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跟你村里的人说,以后多种仙豆,以后吃饭敞开肚皮吃。” “以后再也不挨饿了。” 老赵头“嗝”了一声,眼泪把脸上的沟壑冲出了两条白印。 他点头。 拼命点头。 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 张皓凑近了才听清—— “黄天……黄天之下……无冻饿……” 这是太平道的教义。 张皓的喉咙堵了一下。 他站起身,环视着周围那几千张或痛哭、或呆滞、或狂喜的面孔。 和珅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天师,最终汇总出来了——十万亩地,总产两万万斤。” 两万万斤。 和珅接着说:“够黄天城上下将近百万人吃一年。这还是第一茬,拿城附近的地种的。等冀州各地的仙豆全部收了,下官估计……” 他的洒金折扇在指间转了一圈。 “冀州以后,不会再有一个人饿死。” 张皓没说话。 他想说点什么。 想了半天,没说出来。 —— 称重完了,下一步是烹食。 这也是和珅安排的。 “光称不行。称完了他们心里还是悬着——这豆子好看归好看,万一不能吃呢?万一吃了拉肚子呢?种地的人就这样,没亲口尝过的东西,还是不够放心的。” 所以——现场煮。 木台旁边支了二十口大锅。 柴火烧得旺旺的。 一半的锅煮豆饭——把黄豆和从城里运来的粟米掺在一起,加水,大火煮。最简单粗暴的做法。 另一半的锅做豆浆——现磨的。石磨是提前运来的,和珅连驴都备了三头。 锅一开,味道就飘出来了。 豆子煮熟以后的气味,跟菽完全不一样。 菽煮出来有股粗涩的腥味,不泡上半天去不掉。 这个—— 香。 浓郁的、厚实的、带着一点点甘甜的豆香味。 三千多人的鼻子同时抽搐了一下。 肚子咕噜噜响了一片。 都干了大半天活了,正好都饿了。 “来来来!都排好了!” 和珅的声音在前面喊,“一人一碗!管够!吃完了还有!” 刘全带着一帮人开始发碗。 粗陶碗,黑乎乎的,但结实。 百姓们排着队,眼巴巴的等着吃。 第一碗豆饭舀出来的时候,碗里的豆子是金灿灿的。 米粒和豆粒掺在一起,冒着热气。 接碗的是一个年轻妇人,怀里抱着个孩子。 她端着碗,手在抖。 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饭。 又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 孩子大概两三岁。瘦得像只猫。眼睛很大。 盯着碗里的饭,嘴巴一张一合的。 妇人的眼泪掉进了碗里。 她先用嘴吹了吹,试了下温度。然后用手指捻了一小团豆饭,塞进孩子嘴里。 孩子嚼了两下。 咽了。 眼睛亮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啊——”张着嘴要。 妇人又喂了一口。又一口。又一口。 自己一口没吃。 旁边有人看到这一幕,别过头去擦了下眼睛。 三千多人,陆续拿到了碗。 蹲在田埂上的、坐在地上的、靠着木台柱子的——所有人都在吃。 没人说话。 只有咀嚼声。 吸溜声。 偶尔一两声吸鼻子的声音。 还有碗底被舌头舔得干干净净发出的响声。 豆浆也分了下去。白白的,浓稠的,烫嘴的。 一个老头喝了一口,愣住了。 “这……这是豆子磨出来的?” “咋跟奶似的?” 他在舔嘴唇。喝完了还在舔。 舍不得那层沾在嘴边的薄浆。 —— 人群里有个人,从头到尾一直没怎么说话。 先前称重的时候他就站在旁边,脸上表情变了好几轮——震惊,怀疑,反复确认,最终归于一种说不清的沉默。 现在他端着半碗豆饭,蹲在田埂上,嚼得很慢。 故意嚼得慢。 在品。 这人叫周成。渤海郡来的。 不是普通农户——早年读过几年书,在县里当过小吏的书佐,识字,懂点农事典籍。 后来天下大乱,官也做不成了,回家种地。 和珅的人下来统计的时候,村里人推了他当代表。 说他识字,能听懂城里人说话。 周成嚼着豆饭,目光扫过面前那片已经收割了大半的豆田。 收割过的茬口整整齐齐,一行行一列列的。 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这豆子的根。” 他放下碗,走到田里,蹲下来,用手扒了扒土。 根系粗壮。深扎在土里。须根密密麻麻的。 不是菽那种浅根。 是——他在书上见过的、只有“嘉禾”之类传说中的祥瑞作物才具备的形态。 “扎得这么深……”他喃喃道。 然后他又看了看豆秆的断茬。 纤维致密。木质化程度很高。 不是菽那种软塌塌的蔓藤。 是——庄稼该有的样子。 一株真正被驯化好了的、高产的、稳定的粮食作物该有的样子。 周成是个读过书的人。 他懂一些别人不懂的东西。 比如——《泛胜之书》里记载过,上古圣王教民稼穑,将野谷驯化为五谷,历经数百年乃至上千年之功。 菽,至今仍是五谷中最粗陋、最不受重视的一种。粒小。产低。口感粗涩。 被视为贱谷,只有穷人才吃。 那是因为菽的驯化的程度不够。 它还是半野的东西。 而眼前这个—— 大粒。圆形。直立生长。 产量是菽的十倍以上。口感细腻、带甘。 这绝对是一种被完全驯化了的作物。 不是“改良”。 是跨了一个——不,跨了好几个时代的驯化。 像是有人把未来几千年的功夫,一步做完了。 周成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他想到了一个事。 如果这个东西——种满天下—— 他的目光移向远处。 那片已经割完了的十万亩地,茬口在阳光下泛着浅黄色的光。 天底下有多少田? 冀州有多少?并州有多少?幽州有多少? 如果所有的地,都种上这个—— 他站了起来。 手里的碗差点掉了。 “种满天下……”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说大了老天爷听见会收回去。 “再无饿殍?” 四个字。 他说完之后,自己先愣了一会儿。 然后重复了一遍。 大声了一点。 “种满天下,再无饿殍。” 周围几个人听到了,转过头来看他。 周成的眼睛通红。 嘴唇在哆嗦。 “从炎黄至今……几千年了……这片地上的人……没吃饱过……”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几千年……” “多少人饿死?多少人易子而食?多少人啃树皮挖草根?多少人活活饿成了行尸走肉?” “几千年啊……” 他蹲了下去。 不是腿软。 是——太重了。 这四个字太重了。 “种满天下,再无饿殍”——说起来轻飘飘的八个字,压在一个读过史书的人心上,重得能把人压垮。 周围的百姓不全听得懂他的话。 但他们听得懂“再无饿殍”四个字。 安静蔓延开来。 那种安静不是沉默,是——几千个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开的头—— “黄天之下……无冻饿……” 声音很小。像蚊子哼。 第二个人跟上了。 “黄天之下,无冻饿。” 第三个。第四个。第十个。 “黄天之下,无冻饿——” 三千多人的声音汇在一起。 从低到高。从弱到强。 最后——像一道潮水。 “黄天之下!无冻饿!” 声音从田埂上传出去,传过那十万亩金灿灿的豆田,传过平原,传到远处的山岗上。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回声在天地间荡了好几遍。 张皓站在木台上,听着这声音。 他的系统面板上,信仰值在跳。 疯狂地跳。 但他没看。 他在看那些人的脸。 那些哭着喊的、笑着喊的、跪着喊的脸。 他在想一个事。 ——值了。 从太行山到现在。从被迫起义到今天。死了那么多人。白芷。张梁。史阿。还有无数没来得及记住名字的黄巾兵。 值了。 就为了这一刻。 几千个从来没吃饱过的人,端着碗,站在自己亲手割下来的粮食中间,喊出了一句“再无饿殍”。 ——值了。 —— 人群散去之后,木台旁边只剩下几个人。 张皓。贾诩。和珅。张宝。 太阳偏西了,光线变成了橘红色,把豆田照得像一片铺在大地上的金箔。 和珅合上账册,洒金折扇在手里转了两圈,脸上的笑意收了,换了一副认真的表情。 “天师,十万亩地的总产,预计得有两万万斤。按黄天城目前八十七万人口计算,日均口粮二斤,够吃整整一年有余。” 张皓没说话。 他转过头看向贾诩。 贾诩靠在木台的柱子上,双手拢在袖中,半闭着眼睛,像是在晒太阳。 “文和。” “嗯。” “你说。” 贾诩看了一眼和珅手里的账册。又看了一眼远处那片金灿灿的豆田。 然后慢悠悠地开了口。 “粮草无忧了。” “是。” “兵源我们也不缺。” 张皓点头。冀州境内的汉军残部已经基本清剿完毕。 投降的、收编的加在一起,太平道目前的兵力——足有四十万。 “战马也够了。”贾诩的声音不紧不慢。 这是实话。汉军那三十万骑兵入冀州,跑掉的不过数万。 其余的,连人带马,都被太平道吃下了。 将近二十万匹战马。这个数字放在整个天下,都是炸裂的。 贾诩竖起手指,一根一根数。 “兵源不缺。战马不缺。粮草不缺。咱们有大炮。有铁甲船。朝廷签了条约,除司隶之外的所有州郡,名义上都割给了太平道。” 他停了一下。 “主公。” 张皓抬起头。 贾诩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是时候传檄天下了。” “立国。” 两个字。 在这个傍晚的豆田边上,说得轻飘飘的。 但张皓知道,这两个字的重量,比脚下这十万亩地里产出的两万万斤黄豆加在一起还重。 和珅的折扇停了。 张宝的眼睛亮了。 张皓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在想一个事。 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事。 系统面板上,那个一直悬在他头顶的主线任务—— 【主线任务:收复天下十三州】 【奖励:起死回生】 起死回生。 白芷。 张梁。 史阿。 还有那些在太行山上、在白狼山、在瘟疫中、在炮火中死去的人。 所有人。 他可以把所有人都救回来。 只要——完成任务。 十三州。 朝廷签了条约,名义上除了司隶以外的十二州都归太平道了。 但名义是名义,实际占领是另一回事。 冀州、幽州是实控的。其余的——还远着。 得快。 得尽快。 张皓深吸一口气。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传檄可以。但贫道不只是要立国。” 贾诩挑了下眉。 “贫道还要把这黄豆,种满整个大汉,种满天下十三州。每一州,每一郡,每一县,每一亩地。”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在夕阳中泛着金光的豆田。 “让天底下所有人——都能吃饱饭。”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从官道上飞驰而来。 背上三面旗。 急令。 马蹄声在暮色中格外刺耳。 骑手翻身下马的时候差点栽倒——跑得太急,腿都软了。 “报——!” 他单膝跪地,双手举起一个封了火漆的竹筒。嗓子哑得像在砂纸上磨:“洛阳急报!八百里加急!” 张皓接过竹筒,掰开火漆,抽出绢帛。 展开。 他的眼睛扫过上面的字。 表情变了。 从沉稳,到凝重。 从凝重,到——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贾诩看到了他的表情。 “怎么了?” 张皓把绢帛递给贾诩。 贾诩接过来。看了一遍。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这对贾诩来说,已经算是很大的情绪波动了。 和珅凑过来,探头想看。 贾诩把绢帛翻了过去,没让他看。 “主公。” 贾诩的声音沉了下来。 “洛阳出事了。” 暮色从天边压过来。刚才还金灿灿的豆田,被阴影一寸一寸地吞没。 远处,一只乌鸦从枯树上飞起来,“呱”地叫了一声。 张皓站在田埂上,脸上没有了刚才看丰收时的欣慰。 “走。” 他说。 “回黄天城。” 喜欢我,张角,开局祈雨被系统坑哭了请大家收藏:()我,张角,开局祈雨被系统坑哭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77章 南华入洛阳 洛阳城外。 童渊站在城门外的官道上,抬头看了一眼。 城墙上有一个巨大的豁口。 像被什么东西从外面轰穿的。 豁口边缘的城砖碎裂外翻,断面焦黑,像是被一股极其猛烈的力量从正面击穿。 应该是太平道的大炮。 童渊离开黄天城前见过那东西。 但那是几个月前的事了,那时候威力可没这么大。 城门倒是开着的。 进出的人很多。 比童渊预想的多得多。 他原以为洛阳经历了炮击、兵乱、迁都,应该是一片残破萧条的景象。 但不是。 城门处排着长长的队伍。 有推着独轮车的商贩,有赶着骡子的行脚客,有穿着粗布衣裳的乡下人,也有衣着体面的士人。 热闹得不正常。 童渊混在人群里,跟着进了城。 没人注意他。 一个穿旧道袍的干瘦老头,在这座城里,实在不起眼。 进了城门,更热闹。 街面上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两侧的店铺有不少是新开的。 幌子崭新,伙计站在门口扯着嗓子吆喝。茶馆、酒肆、客栈,家家满座。 不像是一座刚经历过战火的城池。 倒像是赶庙会。 童渊边走边看,很快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街上每隔十几步,就立着一面黄绢布幡。 幡上写着字。 “登仙教”。 三个字。 用的不是汉隶,是一种带着道家意味的篆体,笔画流畅,像符箓。 布幡下面还有小字: “仙师左慈,受天命降凡尘,传登仙法,济苍生。” 童渊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站在一面布幡前,盯着“左慈”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旁边一个卖烧饼的大婶瞥了他一眼。 “道长也是来看仙师的?” 童渊回过神。 “什么仙师?” 大婶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 “左仙师啊!您不知道?整个司隶都传遍了!仙师降了仙宫在皇城上面,天子都拜他为师了!今儿个仙师要出宫给百姓传法送仙丹,好多外地人专门赶来的!” 她指了指街上那些拥挤的人群。 “您看——这些人,一大半是从弘农、河内、河南尹那边赶过来的。还有从颍川来的呢。都想看看仙人长什么模样,瞅瞅自己有没有成仙的机缘。” 童渊没说话。 大婶又补了一句:“道长您来得巧,再晚半个时辰,酒楼茶馆全占满了,连站的地方都没有。” 童渊道了声谢,沿着大街继续往前走。 越往城中心走,人越多。 他注意到街上的人神色各异——有满脸虔诚的,有眼睛放光的,有半信半疑的,但更多的是一种兴奋而好奇的期待。 自古以来,华夏人对成仙与长生不死,有着刻进骨子里的执着。 从始皇帝遣方士求仙药开始,这份执念就没断过。 如今有人说——真仙降世了。 仙宫都浮在天上了。 天子都拜师了。 谁不想来看一眼? 万一自己也有仙缘呢? ——这种心态,童渊太熟悉了。 他自己的师父杨朱,当年就是看透了这份执念,才会定下“全性保真,贵己重生”的道统核心。 不求飞升。 不逐妄念。 保全自身。 但他师弟,偏偏要走一条“逆天求仙”的路。 而且现在——他把这条路,铺到了天下人脚底下。 童渊叹了口气。 找了一家还有空位的酒楼,上了二楼靠窗的位置,要了一壶茶、两碟小菜。 坐下来。 等着。 …… 酒楼里嘈杂得很。 隔壁桌几个外地来的客商,正就着酒菜高谈阔论。 “你们听说没?天子下了旨——以后天下十三州,各自成国!兵甲归仓,放马归山!” “当真?” “千真万确!说书先生讲的,皇城里面传出来的旨意!天子说了,天下百姓应该安心修道,不要打来打去了。各州各郡自行治理,不归洛阳管了。” “那这不就是……周朝那会儿的事?分封?” “可不是嘛!” 另一个声音插进来,带着几分书卷气。 “大禹铸九鼎,以象天下九州。周公定鼎洛邑,以洛阳为天下之中。宅兹中国,自之乂民——天子居中而治,诸侯各守其地。如今天子的意思,分明是要恢复周制。” “那太平道占了冀州幽州,不也算是一个诸侯国了?” “何止!人家签了条约的,除了司隶以外的地方,名义上全是人家的。天子连传国玉玺都说要交出去了……” “那天子还分封个啥劲?按道理不都是太平道的地盘了么?”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起劲。 童渊端着茶盏,没有插话。 他在听。 也在想。 十三州各自成国。 兵甲归仓。 放马归山。 …… 听起来像是天下太平在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但童渊活了一百多年。 他知道,这种话从一个九岁孩子嘴里说出来,背后一定站着别人。 天子既然拜了师弟为国师的话。 那背后的人肯定是左慈了。 他想干什么? —— “啪!” 一声惊堂木,把酒楼里的嘈杂声压了下去。 大堂正中的高台上,一个穿青衫的说书先生拍了拍桌面,扯开嗓子。 “诸位!诸位!且听在下说一段——” “话说自洛阳大劫之后,天降仙人,解万民于水火——” 酒楼里瞬间安静了大半。 楼上楼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去。 说书先生清了清嗓子,摇头晃脑地开讲。 “列位看官容禀。这话得从月前那场大劫说起。太平妖道以铁甲巨舰逆洛水而上,炮轰帝都,城墙崩裂,社稷动摇。曹孟德只身赴邺城谈判,慷慨赴死。朝中栋梁凋零,天子蒙尘,大汉危如累卵。” “就在这存亡一线之际——” 说书先生猛地提高声调。 “天降仙人!” “此仙非他,正是庐江天柱山得道真仙——左慈左元放!” “左仙师受天命下凡,驾白云降于皇城,以大法力化仙宫于城上,万丈金光普照京畿!天子一见,知是真仙降世,纳头便拜,拜为国师、天师!” “仙师悲悯苍生,见天下征战不休、百姓流离失所,遂奏请天子立登仙教为国教!传登仙法于众生!散登仙丹于百姓!” “何为登仙法?修心养性,吐纳天地灵气,日积月累,凡胎可蜕,肉身可飞!” “何为登仙丹?仙师亲手以天材地宝炼制,服之可百病全消、延年益寿、通灵开窍,是修仙入门的无上至宝!” 说书先生越说越亢奋,唾沫横飞。 “天子更是心怀天下,为了让百姓安心修道,早日飞升,让天下人人如龙!欲效仿周文王、周武王治天下——” “十三州各自成国!” “刀枪入库!” “马放南山!” “天下安定,指日可待!” “好——!” 楼下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有人拍桌子。 有人跺脚。 有人满脸通红地喊:“仙师万岁!” 还有人已经跪在地上,朝着皇城方向磕头。 …… 童渊坐在二楼窗边。 茶盏端在手里,一口没喝。 他的脸色很平静。 但端茶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登仙法。 登仙丹。 他太了解左慈了。 那些所谓的“登仙丹”—— 以他师弟炼丹的路数,铅、汞、硝石、朱砂,哪一样不是剧毒? 百姓哪里分得清? 师弟难道已经走火入魔? …… 窗外,街面上突然喧闹起来。 锣鼓声从远处传来。 “咚——咚——咚——” 沉闷厚重的铜锣声,一下一下,像敲在人心口上。 然后是笙箫丝竹的靡靡之音。 整条大街上的人都停了下来。 所有人转过头,朝着皇城方向看。 “来了!来了!仙师出宫了!” 有人在人群中大喊。 哗—— 像开了闸的水,两侧的百姓潮水般涌向街道中央,又被提前布设的绳栏挡住,退到两边,挤在路旁,踮着脚尖往前看。 童渊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窗边。 居高临下。 看得很清楚。 …… 皇城朱雀门大开。 一队队身着金丝绣边道袍的侍从鱼贯而出。 每人手中擎着一根两丈来高的旗杆。 旗面是上好的蜀锦,明黄色底,银线绣着仙鹤祥云。 旗杆后面是两列乐工。 不是寻常的朝廷雅乐——用的是编钟、石磬、玉笙。 编钟的声音沉沉地滚过长街,带着一种庄严到几乎压迫人的气势。 乐工之后,是四列执兵甲的侍卫。 穿的不是汉军甲胄。 是一种从未见过的白色鱼鳞甲。 甲面反光,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像银子打的。 每人腰间佩一把细窄的长剑,剑柄缠着金线。 面具——每个侍卫都戴着一张白色面具。 没有表情。 没有五官。 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孔。 几百张一模一样的白面具,沉默地、整齐地行进在长街上。 百姓们安静了下来。 不是不想喊。 是被这股莫名的压迫感按住了。 童渊的瞳孔缩了一下。 那些白甲侍卫—— 不对。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侍卫的步伐上。 整齐得不正常。 不是军伍操练出来的那种整齐。 是——一模一样。 步幅一样。抬脚高度一样。落地的角度一样。 连呼吸的频率都一样。 像一个人分成了几百份。 …… 童渊没有多看。 他的目光越过侍卫方阵,落在了队伍的核心。 一辆巨大的车驾。 六匹纯白马拉着。 车身通体鎏金,顶部是一个三层的华盖。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最上层的华盖中央,插着一根三尺来长的玉如意。 玉如意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车帘是半透明的白纱。 纱帘之后,坐着一个人。 看不清脸。 只能看到一个轮廓。 身形修长。 道袍宽大。 头上束着一个高高的道髻。 手中似乎执着一柄拂尘。 仅仅是一个轮廓—— 但街道两侧的百姓,已经跪下去了一大片。 “仙师!” “仙师显灵!” “仙师救苦救难——!” 哭声、喊声、磕头声混在一起。 有人从怀里掏出铜钱往车驾方向扔。 有人举着襁褓中的婴儿往前挤,嘴里喊着“仙师!看看我家孩子有没有慧根!仙师您睁开眼看看呐!!” 更多的人只是跪着。 什么都不说。 眼泪哗哗地流。 像是看到了救星。 …… 童渊靠在窗框上。 他的目光穿过纱帘,穿过那道模糊的轮廓,直接看向了本质。 不是真身。 他一眼就看出来了。 这是同门法术——“阳神分影”。 以一缕神识外放,凝聚天地灵气,化作一具与本体一模一样的虚假分身。 看得见。摸得着。甚至有温度。 但没有真正的气息波动。 对普通人来说,真假难辨。 但骗不了他。 因为这门法术,是他们的师父杨朱亲传的。 他会。 他师弟也会。 区别在于——他能维持半个时辰。 师弟现在能维持多久? …… 车驾缓缓驶过长街,往东边的铜驼街方向去了。 那边早已搭好了道场。 高台、法坛、丹炉,一应俱全。 据说“仙师”会在那里当众传法,并亲手发放“登仙丹”。 童渊没有去看。 他重新坐回桌边。 端起已经凉了的茶盏,抿了一口。 他的目光没有跟着车驾走。 而是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皇城。 皇城上方的天空。 —— 那里有一大片云。 很低。 低得不正常。 正常的云,哪怕是最低的层积云,也该在千丈以上。 但皇城上方这片云,目测只有百余丈高。 厚厚的,白得发亮,边缘齐整得像是用刀裁过。 云层中央—— 隐隐约约,有建筑的轮廓。 亭台楼阁。 飞檐翘角。 玉栏碧瓦。 偶尔有一缕金光从云缝中透出来,映在下方的皇城琉璃瓦上,折射出一片流光溢彩。 远远看去——真像是天上的仙宫落在了人间。 童渊看了很久。 他知道这百分百是幻术。 且不说天宫存不存在,就算真的存在,他师弟也绝对没有本事把天宫弄下来。 但他看不透。 不是他的眼力不行。 是布阵之人的境界,在他之上。 天柱山一战,他输得清清楚楚。 师弟半步炼炁化神的修为,就已经能轻松碾压他百年苦修的炼精化炁。 他连左慈随手布下的护山幻阵都破不了,更别说这座覆盖了整个皇城上空的仙宫幻境。 但—— 他能感觉到。 在那片白云的最深处—— 不,不是云层深处。 是皇城之中。 有一座很高的建筑。 极高。 顶部几乎要挨着那片悬浮的白云。 那里有一股气息。 很熟悉。 又很陌生。 熟悉,是因为那是师弟的气息。 同门修炼百年,这种根基处的气机牵引,哪怕隔着半个天下都能感知到。 他也是因此,带着摄生剑来洛阳。 陌生,是因为—— 这股气息跟天柱山时不一样了。 天柱山那次,左慈的气息像一团翻涌的毒沼。 真气与丹毒纠缠搅拌,浑浊不堪,随时都可能炸开。 但现在—— 干净了。 不是完全干净。 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的感觉。 丹毒还在。 但像是被一层极厚重的东西覆盖住了,盖得严严实实,一丝都不外泄。 童渊皱起了眉。 他不知道左慈是怎么做到的。 上次在天柱山,那丹毒已经透体入骨,五脏六腑全被腐蚀。 以他的判断—— 左慈离死不远了。 但现在这股气息—— 他肯定还活得好好的。 甚至比天柱山那次还要稳定。 怎么做到的? 九鼎金丹炼成了? 不可能。 那种东西如果炼成了,气息不会是这个样子。 那会是一种纯粹到极致的圆满。 而他现在感受到的—— 不是圆满。 是压制。 像在一座火山口上盖了一块铁板。 火还在烧。 但暂时——喷不出来。 …… 更让童渊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左慈知道他来了。 他能确定这一点。 同门之间的气机感应是双向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能感知到左慈,左慈自然也能感知到他。 但左慈没有任何反应。 没有出来。 没有传音。 没有驱赶。 也没有像天柱山那次一样暴怒。 什么都没有。 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在那座高楼的最顶层。 像是在等他自己上去。 又像是——根本不在乎他来不来。 这让童渊心里发沉。 上次的左慈,虽然疯狂、虽然暴戾,但至少—— 还是有情绪的。 会怒。会骂。会动手。 有情绪,就还是人。 但现在这种无动于衷—— 童渊不敢往下想。 …… 还有一件事。 也是最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 左慈在洛阳做的这些事—— 立登仙教为国教。 收天子为门徒。 当众传法布道。 发放“仙丹”给百姓。 操控朝政,分封天下。 每一件,都是在干涉世俗。 而且不是小打小闹的干涉。 是明目张胆的、大规模的、从根基上改变人道气运的干涉。 按照天道的规则—— 这种程度的干涉,降下的反噬足以让他形神俱灭。 但左慈—— 好像没事。 不仅没事,反而活得比天柱山那次更好。 凭什么? 上次在洛阳布个避瘟阵,就已经引发了丹毒全面爆发。 现在做的事比那次大了何止百倍—— 怎么反倒安然无恙了? 童渊想不通。 他又抬头看了一眼那片白云。 白云悬浮在皇城上空,纹丝不动。 远处的铜驼街方向传来阵阵欢呼声——“仙师”的分身大概正在“传法送丹”。 童渊放下了茶盏。 他做了个决定。 等天黑。 …… 深夜。 子时三刻。 洛阳城万籁俱寂。 宵禁令下,街面上没有行人。 只有巡夜的兵士提着灯笼,三五成队地在街巷间穿行。 月光被头顶那片不散的白云遮住了大半,城内暗沉沉的,只有皇城方向偶尔透出的那一缕金光,像远处的灯火。 童渊从酒楼后门出来。 他摸了摸背上的布包。 摄生剑还在。 老旧的道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他抬起双手,将宽大的袍袖往前一拢。 道袍的下摆翻了上来,将他整个人从头到脚裹了进去。 这不是什么高深的法术。 只是最基础的“隐息遁形”。 气机收敛,存在感降到极致。 不是隐身。 是——让所有人的目光自然而然地忽略他。 就像路边的石头、墙角的青苔、屋檐下的燕子窝。 在那里。 但没人会看。 童渊迈开步子。 步伐不快不慢,踩在青石板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从南大街转入承明巷,穿过太仓后街,绕过武库—— 一路上遇到了六队巡夜兵。 没有一个人看他一眼。 不是侥幸。 是实力。 枪神童渊。 南华老仙。 天下之大,尽可去得。 …… 皇城。 朱雀门紧闭。城门楼上站着值夜的卫兵。 童渊没有走城门。 他左脚轻轻一点地面。 身形无声无息地掠起,像一只老鸦。 越过三丈多高的宫墙。 落在宫墙内侧的阴影里。 脚尖触地,悄无声息。 宫墙上的值夜卫兵打了个呵欠,揉了揉眼睛,继续往前走。 什么都没看到。 …… 皇城内比外面安静得多。 也冷清得多。 曾经灯火通明的各处宫殿,如今大半暗沉沉的,门窗紧闭。 不知道是无人居住,还是被封了。 空旷的宫道上积了一层薄薄的落叶。 ——然后童渊看到了。 从正前方的宫道尽头—— 一座塔。 九层。 极高。 通体由汉白玉和青铜筑成。 每一层的飞檐翘角上都挂着铜铃。 夜风一吹,铜铃“叮叮”地响。 声音清脆,但听在耳朵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怪。 不是悦耳。 是——每一声铃响,都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敲碎了。 塔身上没有灯。 但整座塔却在发光。 不是火光。 是一种幽幽的、从塔身内部透出来的冷白色光。 像骨头的颜色。 这就是白天远远看到的那座登仙楼。 从远处看,它高耸入云,气象万千。 但走近了—— 童渊的脚步停了。 他皱起眉。 越靠近这座塔,他就越能感觉到—— 不对劲。 一种弥漫在空气中的、极其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 腥。 不是血腥。 是一种腐烂的、甜腻的腥。 像是什么东西在这座塔底下腐烂了很久。 但又被某种力量盖住了大半,只漏出一丝一缕。 普通人闻不到。 但他闻得到。 ……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登仙楼前方的广场上,守卫密了起来。 不再是普通的宫廷侍卫。 是白天那种白甲面具兵。 十步一岗,五步一哨。 全部一动不动地站在黑暗中。 白面具在微弱的塔光中泛着冷幽幽的光。 像一具具站着的殉葬俑。 童渊看了它们一眼。 步子没停。 他裹着道袍,径直从两名白甲兵中间走过。 距离不到三尺。 白甲兵纹丝未动。 面具后面的黑色眼孔空洞地望着前方。 仿佛他不存在。 童渊穿过整个广场。 走到了登仙楼的大门前。 门是关着的。 两扇三丈高的青铜大门。 门面上浮雕着九条盘龙。 龙口衔珠。 珠子是拳头大的夜明珠,散发着幽幽的冷光。 门缝严丝合缝。 连一根头发都插不进去。 童渊站在门前。 他没有推门。 也没有喊。 他只是抬起右手,在身前虚虚一划。 指尖没有亮光。 没有真气外放。 甚至没有任何气机波动。 ——但他整个人,像一滴水融入了湖面。 身形透过了紧闭的青铜大门。 …… 眼前一花。 不是门后面的空间。 不是楼梯。 不是走廊。 是一个丹房。 极大。 方圆至少有十几丈。 四壁是粗粝的天然石壁。 石壁上嵌着数十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将整个丹房照得亮如白昼。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药味——硝石、朱砂、硫磺、铅粉、麝香,各种味道混杂在一起,浓得像实体,涌进鼻腔的瞬间就让人头皮发麻。 但这些气味底下,还压着另一股味道。 就是之前在塔外闻到的那股腥。 甜腻的。腐烂的。 在这里——浓了十倍。 童渊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丹房。 四面石壁上挂满了各种瓶瓶罐罐。 地上摆着一排排的药柜、石臼、铜碾。 角落里堆着大堆的矿石——朱砂、雄黄、硝石、铅块。 还有一些他不认识的材料。 黑色的。 像是风干了的—— 童渊的目光在那些黑色的东西上停了一瞬。 然后移开了。 他不想看。 也不敢确认。 …… 丹房正中央,是一尊巨大的青铜丹炉。 炉高丈许,三足双耳。 炉身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符文。 不是道家的符文。 也不是阴阳家的。 是一种更古老的、看不懂的文字。 扭曲的。 像是用血画上去的。 炉下面的火已经灭了。 但炉身还是热的。 微微泛着暗红色的光。 像一头刚刚吃饱的兽。 闭着眼睛。 在消化。 丹炉旁边,放着一张矮几。 矮几上摆着一壶酒。 两个杯子。 两个。 —— 一个人坐在矮几旁。 背对着童渊。 佝偻的身形。 一袭黑色道袍——不是天柱山那件破烂的。 是新的。 布料很好。 但穿在那具干瘦的身躯上,显得空空荡荡。 他面前放着一把蒲扇。 正对着丹炉的余烬慢悠悠地扇着。 一下。 一下。 扇风的节奏不紧不慢,甚至有几分闲适。 每扇一下,炉底的余烬就亮一下,映出那人后脑勺上花白稀疏的发髻。 童渊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盯着那个背影。 上次在天柱山见到的左慈—— 紫黑色的脸。 皮下游走的黑气。 布满暗红血丝的双眼。 嘶哑得如同夜枭的声音。 那是一个已经被丹毒折磨得不成人形的人。 一个随时可能走火入魔的人。 一个离死不远的人。 但眼前这个背影—— 安静。 从容。 甚至—— 稳定。 一种让童渊感到陌生的稳定。 …… “师兄。” 左慈没有回头。 蒲扇还在扇。 一下。 一下。 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别来无恙啊。” 蒲扇停了一下。 又继续扇。 “酒给你温好了。” “坐吧。” 喜欢我,张角,开局祈雨被系统坑哭了请大家收藏:()我,张角,开局祈雨被系统坑哭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78章 道不同 (此章节特别献给混元初祖大佬,不算在日常更新范围,感谢大佬打赏的礼物之王。) 童渊没有坐。 他站在原地,目光死死钉在左慈的背影上。 丹房里弥漫的那股甜腻腐腥味,在封闭的空间中几乎凝成了实质。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 “元放。” “嗯。” 左慈还是没转身。 蒲扇一下一下地扇着。 炉底的余烬明灭不定,映在石壁上,像一只缓慢眨动的眼睛。 “你搞的这些东西——” 童渊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刻意克制的平静。 “登仙教。仙丹。天上那个假仙宫。” “还有这座塔底下的阵法。” 他顿了一下。 “都是歪门邪道。” 四个字。 说得很轻。 但在安静的丹房里,像石子落进深井。 “你这样下去,迟早是死路一条。” 左慈的蒲扇停了。 停了一息。 然后又继续扇。 “死路。”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语气里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不屑。 只是平平淡淡地重复了一遍。 像在咀嚼一个跟自己无关的词。 “那依师兄高见——” 左慈终于转过身来。 童渊看清了他的脸。 跟天柱山那次完全不同。 紫黑色消退了。皮下游走的黑气没有了。眼白里的暗红血丝也不见了。 脸色虽然还是苍白。但那是一种——正常的苍白。 不是病入膏肓的死气。 是一个常年不见天日的修道者该有的肤色。 甚至,他的眼神都清亮了。 不再是天柱山那种被丹毒折磨得癫狂浑浊的眼神。 清清楚楚的。 平平静静的。 像一潭深水。 “——我该怎么做呢?” 左慈看着童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是冷笑。 是一种“我真的很想听听你的答案”的表情。 童渊沉默了片刻。 “道法自然。” 他说。 四个字。 是他这辈子说过最多遍的四个字。 也是师父杨朱刻在三清殿门楣上的四个字。 “顺应天地法则,保全本真,不强求,不逆势。” “这是师父传给我们的道。” “也是祖师爷老子传下来的道。” 左慈端起矮几上的酒壶。 给自己面前的杯子倒满。 酒液清澈。 不是凡间的浊酒。是用灵泉浸泡过的药酒。 淡淡的药香从杯口飘出来。 “道法自然。” 左慈也重复了这四个字。 语气跟刚才一样。平平淡淡的。 像在说一件跟自己完全无关的事。 “师兄。” 他抬起头,看着童渊。 “师父那套修炼法门,是几百年前的东西了。” “那个时候,天地灵气尚且充沛。修道者闭关苦修,十年二十年,总能有所精进。” “可现在呢?” 他端起酒杯,晃了晃。 “末法时代。” “灵气枯竭。” “天地间连一株像样的灵草都找不出来了。” “你守着师父那套道法自然,守了一百年。” “修为呢?” 他看着童渊的眼睛。 “炼精化炁。” “一百年前是炼精化炁。” “一百年后还是炼精化炁。” “一步都没有进。” 童渊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说话。 因为这是事实。 “你坚持师父那套,跟等死有什么区别?” 左慈的声音不大,甚至带着几分真诚的困惑。 像是真的在问。 不是嘲讽。不是挖苦。 是一个在绝路上走了一百年的人,回头看着另一个在原地站了一百年的人,发出的一声真实的不解。 童渊深吸了一口气。 “等死?”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难道我该学你?” “去炼那些铅汞朱砂的毒丹?” “我顺其自然,起码还能再活百八十年。” “平平安安地活。” “你呢?” 童渊往前迈了一步。 他的目光扫过丹房四壁那些堆积如山的药材、矿石,以及角落里那些——黑色的、干燥的、他不愿意去辨认的东西。 “你花了一百年炼丹。” “修为确实有所精进。半步炼炁化神。了不起。” “可有什么用?” “你的根基——” 童渊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寸。 “已经被丹毒给整烂了!” 这句话在丹房里回荡了一下。 撞在石壁上,闷闷地碎开。 左慈低头看着杯中的酒。 酒面平静。 映着他苍白的脸。 几息之后。 他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狂笑。 是一种很轻的、很淡的笑。 像是听到了一个过时很久的笑话。 “根基烂了。” 他把酒杯放下。 然后站起身来。 转过身。 正面对着童渊。 “师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看我——” 他张开双臂。 道袍宽大,在无风的丹房里轻轻荡了一下。 “像根基烂掉的样子么?” 童渊的瞳孔缩了。 他看得很仔细。 不是用眼睛看。 是用气机去感知。 左慈体内的真气——平稳。 极其平稳。 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湖。 没有丹毒翻涌的迹象。没有经脉逆流的征兆。连气息的流转都顺畅得过分。 上次在天柱山。 左慈体内的真气像一锅沸腾的毒汤。 滚烫的、翻涌的、仿佛随时可能炸锅。 但现在—— 干干净净。 稳稳当当。 不仅没有烂。 反而比一百年前他见过的任何一个炼炁化神的前辈,都要稳。 这怎么可能? 童渊的脑子里同时闪过了十几个念头。 全部被否定。 丹毒透体入骨,五脏六腑腐蚀殆尽——这是他亲眼在天柱山看到的。 那种程度的丹毒,就算把摄生剑插进他天灵盖里也救不回来。 怎么可能在短短几个月内,变成现在这样? “你到底——” 童渊的声音有些发紧。 “干了什么?” 左慈看了他一眼。 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丹炉旁边。从炉台下面的暗格里,取出一样东西。 一枚玉简。 巴掌大小。材质古朴。边角残破。 他随手一扔。 玉简划过一道弧线,飞向童渊。 童渊伸手接住。 入手冰凉。 一股极其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怨气,从玉简表面渗了出来。 童渊皱起眉。 他将神识探入玉简。 文字如潮水般涌进脑海。 古老的。晦涩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 ——“窃天机以避劫,夺万灵而代形。” ——“观星孛则知祸福,行尸解可替死生。” ——“然习此术者,身必为劫煞所腐,神渐为怨戾所侵。” ——“每进寸功,皆需血食盈野。” ——“妄求续命,必致骸骨成山。” ——“是谓以众生之殁,延一己之残。” ——“终非正道,永堕无间。” 童渊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愤怒。 从脊椎骨底部升起来的、无法遏制的愤怒。 他猛地抬起头。 “尸解代形法阵——” 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已经布下了?!” 左慈靠在丹炉边上。双手环抱在胸前。 表情平静。 “布了。” 一个字都不多说。 童渊握着玉简的手指骨节泛白。 “那这座塔底下——那股腥味——那些黑色的东西——” 他的目光猛地转向角落里堆放着的那些干燥的黑色物体。 之前他不想看。不敢确认。 但现在他不得不看。 那些东西——形状扭曲。干瘪萎缩。像是被抽干了所有水分之后残留的空壳。 有的还依稀能辨认出—— 是人。 是被抽干了生机的——人。 童渊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声音。 “你——” “半个月。”左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平平淡淡的。 像在说今天吃了几碗饭。 “上万。” “洛阳城周边活不下去的流民很多,他们都哭着喊着想成仙,这不是什么难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翻了翻。 正面。反面。 “丹毒已经彻底压制了。” 他的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感慨。 像一个久病的人终于痊愈后的如释重负。 “修为也稳定了。” “不是半步。” “是真正的炼炁化神。” “稳稳当当的炼炁化神。” 他抬起头,看着童渊。 眼睛里没有疯狂。 没有得意。 只有一种——清醒的、冷静的、甚至有几分真诚的—— “师兄。” “我多了一千年寿元。” 安静。 丹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石壁上的水珠滴落的声音。 “滴答。” 一滴。 “滴答。” 又一滴。 童渊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上万人的性命。 半个月。 一千年寿元。 这三个信息像三把刀,同时捅进他的脑袋里。 左慈没有给他消化的时间。 “而且——” 他的声音继续响着。 不紧不慢。 “这才只是开始。” “只要再献祭百万生灵——” 他竖起一根手指。 “我就可以达到炼神还虚。” “那是什么境界?” “师兄,你知道的。” “那是道祖老子曾经达到过的境界。” “元神脱体。与天地融合。不生不灭。” “近千年来,没有第二个人做到过。”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弯度很小。 但童渊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一个人在看到了绝路尽头那一线天光时,才会有的表情。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如果——” 左慈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献祭万万生灵。” 万万。 一万万。 “飞升。” 他说。 就两个字。 说完之后,他把手放下了。 靠在丹炉上。 看着童渊。 等他的反应。 —— 童渊的脸色在短短几息之内,经历了数次剧烈的变化。 震惊。 难以置信。 恐惧。 最后——定格在一种近乎绝望的悲痛上。 “你疯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 “元放。你疯了。” “你一定是走火入魔了。” 童渊的手猛地探向背后。 “哗”的一声。 麻布剥落。 摄生剑出鞘。 剑身黑中透青。护手处古老的篆体字在丹房的冷白光线下若隐若现。 一面“摄生”。一面“无死地”。 童渊双手握剑,大步冲到左慈面前。 把剑递了过去。 不是攻击。 是递。 双手捧着。剑柄朝向左慈。 “握住它!” 童渊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摄生剑能镇压神台,万邪不侵!” “你只要握住它——它能救你!” “元放!你定然是走火入魔了!那枚玉简上的邪术侵蚀了你的心智!” “快——握住——” 左慈看着捧到自己面前的摄生剑。 他愣了一下。 是真的愣了一下。 不是表演。 是一种——没想到师兄在这种时候,第一反应居然还是要救自己的——短暂的意外。 然后他“呵呵”笑了一声。 很轻。 声音里甚至带着一丝——暖意。 转瞬即逝的暖意。 他伸出手。 那只枯瘦如鹰爪的手,握住了摄生剑的剑柄。 入手冰凉。 剑身上流转的那层暗沉幽光,在左慈握住的瞬间——亮了。 一阵淡淡的清光,从剑身上缓缓升起。 柔和的。温润的。 清光如水般从剑柄流入左慈的掌心。 顺着经脉。 涌入全身。 涌过四肢百骸。 涌过五脏六腑。 涌过丹田气海。 最后——汇聚于头顶泥丸宫。 神台。 清光洗涤而过。 就像春风吹过一面湖水。 轻轻的。柔柔的。 带着道祖老子当年温养了不知多少年的清静之意。 如果左慈走火入魔——如果他的心智被邪术侵蚀——如果他的神台被怨戾之气污染—— 摄生剑的清光会像滚水浇在冰上一样,激烈地碰撞、灼烧、净化。 持剑者会痛不欲生。 会嘶吼。 会挣扎。 但—— 左慈只是愣了一下神。 很短的一下。 像是在某个记忆深处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眨了眨眼睛。 回过神来。 表情跟之前一模一样。 清醒。 平静。 没有痛苦。没有挣扎。没有任何异常反应。 清光洗涤过他全身——什么都没找到。 没有邪气。没有怨戾。没有心魔。 神台清明。 一尘不染。 左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摄生剑。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剑柄上那块颜色极深的包浆——师父的手汗沁出来的包浆。 只摩挲了一下。 然后他把剑举起来。 在面前随意挥了一挥。 剑刃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弧线。 没有杀意。 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像一个人挥了挥手里的拂尘。 然后—— 他把剑丢了。 “哐当”一声。 摄生剑落在石质地面上。 黑青色的剑身弹了两下。 发出清脆的金属声。 然后静静地躺在那里。 清光渐渐熄灭。 —— 童渊盯着地上的摄生剑。 两眼发直。 他的脑子像是被人用铁锤砸了一下。 “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没有反应。 摄生剑——没有反应。 万邪不侵的摄生剑。道祖亲传的镇神台至宝。 洗涤过左慈全身。 什么都没找到。 没有走火入魔。 没有心智被侵。 没有邪气入体。 这意味着—— 左慈做的这一切。 献祭上万生灵。 布尸解代形邪阵。 立登仙教蛊惑天下。 图谋以百万、万万条命来换自己的飞升。 ——全都不是因为走火入魔。 不是邪术蒙蔽了他的心智。 不是丹毒逼疯了他的神魂。 是他自己的选择。 清清醒醒的。 明明白白的。 选择。 童渊的膝盖软了一下。 他用枪一般的意志撑住了自己。 “呵。” 左慈看着童渊的表情,轻轻笑了一声。 “验完了?” “放心了?” “我没疯。” 他走回矮几旁边,重新坐下来。 端起酒杯。 抿了一口。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放下。 “师兄。” 他的声音很平静。 比天柱山那次平静了一百倍。 天柱山的左慈是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疯兽。暴怒。嘶吼。什么都往外喷。 但现在的左慈—— 是一个做完了所有挣扎、想通了所有问题、选定了一条路并且已经走上去了的人。 这种平静,比疯狂可怕一万倍。 “你和师父——” 他说。 “都错了。” 童渊弯腰。 缓缓拾起地上的摄生剑。 剑身冰凉。 那股清静之气涌入掌心,平复着他翻涌的气血。 但平复不了他翻涌的心。 “修道本就是与天争。” 左慈的声音继续响着。 “这句话不是我说的。是历代先贤都说过的。” “修道修道。修的是什么?” “修的是超脱。” “超脱生死。超脱轮回。超脱天地法则的束缚。” “这本身——就是在跟天争。” 他看着童渊。 “既然修道就是逆天而行——” “那你所谓的,算什么?” “顺天,还修什么道?” “回家躺着等死不就好了?” 童渊握着摄生剑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 他抬起头。 眼眶是红的。 一百多岁的老人。 此刻眼眶通红。 不是愤怒。 是心痛。 “左慈。” 他没有叫师弟。 也没有叫元放。 叫的是全名。 “你问我修道是为了什么。” “我问你——” 他的声音哑了一下。 “你还记不记得,咱俩入师门之前,说过什么?” 左慈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没说话。 “那一年。” 童渊说。 “你七岁。我九岁。” “咱俩在山脚下碰见的。” “师父下山采药,路过村口,见咱俩在泥地里打架。你打不过我,抱着我的腿咬了一口。” “师父觉得有趣,问咱俩想不想学本事。” “你先答的。” 童渊看着左慈。 “你说——” “你说你要学天底下最大的本事,以后去锄强扶弱。” 左慈的手指收紧了。 杯中的酒面晃了一下。 “我说我要学本事回家,让爹娘过上好日子。” 童渊的声音越来越低。 “然后师父把咱俩领上了山。” “教咱们读经。打坐。吐纳。” “教咱们道法自然,顺天而行。” “教咱们——做人。” 他停了一下。 “元放。” 最后还是叫了这个名字。 “那个说要锄强扶弱的孩子——” 他的声音在丹房里回荡。 “上万条命。” “上万条活生生的命。” “你居然杀了这么多人。” “还有百万。万万。” “你还要继续。” 童渊的眼泪没有掉下来。 被他硬生生逼了回去。 但声音里的颤抖,藏不住。 “我从来没想到——” “你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为了一己私利。” “视天下苍生如草芥。” 他把摄生剑横在身前。 剑刃指向左慈。 “今天——” 他的声音突然变了。 不再颤抖。 不再悲痛。 变得硬邦邦的。 像铁。 “哪怕我死在这里。” “也要替师父——” “清理门户!” 话音未落。 童渊体内的真气猛然沸腾。 不是平时那种温和运转的状态。 是——燃烧。 精血燃烧。 寿元燃烧。 他的白发在没有风的丹房里猛地飘了起来。 发根处——有几缕由白转灰。又由灰转黑。 那是在燃烧生命。 将所剩不多的寿元,转化为一瞬间的爆发力。 摄生剑在他手中嗡嗡作响。 剑身上的幽光暴涨。 那股清静之气在这一刻被童渊强行催动,化作了凌厉的杀意。 道祖的剑。 从来不是杀器。 但今天——他要用它杀人。 杀自己的师弟。 童渊暴起。 人剑合一。 一道青黑色的剑光,撕裂了丹房中浑浊的空气。 直取左慈面门。 快。 极快。 枪神童渊一百年的武道修为,加上燃烧精血的爆发,加上摄生剑本身的锋芒—— 这一剑。 足以斩山。 足以裂石。 足以让任何一个炼精化炁圆满的修道者当场毙命。 剑光到了左慈面前。 三尺。 两尺。 一尺。 剑刃上的寒光映在左慈苍白的脸上。 左慈没有动。 他坐在矮几旁边。 手里还端着酒杯。 他看着那道劈面而来的剑光。 眼神——复杂。 很复杂。 有无奈。 有感慨。 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可察觉的—— 怀念。 剑刃距离他的眉心还有三寸的时候。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叹了口气。 很轻的一声。 像山风拂过松林。 然后—— 他消失了。 不是闪避。不是遁术。不是速度快到肉眼捕捉不到。 是——凭空消失。 “噗。” 摄生剑斩过的位置,只剩下一团涟漪般散开的气机波动。 矮几还在。酒壶还在。酒杯还在。 杯中的酒甚至没有洒出一滴。 但人没了。 童渊一剑斩空。 巨大的惯性带着他向前冲出数步。 他猛地转身。 剑横在胸前。 目光如电,扫遍丹房的每一个角落。 没有。 丹炉后面。没有。 药柜缝隙。没有。 石壁暗格。没有。 天花板上的穹顶。没有。 他甚至放开了气机感知,将神识扩展到极限—— 整个丹房。整座登仙楼。 什么都感知不到。 左慈的气息,像一滴墨融进了大海。 彻底消失了。 童渊冲向丹房的出口。 没有门。 来时他穿过的那扇青铜大门——从里面看,是一面完整的石壁。 没有缝隙。没有门框。甚至没有一丝空气流通的痕迹。 他用摄生剑斩了一剑。 “铛!” 火星四溅。 石壁纹丝不动。 连一道划痕都没留下。 他用真气轰。 “轰!” 青色的真气光团炸在石壁上,碎成漫天的光点。 石壁纹丝不动。 他用罡气撞。 用道法解。 用蛮力砸。 ——全都没用。 这间丹房,已经被一个炼炁化神级别的修道者,用法阵彻底封死了。 他出不去。 童渊站在石壁前。 胸膛剧烈起伏。 燃烧精血的反噬开始了。 他的脸色迅速灰败下去。刚才由白转黑的几缕发丝,又变回了白色——不,比之前更白了。像雪。 他老了。 刚才那一剑,至少折了十年寿元。 “左慈!!” 童渊的吼声在封闭的丹房里来回撞击。 震得石壁上的夜明珠簌簌发抖。 “你给我出来!!” 回应他的,只有自己声音的回声。 一遍。 两遍。 三遍。 渐渐弱下去。 消失。 然后——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童渊的双肩慢慢塌了下来。 他握着摄生剑,靠在石壁上。 呼吸粗重而紊乱。 就在这时。 声音响了。 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 没有方向。没有远近。 像是从石壁里渗出来的。 又像是从他自己的脑海里冒出来的。 左慈的声音。 平静的。 甚至是温和的。 “师兄。” 童渊猛地抬起头。 “你先别急。” “听我把话说完。” 童渊咬着牙,四处张望。 看不到人。 只有声音。 “道祖曾言——” 左慈的声音缓缓响起。 带着一种近乎说教的节奏。 但又不像是在说教。 更像是——一个人在漫长的黑暗中独自想了很久很久之后,终于把答案想通了,想要说给唯一一个还在乎他的人听。 “观天地之造化。” “修自身之精气。” “使自身无限趋向于道之本质。” “最终——合道飞升。” 声音在丹房里回荡。 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这是道祖给所有修道者指明的路。” “千百年来,所有人都在走这条路。” “但没有人走到终点。” “因为他们都弄错了一件事。” 声音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 “道祖还说过另一句话。” “师兄,你一定比我更熟。” 童渊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知道左慈要说什么。 果然——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八个字。 在封闭的丹房里,字字如锤。 “刍狗。” 左慈重复了一遍。 “草扎的狗。祭祀时用的。用完了,就丢了,踩了,烧了。” “天地看万物,就像人看那草扎的狗。” “没有怜悯。没有偏爱。没有善恶之分。” “用则用之。弃则弃之。” “这不是残忍。” “这是——天道的本质。” 声音顿了一下。 “师兄。” “你想想那些凡人。” “寿命几十年。” “从生下来,就在受苦。” “饥寒交迫。颠沛流离。疾病缠身。朝不保夕。” “好不容易活到了头发花白。” “还没来得及喘口气。” “就死了。” “困苦了一辈子。” “什么都没得到。” “什么都没留下。” 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这样的一生——” “有什么意义?” 童渊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但声音没出来。 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与其让他们这样浑浑噩噩地熬完几十年——” 左慈的声音继续。 “不如早些解脱。” “以成全我的道。” “天地视万物为刍狗。” “我视凡人如草芥。” “——这不正好意味着——” 声音在丹房中盘旋上升。 一字一句。 清晰无比。 “我的道——” “才是顺天而行?” —— 安静。 极致的安静。 童渊靠着石壁。 手中的摄生剑垂了下去。 剑尖触地。 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叮”。 “言尽于此。” 左慈的声音最后响了一次。 依然平静。 依然温和。 “师兄。” “你自己想想吧。” 声音消散。 像水渗入沙中。 无声无息。 丹房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只有丹炉底部的余烬偶尔“噼啪”一声。 和石壁上不知从何处渗出的水珠。 “滴答。” “滴答。” “滴答。” 童渊一个人。 站在这间密封的丹房里。 握着摄生剑。 矮几上那壶温好的酒还在。 两个杯子还在。 一杯喝过了。 一杯——满的。 是给他倒的。 他没喝。 …… 喜欢我,张角,开局祈雨被系统坑哭了请大家收藏:()我,张角,开局祈雨被系统坑哭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79章 多点开花 议事大殿里很安静。 安静得不像是刚刚听到一个足以颠覆天下格局的消息之后该有的样子。 张皓站在主位。 手里捏着那封八百里加急的绢帛,指节泛白。 绢帛不长。字不多。 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往他脑袋里钉钉子。 ——洛阳皇宫,被白云笼罩。 ——白云之上,隐约可见仙宫仙人身形。 ——皇宫内潜伏的密探,全部失联。 ——后续派进去的密探,也很快失联。 ——天子刘协拜左慈为师。 ——左慈以“仙人临凡”自居,创立登仙教,自称奉天帝之令下凡普渡众生。 ——在洛阳皇宫里建了一座“登仙楼”。 ——传登仙法。散登仙丹。有教无类,人人皆可得道。 ——朝廷对《邺城条约》拒不履行,视而不见。 ——天子更是发出一道圣旨,通告天下—— ——恢复周制。 ——各州郡自理内政。 ——各自立国。 张皓把绢帛放在桌上。 抬起头。 看着殿中站着的所有人。 贾诩。和珅。赵云。甘宁。张绣。张任。黄忠。 还有几个参将、校尉、文官。 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但每个人不好看的方式不一样。 贾诩的脸色是平静的。 那种“我就知道会出事”的平静。 和珅的脸色是微微发白的。 手里那把湘妃竹洒金折扇合着,扇骨在掌心里轻轻敲了两下,又停住了。 赵云的脸色是凝重的。 眉头拧着,像在思考什么很难解的题。 甘宁的脸色是红的。 是那种血往脑门上冲的红。 张绣的脸色是一言难尽的。 嘴角抽了抽,像是想骂人又不知道该骂谁。 张任的脸色—— 倒是挺平静的。 甚至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很快又压下去了。 黄忠没什么表情。 但握着刀柄的手指收紧了一圈。 “都看完了?”张皓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殿里传得很远。 没人说话。 张皓把绢帛往桌上一拍。 “好家伙。”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不像愤怒。 更像是一种——荒诞感。 “贫道跟朝廷签了几个条约了?” 贾诩眼皮都没抬:“两个。乙丑条约一个,邺城条约一个。” “他们遵守了几个?” “零个。” “好。” 张皓点了点头。 “那贫道也不用客气了。” 他话音刚落。 张任上前一步。 抱拳。 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主公,末将请战。”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他。 张任面色沉稳,语速不快:“朝廷反复无信,乙丑条约不认,邺城条约也不认。依末将之见——以后断然不能再跟朝廷谈什么条约。” 他顿了一下。 “应当直接将其灭掉。永绝后患。” 这话说得直白。 但殿中没有人觉得不妥。 甘宁第一个点头,铜铃在腰间叮当响了一声:“说得好!早该如此!” 张绣啧了一声,双手抱胸:“我看也是。跟他们谈条约,纯属是浪费时间。” 几个参将、校尉纷纷附和。 声音虽杂,但意思都一样—— 打。 往死里打。 张任见众人附和,胸中底气更足了几分。 他又上前半步。 “主公,如今我太平道有铁甲炮船,有大炮,有兵有马。朝廷呢?骑兵尽失,兵马不足十万,士气低迷,粮草短缺。”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就多了一个什么鬼左慈。” “他再厉害,能有大贤良师厉害?” 这话说到了点上。 殿中不少人下意识地挺了挺胸。 他们可是亲眼见过张角凭空变出一吨黄豆的人。 论“神仙手段”,他们的大贤良师什么时候怕过谁? 张任看着张皓,语气诚恳但藏不住几分急切。 “主公,末将愿带兵去把洛阳推平了。” 张皓看了他一眼。 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出来了。 张任加入太平道比较晚。 多次大战基本都没他什么事。 他想立功! 在所有人眼里,太平道统一天下已经是铁板钉钉的事。 可铁板钉钉,也得有足够的功劳才能论功行赏不是。 张任应该巴不得中间多几波折。 这样他还能多些立功机会。 这点小心思,张皓看得明白。 但他不点破。 因为张任这话,也是他自己想说的。 他也想立刻带兵去把洛阳推平了。 太要他妈的想了。 洛阳一平,天下再无人可挡他大统一的脚步。 “文俊说得不错。”张皓点了点头,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诸位还有什么看法?” 贾诩的声音这时候才响起来。 不紧不慢的。 像总是差半拍似的。 但每次他开口,所有人都会安静下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因为他们知道——这位毒士张嘴,不是泼冷水,就是丢炸弹。 “主公。” 贾诩向前一步,双手拢在袖中。 “据臣所知,左慈确实是有真修为的道人。” 殿中微微一静。 “左慈乃童渊前辈师弟,当初左慈在天柱山曾与童渊前辈有过交锋,童渊前辈对此人颇为忌惮。” 贾诩停了一下。 “如今我们的密探进了皇宫就失联,说明那皇宫里确实有蹊跷。白云笼罩、仙宫幻象——不管是障眼法还是真神通,至少说明左慈的手段不简单。” 张任皱了皱眉:“军师的意思是,不打?” “不是不打。”贾诩摇头。 “是不能盲打。” 他看向张皓。 “主公,童渊前辈曾说过一句话——修道之人,不该插手世俗争端。左慈此举,不但自立教派蛊惑天子,还在皇宫里搞了这些仙宫幻象……非常诡异。” 贾诩的语气压得很低。 “最好先查实到底是怎么回事,再做决定。” “贸然出兵,若中了什么邪术陷阱——” 他没往下说。 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张皓沉吟了一瞬。 “童渊前辈在哪里?” 这话是问张任的。 张任摇头。 “师父几个月前从天柱山回来之后,没待多久就离开了。说是有些私事要处理,此后就一直没有消息。末将派人去封龙山找过,他不在。” 张皓搓了搓下巴。 心里有点发堵。 童渊那老神仙本来就是在封龙山清修的。 结果被他一帮人搅得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导致如今有了麻烦想找人家帮忙。 连个人影都找不着。 “也是贫道该着。” 张皓叹了口气。 “把人家的清修洞天给毁了,人家能来帮你才怪。” 张绣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师父那个脾气,就算住得好好的,他也未必肯帮……” 声音不大。 但张皓耳朵尖,听见了。 没理他。 和珅这时候开了口。 “主公,容臣说句实在话。” 他把折扇一展,轻轻摇了两下。 这个动作在场的人太熟悉了。 和珅每次说这句话,后面跟着的要么是账本,要么是坏消息。 “仙豆如今才收了黄天城附近的第一批。冀州刚遭兵灾水祸,良田被毁者近半,流民尚有数十万未安置。各县各乡的民政刚刚铺开——” 他扳着指头数。 “种子分发、耕地重整、房舍修缮、沟渠疏浚、伤残抚恤、孤寡安置——哪一件不是要粮要人的大事?” “如今出兵,粮草从何处来?” 和珅合上折扇,声音放低了几分。 “依臣之见,最好再等两月。至少等第一波种下的仙豆全部收获、第二茬也全部种下去的时候再动手。那时候粮草无忧,打到哪里都不怕。” 赵云也点了点头。 “主公,末将亦有一言。” 他上前一步,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 “如今太平道战马确实极多——从朝廷一战,我们在冀州收缴了二十余万匹马,加上我们原有的,合计不下二十五万匹。但骑兵不是有了马就能用的。” 赵云的眉头微蹙。 “虽然如今有马鞍马蹬,骑兵训练难度已大大降低,但一个勉强能打的骑兵至少需要——” 他想了想。 “两到三个月。” “急也急不来。否则上了战场,人不听马,马不听人,反而坏事。” “依末将之见,最好也再等两个月。” 张皓摸了摸下巴。 他心里清楚。 和珅说的是粮,赵云说的是兵。 都是实在话。 但他也知道—— 等不起。 不是他等不起。 是那个左慈等不起。 一个能让密探全部失联、能在皇宫上空变出仙宫幻象的家伙。 每多给他一天,鬼知道他会搞出什么名堂来。 还有他发的那个什么鬼仙丹,左慈能炼什么丹他能不知道? 继续拖下去不知道得有多少百姓会被左慈给整死。 张皓正要开口。 贾诩又说话了。 “主公。还有一件事。” 他的语气依然不紧不慢。 但张皓听出了一丝——不,不是紧迫。 是那种贾诩独有的“我已经把棋盘看了三遍接下来听我说”的笃定。 “我们现在已经在造第三艘铁甲船。大炮如今也有五十余门。但——” 他停了一下。 “铜铁快用完了。” 殿中微微一静。 这才是真正的要害。 铁甲船要铁。大炮要铜。炮弹要铁。马蹬马鞍也要铁。 冀州少铜铁矿。 这个问题,在太平道起家的时候就存在了。 以前靠跟通商、靠战利品缴获,甚至靠融钱造炮勉强撑着。 可现在造船造炮的消耗量,是以前的十倍不止。 已经快见底了。 “当务之急——” 贾诩竖起一根手指。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应该先拿下并州。” “并州多矿。铁矿、铜矿、硫磺矿、硝矿——应有尽有。” “把从朝廷手里抓来的那二十万劳力拉过去,挖矿修路。” “洛阳那边,先不急。” 他看向张皓,目光沉稳。 “等我们造出十艘八艘铁甲船,再拉出几百门大炮——” “区区一个洛阳。” “可以直接用炮火横推。”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 但殿中所有人都品出了那股冷飕飕的杀气。 贾诩说“横推”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 但他说了横推,那就是真横推。 张皓没有立刻表态。 他在想。 贾诩说的有道理。 和珅说的有道理。 赵云说的也有道理。 但—— 甘宁不乐意了。 “等?” 甘宁往前迈了一步。腰间铜铃叮铃一响。 他的声音跟他的人一样——横冲直撞。 “朝廷那边现在就剩那么点人,怕什么玩意?” 几个参将扭头看他。 甘宁浑然不觉,一巴掌拍在面前的木柱上。 “主公!我看咱们先把铁甲船开过去!” “再用船拉个十万大军,加几十门大炮——顺黄河入洛水,直捣洛阳!” “先把洛阳给推平了再说!”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 “再等下去——鬼知道那个左慈会干出什么事来?” “今天变个仙宫出来,明天是不是就要变出十万天兵天将了?” “越拖越被动!” 殿中一阵低声议论。 有人觉得甘宁说得莽。 也有人觉得甘宁说得对。 张皓看着甘宁。 又看了一眼贾诩。 贾诩没反驳甘宁。 但眼皮微微抬了一下——那是他“此人说话太直主公你自己判断”的表情。 张皓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 甘宁说的不是没道理——拖下去确实风险大。 贾诩说的也对——没有铜铁,后续的船和炮跟不上。 和珅说的也没错——粮草是命根子。 赵云说的更实际——骑兵没练出来就是废物。 但所有人都忽略了一件事。 这些事—— 为什么不能同时干? 张皓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都说完了?” 殿中安静下来。 所有人看着他。 张皓站直了。 “你们说的都有道理。” “粮草要紧。骑兵要练。铜铁要挖。洛阳要打。” “那就一起干。” 他的声音不大。 但语气不容置疑。 “多点开花。” 四个字。 殿中的气氛瞬间变了。 从“讨论”变成了“听令”。 张皓走到挂在墙上的那幅舆图前。 那是太行山根据地时期用水泥和白漆做的冀州全图。 后来又扩展了幽州、并州、司隶的部分。 粗糙。但够用。 他的手指点在洛阳上。 “洛阳。” 然后往左一划,点在并州。 “并州。” 再回到冀州腹地。 “大后方。” 三个点。 三条线。 “赵云。” “末将在!” 赵云上前一步,抱拳。 “你带两万骑兵,为洛阳方面先锋。” 赵云眼中精光一闪。 “周仓。” 张皓扭头看向站在角落里的周仓。 “率五万步兵为主力,配合赵云。” 周仓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声:“得令!” “甘宁。” “在!”甘宁咧嘴一笑,铜铃又响了。 “你的水军三万人。铁甲炮船两艘。大炮三十门。全带上。走黄河入洛水。” 甘宁一拳锤在胸口:“主公放心!” 张皓看着舆图上洛阳的位置。 手指在上面摁了一下。 “贫道——也去。” 殿中没有人意外。 因为他们知道——大贤良师从来不是坐在后方指挥的性子。 更何况洛阳那边有个不知深浅的左慈。 不去亲眼看看,张皓不放心。 “但洛阳那边——” 张皓的语气稍微放缓了一点。 看了贾诩一眼。 “文和说得对。左慈的底细不清楚。贫道去,主要是探虚实、控全局。如果那老道确实有什么邪门手段……” 他没说完。 但意思很明白——我有系统,我有技能。 论对付“修道者”这种超自然的东西,整个太平道没人比他更合适。 贾诩微微点头。 没有反对。 他知道张皓必须亲去。 有他在,左慈作怪他们才能不至于没有还手的余地。 张皓的手指从洛阳滑到并州。 “张绣。张任。” 两兄弟同时上前。 “末将在!” 张绣嗓门大。 张任声音稳。 “你们带三万骑兵、十万步兵,去把并州给占了。” 张绣眉头一挑:“并州?不是洛阳?” “洛阳有贫道去就够了。”张皓看着他,语气不容商量。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并州才是命脉。” 他转向张绣,眼神里带着一股“我不说你也该明白”的意思。 “张绣。你在幽州干的事,再干一遍。” 张绣的嘴角抽了一下。 幽州那次—— 他奉命把幽州的世家豪强拔了一层皮。 无非就是请客吃饭,以“理”服人嘛! 这套路他已经颇为熟练。 贾诩都点了头。 “明白。”张绣应了。 没有废话。 张皓看向张任。 “文俊。你辅助张绣。到了并州之后,优先拿下所有矿产。铜矿、铁矿、硫磺矿、硝矿。” “把那二十万汉军俘虏——拉过去。挖矿修路。” 张任抱拳:“末将领命。” 他的声音很平静。 但张皓注意到——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拿下并州。 独当一面。 这个功劳——也够大了。 张任没有再提“去打洛阳”。 他是个聪明人。 打洛阳有赵云、甘宁、周仓,主公亲自去——他再争也争不到什么功劳。 但并州—— 张绣主攻,他辅佐。 张绣是猛将,但论谋略细致—— 张任觉得自己还是能派上用场的。 说不定能派上大用场。 张皓的目光最后落在三个人身上。 贾诩。和珅。黄忠。 “文和。” “臣在。” “大后方交给你。冀州是太平道的根。根烂了,前方打得再好也白搭。” 贾诩微微躬身:“臣明白。” “和珅。” “臣在!”和珅赶紧收了折扇,恭恭敬敬地弯了腰。 “粮草、民政、仙豆推广——继续给我盯着。” 张皓看着他,语气加重了几分。 “第二茬仙豆种下去之前,贫道不想听到任何岔子。” 和珅点头如捣蒜:“主公放心!臣就是不吃不睡,也得把这摊子给您撑住了!” “黄忠。” “末将在。”黄忠的声音沉稳得像块石头。 “你镇守黄天城。冀州防务归你。” 黄忠抱拳。简简单单一个字:“诺。” 殿中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在消化这个方案。 多点开花。 西线——赵云、甘宁、周仓,加张皓本人,打洛阳。 北线——张绣、张任,拿并州。 后方——贾诩、和珅、黄忠,守冀州。 三线并行。 张皓看着众人的脸。 “还有问题么?” 没人说话。 甘宁在那里咧嘴笑。 赵云神色肃穆。 张绣在默默盘算兵力。 张任的嘴角,压不住了。 和珅的手指已经在折扇背面划拉了——在算账。 贾诩站在原地。 表情平静。 但那双眼睛里—— 划过了一道极细极快的光。 他没反对这个方案。 因为这个方案本身没问题。 但他心里有根刺。 那根刺叫做—— 左慈。 密探失联。 仙宫幻象。 登仙教。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 不是一个“朝廷垂死挣扎”就能解释的。 他总觉得—— 洛阳那边的水,比所有人想的都深。 但主公要亲去。 那他也拦不住。 也不该拦。 因为整个太平道——确实只有张角一个人,能跟那种“超出常理”的东西正面交手。 “散了吧。”张皓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五日后出兵。” 众人抱拳。 “得令!” 声如洪钟。 殿堂震荡。 人渐渐散了。 —— 大殿空了。 张皓一个人站在舆图前。 他的目光停在洛阳的位置。 那个他穿越过来之后, 曾被系统标定为“主线任务目标”的地方。 三十日内攻破洛阳。 系统任务。 他曾经放弃了这个任务。 因为代价太大。 但现在—— 不是他要去。 是洛阳那边,出了一个他不得不去面对的东西。 左慈。 一个能让皇宫上空出现仙宫幻象的家伙。 一个能让密探进去就失联的家伙。 一个说自己是“奉天帝之令下凡普渡众生”的家伙。 张皓想起了童渊说过的话。 ——“修道之人,不该插手世俗。” 左慈偏偏插手了。 而且插得轰轰烈烈。 建登仙楼。 创登仙教。 传登仙法。 散登仙丹。 有教无类。 人人皆可得道。 这他妈不就是另一个版本的—— 太平道? 张皓的手指在舆图上慢慢收紧。 指尖捏住了洛阳的位置。 “你想跟贫道——抢信徒?” “不知道你的仙法,顶不顶得住火炮!”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笑意很淡。 眼底很冷。 殿外。 暮色四合。 黄天城的轮廓在夕阳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兵甲声从远处传来。 马蹄声从更远处传来。 战鼓还没响。 但所有人都闻到了那股味道。 暴风雨前的味道。 —— 洛阳。 皇宫。 登仙楼。 白云之上。 那座隐约可见的仙宫里。 不知道是谁。 正在往下看。 喜欢我,张角,开局祈雨被系统坑哭了请大家收藏:()我,张角,开局祈雨被系统坑哭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80章 仙兵临凡 五月初九。 洛阳。 太阳还没升起来。 天边刚泛出一线灰白。 洛水之上,薄雾未散。 两艘铁甲炮船静静地停在水面上。 黑色的铁壳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像两头刚刚睁开眼睛的铁兽。 船舷两侧的炮口一个一个露出来。 十二门。 第一艘,十二门重炮。 第二艘——更大一号。 十六门。 炮口全部转向南岸。 对准洛阳。 岸上更壮观。 五十四门青铜野战炮。 一字排开。 每门炮后面站着三个炮手。 炮架上的铜管在晨光里泛着暗黄色的冷光。 炮口全部指向同一个方向。 洛阳外城墙。 那堵曾经象征着大汉天威的城墙。 此刻在太平道的炮口面前—— 像一面土坯院墙。 炮阵后方三百步。 两万骑兵。 白马。银甲。长枪。 赵云勒马立于阵前。 银枪竖在马鞍旁。枪尖上的红缨在晨风里一动不动。 这是白马义从。 太平道最精锐的骑兵。 赵云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的洛阳城。 城墙上有零星的火把在晃。 很少。 稀稀拉拉的。 像一个将死之人眼中最后几点萤火。 赵云的右手边。 周仓率五万步兵列阵。 方阵如铁。 刀枪如林。 五万人站在那里,一声不吭。 赵云微微偏头,看了一眼洛水上的铁甲船。 船头上站着一个人。 古铜色的皮肤。 腰间叮叮当当挂着一串铜铃。 头上戴着五彩羽毛。 甘宁。 哪怕是黎明前最安静的时刻。 甘宁身上那股子横冲直撞的劲儿也藏不住。 他站在船头。 双手叉腰。 铜铃随着洛水的波浪轻轻作响。 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洛阳城。 嘴角咧着。 像一头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 —— 张皓站在第二艘铁甲船的甲板上。 他穿着一身黑色道袍。 头戴黄巾。 腰间别着拂尘。 晨风吹起他的衣摆。 他看着前方的洛阳。 看了很久。 这座城。 他穿越过来之后,从来没有亲眼见过。 系统主线任务曾经要求他三十日内攻破洛阳。 那个任务他放弃了。 现在—— 他带着铁甲船、大炮、骑兵、步兵、水军。 十万大军。 五十四门野战炮。 两艘铁甲炮船。 二十八门舰载重炮。 来了。 不是为了系统任务。 是为了将这个只剩一口气的大汉, 彻底掐死在黎明前的黑夜里。 张皓的目光落在洛阳皇城方向。 天还没亮。 但他看得见。 皇城上方。 有一层淡淡的白色光晕。 像云。 —— 洛阳城墙上。 守城的汉军士兵已经看到了城外的阵势。 准确地说—— 他们昨天傍晚就看到了。 两艘铁甲船浩浩荡荡从洛水上游驶来的时候。 城墙上的士兵就已经开始腿软了。 那是什么东西? 黑色的。巨大的。 通体包裹着铁皮。 船舷两侧伸出一根根黑洞洞的铁管。 这种东西。 洛阳守军的将士从来没见过。 但他们听说过。 几个月前。 就是这种铁壳子船。 顺着洛水。 把洛阳轰了一遍。 那一次只来了一艘。 这次—— 两艘。 还带了岸上那密密麻麻的、看不清是什么的铜管子。 守军的士气本来就在地板上了。 现在直接掉进了地窖里。 几个年轻的兵卒面色惨白,手里的长枪在发抖。 有人已经在悄悄往城墙内侧看—— 看看哪里能跑。 但没人敢动。 因为城墙上除了汉军士兵之外。 还站着一排人。 白甲。 白色面具。 一动不动。 像石像。 他们就那么站在城垛后面。 手里拿着各式兵器。 不说话。不活动。甚至不眨眼。 面具后面的眼睛—— 黑洞洞的。 没有温度。 像死人的眼睛。 这些白甲兵是半个月前出现的。 从皇城里出来的。 据说是“仙师”左慈的弟子。 据说是天兵天将下凡。 据说刀枪不入。 据说——不会死。 汉军士兵们不知道这些传言是真是假。 但他们知道一件事。 这些白甲兵,从来不说话。 从来不吃饭。 从来不睡觉。 日夜站在城墙上。 一动不动。 比城墙本身还像城墙。 —— 城门楼上。 一个太监尖着嗓子朝城外喊话。 “城外太平道贼军听着——” 声音被晨风拉得很长。 带着一种底气不足但拼命装腔作势的尖锐。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吾皇已得仙师真传!洛阳有天兵天将守护!” “尔等若敢进犯——” “便是与天为敌!” “速速退去,尚可饶尔等一条性命!” 喊完了。 太监缩了缩脖子。往城垛后面躲了躲。 城外。 甘宁站在船头。 铜铃叮当响了一声。 他偏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传令兵。 “他说什么?” 传令兵咽了口唾沫:“禀大都督,他说……他们有仙师,让咱们退……” 甘宁的嘴角往上一扯。 牙齿露出来了。 白花花的一排。 “有仙师?” 他回头看向第二艘船上的张皓。 声音扯得老大。 “主公!他说他们有仙师!让咱们退呢!” 铜铃哗啦啦响了一串。 张皓站在甲板上。 他听见了。 表情没怎么变。 只是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他抬起的右手。 往下一落。 —— 这个动作。 在太平道的军中只有一个意思。 开炮。 —— “轰!!!” 第一声炮响。 从岸上最左侧的那门野战炮口里喷出来的。 橘红色的火焰。 浓白的硝烟。 一颗黑色的铁球—— 裹着尖啸声—— 划过三百步的距离。 “嘭!!!” 洛阳外城墙上。 一段城垛—— 塌了。 碎石飞溅。 尘土冲天。 站在那段城垛后面的两个汉军士兵。 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就被碎石和气浪掀下了城墙。 城墙上的汉军瞬间炸了锅。 “炮——是炮——!” “他们的妖炮——” “快蹲下——” 第一声炮响。 像一根火柴。 点燃了整个战场。 “轰!!”“轰!!”“轰!!”“轰!!” 五十四门野战炮。 不是齐射。 是次第开火。 从左到右。 一门接一门。 像多米诺骨牌。 每一声炮响之间间隔不到一息。 五十四声。 连成一片。 天地之间。 像是有一头巨兽在咆哮。 又像是有人在用一把巨大的铁锤。 一下。一下。一下。 敲在洛阳的城墙上。 碎石纷飞。 尘土遮天。 外城墙面朝洛水的那一段—— 在第一轮齐射结束之后—— 已经出现了七八个巨大的缺口。 最大的那个缺口—— 足以并排通过五匹马。 然后—— 铁甲船上的重炮开火了。 二十八门。 比岸上的野战炮口径更大。 装药更多。 射程更远。 “轰!!!!” 第一艘铁甲船侧舷齐射。 十二门重炮同时开火。 整艘铁甲船在后坐力下猛地往后一顿。 水面被冲击波压出一圈圈白色的涟漪。 十二颗铁球。 呼啸。 撕裂空气。 砸向还在颤抖的洛阳外城墙。 —— “轰隆隆隆!!!!” 那声音不是“轰”。 是“隆”。 是连续的、绵延不绝的、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闷响。 是整面城墙在同时垮塌的声音。 面朝洛水方向的洛阳外城墙。 整整八十步长的一段—— 像被一只巨手从根部推倒一样。 从顶部开始。 裂缝。 碎石。 然后—— 坍塌。 整面墙。 往外倾倒。 砸在城下的护城河里。 溅起数丈高的水花和泥浆。 烟尘冲天而起。 遮住了半个天空。 城墙上的汉军—— 凡是站在这段墙上的—— 全部跟着墙体一起坠落。 惨叫声被坍塌的轰鸣声吞没。 连声音都没留下。 那些白甲兵也跟着掉了下去。 被碎石埋了。 没有人发出任何声音。 城门楼上的太监—— 刚才还在喊“与天为敌”的那个。 此刻双腿一软。 裤子湿了一大片。 脸色比城墙上的石灰还白。 第二艘铁甲船的侧舷齐射紧随其后。 十六门重炮。 对准了外城墙另一段尚且完好的部分。 “轰!!!!” 又是十六颗铁球。 又是一段城墙。 ——如纸糊般坍塌。 从第一声炮响到现在。 不到半柱香。 洛阳的外城墙。 面朝洛水方向。 已经—— 塌了将近三分之一。 残存的墙段上,碎石还在往下掉。 像一个被撕碎了脸皮的巨人。 露出里面灰白色的土坯内芯。 丑陋。破碎。不堪一击。 这就是大汉帝都的城墙。 这就是四百年天威之所系。 在火炮面前—— 什么都不是。 —— “停炮。” 张皓的声音不大。 传令兵举起旗帜。 鼓声变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五十四门野战炮停止了射击。 铁甲船上的重炮也沉默了。 硝烟缓缓散去。 洛阳外城墙的残骸暴露在晨光之下。 像一排被啃了一半的烂牙。 缺口处。 碎石堆成了斜坡。 坡度不高。 人可以直接踩着碎石。 走进去。 张皓看向岸上。 赵云。 赵云已经举起了银枪。 枪尖朝前。 两万白马义从齐齐勒紧了缰绳。 周仓的五万步兵同时举起了刀枪。 张皓点了一下头。 赵云的银枪往前一指。 “进城!” 两个字。 声音不大。 但两万骑兵同时动了。 马蹄声—— 像暴雨砸在干裂的地面上。 密集。沉重。铺天盖地。 白马义从从炮阵后方涌出。 绕过炮位。 踩过护城河里的碎石和泥浆。 从城墙的巨大缺口—— 涌入洛阳。 周仓的步兵紧随其后。 五万人。 踩着碎石。 迈过残墙。 鱼贯而入。 没有人阻拦他们。 因为外城墙上已经没有活着的汉军了。 要么被炸死了。 要么跑了。 残存的守军—— 在第一轮炮击之后—— 就已经丢掉兵器。 朝城内拼命逃窜。 边跑边喊。 “炮!炮来了——!” “城墙塌了——快跑——!” “完了——全完了——!” 恐惧像瘟疫一样在洛阳城内蔓延。 比太平道的骑兵还快。 —— 太平道大军入城。 赵云率白马义从沿着主街推进。 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 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洛阳。 曾经的天下第一城。 此刻—— 街道两旁的房屋。 十间有七间是空的。 门板歪斜。 窗户洞开。 赵云的目光扫过两侧。 偶尔能看到几个蜷缩在门洞里的百姓。 衣衫褴褛。 面黄肌瘦。 眼神里不是恐惧。 是麻木。 他们看着骑着白马的太平道骑兵从面前经过。 没有跑。 也没有跪。 只是呆呆地看着。 像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赵云的眉头微微皱起。 皇城。 洛阳皇城。 太平道的前锋骑兵已经推进到了皇城正门——朱雀门外。 皇城的城墙比外城更高。更厚。 城墙上站满了人。 汉军士兵。 朝廷官员。 还有—— 白甲兵。 大量的白甲兵。 密密麻麻。 从城墙上一直排到城门后面。 一眼望不到头。 城门关着。 铁皮包裹的厚重城门。 上面的铜钉在阳光下发出暗淡的光。 皇城前面的广场上。 挤满了人。 溃兵。 是从外城跑回来的溃兵。 还有百姓。 大量的百姓。 他们涌向皇城大门。 哭喊着。哀求着。 “开门——求求你们开门——” “太平道打进来了——” “让我们进去避一避——” “仙师——仙师救命啊——” 城墙上。 没有人回应。 白甲兵一动不动地站着。 面具后面的黑洞洞的眼睛。 俯视着下方哭嚎的人群。 像在看蝼蚁。 皇城不开门。 溃兵和百姓被堵在广场上。 进不去。 退不了。 身后就是太平道的骑兵。 人群发出绝望的哀嚎。 —— 赵云勒马。 停在广场边缘。 他看着眼前这混乱的场面。 皱了皱眉。 转头看向后方。 张皓的铁甲船已经靠了岸。 张皓带着一队审判卫。 步行进了城。 此刻正沿着主街走过来。 道袍。 黄巾。 拂尘。 身后是一百名全身黑甲的审判卫。 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像敲鼓。 张皓走到广场边缘。 停下。 看向皇城。 皇城城墙。高四丈。 城楼上的飞檐在阳光下投下一片阴影。 城墙上的白甲兵纹丝不动。 张皓的目光越过城墙。 落在皇城上空。 那层白色的光晕—— 比之前更浓了。 不再是淡淡的一层。 而是像实质化的云层。 缓缓旋转。 云层深处。 隐约能看到—— 楼阁的轮廓。 飞檐翘角。 金碧辉煌。 如同天上宫阙。 好一个仙宫。 张皓的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他转向身旁的传令兵。 “传令。” “朝皇城喊话。” “告诉他们——贫道给他们最后一次机会。” “打开城门。交出天子。无条件投降。” “否则——” “炮火洗地。” 传令兵领命。 骑马冲到广场中央。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扯着嗓子喊。 “城上听着——” “大贤良师令——” “打开城门!交出天子!无条件投降!” “否则——炮火洗地!” “你们有半柱香的时间——” 声音在广场上回荡。 城墙上安静了片刻。 然后—— 一个声音从城楼上传下来。 尖锐。刺耳。 是那个太监。 裤子已经换过了。 但声音还在抖。 不过他说出来的话—— 比刚才硬气了许多。 “乱臣贼子张角——” “你休要猖狂——” “我大汉有仙师护佑!天兵天将已降临凡间!” “你的妖炮——在仙法面前——不值一提——” “速速退去——否则——天兵一出——片甲不留——” 喊完了。 太监往后缩了缩。 离城垛远一点。 再远一点。 张皓听完了。 没什么表情。 “传令。” “岸上野战炮全部推进到皇城正面。” “全部装填炮弹。” “目标——皇城大门。” 传令兵飞奔而去。 广场上的溃兵和百姓被赵云的骑兵驱散到两侧街道。 哭喊声渐渐远去。 半柱香后。 五十四门野战炮。 在皇城正面的广场上一字排开。 炮口。 全部对准了四百步外的皇城朱雀门。 装填完毕。 引信就绪。 等待命令。 —— 张皓看着皇城。 皇城上空的白云越来越浓了。 旋转的速度也快了一些。 云层里那些仙宫楼阁的轮廓—— 越来越清晰。 甚至能看到楼阁的窗户。 和窗户里透出来的——金光。 张皓抬起右手。 手掌张开。 五指悬在半空。 广场上安静下来了。 所有的太平道将士都在看他。 赵云。甘宁。周仓。审判卫。炮手。骑兵。步兵。 所有人。 张皓的手—— 往下一落。 “开炮。” —— “轰!!!!!” 五十四门野战炮同时开火。 不是次第射击。 是齐射。 五十四团橘红色的火焰同时从炮口喷出。 五十四道白色的硝烟柱同时冲上天空。 五十四颗炮弹—— 带着尖利的破空声—— 划过四百步的距离—— 像一场黑色的暴雨。 倾泻向皇城。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那些黑点。 近了。 更近了。 张皓的眼睛眯了起来。 ——然后。 他看到了。 不可思议的一幕。 第一颗炮弹飞到皇城上空的白云边缘—— 触碰到那层白色的云雾—— 消失了。 不是爆炸。 不是被弹开。 是—— 凭空消失。 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水面。 涟漪都没有一个。 就那么—— 没了。 第二颗。 第三颗。 第四颗。 一颗接一颗。 所有飞向皇城的开花弹。 在触碰到那层白云的瞬间—— 全部消失了。 五十四颗。 一颗不剩。 没有爆炸声。 没有碎片。 没有火光。 什么都没有。 安安静静的。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广场上。 死寂。 五十四门野战炮后面的炮手们—— 傻了。 他们亲手装填的开花弹。 亲手点燃的引信。 亲眼看着炮弹飞出去的。 然后——没了? 什么叫没了? 炮弹怎么会没? 赵云握着银枪的手指收紧了一圈。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不是害怕。 是凝重。 一种面对未知的、超出认知范围的事物时—— 本能的警觉。 周仓是最直接的。 他挠了挠后脑勺。 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 “炮弹呢?” 没人回答他。 因为没人知道。 —— 张皓站在原地。 没动。 表情没变。 但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系统界面上。 红字在疯狂闪烁。 整个界面都被染成了血红色。 【紧急警告!!!】 【未知能量场急剧扩散!!!】 【威胁等级:无法评估!!!】 【建议:立即撤离!!!】 【建议:立即撤离!!!】 【建议:立即撤离!!!】 同一句话重复了三遍。 张皓从穿越到现在。 从来没见过系统这么慌。 直接让他跑? 他抬起头。 看向皇城方向。 他看到了。 皇城上空的白云—— 在动。 不是之前那种缓慢的旋转。 是——扩散。 急速扩散。 白云从皇城上方开始。 像一滴牛奶滴进清水里。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 朝四面八方蔓延。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越过皇城城墙。 越过朱雀门。 越过广场。 朝着太平道大军的方向—— 铺过来了。 速度极快。 比奔马还快。 白色的云雾在地面上翻滚。 像一堵移动的墙。 一堵白色的、看不透的墙。 墙过之处—— 空气中弥漫起一股淡淡的甜腻气味。 甜中带腥。 像鲜花腐烂后的味道。 张皓闻到了。 他的脸色变了。 瞬间变了。 “全军撤退!!!” 张皓的声音在广场上炸开。 “所有人——立刻后撤——!” “退出洛阳——!” 赵云反应最快。 枪尖一转。 “白马义从——撤!” 两万骑兵几乎在同一时间拨转马头。 马蹄声轰隆隆地响起。 白马洪流掉头。 朝来时的方向涌去。 周仓也反应过来了。 “步兵——往回跑——!快——!” 五万步兵转身就跑。 阵型什么的——顾不上了。 五十四门野战炮—— 来不及拖走了。 炮手丢下火炮。 拔腿就跑。 白雾还在蔓延。 速度不减。 像一头追猎的白色巨兽。 无声无息。 却带着让人毛骨悚然的压迫感。 —— 就在太平道大军掉头后撤的时候。 皇城城楼上—— 那个太监的声音又响了。 这一次—— 不是尖锐。 是歇斯底里。 带着一种癫狂的、报复般的快感。 “仙兵临凡——!!!” “仙兵临凡——!!!” 四个字。 在白雾弥漫的洛阳城上空回荡。 然后—— 皇城朱雀门。 那扇铁皮包裹的厚重城门。 从里面—— “嘎——” 开了。 缓缓地开了。 门轴发出沉重的摩擦声。 像是地底深处传来的呻吟。 大门完全打开。 门洞里面—— 是白色。 纯白色。 密密麻麻的白色。 白甲。 白色面具。 成千上万的白甲兵。 从门洞里涌出来。 不是跑出来的。 是——走出来的。 整齐的。 沉默的。 步伐一致的。 像一台巨大的机器里吐出来的零件。 “咚。咚。咚。咚。” 脚步声。 整齐得不像是人的脚步。 每一步的间隔、每一步的力度—— 完全一样。 机械般的。 死寂般的。 就在这股白色的洪流从朱雀门涌出的时候。 张皓已经退到了广场边缘。 他回头看了一眼。 一眼。 然后他看到了—— 那支白甲军阵的最前方。 有一匹马。 赤红色的马。 通体如同燃烧的炭火。 浑身没有一根杂毛。 四蹄如碗口大小。 鬃毛在白雾中飞扬。 ——赤兔。 那是赤兔马。 张皓的瞳孔猛缩。 赤兔不是在孟津渡被炮火击成重伤了么? 它不是应该已经死了么? 马背上。 坐着一个人。 白甲。 白色面具。 但身形—— 比所有白甲兵都高大。 宽肩。长臂。腰如熊虎。 右手—— 握着一柄方天画戟。 戟刃在白雾中泛着冷光。 那柄戟。 张皓认得。 他怎么可能不认得? 就是那柄戟—— 在孟津渡口—— 杀了史阿。 张皓的呼吸停了一瞬。 白色面具下面。 看不到脸。 但张皓不需要看脸。 那个身形。 那匹马。 那柄戟。 加在一起—— 天底下只有一个人。 一个本该已经死了的人。 吕布。 —— 不可能。 张皓的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两个字。 不可能。 吕布死了。 被铁甲船的炮火炸成了烂肉。 典韦抱着他的尸体跑掉的。 绝对死透了。 怎么可能还活着? 但赤兔就在那里。 方天画戟就在那里。 那个比常人高出一头的身形——就在那里。 系统界面上跳出一行字。 冰冷的。 没有感情的。 【检测到目标:“吕布”。生命状态:异常。无法归类。】 【检测到目标身上存在大量未知能量。】 【该目标……已非活物。】 已非活物。 张皓盯着这几个字。 一股寒意从脊椎骨底部窜上来。 不是活物。 那是—— 死人。 被左慈用邪法—— 复活的死人。 不—— 不是复活。 是操控。 操控尸体。 “吕布”跨坐在赤兔马上。 方天画戟横在身侧。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赤兔也没有嘶鸣。 沉默。 死寂般的沉默。 比活着的吕布更可怕的沉默。 “吕布”身后。 白甲兵源源不断地从朱雀门涌出。 一排。 又一排。 一千。 两千。 五千。 一万。 看不到尽头。 他们的脚步声整齐得让人头皮发麻。 “咚。咚。咚。咚。” 像死神在敲门。 喜欢我,张角,开局祈雨被系统坑哭了请大家收藏:()我,张角,开局祈雨被系统坑哭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81章 左慈 吕布。 方天画戟。 戟往前一指。 没有声音。 没有号令。 就是往前一指。 然后。 白甲兵动了。 不是一个一个动的。 是同时。 像潮水。 像山崩。 像一整块白色的冰盖从悬崖上滑落下来。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脚步声。 不再是之前那种一下一下的节奏。 而是连成了片。 密集得听不出间隔。 密集得像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 成千上万的白甲兵。 从朱雀门涌出。 沿着主街。 朝着太平道撤退的方向。 追过来了。 速度很快。 不是人该有的速度。 是不顾一切地、毫无保留地、把四肢当机器零件使的速度。 没有呼吸声。 没有喊杀声。 只有脚步。 只有甲胄碰撞的声音。 朝着太平道大军溃退的方向。 铺天盖地地压过来。 三百步。 两百步。 一百五十步。 距离在急速缩短。 赵云勒住白马。 两万骑兵掉头的马蹄声轰隆隆地在身后远去。周仓的五万步兵也在拼命往回跑。 但总得有人断后。 赵云回头扫了一眼。 身后还跟着两千步卒。 这两千人是他临时截下来的。 全是老兵。腰间都挂着布袋。布袋鼓鼓囊囊的。 手雷。 每人六颗。 一万两千颗手雷。 够了。 “投掷兵。” 赵云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 “列阵。” 两千步卒迅速散开。 不是方阵。 是三列横排。 前后间隔十步。左右间隔三步。 每个人从腰间布袋里摸出一颗拳头大小的铁球。 手雷。 另一只手握着投弹索。 赵云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那片白色的潮水。 一百二十步。 一百一十步。 一百步。 “投!” 赵云银枪往前一劈。 前排五百人同时挥动投弹索。 皮绳在空中划出弧线。 “嗖嗖嗖嗖嗖嗖” 五百颗手雷脱钩而出。黑色的铁球拖着引信的烟尾。 像一群受惊的铁蜂。密密麻麻地飞向白甲兵的冲锋队列。 “轰!!” “轰轰轰轰!!” 五百颗手雷几乎同时落地炸开。 火光。 碎铁。 气浪。 白甲兵冲锋队列的最前排。被爆炸撕开了一道口子。 大片白甲兵被气浪掀翻在地。 白色面具碎裂。露出下面的脸。 灰色的脸。 没有血色。 皮肤干瘪。 像风干的肉脯。 一个白甲兵的右臂被弹片削断。齐肩而断。 断口处没有血。 没有。 一滴血都没有。 断面灰白色。像干燥的木头茬子。 那个白甲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断臂。 面具碎了半边。露出一只眼睛。 黑洞洞的。 没有瞳孔。 没有神采。 只有一种浑浊的、腐败的灰色。 然后他站了起来。 左手捡起地上的刀。 继续冲。 另一个白甲兵。双腿被炸断。膝盖以下全没了。 他趴在地上。 两只手扒着碎石地面。 开始爬。 速度极快。 比正常人跑步还快。 朝太平道的阵线爬过来。 赵云身边的一个老兵“咕咚”咽了口唾沫。 更多的白甲兵站了起来。 炸飞半个脑袋的。只要后脑还在。就还在动。 炸开肚子的。灰色的干燥内脏散了一地。没有血。 他们看都不看一眼。迈过自己的肠子。继续冲。 只有头颅彻底炸碎的。脑袋变成碎渣的。 才不再动。 才真正地。 倒下去。 五百颗手雷。 炸倒了数百个。 真正“杀死”的。 不到一百个。 剩下的。全站了起来。全在动。 断手的。断脚的。开膛的。缺半个脑袋的。 全在冲。 全在沉默地冲。 这种画面。 比任何战场都恐怖。 第一排投掷兵退后。 第二排五百人上前。 “投!” 又是五百颗手雷。 “轰轰轰轰!!” 白甲兵的冲锋队列再次被爆炸撕碎。这次的距离更近了。弹片的杀伤更大。 碎肢横飞。 灰色的、干燥的、像木头碎片一样的碎肢。 在空中翻滚。 落地。 地面上多了上百个真正不再动弹的白甲兵。 但更多的。 又站起来了。 赵云的脸色沉了下来。 白甲兵从朱雀门里涌出来的速度不减。 已经出来的至少有五千。 后面还在源源不断地冒出来。 速度被手雷压着。但还是在一步一步地往前拱。 九十步。 八十步。 七十步。 六十步。 赵云深吸一口气。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排。上前。” “全部手雷。不间断投掷。” 两千步卒全部进入投掷状态。 三排轮替。 前排投完退后装填。后排上前投掷。中间一排随时补位。 循环不断。 手雷像冰雹一样砸向五十步内的白甲兵。 五十步。 这个距离。不用投弹索了。普通士兵徒手投掷也能扔到。 “轰!轰!轰!轰!轰!” 爆炸声连成了一片。 硝烟覆盖了整个广场前方五十步的区域。 白色的身影在烟雾中被炸得东倒西歪。 手雷的密度上来了。效果好了很多。 白甲兵被炸得不得寸进。 每一波冲上来的。都被下一轮手雷炸回去。 真正失去行动能力的白甲兵越来越多。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大量彻底不动的尸体。 形成一道障碍,让白甲兵的推进速度变得更慢。 赵云微微松了口气。 能拖住。 手雷储备充足。每人六颗。两千人。一万两千颗。 按现在这个消耗速度。拖一炷香没问题。 一炷香。足够大部队撤出洛阳了。 赵云回头。 张皓还没走。 他带着周仓。 站在广场后方百步外。 黑色道袍。黄巾。看着前方的爆炸和白烟。 赵云皱眉。 “主公!” 他的声音穿过爆炸声传过去。 “请主公先撤!” “末将在此断后!拖住他们!主公带周仓将军先走!” 张皓没动。 他的目光不在白甲兵身上。 他在看那个骑赤兔马的身影。 “吕布”。 白甲兵在冲锋。但“吕布”没动。 他骑着赤兔。方天画戟横在鞍侧。安安静静地立在白甲军阵的后方。 像一尊雕像。 等着什么。 张皓的眼睛眯了一下。 “子龙。” 他的声音不大。 “贫道先走。你拖住。手雷打完就撤。不要恋战。” 赵云抱拳。 “主公放心。” 张皓转身。 带着周仓。朝来时的方向撤退。 步伐很快。 他走出三十步。 身后的爆炸声突然变了。 不是变小了。 是多了一种声音。 马蹄声。 沉重的。急促的。单骑的马蹄声。 张皓猛地回头。 他看见了。 赤兔动了。 那匹通体赤红的战马。从白甲军阵后方。骤然发力。 四蹄翻飞。 速度。 快得不像是一匹马。 更像是一道红色的闪电。 赤兔载着“吕布”。径直冲入了手雷爆炸形成的火海。 火光中。 方天画戟的戟刃反射着爆炸的橘红色光芒。 几颗手雷在赤兔身侧炸开。弹片打在白色铠甲上。“叮叮当当”地弹飞。 赤兔不躲。“吕布”不避。 人马合一。 从爆炸的烟幕中穿了出来。 完好无损。 赤兔的铁蹄踏在碎石地面上。每一步都溅起火星。 方天画戟高高举起。 朝着投掷手雷的两千步卒。 直冲而来。 “吕布来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前排的投掷兵手一抖。手雷差点掉地上。 赵云已经动了。 他双腿一夹白马。银枪横于胸前。 白马嘶鸣。四蹄暴起。 人马如银色箭矢。 迎着赤兔。 迎着那柄方天画戟。 对冲。 三十步。 二十步。 十步。 赵云的银枪刺出。 枪尖精准地指向“吕布”的咽喉。 直刺。快如闪电。 “铛!!!” 方天画戟横扫。 一戟。 赵云感觉自己的银枪像是被大炮击中。 震。 剧烈的震荡从枪杆传到虎口。传到手臂。传到肩膀。传到整个身体。 他的虎口瞬间裂开。鲜血从指缝间渗出。 白马被这一击的余波震得连退三步。马蹄在碎石上刨出四道深痕。 力量。 太大了。 比之前的吕布还大。 赵云在心里快速判断。 眼前这个“吕布”。 力量。 暴涨了至少三成。 每一击都像山崩。 方天画戟第二次劈下。 赵云侧身闪避。戟刃擦着他的肩甲掠过。 银色的肩甲被戟刃的余风削掉一块。 赵云的枪回刺。刺中“吕布”的腰肋。 枪尖穿透白甲。刺进了身体。 没有血。 赵云感觉枪尖刺进去的触感。不像是刺进血肉。 像是刺进了干燥的木头。 “吕布”低头看了一眼插在腰间的银枪。 白色面具下。看不到表情。 然后他的左手松开缰绳。一把抓住枪杆。 攥住了。 赵云想抽枪。 抽不动。 “吕布”的左手像铁钳。死死攥住枪杆。 同时右手的方天画戟劈下来。 劈赵云的头。 赵云松枪。 左手撑着马鞍。整个人往侧面翻了出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方天画戟从他头顶一寸的位置劈过。 戟刃砍在白马的马鞍上。 马鞍碎了。 夜照玉狮子惨嘶。踉跄着跑开。 赵云落地。翻了个滚。单膝跪地。 右手虎口还在流血。左肩的甲片没了。 他抬起头。 “吕布”已经调转赤兔。 方天画戟横在身侧。准备第二次冲锋。 赵云的银枪还插在他腰上。他甚至懒得拔。就那么带着枪杆。调转了马头。 只攻不防。 完全不在乎自己的身体会受到什么伤害。 不怕受伤。 不知道痛。 只知道一件事。 杀。 赵云的嘴角绷紧了。 赤兔再次冲来。 “吕布”的方天画戟高举。戟刃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弧线。 赵云空手。 没有枪。 他的目光扫向身旁地上。 一把汉军的环首刀。大概是之前炮击时从城墙上掉下来的。 赵云俯身。捡起环首刀。 刀身有缺口。刃口不够锋利。 将就。 赤兔到了。 方天画戟劈下。 赵云不接。 他往左侧跨了一步。刚好避开戟刃的劈砍范围。 方天画戟重重地砸在碎石地面上。 “轰”的一声。 石板碎裂。地面塌了一个坑。 活着的吕布。绝对不会出现这种失误。 活着的吕布。每一戟都精准如丝。速度如电。力量如山。 但眼前这具尸体。 只有力量。 速度还在。但比活着的时候慢了。慢了不少。 招法全无。 活着的吕布有“招”。 有虚有实。有变化。有节奏。是天底下最顶尖的武者。 死了的吕布。 只会劈。 只会砍。 只会用蛮力把方天画戟往人身上招呼。 赵云的脑子里飞速转着。 戟砸空的那一瞬。赵云欺身而上。环首刀横斩。 刀刃砍在“吕布”的右大腿上。 没有切断。白甲太厚。但砍出了一道凹痕。 “吕布”回戟横扫。 赵云矮身滚过戟杆下方。 又是一刀。砍在赤兔的后腿上。 赤兔的后腿也没有血。刀刃陷进去一寸。像砍在干木头上。 赤兔踉跄了一下。 “嗷” 赤兔叫了一声。 不是马嘶。 是一种沙哑的、干燥的、像枯木摩擦的声音。 跟活着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吕布”在马背上拨转赤兔。方天画戟从右侧横抡过来。 赵云后仰。 戟刃从他鼻尖一寸处掠过。 风压把他的头发吹起来。 好大的力气。 赵云心里闪过一个念头。 现在他没马没枪, 如果是跟活着的吕布打。他撑不过十合。 但跟这具尸体打。他能撑。 因为这具尸体虽然力气更大。但快不过他。也灵不过他。 可问题是。 他手里只有一把带缺口的环首刀。 砍不穿白甲。 砍不断筋骨。 赵云的余光扫到。“吕布”腰间还插着他的银枪。 拿回来。 他需要把枪拿回来。 赵云咬了咬牙。 往左一闪。避开方天画戟的第四次劈击。 然后他做了一件极其冒险的事。 他迎着“吕布”冲上去。 不是绕到侧面。是正面。迎着戟杆。冲上去。 “吕布”的方天画戟刚劈空。正在回收的间隙。有一个极短的空窗。 赵云抓住了这个空窗。 他贴上了赤兔的马身。 左手抓住插在“吕布”腰间的银枪枪杆。 拔。 用尽全力。 拔了出来。 枪尖带出一团灰色的碎屑。不是血肉。是干燥的、粉末状的东西。 枪回手了。 赵云后跳。拉开距离。 银枪在手。枪尖一抖。寒光闪烁。 “吕布”回过身来。方天画戟再次举起。 赵云已经不慌了。 他的枪法。师承枪神童渊。天下第一。 他摸到了这具尸体的节奏。 快。准。狠。但没有变化。 没有虚实。没有节奏转换。 对于绝顶高手来说。这种对手。 反而好打。 银枪刺出。不是刺身体。刺头。 “噗。” 枪尖穿透白色面具。刺进了“吕布”的左眼眶。 枪尖在颅骨内搅动了一下。 “吕布”的动作停了。 方天画戟举在半空。凝固了。 然后。 方天画戟从他手中滑落。 赤兔也停了。 “吕布”歪了歪头。像一尊失去了灵的木偶。 慢慢地。 往侧面倒去。 “咣当。” 白甲碰撞地面。 沉闷的声响。 赵云的银枪还插在他的眼眶里。 赵云一脚踩住“吕布”的胸口。拔枪。 枪尖上挂着灰色的碎屑和白色面具的碎片。 他低头看了一眼。 面具碎裂之后。露出来的脸。 灰色的。干瘪的。五官依稀能辨认。 是吕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确实是吕布的脸。 但已经完全不是人脸了。 像是一具在沙漠里风干了几十年的干尸。 赵云收回目光。 没有多看。 身后。张皓的声音传来。 “子龙!” 赵云转身。 看见张皓正站在五十步外。周仓在他身边。 张皓没有走。 他看见赵云跟“吕布”交手。就停下了。 “主公。”赵云皱眉。“末将不是让您先撤” 话没说完。 赵云感觉一股温热的气流从头顶灌入全身。 治愈术。 张皓对着他施了治愈术。 右手虎口的裂伤在愈合。但肩膀上的淤伤在瞬间消退。 “周仓!” 张皓转头看向周仓。 “过去帮子龙。那些白甲兵还在冲。” 周仓早就憋坏了。他提着大刀。嗷的一声。冲了过去。 “来来来!看老子炸死这帮狗东西!” 周仓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粗犷。洪亮。 他冲进投掷兵的阵线后方。是捡起地上的手雷。 那双粗壮如铁柱的手臂抡起投弹索。 “嗖” 一颗手雷飞出去。 “轰!” 大片白甲兵被炸飞。 周仓咧嘴一笑。 “嘿。好使。” 赵云也回到了阵线。 两千投掷兵还在分批轮替着扔手雷。 白甲兵的冲锋被死死压住。 推进不了。 地上的残骸越来越多。灰色的碎肢和碎裂的白色面具铺了一层。 赵云一边指挥投掷。一边扫视战场。 白甲兵的数量在减少。 不是不冲了。是库存在消耗。 从朱雀门涌出来的白甲兵速度明显慢了。后续的数量也在减少。 赵云心里松了一口气。 异变突生。 天亮了。 不是太阳升起来的那种天亮。 是。 光。 从皇城方向。 一道极其刺目的白光。从皇城上空那团旋转的云层中心。直直地射了下来。 白光落在朱雀门前的广场上。 然后。 一个人。 从白光中走了出来。 不。 不是走。 是飘。 脚下踩着一团白色的云气。 道袍。宽袖。白发。白须。面容清瘦。 面带慈悲。 眼神平静。 像画里走出来的神仙。 白云托着他。缓缓地。从皇城方向飘过来。 飘过朱雀门。 飘过满地的白甲兵残骸。 飘过还在爆炸的手雷烟幕。 硝烟绕着他的身体散开。像水流绕过石头。 他就那么飘着。 低空。 离地三尺。 白色云气在他脚下翻卷。 速度不快。 甚至可以说很慢。 但给人的感觉。 不是慢。 是“不需要快”。 广场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他吸引了过去。 太平道的投掷兵。赵云。周仓。审判卫。 还有那些白甲兵。 白甲兵在他经过的时候。 停了。 所有的白甲兵都停了。 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一动不动。 面具上黑洞洞的眼睛。全部转向他。 这个人。 就是操控这一切的人。 左慈。 他飘到了广场中央。 停下来。 白云托着他。悬浮在半空。 他的目光越过满地的残骸。越过手雷的烟幕。 越过两千投掷兵。 落在了后方五十步外的那个黑色道袍的身影上。 张皓。 左慈看着张皓。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叹了口气。 很轻的一声。 像山风拂过松林。 “张角。” 他的声音不大。但广场上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像是直接在耳边说的。 “终于等到你了。” 张皓站在原地。 他看着半空中那个踩着白云的老道士。 系统界面上疯狂跳字。 【警告!目标“左慈”检测中……】 【警告:目标强度无法评估!】 【建议:立即撤离!!!】 “手雷!” “全部投过去!投他身上!” 投弹索抡起来。 “嗖嗖嗖嗖嗖——” 手雷在空中划出密集的弧线。 像一场黑色的暴雨。 全部砸向悬浮在半空中的左慈。 左慈就那么站着。 看着那些黑色的铁疙瘩飞过来。 手雷落在他周围。 在他脚下。 在他身侧的空气中。 “轰!!” “轰轰轰轰轰!!!!” 连续的爆炸。 密集的。 震耳欲聋的。 火光把半空中那片区域整个吞没了。 橘红色的火焰翻滚着,裹着黑色的烟尘,在空中炸成一个巨大的火球。 张皓盯着那团火球。 三息。 五息。 烟尘散去。 左慈站在原处。 一动没动。 道袍上没有一点焦痕。 头发上没有一丝凌乱。 连衣角都没有被吹起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手雷的密集爆炸。 在他周身。 像一阵微风。 不。 连微风都算不上。 什么都没有。 张皓的呼吸停了一瞬。 左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道袍。 拍了拍袖子。 像是在拍掉一层灰。 “张角。”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和。 “这些小玩意儿。” 他的目光扫过地面上那些炮弹碎片、手雷碎壳。 “对凡人或许有用。” “对贫道。” 他摇了摇头。 “不够看。” 张皓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做了一个判断。 遇到挂B了。 撤! 他转身就跑。 他刚跑出去一步。 就停住了。 因为他动不了。 一股无形的力量。 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裹住了他的全身。 像一只看不见的巨手。 把他整个人捏在掌心里。 骨头在响。 关节在嘎吱作响。 他的脊椎像是被人拧着。 肋骨像是被人按着。 每一根骨头都在发出承受不住的声音。 疼。 剧烈的疼。 张皓咬着牙。 脸上的肌肉扭曲了。 左慈悬在半空。 俯视着他。 手指微微收拢。 无形的力量更大了。 张皓的膝盖开始弯曲。 是被压的。 不是自愿的。 他的膝盖在朝地面靠近。 要跪。 这个力量要他跪。 张皓的眼睛红了。 不是恐惧。 是愤怒。 他在脑子里疯狂翻找。 系统。 技能。 任何能用的东西。 裸衣冲阵。 张皓在心里怒吼一声。 发动。 ——衣衫爆裂。 黑色道袍从他身上炸开。 碎片飞散。 张皓的身体在一瞬间发生了剧变。 肌肉鼓胀。 筋脉暴突。 骨骼在“咔咔”作响中重新排列。 原本清瘦的身躯在数息之间膨胀了一圈。 古铜色的皮肤上布满了蚯蚓般的青筋。 虎痴许褚。 巅峰时期的恐怖怪力。 灌注进了张皓的每一根肌肉纤维。 无形巨手还在捏着他。 但张皓的膝盖。 不再往下弯了。 停住了。 然后。 开始往上撑。 一寸。 两寸。 三寸。 他站了起来。 那股足以碾碎钢铁的无形力量。 被许褚的怪力。 硬生生地撑开了。 “嘶——” 张皓咬着牙。 脖子上的青筋像树根一样盘踞。 双臂往外一撑。 “嘣!” 无形巨手碎了。 张皓往前踉跄了两步。 站稳。 粗重地喘着气。 左慈在半空中。 “咦”了一声。 是真的意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又看了看张皓。 目光里第一次出现了审视的意味。 “有点意思。” 他轻声说。 然后他竖起食指。 朝张皓的方向。 点了一下。 很轻的动作。 像老师点名。 但张皓的系统界面在这一瞬间疯了。 【警告!高能攻击!】 【被动防御启动!】 【消耗信仰值:100,000】 一瞬间。 张皓面前凭空出现了一面金色的光盾。 左慈的那一指。 化作一道肉眼看不见的气劲。 击中了光盾。 “咔嚓。” 光盾碎了。 像一面玻璃。 从中间裂开。 碎片化作金色的光点。 飘散在空气里。 十万信仰值兑换的护盾。 一指就碎了。 张皓的脸色惨白。 左慈的食指没有放下。 第二指。 点出。 比第一指更快。 张皓的眼睛只来得及看到左慈的手指动了一下。 然后——气劲到了。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一道白影从张皓身侧掠过。 赵云。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冲到了张皓面前。 银枪横在胸前。 龙胆亮银枪。 枪身上的寒光在这一刻暴亮。 赵云把全身的力量灌注进了这一挡。 无形气劲撞上银枪。 “铮!” 一声金属断裂的脆响。 龙胆亮银枪。 跟了赵云半辈子的银枪。 从中间断成两截。 断口处的金属截面发出刺目的银光。 气劲穿过断枪。 没有减速。 撞进赵云的胸口。 赵云的身体像被一辆马车正面撞上。 整个人倒飞出去。 在空中翻了两圈。 重重地砸在十步外的青石板上。 滑行了好几步。 撞在一面断墙根上。 停了。 赵云趴在地上。 银甲的胸口位置。 一个拳头大小的凹陷。 凹陷的中心。 甲片碎裂。 露出里面血肉模糊的胸膛。 一个洞。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不大。 但很深。 血从洞里涌出来。 浸透了银甲下面的衣袍。 在青石板上蔓延开。 一滩。 赵云的嘴角溢出血沫。 他的手还在握着断枪的半截枪杆。 没松。 他的眼睛还睁着。 看着张皓的方向。 嘴唇动了一下。 声音含糊。 “主……公……” 张皓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一片空白。 然后瞬间被愤怒和恐惧填满。 他冲过去。 扑到赵云身边。 双手按住赵云的胸口。 温暖的光芒从掌心涌出。 治愈术。 不惜一切代价。 系统界面上数字在跳动。 信仰值在减少。 但他不看。 他只看赵云。 金色的光芒涌入赵云的胸口。 那个洞在愈合。 血肉在重新生长。 碎裂的骨骼在重新拼合。 断裂的经脉在重新连接。 三息。 五息。 十息。 赵云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稳。 脸色从惨白恢复了血色。 胸口的伤口完全愈合了。 甚至连疤痕都没有留下。 赵云深吸了一口气。 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 左慈清亮的眼睛里。 多了一丝兴味。 “这是什么手段?” 左慈轻声说。 “有意思。” “那这一指呢?” 第三指。 点出。 张皓的世界在这一瞬间慢了下来。 不是他反应快了。 是系统替他反应了。 【技能自动触发:李代桃僵!】 【消耗信仰值:200,000】 【置换目标:方圆二十米内,质量大于10kg非生命物体。】 【锁定目标:东南方向18.6米处,石制马桩墩,约320kg。】 【置换!】 张皓的身体凭空消失了。 原地。 一个三百多斤重的石制马桩墩出现在他站的位置。 一眨眼的功夫。 左慈的第三指正中马桩墩。 “嘭!” 马桩墩。 粉碎。 二十米外。 张皓出现在那个马桩墩原来的位置。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 刚才那一指的力量。 如果打在他身上。 跟那个马桩墩一个结果。 他还能不能被治愈术救回来? 不知道。 他不想试。 左慈悬在半空。 他看着二十米外凭空出现的张皓。 愣了一下。 这一次。 是真的愣了。 不是装的。 他的眼神。 从兴味变成了错愕。 然后变成了某种深深的疑惑。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无声地说了几个字。 然后声音才跟出来。 “李代桃僵?” 三个字。 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 “你怎么会……” 他没说完。 停了一下。 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张皓。 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这可是贫道的独门秘术。” 左慈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慈悲。 多了一丝真正的困惑。 “世上不会有第二个人会。” “你到底……什么来头?” 张皓没回答他。 因为他没空回答。 “撤!!!” 张皓扯着嗓子吼。 “所有人撤!!!” “丢掉所有辎重!跑!!!” 声音在洛阳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赵云提着长刀。 一把扯住张皓的胳膊。 拽着他就跑。 周仓扛起大铁刀跟在后面。 审判卫们丢掉多余的装备。 跑。 所有人都在跑。 什么都不要了。 只要命。 朝着洛阳外城的方向。 朝着那些被炮火轰出来的缺口。 拼命地跑。 左慈悬在半空。 看着地面上如蚁群般奔逃的太平道将士。 他没有追。 准确地说。 他在跟。 缓缓地。 不紧不慢地。 脚下的白云轻轻飘动。 速度不快。 比奔跑的人稍慢一点。 保持着一段距离。 不近。 不远。 始终吊着。 像猫。 戏弄一只已经跑不掉的老鼠。 甚至连手都没有再出。 就那么飘着。 跟着。 看着。 脸上的表情。 恢复了那种慈悲。 但眼睛里。 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还在想张角的“李代桃僵”。 这是他的独门秘术, 他很确定, 世上只有他一个人会。 此法他从来没有外传, 所以不可能有第二个人学到。 张角到底是什么东西? 地面上。 张皓在跑。 赵云在跑。 周仓在跑。 所有人都在跑。 心脏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洛阳外城的残墙已经能看到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那些被炮火轰出来的巨大缺口。 就在前方。 三百步。 两百步。 一百步。 快了。 张皓看到了缺口外面的天光。 看到了洛水的波光。 看到了停在水面上的铁甲船。 出去。 出去就好了。 船上有重炮。 左慈他再厉害也不可能挡得住重炮。 张皓的腿在疯狂发力。 裸衣冲阵的三十分钟还没到。 许褚的体魄让他跑得比骑兵还快。 他第一个冲到了缺口前。 脚踩上了碎石堆成的斜坡。 一步。两步。三步。 翻过去就是城外。 第四步。 他一头撞在了一面看不见的墙上。 “砰。” 整个人被弹了回来。 张皓摔倒在碎石上。 翻滚了两圈。 后脑勺磕在一块石头上。 眼冒金星。 他摇了摇头。 揉着后脑勺爬起来。 伸出手。 朝前面摸。 摸到了。 一面看不见的、透明的、坚硬得像精钢一样的墙。 冰凉的。 光滑的。 手指在上面滑过去。 没有一丝缝隙。 张皓的手掌贴在透明的墙面上。 用力推。 推不动。 用拳头砸。 砸不动。 他的手掌从墙面上慢慢滑了下来。 赵云到了。 他也试了。 长刀砍上去。 “叮”的一声。 刀弹开了。 周仓也到了。 四十斤的大铁刀轮圆了砸。 “铛!” 铁刀差点飞出去。 更多的太平道将士涌到了缺口处。 所有人都在推。在砸。在撞。 没有用。 赵云转身。 快速跑向另一个缺口。 撞上了同样的透明墙壁。 第三个缺口。 第四个。 一样。 全部封死了。 他沿着洛阳外城墙跑了大半圈。 每一个缺口。 每一扇城门。 全部被这种看不见的气墙封住了。 出不去。 洛阳城。 已经被从外面封死了。 赵云回到张皓身边。 他的脸色铁青。 “主公。” “出不去。” 张皓站在碎石上。 手掌还贴着那面看不见的墙。 墙的那一边。 洛水上的两艘铁甲船近在咫尺。 甘宁站在船头。 他在喊什么。 听不见。 墙隔绝了声音。 张皓看得到甘宁的嘴在动。 看得到他焦急的表情。 看得到他在挥拳砸船舷。 但听不见。 什么都听不见。 张皓的手从墙面上收了回来。 他转过身。 看向皇城方向。 白雾还在蔓延。 已经淹没了大半个洛阳城。 没过了膝盖。 甜腻腐烂的气味越来越浓。 白雾深处。 左慈的身影悬在半空。 不远。 也不近。 就那么看着他们。 像看笼子里的猎物。 张皓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缓缓吐出来。 他环顾四周。 身边的将士们。 有人在砸墙。 有人在喊叫。 有人蹲在地上。 脸上是绝望。 喜欢我,张角,开局祈雨被系统坑哭了请大家收藏:()我,张角,开局祈雨被系统坑哭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81章 左慈(下) 甘宁站城墙外面。 腰间的铜铃在风中叮当作响。 他脸色铁青。 从张皓进城之后。 天空中那团白云旋开的一刻。 他就觉得不对。 他立刻从铁甲船上跳下来。 趟过洛水浅滩。 冲到了最近的一处城墙缺口。 人到了。 手伸过去。 碰到了一面看不见的墙。 冰凉。光滑。坚硬。 跟铁一样。 刀砍不动。 斧劈不开。 甘宁抡圆了他的环首刀。 正劈。 斜劈。 反手撩。 火星四溅。 刀刃卷了。 那面墙纹丝不动。 连个白印子都没有。 他试着喊。 冲里面喊。 扯着嗓子喊。 嗓子都快冒烟了。 里面的人听不到。 他也听不到里面的声音。 隔绝了。 完全隔绝了。 声音传不进去。 人也出不来。 甘宁站在缺口外面。 手掌贴着那面看不见的墙。 另一边。 就几步远。 他能看到有人在跑。 看到了周仓那个醒目的大光头。 看到了赵云白袍银枪的身影。 张角呢? 他死死盯着缺口里面。 在乱跑的人群里搜索。 找到了。 黑袍。 黄巾。 在跑。 朝这边跑。 甘宁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看到张角跑到了缺口前面。 三步。 两步。 然后停了。 撞上了。 也撞上了那面墙。 甘宁看得清清楚楚。 张角的手掌贴在墙的另一面。 两个人的手。 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几乎重叠在一起。 但碰不到。 甘宁的嘴唇动了。 “主公!” 听不到。 张角的嘴也在动。 甘宁也听不到。 他看着张角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看着赵云和周仓也冲过来。 砸墙。 劈墙。 撞墙。 全没用。 甘宁把拳头砸在那面透明的墙上。 骨节发出清脆的响声。 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没用。 他回头看了一眼洛水上的铁甲船。 炮。 还有炮。 “开炮!”甘宁冲旗舰吼。 “朝墙上开炮!” 他跑回去。 跳上船。 亲自指挥。 三门青铜炮同时调整角度。 炮口对准城墙缺口处那片看不见的屏障。 “装填!” “点火!” “轰!”“轰!”“轰!” 三发炮弹带着橘红色的尾焰飞出去。 砸在缺口上。 不对。 是砸在那面看不见的墙上。 “铛!”“铛!”“铛!” 三声金属撞击的巨响。 火光四溅。 炮弹碎了。 铸铁弹丸碎成了满天的铁片。 那面墙。 纹丝不动。 甘宁的脸色白了。 连炮都打不穿。 这他妈是什么东西。 “再装!实心弹!最大装药!” “轰!!” 第四发。 弹丸飞出去。 撞上。 碎了。 墙面上连一道裂纹都没有。 甘宁的手攥着船舷的铁栏杆。 他的牙齿咬得嘎嘣响。 进不去。 他进不去。 炮也打不穿。 刀也砍不动。 人也听不见。 主公就在里面。 近在咫尺。 他什么都做不了。 甘宁把腰间的铜铃扯了下来。 攥在手心里。 铜铃不响了。 …… 城内。 张皓收回了贴在透明墙面上的手。 他看了一眼墙外面的甘宁。 甘宁还在那里。 还在砸。 还在喊。 但他听不见。 张皓转过身。 身后的将士们已经不再砸墙了。 有人蹲在地上。 有人抱着刀。 有人只是站着。 眼神空洞。 赵云站在他左边。 手里握着半截断枪。 另外半截不知道丢在哪里了。 周仓站在他右边。 大铁刀拄在地上。 刀尖嵌进碎石缝里。 张皓看向皇城方向。 白雾已经蔓延到了脚踝。 甜腻腐烂的味道越来越浓。 远处。 白色的身影在雾中涌动。 大量的白甲兵。 从主街。 从小巷。 从两侧的坊墙后面。 从所有能看到的方向。 沉默地。 缓慢地。 逼过来。 合围。 从容不迫的合围。 猎物已经跑不掉了。 白甲兵的包围圈在缩小。 三百步。 两百步。 一百五十步。 步伐整齐。 “咚。咚。咚。咚。” 齐刷刷的脚步声在雾中回荡。 配合着甲叶碰撞的金属声。 比喊杀更可怕。 因为这种安静里透着一种绝对的压制。 “它们”不需要喊杀。 不需要鼓舞士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不需要壮胆。 因为“它们”不是人。 白甲兵的正上方。 左慈的身影悬浮在半空。 白云托着他。 缓缓飘动。 他的速度跟白甲兵一样。 不快不慢。 合围的节奏。 一百步。 白甲兵停了。 整齐地停了。 像是有人同时按下了暂停键。 左慈也停了。 他悬在半空。 低头看着被围在中间的太平道数万将士。 那些将士的脸上写满了恐惧与绝望。 他们的武器大多已经丢了。 手雷也扔光了。 有的人甚至连站都站不稳。 双腿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周围几千双黑洞洞的眼睛在盯着他们。 那些白色面具后面。 不是活人。 左慈的目光越过人群。 准确地落在张皓身上。 他看了一会儿。 “张角。” 声音不大。 但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像直接在耳朵里响的。 “你逃不掉了。” 不是威胁。 是陈述事实。 张皓的拳头攥紧了。 左慈飘近了一些。 离地面还是三尺。 道袍垂下来。 在白雾里轻轻飘荡。 “你这个人。” 左慈歪着头看张皓。 眼神里带着某种说不清的兴味。 “很有意思。” “你身上的东西。贫道从未在其他修道者身上见过。” “李代桃僵。凭空治愈。还有那个能让你肉身暴涨的手段。” “关键居然没有法力波动。” “张角。你到底是什么来头?” 张皓没说话。 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系统界面上。 所有技能基本都在灰色冷却中。 裸衣冲阵的时间快到了。 许褚的体魄在消退。 鼓胀的肌肉已经开始回缩。 金色护盾碎了。 李代桃僵用了。 治愈术用了。 能用的东西。 全用了。 他环顾四周。 城墙。 出不去。 白甲兵。 打不完。 左慈。 强得简直不可理喻。 童渊不是说,修道者绝对不会对他出手么? 无路可走。 字面意义上的无路可走。 张皓深吸了一口气。 吐出来。 又吸了一口。 “答应我一个条件。” 他的声音比想象中平稳。 左慈的眉毛挑了一下。 “条件?” “我投降。”张皓说。 赵云猛地转头。 “主公!” 周仓也转头了。 “大哥!” 张皓抬手制止了他们。 他的目光直视半空中的左慈。 “我可以投降。” “但贫道身边这些人。” “你放他们走。” 左慈笑了。 不是冷笑。 是真的被逗乐了。 那种笑容里带着几分欣赏。 也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从容。 “张角啊张角。” 左慈摇了摇头。 “你有什么资格跟贫道谈条件?” 张皓的嘴角抽了一下。 “我身上有你感兴趣的秘密。” “活的我比死的更有价值。” “你放了他们,我把所有秘密都告诉你。” 左慈低头看着他。 笑容没有变。 但眼神变了。 变得冷了。 “秘密?” 他的声音还是很温和。 温和得像一个长辈在教导不懂事的晚辈。 “贫道把你杀了。” “搜你的魂。” “你的秘密。一个都跑不掉。” 搜魂。 这两个字像一盆冰水浇在张皓头上。 上辈子看的小说够多, 他能猜到搜魂是什么意思。 左慈的笑容收敛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 朝下方点了点。 很轻的动作。 “最后说一次。” “束手就擒。” “老实配合。” 语气还是温和的。 但每一个字都透着不容置疑。 “不然。” 他的手指往下压了一寸。 “贫道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张皓看着半空中的左慈。 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愤怒。 还有无力。 裸衣冲阵的最后一丝力量从体内消退。 许褚的体魄像潮水一样褪去。 鼓胀的肌肉回缩。 暴突的青筋收敛。 张皓重新变回了那个清瘦的道士。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普通的手。 骗过人。 画过符。 治过病。 也杀过人。 他又看了看身边。 赵云。 周仓。 还有身后那些跟着他冲进洛阳的将士们。 有的人他认识。 有的人他叫不出名字。 但他们都是跟着他来的。 张皓的手不抖了。 “子龙。” 赵云转头。 张皓看着他。 “还能打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赵云握紧了手里那半截断枪。 断口处的金属茬子在白雾中反射着冷光。 “能。” 一个字。 没有犹豫。 张皓又看向周仓。 “元福。” 周仓把大铁刀从地上拔出来。 扛在肩上。 咧嘴笑了一下。 露出满嘴的白牙。 “大哥说打。老子就打。” “打不过也打。” 张皓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 面向白甲兵的包围圈。 面向悬在半空中的左慈。 他的声音不大。 但在安静的白雾中传得很远。 “贫道这辈子骗过很多人。” “但从来没怕过!” 他的目光正视左慈。 “你想杀也好。想搜魂也罢。” “贫道不降。” 四个字。 落地有声。 左慈悬在半空。 看着下面这个明知必死还梗着脖子的道士。 他的表情没有愤怒。 甚至没有不耐。 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像看到了一只不肯低头的蚂蚁。 有几分可惜。 有几分无聊。 “那就没什么好说了。” 他的手指抬起来。 白甲兵动了。 包围圈开始收缩。 九十步。 八十步。 七十步。 脚步声越来越近。 越来越密。 越来越重。 张皓拔出腰间的剑。 赵云举起半截断枪。 周仓横起大铁刀。 身后的太平道将士们也动了。 有枪的举枪。 有刀的持刀。 什么都没有的。 捡地上的碎石。 握在手里。 一群人。 面朝四面八方。 背靠背。 等死。 六十步。 五十步。 左慈的手缓缓抬起。 准备收网。 就在这一瞬。 张皓的余光里。 皇城方向。 闪了一下。 不是白光。 是火光。 橘红色的。 猛烈的。 从登仙楼的位置。 冲天而起。 “轰!!!!” 一声巨响。 像天崩。 像地裂。 洛阳城的地面在这一刻剧烈震颤。 所有人的身体都跟着晃了一下。 所有人齐刷刷地转头。 朝皇城方向看。 左慈的脸色变了。 从始至终。 他的脸上都没有出现过慌张。 跟张皓打的时候没有。 手雷炸他的时候没有。 赵云刺他的时候没有。 但现在。 他的脸色变了。 “不可能。”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带着一丝嘶哑。 张皓也转头了。 他看到了。 皇城方向。 登仙楼。 那座白色的、直入云霄的高塔。 正在崩塌。 塔身的中段炸开了一个巨大的窟窿。 火焰从窟窿里喷涌而出。 不是普通的火。 是青白色的。 带着肉眼可见的气浪。 气浪翻滚着。 将整座塔的上半截掀飞了。 巨大的白色碎块在空中翻转。 砸向四面八方。 地动。 天摇。 登仙楼在众人的注视中。 从顶部开始。 一层一层地坍塌下来。 白色的粉尘如同海啸般从塔基向外扩散。 吞没了周围的宫殿。 吞没了皇城的城墙。 吞没了半个洛阳的天空。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 从那团爆炸的火光中心。 有一道光飞了出来。 青黑色的光。 极快。 极亮。 拖着一条长长的燃烧的尾迹。 像一颗流星。 不。 比流星更快。 那道光的核心。 是一把剑。 剑身黑中透青。 护手处的古老篆体字在青白色的火焰中发出耀眼的光芒。 一面“摄生”。 一面“无死地”。 摄生剑。 而擎着这把剑的。 不是手。 不是身体。 是一团正在燃烧的。 透明的。 人形的光影。 光影的轮廓模糊而扭曲。 但依稀能辨认出一个老者的身形。 鹤发。 道袍。 佝偻的背。 童渊。 或者说。 童渊的神魂。 正在燃烧的神魂。 喜欢我,张角,开局祈雨被系统坑哭了请大家收藏:()我,张角,开局祈雨被系统坑哭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82章 童渊 (本章属于特别章节,献给榜一大佬希望贝贝健康哇,感谢大佬打赏的礼物之王!) 时间倒退一刻钟。 登仙楼。 丹房。 密封的石室内。 童渊一个人。 坐在冰冷的石板地上。 背靠着石壁。 摄生剑搁在膝上。 矮几上的酒壶和酒杯还在。 一杯喝过了。 一杯满的。 左慈给他倒的。 他没喝。 石壁上不知何处渗出的水珠。 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滴答。” “滴答。” 丹房里很安静。 那座丹炉的余烬早就灭了。 角落里堆放着的那些干燥的黑色“东西”。 在昏暗的光线中。 像一堆沉默的罪证。 童渊没有看那些东西。 他看着手里的摄生剑。 剑柄上那块颜色极深的包浆。 师父的手汗。 一百多年前的手汗。 沁在木质剑柄里。 擦不掉。 磨不去。 跟他脑子里的那些记忆一样。 童渊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块包浆。 摩挲了很久。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师父。” 没有人回答他。 “弟子对不起您。” 石壁上的水珠落下来。 “滴答。” 童渊闭上眼睛。 黑暗中。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 不是天柱山。 不是洛阳。 是更久以前。 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 …… 那一年。 山脚下。 村口的泥地。 夏天。 蝉鸣聒噪得让人烦躁。 九岁的南华。 后来的童渊。 瘦得跟豆芽菜一样。 穿着一件打了七八个补丁的麻布短褐。 他正骑在另一个孩子身上。 把那个孩子的脸按在泥地里。 那个孩子比他小两岁。 七岁。 更瘦。 也更矮。 小脸黑黢黢的。 嘴唇干裂。 头发打结。 活脱脱一个叫花子。 被按在泥地里。 翻不了身。 但不哭。 嘴里骂骂咧咧的。 什么难听骂什么。 九岁的南华压着他。 不敢太用力。 怕把这瘦猴给压死了。 就这么按着。 等他认输。 七岁的小左慈不认输。 他力气不够。 翻不过来。 挣不开。 但他的脑袋能动。 他把脖子一扭。 嘴巴朝旁边一偏。 张开嘴。 一口咬在南华按着他后脑勺的手腕上。 “嗷!” 九岁的南华疼得嗷了一声。 手一松。 小左慈趁机翻了个身。 还没等他爬起来。 南华又一把将他按回去了。 但这次小左慈死死咬着南华的手腕不松嘴。 咬得南华龇牙咧嘴。 两个小叫花子就这么在泥地里滚作一团。 一个压着。 一个咬着。 谁也奈何不了谁。 旁边传来一声笑。 很轻。 很干净。 像山间的风。 两个孩子同时转头。 一个老道士。 灰色道袍。 背着个竹篓。 竹篓里装着草药。 他蹲在路边。 看着泥地里的两个小泥猴。 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 “你们两个。”老道士说。 “想不想跟我上山学本事?” 七岁的小左慈先说话了。 他嘴里还咬着南华的手腕。 含糊不清地嚷。 “学!我要学天底下最大的本事!” “学了好去锄强扶弱!” 九岁的南华也嚷。 他的手还按在小左慈的后脑勺上。 “我也学!我学了本事好回家让爹娘过上好日子!” 老道士看了看他们。 笑容没变。 但眼神深了。 沉了。 好像在那两个满身泥巴的小鬼身上。 看到了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后来老道士真的把他们领上了山。 教他们读经。 教他们打坐。 教他们吐纳。 教他们认草药。 教他们分辨什么是对的。 什么是错的。 教了很多年。 教到自己教不动了。 …… 师父临终那天。 病榻上。 杨朱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床边点着一盏油灯。 灯火如豆。 左慈已经被赶走了。 三年前就被赶走了。 床边只有童渊一个人。 杨朱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 枯瘦如柴。 童渊双手握住。 握得很紧。 像小时候师父领着他爬山。 他也是这么握着师父的手。 怕自己摔下去。 杨朱看着童渊。 眼神已经混沌了。 但还能认出眼前的人。 “南华。” “弟子在。” “你师弟……” 杨朱停了一下。 嘴唇动了好几次。 才把一口气喘匀。 童渊的嘴唇在抖。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师父……” “我把摄生剑传给你。是因为你能守住。” “守住道统。” “也守住你师弟。” 童渊的身体在发抖。 “我死之后。” 师父的声音越来越低。 “天底下你俩的亲人。” “只有彼此了。” “南华。” 师父最后一次叫他的名字。 “多照看着点元放。” “他这个人。虽然偏激。” “但心是好的。” “当年想锄强扶弱的那个孩子。一直都在他心里。” “只是被执念埋住了。” 师父的手从他头顶滑了下来。 没有力气了。 “元放生不逢时啊……”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了。 “若是生在我那个年代……万物竞发……灵气充沛……” “以他的性子和天赋……” “说不定真能走出一条路来……” 师父的眼睛合上了。 那天。 天柱山的松涛声很大。 像整座山在哭。 …… 童渊抱着膝上的摄生剑。 泪水一滴一滴地落在剑身上。 清光拂过泪痕。泪珠顺着剑刃滑落。 “师父。”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弟子对不起您。” “您让我照看师弟。” “我没照看好。” 他的头低了下去。额头抵住冰凉的剑身。 “他杀了那么多人。” “他还要杀更多。” “我拦不住他。” “我打不过他。” “我连这间破屋子都出不去。” “我有什么用?” “我活了一百多年。修为一步不进。” “守不住道统。也守不住他。” “我算什么师兄?” “我守什么道统?” 声音在密封的丹房里回荡。 没有人回答。 只有他自己的声音撞在石壁上。 闷闷地碎开。 童渊就这么坐着。 抱着剑。 不知道过了多久。 突然。 脚下的石板震了一下。 “咚。” 很沉。很闷。 像地底有什么东西在动。 童渊猛地抬起头。 又是一震。 “咚!” 比刚才更猛。 石壁上开始有碎屑簌簌落下。 丹炉在地面上微微移动了一寸。 然后是第三震。 “咚!!” 整个丹房都在摇晃。 石壁上的夜明珠从镶嵌的凹槽里掉下来一颗。 摔在地上。碎了。 一片暗了下来。 童渊一个翻身站起。 手持摄生剑。 感官全开。 他的气机在丹房内扩散开来。 极快。 扫遍了密封空间的每一个角落。 然后他感觉到了。 丹房之外。 登仙楼之外。 洛阳城的大地之下。 一个庞大的。极其庞大的阵法。 正在启动。 那种感觉。 像一头沉睡了千年的巨兽。 正在缓缓睁开眼睛。 地脉之气被抽调。 天地灵气被吞噬。 整个洛阳城的地基都在这股力量的拉扯下发出沉闷的呻吟。 阵法的核心。 就在他脚下。 就在登仙楼。 这座塔本身就是阵眼。 童渊的瞳孔骤缩。 阵法在扩展。 以登仙楼为圆心。 向外。 急速地向外扩展。 覆盖范围在飞速增长。 一里。 两里。 五里。 十里。 整个洛阳内城被覆盖了。 外城也被覆盖了。 还在扩展。 扩展到了城墙之外。 阵法的边界已经超出了洛阳城的范围。 就在阵法经过外城的一瞬间。 童渊捕捉到了一缕极其熟悉的气息。 股他极其熟悉的气息。 温和。 沉稳。 带着一股正气盎然。 赵云。 赵云在洛阳城里。 童渊的心脏猛地一缩。 赵云在。 那张角呢? 赵云是张角最信赖的亲将。 赵云在洛阳。 张角必然也在。 童渊的大脑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所有推演。 左慈把张角引进洛阳。 然后启动阵法。 把整座城封死。 瓮中捉鳖。 张角是太平道的灵魂。 太平道是天底下唯一有可能,阻止左慈献祭苍生的势力。 张角死了。 太平道散了。 天下就再没有人能挡住左慈。 百万。 万万。 左慈说过的数字。 百万人命。换炼神还虚。 万万人命。换白日飞升。 这天下有多少人? 够不够他用的? 童渊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他想通了一件事。 一件极其简单的。 从头到尾都摆在面前的。他却到现在才彻底想通的事。 师父说。照看好师弟。 他照看不了了。 元放已经走上了一条谁都拦不住的路。 他打不过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劝不回他。 连困住他的这间破屋子都出不去。 但。 他可以做另一件事。 他可以确保张角不死在这里。 只要张角活着。 太平道就还在。 天下就还有人能压制左慈。 就还有人能拯救那百万。那万万人。 童渊低头看着手中的摄生剑。 剑身上的幽光在震颤的丹房中一明一灭。 护手处的篆字在暗光中若隐若现。 “摄生。” “无死地。” 善摄生者,无死地,何用锋? 道祖的话。 他念了一辈子。 今天才真正懂了。 善摄生者。 不是保全自己的命。 是保全该保全的人。 让他们没有死地。 童渊将摄生剑横在身前。 双手握住剑柄。 他想到了一个办法。 唯一的办法。 他可以不要命。 他的剑。 摄生剑。 道祖老子的配剑。 自带破邪特性。 只要它飞出去。 飞到左慈面前。 就够了。 但剑不会自己飞。 需要有人带着它。 需要有人以神魂为引。 以修为为薪。 以性命为代价。 将自己化作一把弓。 把摄生剑当作箭。 射出去。 自爆。 肉身自爆。 神魂燃烧。 以数百年修为催动的自爆。 威力足以在阵法间隙扩展的那一瞬间。 撕开一条通道。 然后。 燃烧的神魂擎着摄生剑。 穿过通道。 直取左慈。 代价是。 魂飞魄散。 不是死。 死还有轮回。 还有来生。 魂飞魄散。 什么都没有了。 永远的。 彻底的。 消亡。 童渊的手没有抖。 他的呼吸平稳。 很奇怪。 做出这个决定之后。 他反而不慌了。 甚至有一种释然。 他看了一眼矮几上那杯左慈给他倒的酒。 满的。 一口没动。 童渊走过去。 弯腰。 端起那杯酒。 凑到嘴边。 停了一下。 然后一饮而尽。 酒液清冽。 带着淡淡的药香。 入喉。 微苦。 回甘。 好酒。 他把空杯放回矮几上。 杯口朝下。 倒扣。 “师父。”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丹房里回荡。 “弟子这辈子。没有看好师弟。” “但至少。” “弟子能做最后一件事。” 他双手握住摄生剑。 横举于胸前。 闭上眼睛。 丹田。 气海。 经脉。 所有的真气开始沸腾。 不是运转。 是失控的沸腾。 是主动引爆的沸腾。 童渊将百年苦修的全部真气。 一丝不留。 全部压缩。 压向丹田。 压向那个储存了一百多年力量的核心。 真气与武道罡气在丹田内相互碰撞。 撕裂。 融合。 再撕裂。 再融合。 温度在攀升。 压力在暴涨。 他的身体开始发光。 起先是淡淡的青白色。 从皮肤的毛孔里渗出来。 然后越来越亮。 越来越烈。 童渊的白发飘起来了。 在没有风的丹房里。 直直地竖起来。 发根处。 由白转灰。 由灰转黑。 再由黑。 变成了透明。 他的头发在消失。 化作了纯粹的能量。 他的皮肤也在变透明。 从指尖开始。 沿着手臂。 向肩膀蔓延。 内脏在发光。 骨骼在发光。 整个人。 从外到内。 化作了一团燃烧的光。 最后的一刻。 童渊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瞳已经变成了青白色的光点。 但他的目光穿过了石壁。 穿过了丹房的封印。 穿过了整座登仙楼。 他“看”到了。 模模糊糊地。 遥遥远远地。 他“看”到了城南的一片空地上。 有一群人。 被围着。 被困着。 其中有一个人。 拿着一把破枪。 对着数千白甲兵。 一夫当关。 赵云。 他的弟子。 在替人断后。 在替张角断后。 童渊笑了。 透明的嘴唇弯了一下。 很轻。 “好孩子。” 声音已经不是从喉咙里发出的了。 是从正在燃烧的神魂深处发出的。 无声的。 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然后。 他引爆了自己。 “轰!!!!!!!!!” 这是一个修道者倾注了数百年修为的自爆。 百年真气。 百年罡气。 百年道法。 百年枪意。 百年执念。 全部在这一瞬间化为毁灭性的能量风暴。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从丹房核心向外暴射。 石壁碎了。 不是裂开。 是化为粉末。 丹炉碎了。 青铜丹炉被气浪掀飞。 在空中翻转两圈。 重重砸穿了登仙楼的外壁。 那些堆放的天材地宝碎了。 千年野山参。 紫灵芝。 极品硝石。 全部在爆炸中化为齑粉。 整座登仙楼的中段从内部被炸了开来。 封印在这一瞬间。 果然出现了裂缝。 阵法正在扩展。 法力密度降低。 加上百年修为自爆的冲击。 裂缝从头发丝的宽度。 被炸成了一人宽的通道。 通道只会存在不到一息的时间。 但足够了。 童渊的肉身已经不存在了。 化为了虚无。 只剩下一团人形的。 青白色的。 正在剧烈燃烧的。 神魂。 神魂的双手。 死死擎着摄生剑。 在爆炸产生的通道中。 以前所未有的速度。 射了出去。 …… 视角切回。 现在。 洛阳外城广场。 所有一切发生在不到三息之间。 登仙楼爆炸。 青黑色光芒暴射而出。 直取左慈。 左慈的反应已经是极限了。 他的手指掐诀。 一面金色的护体灵光在身前凝聚。 但太快了。 童渊不是在攻击。 不是在出招。 他只是在飞。 用自爆全部修为的速度在飞。 用一个将死之人最后的全部力量在飞。 摄生剑的剑尖撞上金色灵光。 “咔嚓!” 灵光碎了。 像纸。 摄生剑穿透灵光。 穿透左慈的胸口。 从前胸进。 后背出。 剑身在穿透的瞬间。 剑上残存的道祖清静之气与左慈体内的真炁猛烈碰撞。 左慈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低头。 看到了那柄剑。 从自己胸口穿过的那柄剑。 摄生, 无死地。 “师……” 话没说完。 摄生剑透体而出。 从左慈的后背飞出。 去势不止。 剑身上裹挟着道祖老子的清静之意。 加上童渊数百年修为自爆的全部能量加持。 摄生剑化作一道青黑色的流星。 直直飞向洛阳外城的方向。 飞向那面封锁了整座城的透明气墙。 “嘭!!” 气墙被洞穿。 一个脸盆大小的窟窿出现在透明的墙壁上。 窟窿的边缘像碎裂的冰面。 裂纹向四面八方蔓延。 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整面气墙在崩解。 摄生剑穿墙而出。 飞入城外的天空。 划过一道长长的青黑色轨迹。 最终坠入洛水之中。 “扑通。” 水花溅起三丈高。 然后沉入河底。 不见了。 …… 而半空中。 童渊的神魂没有跟着剑飞走。 剑穿透左慈身体的那一瞬。 他松开了剑柄。 两只燃烧着青白色火焰的手。 不再握剑。 而是张开。 迎面。 死死抱住了左慈。 巨大的冲力直接把左慈砸到地上。 “砰!” 碎石飞溅。 地面塌了一个浅坑。 左慈仰面朝天。 童渊的神魂趴在他身上。 两条手臂像铁箍一样锁住左慈的肩膀和胸口。 神魂在燃烧。 青白色的火焰正在一点一点地吞噬他残存的形体。 两条腿已经没了。 从膝盖以下。 空的。 只有火焰的余烬在空气中飘散。 腰部也在消融。 像一根蜡烛从底部烧起来。 但他不松手。 死死不松。 左慈被压在地上。 他的胸口有一个贯穿伤。 前后通透。 但没有血。 干燥的。灰色的。 像枯木被戳穿了一个洞。 左慈的气息在急速紊乱。 摄生剑上残留的道祖清静之气在他体内横冲直撞。 与他的真气疯狂碰撞。 他的修为被压制了。 暂时的。 但确实被压制了。 他动不了。 不完全是因为童渊神魂的压制。 更因为道祖清静之气在他体内形成的封锁。 张皓从地上爬起来。 他看到了气墙上那个正在崩裂的窟窿。 看到了裂纹在蔓延。 看到了城外的天光和洛水的波光。 “走!!!” 他嘶吼出声。 “所有人!走!!” 赵云第一个动。 他一把拽起身边摔倒的两个投掷兵。 扯着嗓子吼。 “全军撤退!往缺口跑!快!快!快!” 周仓扛着大铁刀。一边跑一边拎。 左手拎一个。右手拎一个。 把摔懵的审判卫像拎小鸡一样拎起来往缺口方向扔。 “跑啊!愣着干什么!” “要命的快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所有人都在跑。 朝着那个正在崩裂的气墙窟窿。 拼了命地跑。 地面上。 左慈被压在浅坑里。 他感觉到了张角在逃。 感觉到了阵法上的裂痕。 感觉到了一切都在脱离他的掌控。 他动了。 或者说。他试图动。 右手。 左慈的右手开始掐诀。 拇指压食指第一节。 这是最基础的召令诀。 可以隔空操控白甲兵。 也可以凝聚真气施放远程攻击。 只要这一诀掐完。 他就能一指弹死正在逃跑的张角。 手指在动。 极缓。 但在动。 拇指压向食指。 一寸。 半寸。 就在指尖即将合拢的瞬间。 “咔。” 一口牙。 咬住了他的手。 童渊。 已经烧没了双腿的童渊。 已经烧没了半个身躯的童渊。 只剩下胸口以上的童渊。 他的嘴咬住了左慈正在掐诀的右手。 死死咬住。 牙齿。 神魂的牙齿。 不是实体。 但比实体更深。 咬在左慈手指关节上。 “嘎吱。” 左慈的指骨发出了声响。 掐诀的手停了。 诀没有成。 左慈的身体在抖。 不是因为痛。 他看着趴在自己胸口的那团正在急速消散的青白色火光。 那团火光已经不到原来的三分之一了。 双腿。没了。 腰部。没了。 小腹。没了。 只剩下胸口以上。 两条手臂还在。锁着他的身体。 一颗头颅还在。嘴咬着他的手。 青白色的火焰沿着那仅存的半个身躯往上烧。 不可逆。 在烧。 在散。 在消失。 再过一会儿。 什么都不会剩下了。 连魂魄都不会剩。 不是死。 是彻底的。绝对的。永恒的消亡。 魂飞魄散。 左慈的眼睛里有了水光。 他今天哭过一次了。 在刚才。 在看到摄生剑穿透自己胸口的时候。 但那次的泪只是涌上来。 没有掉下来。 这一次。 掉下来了。 一滴。 从左眼角滑出。 顺着苍白的皮肤。 滑过颧骨。 落在耳垂上。 “师兄。” 左慈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那种清醒的。冷静的。居高临下的声音。 变成了一种他自己都快认不出来的声音。 沙哑的。颤抖的。带着委屈的。 像一个七岁的孩子被打了一顿之后。 趴在地上。 满脸泥巴和鼻血。 仰着头问出的声音。 “那些外人的命。” “比我的命。” “更重要么?” 童渊的嘴没有松。 他的牙齿死死咬在左慈的手指上。 他松不了。 松了。左慈就会掐诀。 掐了诀。张角就会死。 张角死了。天下就完了。 所以他松不了。 但他的眼睛是张着的。 青白色的。半透明的。正在消融的眼球。 还能看见。 还在看着左慈。 左慈的脸。 近在咫尺。 眼泪。 童渊也有。 不知道神魂能不能流泪。 但他确实感觉到了。 有什么东西。 从他已经快不存在的眼眶里。 溢了出来。 青白色的。 亮晶晶的。 掉在左慈的脸上。 和左慈的泪混在了一起。 他没有回答左慈的问题。 不是不想回答。 是嘴在咬着。松不了。 也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那些外人的命比你的命更重要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 那些人不该死。 千千万万的人不该死。 不该为了一个人的执念而死。 哪怕那个人是他最亲的师弟。 他照看不了他了。 师父交代的事。他办砸了。 善摄生者。 无死地。 他做不到让师弟没有死地。 他自己也快要死了。 但至少。 至少。 他可以让更多的人。 没有死地。 火焰烧到了胸口。 手臂开始透明了。 锁在左慈身上的力量在减弱。 很快就锁不住了。 但还不是现在。 现在还锁着。 嘴也还咬着。 牙齿开始松动了。 神魂的凝聚力在消散。 很快牙齿也会没了。 但还不是现在。 现在还咬着。 远处。 张皓翻过了气墙的裂口。 赵云翻过去了。 周仓翻过去了。 审判卫翻过去了。 投掷兵们在一个接一个地翻出去。 甘宁在外面接应。 他的声音穿过裂口传进来了。 “快!快!快!都过来!” 铜铃在响。 很急。 气墙上的裂纹还在蔓延。 窟窿越来越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但裂纹蔓延的速度在变慢了。 阵法在自我修复。 左慈的阵法在修复那个窟窿。 快了。 再有一会儿。 窟窿就会合上。 张皓站在城墙外。 他回头看着墙里面。 白雾翻涌。 远处的广场上。 一团越来越小的青白色火光。 压着一个白色的身影。 那团火光已经快看不见了。 张皓的手攥紧了。 他认出了那团火光。 童渊。 “童老……” 他的嘴唇在抖。 赵云也看到了。 他的银枪攥得指节泛白。 脸上的肌肉绷成了一块铁板。 “师父……” 两个字从他牙缝里挤出来。 最后一批投掷兵翻过了裂口。 气墙上的裂纹停止蔓延了。 开始回缩。 窟窿在变小。 在合拢。 在愈合。 像一道伤口在自行缝合。 墙里面。 广场上。 白甲兵们重新动了。 没有主人的指令。 但阵法还在运转。 白甲兵开始朝气墙的裂口方向涌去。 沉默的。机械的。 成百上千。 朝着那个正在缩小的窟窿。 挤过去。 第一个白甲兵挤过了裂口。 翻到了城外。 长刀举起。 朝最近的太平道士兵砍下去。 “铛!” 甘宁一刀拨开。 回手一刀。 砍碎了白甲兵的脑袋。 灰色的碎屑飞溅。 第二个白甲兵挤过来了。 第三个。 第四个。 裂口还在缩小。 但还没合上。 白甲兵还在挤。 甘宁和亲兵们堵在裂口外面。 砍。 一个一个地砍。 “别让这些东西出来!” 甘宁吼道。 铜铃在他腰间疯狂乱响。 墙里面。 广场的浅坑中。 青白色的火光。 只剩下一颗头颅大小了。 两条手臂。只剩下小臂以下。 还搭在左慈身上。 但已经没有力量了。 像两截快要烧完的柴火。 嘴还在咬着。 牙齿已经松了。 但还没脱落。 还咬着。 左慈躺在地上。 不挣扎了。 他停了。 他感觉到了师兄的力量在消散。 感觉到了那口咬在手上的牙齿在松动。 再过几息。 什么都不会剩下了。 他不挣扎了。 他的右手不再试图掐诀。 手指放松了。 就那么让童渊咬着。 他偏过头。 看着那团快要熄灭的青白色火光。 看着那张已经几乎看不清五官的脸。 半透明的。 模糊的。 像一幅快要被水浸透的画。 但那双眼睛。 还在。 还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着。 一个躺着。 一个趴着。 隔着一层正在消散的火焰。 “师兄。” 左慈又叫了一声。 声音很轻。 比山风拂过松林还轻。 “你这个蠢货。” 童渊的眼睛看着他。 青白色的。 快要熄灭的。 但还亮着。 像两颗快要落山的星星。 不说话。 说不了了。 嘴在咬着。 直到。 气墙上的裂口。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 彻底。 合拢。 城外。 城内。 再次隔绝。 甘宁砍倒了最后一个挤出来的白甲兵。 裂口消失了。 气墙恢复如初。 光滑的。冰凉的。完整的。 再也看不见里面了。 白雾太浓了。 什么都看不见了。 张皓站在城墙外的碎石上。 手掌贴着重新完整的气墙。 里面。 什么都看不见了。 “童老。” 他的声音在颤抖。 没有回应。 赵云站在他身后。 银枪拄地。 一言不发。 脸上没有表情。 但握着枪杆的手。 在滴血。 不是伤口的血。 是指甲嵌入掌心。 攥出来的血。 “上船。” 张皓把手从墙上收回来。 他的声音很平。 平得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湖。 但赵云听出来了。 那不是平静。 那是把所有东西都压到了最深处。 压到了一个随时会炸的地方。 “上船。走。” 张皓转身。 朝洛水的方向走去。 背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长。 黑色道袍在裸衣冲阵消退后已经不在了。 他赤着上身。 古铜色的皮肤上全是碎石擦出的伤痕。 背脊挺得笔直。 一步。 一步。 一步。 他没有回头。 气墙后面。 白雾深处。 那团青白色的火光。 终于。 熄灭了。 喜欢我,张角,开局祈雨被系统坑哭了请大家收藏:()我,张角,开局祈雨被系统坑哭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83章 摄生 铁甲船顺洛水南去。 船身在水面上微微颠簸。 张皓站在船首。 赤着上身。 古铜色的皮肤上全是碎石擦出的血痕。 裸衣冲阵的力量早就退完了。 身上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 有人给他披了件黑色的袍子。 风一吹。 袍角翻飞。 他的手搁在船首的铁栏杆上。 攥着。 指节泛白。 然后。 “砰!” 一拳砸下去。 栏杆是铁制,没事。 倒是拳面上的皮破了。 血渗了出来。 他也不觉得疼。 或者说,他现在没心思觉得疼。 轻敌了。 张皓盯着洛阳方向已经看不见的天际线。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这三个字。 轻敌了。 他太自信了。 以为有了铁甲船。有了大炮。有了手雷。 就能碾压一切。 结果呢? 炮弹打在那面气墙上。 铸铁弹丸碎成了满天的铁渣。 连个白印子都没留下。 那些白甲兵。 砍断了脑袋才能停下来。 跟他妈上辈子电影里的丧尸一样。 还有左慈那个老妖道。 妥妥的修真者。 腾云驾雾。 手指头一点。 就能在他身上开个大洞。 手雷炸不动。 枪刺不穿。 连赵云那种级别的猛将。 一个照面就被打得半死。 要不是童渊…… 张皓的拳头又攥紧了。 童渊。 那团青白色的火光。 从皇城里炸出来。 穿过左慈的胸口。 击碎了气墙。 然后熄灭了。 什么都没有了。 张皓闭了一下眼睛。 脑子里的画面挥之不去。 最后那个瞬间。 那团火光只剩下半个身躯。 趴在左慈身上。 嘴还咬着。 手还锁着。 一个修道者。 一百多年的修为。 全部烧干净。 给他们换了一条活路。 但换来了什么? 左慈死了么? 没有。 张皓知道。 他看得很清楚。 摄生剑穿体而过。 前面进。 后面出。 但那个洞是干的。 灰色的。 像枯木被戳穿了一个窟窿。 没有血。 没有内脏。 那不是凡人的身体。 那是一个修炼了不知多少年的……怪物。 童渊的舍命相搏。 摄生剑的贯穿。 加在一起。 可能也只是伤了他。 重伤? 还是轻伤? 不知道。 但只要那老妖道没死。 等他缓过来。 等他伤一好。 他随时可以再来。 到时候谁能挡? 此题何解? 张皓完全没有思路。 他只是一个穿越过来的骗子道士。 靠的是现代知识。 靠的是系统。 靠的是火药和大炮。 这些东西在左慈面前。 跟玩具一样。 修真者。 一个货真价实的修真者。 而且是无视天道反噬的那种。 他拿什么去打? 别的穿越者。 动不动就斗天战地。 移山填海。 到他这儿倒好。 系统给的技能。 一个比一个鸡肋。 治愈术。 红薯藤。 撒豆成兵——种黄豆。 呼风唤雨——下下雨。 瘟疫敕令——减寿元。 哪个能打修真者? 哪个? 一个都不能。 他张皓穿越过来。 搞的不是争霸天下。 是他妈荒野求生。 张皓的牙齿咬得嘎嘣响。 童渊死了。 他手下再也没有修真界的人了。 一个都没有。 连个能问话的人都没有。 等等。 张皓的眼睛眯了一下。 童渊之前好像提过。 修真界不止他跟左慈两个人。 还有别的。 于吉。 好像叫于吉。 还有别的什么人。 名字记不全了。 但童渊说过。 天下间还有几个老家伙。 虽然修为不如左慈。 但毕竟是修道之人。 能不能找到他们? 能不能拉过来帮忙? 这条路能不能走得通? 张皓不确定。 但眼下。 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方向。 “主公。”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是周仓的声音。 张皓回头。 周仓站在甲板上。 大光头上全是灰。 大铁刀拄在脚边。 刀刃上沾着灰色的碎屑。 那不是血。 是白甲兵的残渣。 “说。” “损失统计出来了。” 周仓的声音有点涩。 “此战……” 他停了一下。 “攻城阶段几乎无损。炮击效果极佳。外城守军一触即溃。” “进入内城后遭遇白甲兵伏击。阵亡一千三百余人。伤两千余。” “撤退阶段……全军抢出城墙缺口。踩踏导致阵亡三百余。” “总计阵亡约一千七百人。伤两千余。” “另外。” 周仓的声音更涩了。 “五十四门青铜野战炮全部遗失在洛阳城内。来不及带走。” 张皓没说话。 “不过。” 周仓补了一句。 “按照出征前的预案。炮组撤退时已经把膛线破坏,火门拆走,朝廷想要仿造没那么容易。” 张皓点了点头。 这是他出发前跟马钧定的规矩。 每一门炮出厂的时候。 关键部位都留了防仿造设计。 引火孔、药室、炮管膛线。 缺一不可。 丢了炮。 不至于丢了技术。 但五十四门炮都没了。 那可是他的全部家当。 心疼是心疼。 可跟童渊比起来。 跟一千七百条人命比起来。 几门炮算什么。 张皓沉默了一会儿。 “传令下去。全军返回黄天城。沿途不停靠。日夜兼程。” “是。” 周仓转身要走。 “等等。” 张皓叫住他。 “告诉所有人。此战不算败。大军几乎全须全尾地撤出来了。这就是胜。” 周仓的嘴唇动了动。 想说什么。 没说。 他知道这话不是说给别人听的。 是张皓说给自己听的。 周仓走后。 张皓一个人站在船首。 风吹着他披着的黑袍。 猎猎作响。 最大的危机不是眼下这些。 不是损失了多少人。 不是丢了几门炮。 而是左慈。 一个活着的左慈。 一个可能随时追上来的左慈。 一个有不死军团的左慈。 一个他完全无法对抗的左慈。 得找修真界的人。 这是唯一的路。 于吉。 或者别的什么人。 只要能找到一个。 哪怕打不过左慈。 至少能告诉他。 那老妖道到底有什么弱点。 到底怎么才能以凡人之躯,去对抗修真者。 张皓深吸了一口气。 把这个念头暂时压在心底。 先回黄天城。 先稳住局面。 再想办法。 “咚咚咚。” 甲板上传来脚步声。 不是周仓。 是甘宁。 甘宁从船梯上跨了上来。 甘宁的脸色不太好。 眼眶有点红。 但他不是会哭的人。 他只是眼眶红了一下。 甘宁走到张皓跟前。 手里捧着一样东西。 一把剑。 剑身黑中透青。 护手处有古老的篆字。 一面“摄生”。 一面“无死地”。 水珠还顺着剑身往下淌。 “主公。” 甘宁的声音比平时哑。 “这是童渊老前辈的遗物。” 他把剑双手递过来。 “弟兄们刚从洛水里捞出来的。沉在河底。剑身上还在发光。水下面看得一清二楚。拖上来得费了老大劲。这剑沉得跟铁砧一样。” 张皓的目光落在那把剑上。 摄生剑。 童渊的剑。 道祖老子的配剑。 它穿透了左慈的胸口。 击碎了封锁全城的气墙。 然后坠入洛水。 现在。 躺在甘宁的手里。 剑身上的篆字在月光下隐隐泛着幽光。 暗沉的。 像在呼吸。 张皓伸手接过剑。 入手的瞬间。 脑子里“叮”的一声。 清脆。 像有人敲了一下磬。 眼前的半透明面板跳出来了。 【系统提示】 【物品鉴定——】 【名称:摄生剑】 【品阶:传说级武器】 【来源:道祖老子配剑,后传于杨朱一脉】 【特性一·锋锐:剑刃及其锋利,可斩灵体、邪气、法阵】 【特性二·坚韧:剑身不可被凡物所毁】 【特性三·破邪:剑身自带清静道意,天然克制一切邪气】 【特性四·清心:持剑者心神清明,不受蛊惑、幻术、心魔侵蚀】 【备注:剑柄内藏有传说级物品。】 【回收此剑可获得1000万信仰值。】 张皓的瞳孔缩了一下。 一千万信仰值? 回收? 白痴才回收。 这是童渊的命换来的东西。 是道祖老子的配剑。 破邪。 克制邪道。 左慈就是邪道。 这把剑。 是他目前唯一一件可能对左慈造成威胁的东西。 而且。 剑柄内藏有传说级物品? 张皓握着剑柄。 手指微微用力。 确实有感觉。 剑柄内部。 不是实心的。 有东西。 但他不会拆剑。 张皓转头看甘宁。 “这剑柄怎么打开?” 甘宁愣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张皓脸上滑到剑上。 又从剑上滑回张皓脸上。 “主公。” 甘宁的语气有点犹豫。 他难得犹豫。 “这是子龙师父的遗物。咱……这么干……会不会不太合适?” 张皓看着他。 “让你开就开。” 甘宁张了张嘴。 想继续劝的话咽回去了。 甘宁接过摄生剑。 先翻转了一下剑柄。 看了看剑首——剑柄末端那个圆形的金属帽。 做工极精。 跟护手是一体铸造的。 甘宁用拇指按住剑首的边缘。 试着旋了一下。 “嘎吱。” 剑首动了。 逆时针。 慢慢转。 一圈。 两圈。 “咔哒。” 卡扣松了。 甘宁把剑竖起来。 剑首朝上。 另一只手在剑柄尾部轻轻一磕。 “哐当。” 剑柄的底盖脱落了。 一个东西从剑柄的空腔里滑了出来。 落在甘宁掌心。 一枚玉简。 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裂。 张皓把玉简拿过来。 入手微凉。 “叮——” 系统面板再次跳出。 这次跳出来的信息很长。 很密。 张皓一行一行地看。 越看。 脸色越沉。 【系统提示】 【物品鉴定——】 【名称:尸解代形法阵·残本(玉简)】 【品阶:传说级阵法残篇】 【描述:以人族气运之物做阵眼布下的法阵。法阵运转期间,将人族活物杀死于阵内,可吸收其魂魄与精血,结成“人丹”。服食人丹可提升修为。阵法运转需持续活人献祭维持。大量献祭可使阵法范围快速扩张。法阵运转期间,阵内天机会被完全遮蔽。】 【备注一:此法阵乃上古妖族炼制“屠巫剑”之法阵被摧毁后遗留的残阵,经后人修补拼凑而成。法阵运转效率不足原始阵法的百分之一。】 【备注二:此玉简内原存有完整布阵方法,已于数日前被人为抹除。当前仅存法阵运行原理与部分阵图残片。】 【备注三:可花费宿主寿元推演补全。推演补全“布阵方法”需消耗一千年寿元。推演补全至“原始完整版本”需消耗十万年寿元。】 【追加提示:人丹对宿主有效。宿主无修炼资质,常规修炼之路不通。人丹可绕过资质限制,直接以外力强行提升宿主体质与修为。效果显著。副作用未知。】 张皓的嘴角抽了一下。 一千年寿元。 补全一个布阵方法。 十万年寿元。 补全原始版本。 他现在剩多少寿元? 十年不到。 一千年。 十万年。 系统是怎么好意思开这个口的。 他就算把全天下的人都变成信徒。 把信仰值全换成寿元。 换到猴年马月才够一千年? 别想了。 想都别想。 数日前阵法布置方法被抹除? 该不会是童渊抹除的吧? 他怕我会用这个阵法来修炼? 我有这么不择手段么? 张皓把玉简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压下心里的烦躁。 好消息也不是没有。 有一条。 极其关键的一条。 法阵运转期间,阵内天机被完全遮蔽,天道无法感知阵内发生之事。 反过来说。 阵法之外。 天道能感知。 左慈出了阵法。 天道就能看见他。 天道看见他。 就是天雷劈下来。 左慈出不了阵。 他离不开洛阳。 这条信息太关键了。 这意味着。 左慈不会追来。 追不了。 不是不想追。 是追出来就得死。 张皓的心脏狂跳了两下。 悬在嗓子眼好几个时辰的那块石头。 终于往下落了一点。 只是一点。 但够了。 够他喘一口气。 够他定一定神。 左慈出不了洛阳。 那洛阳之外的地盘。 他就可以全部打下来。 但这个阵法毒就毒在那个“扩张”。 大量献祭可使阵法范围不断扩张。 左慈在洛阳开登仙教。 传登仙法。 散登仙丹。 骗天下百姓去洛阳。 去干什么? 去送死。 去给那个阵法当人肉柴火。 死的人越多。 阵法越大, 越大就左慈就越强。 终有一天…… 张皓想到这里。 后背发凉。 终有一天。 阵法会扩张到把整个天下都吞进去。 到那个时候。 左慈就不用出来了。 因为天下就是他的阵法。 所有人。 都是他盘子里的肉。 张皓把玉简塞回剑柄空腔。 把底盖重新旋好。 拧紧。 他攥着摄生剑。 站了片刻。 然后转身。 朝船舱走去。 “甘宁。” “在。” “你在这守着。贫道去找子龙。” “……是。” 甘宁站在船首。 看着张皓的背影消失在舱门后面。 …… 船舱底层。 最里面的一间。 赵云在这里。 一个人。 门半掩着。 里面没点灯。 张皓推门进去。 黑。 只有舷窗透进来一丝月光。 银白色的。 照在地板上。 一道影子。 赵云坐在角落里。 背靠船壁。 白袍上全是灰和血。 有自己的。 也有白甲兵的——那种灰色的、不像血的东西。 半截断枪搁在身旁。 枪杆断口处的金属茬子在月光里反光。 枪缨没了。 不知道丢在什么地方了。 赵云的眼睛是睁着的。 但没有焦距。 盯着对面的船壁。 一动不动。 张皓进来的时候。 他动了一下。 像是要站起来。 但只是动了一下。 没站。 “主公。” 两个字。 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张皓在他对面蹲下来。 看着他。 月光照在赵云脸上。 很年轻的一张脸。 枪神童渊的关门弟子。 太平道的骠骑将军。 白马银枪赵子龙。 此刻像一个丢了魂的孩子。 张皓没说别的。 他把手里的东西递了过去。 摄生剑。 “子龙。” 张皓的声音很轻。 “你师父的剑。甘宁的人从洛水里捞上来的。” 赵云的目光终于有了焦距。 从船壁上收回来。 落在那把剑上。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出声。 他伸出手。 接过剑。 手在抖。 很明显的抖。 剑柄入手的瞬间。 剑身猛地一震。 “嗡——!” 清越的剑鸣。 不是金属振动的声音。 是一种从剑身内部传出来的、带着某种生命感的嗡鸣。 剑身上的幽光骤然亮了。 青黑色的光从护手处向剑尖蔓延。 蔓延到剑首。 蔓延到整把剑。 然后。 光从剑身上飘了出来。 不是散开。 是聚拢。 在赵云面前的半空中。 凝成了一个形状。 人形。 接近透明的。 模糊的。 像一团将散未散的薄雾。 但轮廓是清晰的。 鹤发。 道袍。 微微佝偻的背。 和一双温和的、带着笑意的眼睛。 童渊。 或者说。 童渊残留在摄生剑中的最后一缕神识。 赵云的身体僵住了。 “师……” 张皓也愣了。 “前辈?!” 那道几近透明的人影悬在半空。 离地约一尺。 在月光中若隐若现。 像一幅随时会被风吹散的水墨画。 但它没有回应。 没有转头。 没有看张皓。 也没有看赵云。 它的目光是空的。 对着前方。 对着虚空。 仿佛看不见这个房间里的任何东西。 仿佛它不属于这里。 赵云猛地站起来了。 断枪掉在地上。 他向前迈了一步。 伸出手。 想去抓那道影子。 手指穿过了影子。 什么都没抓到。 只有一丝微凉。 从指尖传到掌心。 “师父!” 赵云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 不是他的风格。 赵子龙从来不慌。 在白狼山上。 在虎牢关下。 在黄河里。 在被万军围困的时候。 他的声音都是稳的。 但现在慌了。 童渊的残影没有看他。 它自顾自地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像从极远的地方传来。 隔着千山万水。 隔着生死。 然后它开口了。 声音很轻。 很远。 像风穿过空谷。 “子龙。” 赵云浑身一颤。 “我现在只是一缕残留的神识。” 童渊的残影说。 语速不快。 但每个字之间的间隔很短。 像在赶时间。 在抢时间。 “你能拿到摄生剑。那说明……” 它停了一下。 非常短的停顿。 “我应该是已经死了。” 赵云的膝盖弯了。 “不!” 他向前扑了一步。 手掌再次穿过那道影子。 什么都抓不到。 “师父你不会死!” 赵云猛地转头。 看向张皓。 他的眼睛是红的。 通红。 里面全是血丝。 “主公!” 他的声音沙哑而急切。 “你救救师父!你快救救他!” “你有神术!你能治好所有人!求你!” 张皓的心脏像被人攥了一把。 他看着赵云那双红得快要滴血的眼睛。 没有犹豫。 他伸出手。 对着童渊的残影。 治愈术。 脑子里默念。 治愈术。 半透明面板闪了一下。 跳出一行字。 【系统提示:治愈术释放失败。目标不存在。】 目标不存在。 五个字。 像五根钉子。 钉在张皓的脑子里。 不存在了。 魂飞魄散就是不存在了。 不是死。 死还有魂。 还有可能。 魂飞魄散。 什么都没有了。 连这一缕残留的神识。 也不过是摄生剑里预先封存的。 像一封遗书。 写好了。 留在那里。 等着他的爱徒打开。 张皓的手放下来。 他没有说“救不了”。 嘴张了一下。 合上了。 赵云看着他的表情。 什么都明白了。 童渊的残影没有停。 它继续说。 仿佛感知不到这间船舱里正在发生的一切。 它只是在播放。 播放一段提前录好的话。 “时间紧迫。我长话短说。” 残影的声音变得郑重了。 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左慈在洛阳布下的是一个邪阵。” “此阵名叫尸解代形法阵。” “需要持续用人命往里填。” “阵法内死的人越多。左慈就会越强。” 张皓的呼吸停了一拍。 跟他从玉简里看到的信息。 完全吻合。 “左慈创登仙教。传登仙法。散登仙丹。” 童渊残影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悲怆。 “都是为了一件事。” “骗天下百姓去洛阳。” “去送死。” 张皓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只要持续有人命喂养那个邪阵。阵法就会越来越大。覆盖范围就会越来越广。” “迟早有一天。” 残影的声音低沉下去。 “会把全天下都囊括进去。” “但左慈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残影的语速加快了。 像在跟时间赛跑。 “他出不了阵法。” “出了阵法。他就会暴露在天道之下。” “天道感知到他所做的一切。” “天雷会立刻将他劈死。” “所以他只能留在阵法里。一步都不能出来。” 跟系统给的信息完全一致。 张皓心里的那块石头。 又往下落了一截。 他知道了。 确认了。 左慈追不出来。 但残影的下一句话。 让他的心重新提了起来。 “但这并不意味着你们安全。” “阵法会一直扩张。只要扩张到你们脚下。你们就跟站在阵法里没有区别。” “到那时候。左慈不用出来。你们已经在他的笼子里了。” 残影的声音越来越轻了。 形体也越来越淡。 像一支快要烧完的蜡烛。 “子龙。” 它叫了最后一声。 “告诉张角。” “切记。切记。” “别让百姓靠近洛阳。” “天下苍生能不能活。” “全托付于你了。” 最后几个字。 极轻。 极远。 像从天尽头吹来的风。 然后。 残影散了。 像一缕青烟。 被无形的风吹散。 鹤发没了。 道袍没了。 眼睛最后消失。 那双温和的、带着笑意的眼睛。 在空气中停留了一瞬。 然后也没了。 什么都没有了。 摄生剑上的幽光暗了下去。 恢复了它沉默的、暗沉的模样。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赵云扑了过去。 扑向残影消散的位置。 双手在空气中抓。 什么都没抓到。 他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 “砰——” 跪在那里。 一动不动。 头垂着。 白袍上的灰和血在月光下斑斑驳驳。 他不再说话。 就那么跪着。 张皓站在他身后。 看着赵云的背影。 手里攥着的拳头松不开。 然后。 他的脑子里。 毫无征兆地。 涌上来一股情绪。 不是他自己的。 至少不完全是他自己的。 那股情绪从神魂深处翻涌而出。 不受控制。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被摄生剑触动了。 被童渊的残影触动了。 被“张角”这两个字触动了。 告诉张角。 童渊说的是“告诉张角”。 童渊。 他早就知道了。 知道张角的肉身里住着另一个人。 但他说的是——告诉张角。 张角。 那个已经不存在的张角。 那个被张皓鸠占鹊巢的张角。 这个名字。 在脑海深处。 激起了一阵涟漪。 记忆涌上来了。 不是张皓的记忆。 是张角的。 是这具身体的原主人残留的碎片。 或者是张皓自己的记忆。 他分不清了。 也不想分了。 都是他的。 都是。 封龙山。 第一次见童渊。 那个鹤发童颜的老道士。 一壶浊酒。 一个蒲团。 “贫道,字南华。” 知道他不是张角。 知道他是另一个世界来的。 知道他的灵魂鸠占了爱徒的身体。 但童渊只是看着他。 然后问了一句话。 “你想做什么?” 他说。 “给天下的苦命人找条活路。” 童渊看着他的眼睛。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点了点头。 “那就去吧。” 从那一刻起。 童渊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没要求。 什么都没要。 他只是在背后。 默默地。 在需要的时候出现。 太行山。 百万大军围山。 火烧水淹。 绝境。 真正的绝境。 童渊带着张绣、赵云,张任。 从山外冲进来。 一个修道者。 一个百年来不敢动用半点法术、怕惹天道反噬的修道者。 带着自己所有的弟子。 冲进了百万大军的包围圈里。 只因为他在里面。 后来建黄天城。 选址的时候。 看中了封龙山那片地。 童渊在封龙山住了几十年的地。 道观。 药田。 松林。 全都不要了。 给他腾地方建城。 童渊站在被推倒的老松树旁边。 看了一会儿。 什么都没说。 背着竹篓。 走了。 连句抱怨都没有。 再后来。 就是洛阳。 刚才。 一个时辰之前。 那团青白色的火光。 从登仙楼里炸出来。 擎着摄生剑。 穿透左慈。 击碎气墙。 然后趴在左慈身上。 用已经只剩半个身躯的神魂。 死死锁着。 死死咬着。 不让左慈动。 不让左慈掐诀。 不让左慈去杀他。 直到所有人都逃出来。 直到气墙重新合拢。 直到最后一丝火光熄灭。 从头到尾。 从第一次见面到最后一刻。 童渊为他做的每一件事。 没有一件是为了自己。 直到他死。 而他最后一缕残魂留下的遗言。 从头到尾。 每一个字。 说的全是苍生。 全是天下。 全是别让百姓靠近洛阳。 全是天下苍生能不能活。 没有一个字是关于他自己的。 一个字都没有。 连后事都没交代。 张皓的鼻子酸了。 眼睛热了。 他使劲眨了两下眼。 没让那东西掉出来。 然后他在心里问了一句话。 默默地问。 没有出声。 ——系统。 ——起死回生。 ——能救童渊么? 面板闪了一下。 跳出来一行字。 【系统提示:目标“童渊”符合复活条件。】 可以。 能救。 张皓的心脏猛跳了一下。 能救。 但不是现在。 他还没有拿下天下十三州。 还没有完成大一统任务。 现在的条件不够。 但只要能救。 只要太平道还在。 只要他还活着。 只要统一了这天下。 有朝一日。 他能把所有人拉回来。 张皓深吸了一口气。 他走到赵云面前。 蹲下来。 赵云还跪着。 头垂着。 肩膀在微微颤抖。 张皓伸出手。 搭在赵云的肩膀上。 然后用力。 把他扶了起来。 赵云抬起头。 眼睛红得像烧着了。 但没有泪。 从始至终。 赵子龙没有流过一滴泪。 他只是红了眼。 红得像要滴血。 张皓看着他。 “子龙。” 赵云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信不信我?” 赵云看着他。 沉默了两息。 “主公。” 他的声音沙哑而坚定。 “我自然信你。” 张皓点了点头。 他的手还搭在赵云的肩膀上。 “那你给我振作起来。” 他的声音不大。 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力量。 一种不像是从这副清瘦的身体里发出来的力量。 “你师父若是还在。也不希望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 赵云的肩膀绷了一下。 张皓的目光直视他的眼睛。 “你相信我。” “只要太平道统一了天下。” “贫道有办法复活所有人。” 五个字。 复活所有人。 赵云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盯着张皓。 死死地盯着。 张皓没有解释。 没有说怎么复活。 没有说什么原理。 他没有别的可以给。 他只能给一句话。 但这句话不是骗人的。 他张皓以前骗过很多人。 装神弄鬼骗过。 蛊惑人心骗过。 但这一次。 这句话。 他没有骗。 系统说能救。 那就能救。 代价再大。 时间再长。 他会做到。 白芷。 张梁。 史阿。 童渊。 那些为他挡过刀、拿过命的人。 有一个算一个。 他全都要拉回来。 赵云看着张皓的眼睛。 看了很久。 他看到了里面的东西。 是一种他见过的东西。 在封龙山上见过。 在太行山见过。 在黄天城的田间地头见过。 在邺城城墙上见过。 是信念。 赵云单膝跪地。 右拳抵胸。 “赵云。领命。” 四个字。 声音还是哑的。 但稳了。 他抬起头。 目光沉沉。 落在摄生剑上。 他的手握住剑柄。 握得很紧。 指节泛白。 剑身上的幽光微微亮了一下。 像是在回应。 张皓站起来。 走到舱门口。 手搭在门框上。 停了一步。 犹豫片刻,叹了口气。 最后什么都没说。 推门走了出去。 舱门在身后合上。 甲板上。 洛水的波涛声在夜色中翻涌。 铁甲船的轮桨拍打着水面。 一下。 一下。 一下。 张皓走回船首。 甘宁还在那里。 张皓站在船首。 面朝北方。 黄天城的方向。 风从洛阳的方向吹过来。 带着一股腥甜的味道。 第484章 仙丹 五月十五。 洛阳以东四十里。 官道旁有一间茶摊。 说是茶摊,其实就是三根木桩子撑起一片草棚。 棚下摆了四张条凳,两口粗陶大缸,一口烧水,一口盛凉茶。 茶摊的老板是个瘸腿的老汉,姓周。 左腿膝盖以下没了,拄着根榆木拐,在这段官道上卖了七八年的凉茶。 往年这条道上冷清得很。 一天能过三五个行人就算热闹。 但最近半个月。 不对劲了。 从早到晚,人就没断过。 三三两两的。五六成群的。拖家带口的。独自赶路的。 全是往西走。 往洛阳方向走。 周老汉活了大半辈子,见过逃荒的往外跑,没见过往洛阳城里挤的。 前些日子洛阳还在打仗。说什么太平道的铁船把城墙轰塌了。又说什么仙人打架,天都变了色。 这才多久? 人就往回涌了。 而且不光是洛阳附近的。 周老汉听口音,有豫州的,有兖州的,有徐州的,有荆州北边的,甚至有几个操着凉州腔的汉子。 全往洛阳去。 今天又是一拨。 七八个人,有男有女。衣裳破旧但不算褴褛。背上扛着包袱。脚上的草鞋磨得快烂了。 看样子走了好远的路。 “老丈。来碗凉茶。” 打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黑脸汉子。把包袱往条凳上一搁,一屁股坐下来。 “两文钱一碗。”周老汉舀茶。 “两文?”黑脸汉子咧嘴。“去年过这儿还一文呢。” “去年没这么多人。”周老汉头也不抬。“嫌贵就喝路边沟里的。” 黑脸汉子嘟囔了一句,还是掏了两枚铜板。 后面的人陆续坐下来,挤了一条凳。 喝茶。歇脚。 话匣子就开了。 “还有多远啊?走了四天了。脚底板全是泡。” 说话的是个年轻妇人,二十出头。怀里抱着个两三岁的孩子。孩子瘦得颧骨凸出来,眼睛半闭着,没什么精神。 “快了快了。”黑脸汉子往西一指。“再走半天就能看见洛阳城了。” “哎。你们也是去洛阳的?” 旁边凑过来一个瘦老头,背着个竹筐,筐里放着几件破棉衣。 黑脸汉子点头。“可不是嘛。听说登仙教在洛阳收人呢。” “那你们是从哪儿来的?” “颍川。” “嚯。颍川。那可不近。” “不近也得走啊。” 黑脸汉子灌了一口凉茶,抹了把嘴,声音大了起来。 “老哥。你是不知道。我们那边今年开春闹蝗灾。地里的苗子啃得精光。家里存粮吃到三月底就见了底。村头王老六一家五口,活活饿死了仨。” 瘦老头叹气。“哪儿都一样。我从汝南过来的。也是没粮了。” “那你咋知道洛阳有活路?” 瘦老头眼睛亮了一下。 “有人跟我说的。” 他压低了声音,但其实也没压多低。周围的人都竖着耳朵听。 “洛阳城里来了个仙师。叫左慈。建了个登仙教。你们听说过没?” “听说了听说了。”黑脸汉子连连点头。“我们就是奔着这个来的。” “那你知不知道登仙教的规矩?” “知道一点。不全。你说说?” 瘦老头放下竹筐,在条凳上坐稳了。清了清嗓子,一脸过来人的派头。 “登仙教啊。规矩简单。” “你在家里供一尊左慈仙师的牌位。逢初一十五上炷香。就算是入教了。” “就这么简单?”旁边一个沉默的中年人插了一嘴。 “就这么简单。”瘦老头伸出一根手指头。“但这只是第一步。” “入了教,你就是教徒。教徒只要是良民,没犯过事的,按时交粮税,或者捐点粮捐点钱。” “捐多少?”年轻妇人问。 “随心。多少都行。有钱的多捐,没钱的少捐。实在什么都没有的……”瘦老头压低声音。“我听人说。去洛阳帮教里干些杂活也算数。” “然后呢?” “然后。”瘦老头的眼睛更亮了。“然后教里就给你发仙丹。” “仙丹?” 这两个字一出来,茶摊上的人都安静了。 连周老汉舀茶的手都停了一下。 “真的假的?”黑脸汉子的声音都变了。 “千真万确。”瘦老头拍胸脯。“我表叔家的二小子,半个月前去了洛阳。入了教,捐了二斗米,教里给了他一颗仙丹。” “什么样的?” “指甲盖大小。白色的。圆圆的。” “吃了咋样?” 瘦老头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小病全消。我表叔家二小子,腿上生了三年的疮,烂的都见骨头了。吃了仙丹,三天就好了。连个疤都没留。” “第二。精神头足。以前干半天活就累得喘,现在一天到晚不带歇的。” “真有这事?”年轻妇人的眼睛也亮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 “我骗你干什么。”瘦老头往洛阳方向一指。“你要不信,自己去看。” “而且。仙丹还不是最好的。” 他顿了一下,卖了个关子。 “最好的是什么?” “传道法会。” 瘦老头声音抬高了些。 “十天一次。就在洛阳皇城前面的广场上。左慈仙师亲自主持。到时候仙师会赐下仙露。” “仙露?” “就是仙师用法力化出来的水。每个教徒都能喝一口。喝了仙露,百病全消。” “百病全消?”中年人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 “百病全消。”瘦老头语气笃定。“不光是小病。大病。重病。将死之人喝了仙露,都能活过来。你信不信?” “这也太……” “不信你去看。传道法会的时候,广场上摆着担架,躺着快死的人。仙师一挥手,仙露落下来,跟天上下了场毛毛雨似的。那些快死的人,一个个站起来了。当场就站起来了。” 茶摊上彻底安静了。 只剩下大缸里水沸腾的咕嘟声。 黑脸汉子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那……那跟太平道的大贤良师有啥区别?大贤良师不也会治病么?” 这话一出来,瘦老头撇了撇嘴。 “能一样么?” “太平道那个张角,治病是治病。但他治完了呢?让你种地,让你干活,让你当兵。折腾来折腾去,日子是比以前强了点。但也就那样。还是脸朝黄土背朝天,累死累活的。” “你再看看登仙教。” 瘦老头扳着手指头算。 “虽然太平道也能治病,那个大贤良师也有些手段。但登仙教有一样东西,太平道没有。” “什么?” “成仙。” 瘦老头两个字一顿,像是说出来都觉得稀罕。 “登仙教的传道法会上,仙师会挑人。” “挑什么人?” “根骨好的。心诚的。仙师看上你了,就收你入登仙教内门。传你仙法,教你修炼。从此不用种地,不用服役,专心修仙。” “修仙?”年轻妇人的嘴张得老大。 “就是跟左慈仙师一样。腾云驾雾,长生不老,飞升成仙。” “我的老天爷……”黑脸汉子咽了口唾沫。 “太平道那个张角。给你发红薯,给你发仙豆。说到底让你干什么?种地。还是种地。种一辈子的地。到头来还是个泥腿子。” “登仙教呢?给你一条成仙的路。” “一个让你日子好过点,一个让你成仙。” 瘦老头摊了摊手。 “你选哪个?” 没人回答。 但答案写在每个人的脸上。 黑脸汉子又灌了一大口凉茶,抹了把嘴。 “对了。我还听说一件事。” “什么事?” “洛阳城里的那些贵人。世家大族。以前不都是高高在上的么?现在全变了。一个个菩萨心肠。” “怎么说?” “只要你是登仙教的教徒,谁家揭不开锅了,去找他们借粮。没有利息,不收利钱。” “不收利钱?”中年人的眼珠子都瞪圆了。“这年头还有不收利钱的?” “仙师的旨意。”黑脸汉子压低声音。“听说仙师跟那些贵人说了,修仙之人要有善心。广结善缘。谁要是放高利贷盘剥百姓,就取消他的教徒身份。这辈子别想修仙了。” “那些贵人怕啊。自己成仙的路不能断。所以一个个都开仓放粮。” “不光洛阳城里。”瘦老头接过话茬。“洛阳附近好几个县的大户,都在放粮。还专门派人到各地去接流民。” “接流民?” “对。你看我怎么知道洛阳有活路的?就是他们派出来的人告诉我的。说只要是灾民,到了洛阳,仙师都要亲自赐福,收你入教。” “沿途还设了粥棚。”黑脸汉子补充。“我们从颍川过来,一路上隔个二三十里就有一个粥棚。免费的。管饱。生怕你饿死在路上。” “真的?”年轻妇人的声音发颤了。 “真的。我们就是靠那些粥棚才走到这儿的。不然四天路,我们这帮人早趴路上了。” 年轻妇人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 孩子的脸瘦得没有血色,嘴唇干裂。 “那……仙师真的能治病?” “能。我跟你说,我们村……” 黑脸汉子的声音又大了起来。 “我们村有个老嫂子。儿子得了痨病,咳血,眼看就不行了。后来听说洛阳有仙师,她背着儿子走了六天。到了洛阳,赶上传道法会,喝了一口仙露。” 他啪地拍了下大腿。 “当天晚上就不咳了。第二天就能下地走路了。第三天红光满面,跟换了个人似的。” “老天爷……” 年轻妇人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把孩子往怀里紧了紧,站起来。 “走。咱赶紧走。别歇了。” “急什么。”黑脸汉子笑了。“半天就到了。跟我们一块儿走,路上有个伴。” 茶摊上的气氛变了。 刚才还有人愁眉苦脸,现在一个个眼睛里都有了光。 那是一种张皓在冀州见过无数次的光。 是绝望中突然看到活路的光。 只不过,这一次,那道光不是指向黄天城。 是指向洛阳。 指向左慈。 又有人说话了。 是一个之前一直没吭声的老农,坐在条凳最角落里,晒得黢黑,手上全是老茧。 “我听人说……前阵子,张角带兵去打洛阳了?” 茶摊上又安静了一下。 黑脸汉子哼了一声。 “可不是嘛。张角带着什么铁船,什么大炮,把洛阳城墙都给轰塌了。” “然后呢?” “然后?”黑脸汉子撇嘴。“然后左慈仙师出手了呗。” 瘦老头接话,语气里带着一股亲眼看见的笃定。 “听说仙师从天上降下来,一挥手,那什么大炮打出来的铁球,全给挡住了。跟纸糊的一样。” “张角的兵冲进洛阳,那些白甲天兵就杀出来了。张角的人根本打不过。” “最后呢?” “最后张角被打得抱头鼠窜。”黑脸汉子的语气里带着解恨。“连那些大炮都来不及带走,全被仙师扣下了。” “五十多门呢。”瘦老头补了一句,不知道他从哪儿听来的数字。 “那张角跑了?”老农问。 “跑了。坐着铁船跑的。逃得跟狗一样。” 黑脸汉子说到这里,往地上啐了一口。 “左慈仙师说了。张角压根不是什么仙人。他就是一邪神的走狗。装神弄鬼,蒙骗百姓。” “那太平道的那些东西……仙豆啊红薯啊……” “邪术。”黑脸汉子斩钉截铁。“仙师说了,那些东西吃了,魂魄就归邪神所有。看着是粮食,吃了你的魂就不是你的了。” “真的假的?”老农的脸色变了。 “仙师说的,还能有假?” 瘦老头叹了口气,意味深长。 “你想想看。天底下哪有白给的好处?一个月就熟的豆子,亩产一千多斤。这正常么?正常的粮食有这样的么?不用邪术,怎么可能?” 老农沉默了。 半天没说话。 最后嘟囔了一句。 “那冀州那边的人……岂不是都着了道了?” “可不是。” 黑脸汉子摇头。 “冀州的百姓可怜。被张角骗了,还替他卖命。” “不过也快了。”瘦老头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奇怪的兴奋。“仙师说了,仙人下凡代价极大,他如今法力还没恢复,等到仙师的法力恢复了,就要去冀州,把那些百姓也都解救出来。” “到时候天下都是登仙教的地盘,人人都能修仙。” “好事。好事啊。” 第485章 扩大的白云 没有人注意到。 条凳最里面,靠着棚柱的位置,坐着两个人。 两个穿着灰褐色短打的年轻汉子。 一个方脸,浓眉,手掌比寻常人大了一圈,虎口有厚茧,是长年握刀握出来的。 一个瘦长脸,三角眼,左耳垂下方有一道淡淡的疤,是刀口伤。 方脸的是如今监察司在洛阳的负责人,名叫方悦。 瘦长脸的是监察司司隶地区的司主,司徒晋南。 两人从一个时辰前就坐在这里,面前的凉茶早凉透了,一口没动。 方悦的手搁在膝盖上。 听到“张角被打得抱头鼠窜”的时候,他的手指头攥住了裤腿。 听到“邪神的走狗”的时候,指节捏得泛白。 听到“张角的人根本打不过”的时候,他的右手已经摸向了腰后。 那里别着一把短刀。 刀柄上刻着一个“审”字。 方悦听着老汉在污蔑张角,牙齿咬得嘎嘣响,太阳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他的屁股已经离开条凳了半寸。 就在这个时候,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不重,但稳。 是司主司徒晋南的手。 方悦扭头,看见司徒晋南正对着他微微摇头。 幅度很小,小到只有面对面才能看见。 方悦的嘴唇动了一下,无声地动了几下。 司徒晋南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用右手食指,在条凳上轻轻划了几下。 划的是一个字。 “忍。” 方悦的呼吸粗重了几下。 然后,他的屁股重新坐回了条凳上。 手从腰后缩了回来,搁在膝盖上。 还在抖。 但坐住了。 茶摊上的人继续聊着,没人注意到角落里的暗流。 又过了一盏茶的工夫,人群陆续起身,拍拍屁股,背起包袱,继续往洛阳方向走。 年轻妇人抱着孩子,跟在黑脸汉子一行人后面。走出了十来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茶摊。 周老汉在收碗。 那两个坐在角落的灰衣汉子,还在那里。 年轻妇人收回目光,快步跟上了队伍。 人散了。 茶摊上就剩他们两个。 还有周老汉。 周老汉把碗收进大缸,拿抹布擦了两下条凳,拄着拐杖走到一边的树荫下歇着去了。 司徒晋南端起面前那碗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寡淡。发苦。 他放下碗,看了方悦一眼。 方悦的脸色铁青。 “有消息没有?” 司徒晋南的声音很低,低到两步之外就听不见。 “什么消息?”方悦没反应过来,脑子还沉在刚才的愤怒里。 “洛阳城里的弟兄们。” 方悦的表情变了。 从愤怒变成了某种更沉重的东西。 他摇了摇头。 “没有。” “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 方悦的声音涩得像砂石磨过嗓子。 “这个月十二号。最后一次收到城里的飞鸽传信,是老陈发的。说他摸到了内城的边,看见了白甲兵换岗的路线,正在想办法靠近皇城。” “然后呢?” “然后就没了。” 方悦低下头。 “十二号之后,鸽子再也没飞回来过。” 司徒晋南沉默了片刻。 “老陈之前呢?” “老陈之前,派进去三个人。走水路,从洛水的下水道口子钻的。进去之后也没有任何消息。” “五月十号那批呢?” “两个人。走的是东门,用的假身份,伪装成去洛阳投奔亲戚的流民。进去了。” 方悦停了一下。 “第三天在城外的联络点收到一张纸条。上面就写了四个字。” “什么字?” 方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白雾吃人。” 司徒晋南的眼皮跳了一下。 “之后呢?” “之后就断了。人也没出来。” 茶摊上安静了一会儿。 只有大缸里的水在咕嘟咕嘟响。 司徒晋南的手指在条凳上无意识地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总共派进去多少人了?” “前后五批。十一个人。” 方悦的声音哑了下去。 “全部失联。” “一个活口都没有。” “连一只信鸽都没飞出来过。” 司徒晋南的手指不敲了。 他的目光越过茶摊,越过官道,越过远处起伏的丘陵。 落在西边的天际线上。 洛阳的方向。 远远看去,那座古都的轮廓已经模糊了。 因为有一层东西挡着。 白色的。 像云。 但不是云。 那东西贴着地面,从洛阳城的方向蔓延开来,边缘像一堵半透明的墙,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珠光。 很漂亮。透着诡异。 司徒晋南上次来这条官道,是五天前。 那时候,那层白雾的边缘,距离洛阳城墙大约十里。 现在。 他眯着眼睛估算了一下。 十五里。 五天时间,往外扩了五里。 司徒晋南的喉咙发紧。 他脑子里浮现出贾诩亲自签发的密令,下发到每一个监察司司主。 “洛阳的邪阵。大量献祭人命,阵法范围会快速扩张。” 大量献祭。 他又想到刚才茶摊上那些人说的话。 沿途设粥棚。 派人接流民。 送他们去洛阳。 仙师要亲自赐福。 的后背冒出了一层冷汗。 不是赐福。 是喂。 把人一个一个,往那个阵法里喂。 喂得越多,阵法越大,白雾越广,左慈越强。 而那些人,那些满怀希望走向洛阳的人,不知道自己是去送死的。他们以为自己是去修仙的。 方悦也在看那层白雾。 “又大了。”他的声音干巴巴的。 “嗯。” “五天前我看过,白雾最远到官道第三个路碑。现在快到第四个了。” 司徒晋南不再说话。 他站起来。 把碗里剩的凉茶倒在地上。 从怀里摸出三文钱,搁在条凳上。周老汉的茶钱。 “我走了。不要再派人进洛阳了。” “去哪?”方悦跟着站起来。 “回去。” “回冀州?” “嗯。” 司徒晋南最后看了一眼那层白雾的边缘。 然后拨转马头。 往东。 往冀州方向。 马蹄扬起一片灰尘,消失在官道尽头。 方悦叹了口气,随即离开。 茶摊上又恢复了冷清。 周老汉从树荫下拄着拐走回来,捡起条凳上的三文钱,咬了咬。铜的,没问题。 他抬头看了看西边的天。 白云又大了一圈。 好看。 周老汉嘟囔了一句。 “今儿个天气不错。” 然后低头继续擦碗。 他不知道,再过半个月,那朵白云就会蔓延到他的茶摊。 第486章 立国 黄天城外,官道上尘土飞扬。 一辆接一辆的牛车、骡车,从城南方向驶来,车上堆满了鼓鼓囊囊的麻袋。 麻袋扎口处露出一茬金黄的豆子,在日头底下亮得晃眼。 仙豆。 第一茬仙豆。 全冀州的第一茬仙豆全部丰收了。 大量的仙豆运到了黄天城,城里城外的人看着那一车车粮食经过,还是有人忍不住红了眼眶。 官道两侧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有刚从田里回来的,裤腿上还沾着泥。 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把娃儿举高了,指着车队说你看你看,那就是大贤良师赐下来的仙豆。 有几个老汉蹲在路边,看着车队一辆辆从眼睛经过,嘴里念叨着“黄天之下无冻饿”,从此以后他们再也不用饿肚子了。 车把式吆喝着牲口,赶车的汉子满头是汗,但嘴角全是咧着的。 这条路,三个月前走的是逃荒的流民。 如今走的全都是粮车。 黄天城南门外三里处,有一座二层小茶楼。 茶楼不大,夹在两棵老槐树中间,位置不显眼,但二楼临窗的位置正好能把官道上的动静看个一清二楚。 此刻,二楼靠窗的桌子边,坐着三个人。 张皓坐在最里面,靠着窗柱,穿了一身灰扑扑的粗布短打,头上裹着块皱巴巴的黄巾,乍一看跟城外种地的老农没什么两样。 他手里捏着一只粗陶碗,碗里的茶水已经凉了,一口没动。 目光落在窗外那条拥挤的官道上。 车队、人群、尘土、笑声。 他看了很久。 贾诩坐在他对面。 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头发随意束着,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花生米一颗没动。 他的目光没有看窗外。 他在看张皓。 张宝坐在侧边。 黄巾裹头,最近他面色红润了不少,但眉宇间有着几分郁色。 楼下传来一阵喧哗。 一辆牛车的车轮陷进了路边的泥坑里,驾车的老汉急得满头汗,旁边立刻围上来七八个人帮忙推。 有个光膀子的汉子奋力推着车,嘴里喊着“一二——起!”,牛车晃了两下,从泥坑里拔了出来。 围观的人叫了声好。 张皓看着那个光膀子的汉子把地上的豆袋扔回车上,拍了拍手,笑着跟老汉摆了摆手就走了。 不认识。 就是顺手帮忙。 张皓端起那碗凉茶,喝了一口。 凉的。 苦的。 “文和。”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 贾诩的目光从张皓身上收回来,端正了坐姿。 “主公。” “聊聊吧。” 张皓把茶碗搁下,转过身,背靠窗柱,面朝贾诩和张宝。 窗外的阳光在他半边脸上拉出一道明暗分界线。 亮的那半边,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 暗的那半边,眼底一片沉寂。 贾诩微微颔首,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刚好只有桌上三人能听见。 “洛阳那边,情况不太妙。” 张皓没说话。 张宝下意识地往前倾了倾身子。 “之前是皇城内的内应全部失联。” 贾诩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现在,整个洛阳城的内应,也全部失联了。” 张宝的脸色变了。 “全部?” “一个不剩。” 贾诩抬起右手,拿起一颗花生米,放在桌上,没吃。 “前后五批,十一个探子。有从水路走下水道钻进去的,有扮成流民从城门混进去的,有混在去朝圣的登仙教教徒里跟进去的。” 他顿了一下。 “进去之后,最长的三天回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四个字——白雾吃人。此后再无任何消息。” 茶楼二楼安静了一瞬。 楼下的喧哗声、牛车的吱嘎声、百姓的笑声,隔着一层楼板传上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具体是什么情况,无法确认。” 贾诩继续说。 “但可以推测,白雾覆盖的范围之内,左慈有办法找到我们的人。” “怎么找的?”张宝追问。 “不知道。” 贾诩的语气很平。 确实不知道。 他又不是修真者,怎么可能了解左慈的手段? “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 他看向张皓。 “那层白雾,五天前边缘距洛阳城墙约十五里。按这个速度推算,如今应该接近二十里了。” 张皓的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一天扩一里?” “对。” 贾诩的声音更低了。 “而且是持续扩张,没有任何停止的迹象。” 他从袖中摸出一张叠好的绢帛,展开,放在桌上。 那是监察司绘制的简易地图,上面用朱砂画了几个同心圆,标注着日期和白雾边缘的位置。 最内圈——五月十五,洛阳城墙。 第二圈——五月二十,城外五里。 第三圈——五月二十五,城外十里。 第四圈——六月初一,城外十五里。 每一圈都比上一圈更宽。 间距在变大。 “阵法扩张速度这么快的原因只有一个。” 贾诩用指尖点了点最外面那个圆圈。 “左慈在大量献祭活人。” 张皓盯着那张地图,沉默了好一会儿。 窗外又传来一阵欢呼,不知道是哪个村的百姓看见自己的粮车到了,高兴得拍巴掌。 两个世界。 窗外是丰收的太平盛世。 地图上是吞人的无底深渊。 “第二件事。” 贾诩把地图收起来,继续说。 “洛阳往各地派了大量使者。” “打着登仙教的旗号,沿途传法、送丹。” 张宝皱眉:“送丹?” “对。一种指甲盖大小的白色药丸。吃了之后据说能百病不侵、耳聪目明。” 贾诩的嘴角几乎不可察觉地抽动了一下。 “那些使者逢人便说,学会登仙教的仙法,最起码百病全消。仙法大成者,可阳神出窍,飞升成仙。” 他停了停。 “还说左慈仙师每隔十天,会在洛阳亲自主持‘传道法会’。法会上会赐‘仙露’,能让将死之人起死回生。被仙师看重的,有机会入内门修行,传授真正的仙术。” 张宝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不就是……” “拿长生不老钓鱼。”张皓接了一句。 贾诩点头。 “钓的是全天下最绝望的人。”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了一下。 “各地灾荒、战乱、瘟疫之后,流民遍地。这些人家破人亡,走投无路。你跟他说种地能吃饱,他信。左慈跟他说能成仙,能不死,能再也不受苦——” 贾诩抬眼。 “他也会信。” 张皓没接话。 他想起了茶摊上监察司报回来的那些对话。 太平道的张角只给你种地。 登仙教的仙师给你成仙。 你选哪个? 选种地,还是选成仙? 答案不言而明。 “还有更麻烦的。” 贾诩从袖中又摸出一份密报。 “左慈命令洛阳周边的世家大族,让他们向登仙教教徒无息借粮,并在各州设立免费粥棚,接引灾民前往洛阳。” 张宝一拍桌子,碗里的茶水晃出来半碗。 “那些世家是脑子被门夹了?帮一个邪道坑杀百姓?” “世家不在乎谁是邪道谁是正道。” 贾诩的语气淡得像白水。 “他们只在乎谁能让他们活下去,谁能保住他们的地和钱。太平道让他们捐八成家财,左慈只让他们出点粮食。你猜他们选谁?” “更何况,左慈可不会说自己在坑杀百姓,他说他在普度众生。” 张宝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第三件事。” 贾诩伸出三根手指。 “主公之前下令,让太平道使者前往各地,严令各地官民禁止与洛阳来人接触。” “效果如何?”张皓问。 “不大。” 贾诩的回答干脆利落。 “禁令传到的地方,能拦住一部分人。但那些地方并不是太平道的的势力范围,明着可能畏惧我们势大,不敢拒绝,但暗中肯定不会乖乖听话。登仙教有大汉朝廷做背书,还有世家的人手配合,铺开的面远比我们广。” “而且——” 他顿了一下,看了张皓一眼。 “登仙教的使者在各地散布消息,说太平道是邪神走狗。说仙豆和红薯是邪术所化,吃了之后魂魄会被邪神掌控,生生世世不得超生。” 张宝的脸涨得通红。 “放屁!我太平道救了多少人——” “你救了多少人不重要。” 贾诩打断他。 “重要的是,那些没被你救过的人,信不信你。” 张宝被噎住了。 茶楼二楼又安静了。 张皓的手指在碗沿上不紧不慢地敲着。 一下。 两下。 三下。 “文和。” “在。” “你说完了?” “说完了。” “那你说说看,该怎么办?” 贾诩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微微坐直了身子,但姿态依旧松弛,像一条盘在石头上晒太阳的蛇。 看着懒洋洋的。 但随时能咬人。 “左慈的命脉,就是那个阵法。” 他的声音压到了极致,像刀刃在磨石上蹭过。 “童渊前辈的遗言已经告诉了我们——左慈一旦离开阵法范围,天雷会劈死他。他走不出那个圈。” “阵法要扩张,需要源源不断的活人填进去。” “没有活人,阵法就没有新的养分。没有养分,阵法无法扩张。” “阵法不扩张,左慈的修为就无法再进一步。” “更关键的是——” 贾诩伸出一根手指。 “阵法维持本身,也需要消耗。一旦停止供给活人的时间够长,阵法不仅不会扩张,还会收缩。” “收缩到极致——” 他做了一个掐灭的动作。 “阵破。人亡。” 张皓的眼睛微微眯起。 “你的意思是,困死他。” “对。” 贾诩点头。 “不用打。不用拼。没必要跟一个修为高深的怪物正面硬碰。” “只需要做一件事。” 他看着张皓的眼睛。 “把洛阳周围,变成一个铁桶。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张宝皱眉:“怎么变?洛阳在司隶,我们的兵力目前全在冀州和幽州。中间隔着并州和一半的豫州。” “所以要先拿下并州。” 贾诩的手指在桌上虚划了一道弧线。 “张绣和张任已经在进军并州了。并州有铁矿、有煤矿,拿下之后立刻建炉铸炮。目前冀州野战炮不足十门,五十四门全丢在了洛阳。不补上这个缺口,对于后面的战事非常不利。” “并州拿下,炮造出来,然后呢?”张皓追问。 “然后以铁甲船之威加火炮、手雷,沿洛水、黄河两线推进,先拿下洛阳周边所有郡县。” 贾诩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 “弘农、河内、河南尹、颍川。把洛阳围起来。形成隔离区。” “隔离区内,禁止任何人进入。” “进一个,杀一个。” “连那些被蛊惑的流民也杀?”张宝脱口而出。 贾诩看了他一眼。 “不杀。拦住。拦不住的,抓回来。” 他顿了顿。 “但如果有人执意要进洛阳送死,拦了,警告了,还要往里冲的——” 贾诩没说完。 他不需要说完。 张宝的脸色很难看,但没再反驳。 张皓靠在窗柱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条拥挤的官道上。 车队还在走。 百姓还在笑。 仙豆的香气随风飘上二楼,混着泥土味和汗味。 “困死左慈,需要多久?” 他问。 贾诩沉吟了片刻。 “取决于两件事。第一,我们多快能完成包围圈。第二,左慈在我们合围之前,能吃进去多少人。” “吃得越多,阵法越大,维持消耗也越大。就像一个胖子,吃得越多,饿得也越快。” “但同样——吃得越多,他就越强。” 贾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寒光。 “所以我们不能干等。” “在建立包围圈的同时,必须做一件事。” “什么事?” 贾诩抬起头,看着张皓。 “震慑天下。”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叶。 但张皓听出了里面的分量。 “让所有试图与洛阳勾连的人——世家也好,诸侯也好,流民也好——在迈腿之前,先想想后果。” “先想想,惹了太平道,会是什么下场。” 贾诩的手指又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所以,主公。” 他的声音平稳如常。 但张皓从他眼底看到了一种很少见的东西。 郑重。 “诩以为,立国的时机,到了。” 第487章 他们会死! 茶楼二楼彻底安静下来。 连楼下的喧哗声都仿佛被隔绝了。 张宝瞪大了眼睛,看看贾诩,又看看张皓。 张皓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苦笑。 是那种被人猝不及防塞了一嘴棉花,想说话又说不出来的憋屈笑。 “贫道问你怎么对付左慈。” 他指了指贾诩。 “怎么就扯到建国了?” 贾诩不慌不忙,拿起那颗放在桌上许久的花生米,丢进嘴里,慢慢嚼了。 咽下去之后,才开口。 “主公,目前太平道占据冀州、幽州,并州在打。手握铁甲船、火炮、手雷、仙豆。在北方,已经没有任何势力能正面与我们抗衡。” “但在天下人眼里,太平道是什么?” 张皓没接话。 “还是反贼。” 贾诩自问自答。 “是黄巾蛾贼。是乱臣贼子。是大汉四百年正统之下的叛逆。” “朝廷虽然名存实亡,但那块招牌还在。天子如今更是拜神仙为师,真正的神权天授。各州的州牧、刺史、太守,名义上还是大汉的臣子。” “我们传檄天下,说左慈是邪道,让各地百姓不要去洛阳。” 他看着张皓。 “主公,凭什么?” “一群反贼说话,谁听?” 张皓的笑容慢慢收了。 贾诩继续说。 “但如果我们立国,那就不一样了。” “太平道不再是反贼。是新朝。” “新朝传檄天下,性质完全不同。那叫——国书。” “国书上写什么,天下人必须掂量掂量。不是因为他们认同我们,是因为他们怕我们。”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立国之后,名正言顺向天下各州发国书。愿归附者,保其官位、家产,给粮给种。不愿归附者——” 他顿了一下。 “列为敌国。” 张宝终于忍不住了。 “军师,如今这种局面,你还要四处树敌?”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急切藏不住。 “并州还在打,洛阳还有个疯道士,冀州刚遭了水灾兵祸,到处都在种仙豆。眼下正是该休养生息的时候,你偏要去捅马蜂窝?” 贾诩转头看了张宝一眼。 目光平静。 “地公将军。” 张宝一愣。 贾诩已经很久没用这个称呼了。 “恐怕你不太清楚,我们现在到底有多强。” 贾诩的语气没有变化,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 但每个字都像是称过重量的。 “赵云有两万白马义从。甘宁有三万水军,铁甲船两艘,各类战船数百。周仓五万步兵。张绣张任正率三万骑兵、十万步兵攻并州。” “黄天城黄忠驻守五万步兵。冀州各郡守备兵七万。训练中的骑兵新兵二十万,七月即可投入战斗。” “审判卫三千精锐,分布天下各地。” “仙豆百万亩已收,第二茬正在种。我太平道再无粮草之忧。” “还有我们的铁甲船,在这个天下——” 贾诩的嘴角微微一勾。 “除了左慈那个怪物,没有任何人、任何水师、任何城墙,能挡得住。” “我们把铁甲船开到任何一个沿江沿河的城池门口,城里的太守如果不想整座城变成废墟——” 他没说完。 不需要说完。 贾诩又扔了一颗花生米进嘴里。 “还有瘟疫。” 张宝的脊背一僵。 “主公可是能随手释放瘟疫的真神。上次联军围山,百万大军在主公面前如土鸡瓦狗,这一点,相信地公将军比我清楚。” 贾诩的声音轻得像在说天气。 “我们不需要真的放。” “只需要让他们知道,我们能放。” “只有他们怕了,头脑才会清醒。” “才会知道,不能去洛阳。” “去了,我们会不高兴。” “我们不高兴——” 贾诩的目光扫过张宝。 “他们就会死。” 茶楼二楼再次陷入沉默。 张宝坐在那里,嘴唇紧抿,不说话了。 他想反驳。 但他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细细一想,军师说的真他娘的有道理! 张皓一直没开口。 他靠在窗柱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碗沿,目光看着窗外,但焦距不在窗外。 贾诩的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三圈。 立国。 传檄天下。 逼人站队。 杀鸡儆猴。 把太平道从一个“反贼”变成一个“新朝”。 让天下人在“去洛阳找左慈成仙”和“惹怒太平道被铁甲船轰成渣”之间做选择。 这不是阳谋。 这是明牌。 明牌的好处是,不需要考虑对方怎么想。 只需要对方怕死。 “第二。” 贾诩竖起第二根手指。 “立国之后,拉出一两个典型,狠狠收拾一顿。” “什么典型?”张皓问。 “比如——哪个州的太守,暗地里跟洛阳的登仙教勾连。或者哪个世家,偷偷给洛阳送人送粮。” 贾诩的语气云淡风轻。 “抓住一个,灭族。” “把人头挂在最高的旗杆上,让所有人都看得见的旗杆上。” “让天下人选择站队之前,好好掂量掂量后果。” 张宝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不再说话。 张皓忽然笑了。 这回是真笑。 笑里带着点自嘲,又带着点什么别的东西。 “文和。” “在。” “你说得有道理。” 贾诩微微欠身。 “具体怎么安排,你看着办。” 贾诩点头:“诩即日起拟定立国章程,三日内呈上。” “不急。” 张皓摆了摆手。 贾诩抬头,等着下文。 张皓的目光落在窗外远处的黄天城城门上。 城门口人流如织,百姓进进出出,像蚂蚁一样。 “立国大典,不能只是发道圣旨、拜个天。” 他转过头,看着贾诩。 “贫道要办一场大戏。” 贾诩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大戏?” “对。一场大戏。” 张皓靠回窗柱上,手指敲了两下碗沿。 “把太平道的所有戏班子都招回来。全部。” 张宝插了一句:“戏班子?那些去各地巡演,给百姓演大贤良师替天行道故事的那些?” “对。全部召回黄天城。” 张皓说。 “贫道要亲自给他们排个大戏。” “立国大典上,演给所有人看。” 贾诩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没有立刻问“演什么”。 因为他已经猜到了。 张皓是什么人? 神棍。 天底下最会装神弄鬼、蛊惑人心的神棍。 立国大典——全天下的目光都会盯着。 各方势力的使者、探子都会到场。 如果在这个时候,演一出精心编排的大戏。 戏里说什么,什么就是天下人眼中的“事实”。 左慈是邪道?还是太平道是邪教? 答案不重要。 谁说得更好听、谁演得更逼真、谁的戏更让人信—— 谁说的就是“事实”。 贾诩看着张皓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熟悉的光。 不是杀意。 不是悲悯。 是一个神棍在构思一场惊天大戏时,特有的、兴奋而冷静的光。 贾诩站起身。 整了整衣袍。 然后弯腰,深深一揖。 “主公高明。” 四个字,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但张皓听出来了。 这四个字里有真心实意。 贾诩这个人,从来不会因为恭维而说这四个字。 他说“主公高明”,是因为他确确实实认为——这步棋,妙。 张宝坐在一旁,看看贾诩,又看看张皓,一脸恍惚。 他觉得自己好像跟不上这两个人的脑子了。 立国、传檄、杀鸡儆猴,这些他都能理解。 但“排大戏”这件事—— 他总觉得,自家大哥嘴角那抹笑,有些诡异。 张皓正要说话,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黄巾力士三步并两步冲上二楼,一脸急色。 到了近前,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封蜡封军报。 “报!” “并州急报!” 张皓伸手接过军报。 蜡封上盖着三枚红戳。 三旗急令。 他用拇指挑开蜡封,抽出里面的绢帛。 只看了一眼,手指的敲击停了。 贾诩注意到了。 张宝也注意到了。 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在张皓脸上。 张皓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 “主公?”贾诩轻声问。 张皓把绢帛递给贾诩。 贾诩接过,展开。 他的目光扫过绢帛上的字。 一行一行。 看完之后,他把绢帛折好,放在桌上。 然后拿起那碗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他放下茶碗的时候,碗底在桌面上磕了一下。 声音比平时重了一分。 张宝看着两人的反应,心里发毛。 “怎么了?” “到底怎么了?” 张皓转头看向窗外。 车队还在走。 百姓还在笑。 阳光很好。 他开口了。 声音很平。 “张绣在并州遇到麻烦了。” 第488章 太原 并州的天,跟冀州不一样。 冀州这时候已经很热了。 太阳一出来,地上的土都冒烟。 但并州不是。 翻过太行山,海拔高了不少,气温就降下来了。 白天倒是晒得很,日头落下去之后,风一吹,凉飕飕的,跟晚秋似的。 早晚温差大得离谱。 白天穿单衣,晚上得裹棉。 张绣骑在马上,身上那件皮甲被太阳晒得发烫,后背全是汗。但他没脱。 因为他知道,再过两个时辰太阳一落山,他不仅得把这件皮甲裹紧了,说不得还得加个袄。 不然能冻出一脑门鼻涕。 他身后,是绵延看不到头的太平道大军。 三万骑兵,十万步兵。 加上辎重队、民夫队、工兵营。 浩浩荡荡不下二十万人,从冀州出发,直插井陉关。 冀州与并州之间,隔着一整条太行山脉。 太行八陉。 太平道若要从冀州攻入并州,打太原,有四条路可以走。 飞狐陉。 滏口陉。 白陉。 井陉。 前三条,路窄、道远、弯多。大军行军慢不说,辎重运输更是噩梦。 井陉关不一样。 路最近。道最宽。路况最好。大军行军速度最快。 但也最险。 因为守军最多,关卡最坚。 井陉关自古就是兵家必争之地。天险中的天险。 两山夹一谷,关墙横亘谷口,城墙厚逾两丈,三面靠山,一面对沟。 朝廷在这里屯了三千兵,虽然比不上朝廷势大时的上万守军。 但凭这地形,三千人守关,按过去的打法,没有十倍兵力死伤惨重休想攻破。 张绣偏偏就选了这条路。 原因很简单。 第一,快。 第二—— 他有大炮。 四月二十八日。 太平道前锋抵达井陉关下。 张绣骑在马上,仰头看着那道横亘在两山之间的石墙。 关墙不算太高,约三丈出头。但墙体全用条石砌成,厚实得很。 城头上旌旗林立,守军执弓持矛,严阵以待。 关墙后面还有三重防线。层层叠叠,把整条谷道塞得死死的。 张绣咂了咂嘴。 放在半年前,他看到这种关隘,脑子里想的是——这得死多少人才能啃下来? 但现在不一样了。 “架炮。” 他连马都没下。 身后,两门野战炮被二十多头老牛拖着,吱吱呀呀地推上了前沿阵地。 青铜炮管。四尺来长。炮管比大腿还粗。 架在铁制炮架上,炮口对准了井陉关关墙正中。 关墙上的守军看到了这个东西。 他们不认识。 大部分人不知道那是什么。 少部分人听过——听冀州溃逃回来的残兵说过。 说太平道有一种“大炮”,声似天雷! 一下就能把城墙轰出窟窿。 但听过是一回事。 亲眼见是另一回事。 “打!” 张绣的声音在山谷里传得很远。 第一炮。 轰——! 整条山谷都在颤抖。 铁球呼啸着砸向关墙。打中了城门左侧三尺处。 条石炸裂。 碎石飞溅。 关墙表面被砸出一个两尺见方的大坑。 没穿透。 但城头上的守军已经炸了锅。 有人大喊“妖术”。有人丢了弓就往后跑。 守将在城头拔刀斩了一个逃兵,声嘶力竭地吼着“稳住”。 第二炮。 轰——! 这一炮打得准。正中关门。 关门是铁皮裹木的。厚,但不够厚。 铁球撞上去的一瞬间,整扇门往里凹陷。 铁皮炸开。 木料碎裂。 关门两侧的墙体跟着裂了缝。 一炮。 关门就废了。 城头上守将的脸瞬间白了。 第三炮还没来得及打。 张绣已经一挥手。 “手雷。上。” 百人投弹队冲到关墙五十步内。 投石索旋转。 几十枚手雷画着弧线越过关墙,落进了关内。 轰——轰——轰轰轰——! 连续的爆炸声在关墙后面此起彼伏。 火光。碎石。血雾。惨叫。 守军那所谓的三重防线根本没有发挥作用。 第一重就在爆炸中被炸得支离破碎。 士兵们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地上拎起来,又重重摔下去。前所未有的攻势让所有人胆寒! 还活着的人疯了一样往后跑。 不是溃退。 是逃命。 张绣看着关墙上再没有一个站着的人影。 他终于翻身下马。 “让开。” 三辆攻城车被推上前。 不是普通的攻城车。 车里装的是炸药包。 引线拖在车后,足有三丈长。 工兵把攻城车推到了关门前——或者说关门的废墟前面。 点火。 引线嗤嗤地烧着。 工兵撒腿就跑。 张绣站在百步外,用手捂住了耳朵。 这动作他是跟刘老六学的。 第一次见攻城车自爆他没捂耳朵,震得他耳朵嗡了三天。 轰——————!! 这一声不是炮响。 是闷雷。 是地龙翻身。 炸药包的威力比炮弹大了不知道多少倍。 关门。 关墙。 连带着关墙两侧各三丈长的条石墙体。 整段—— 垮了。 碎石遮天蔽日。尘土翻涌而起,像一堵灰色的墙。 等尘土落下去。 井陉关的关口变成了一个宽逾五丈的大豁口。 如同被天神一拳打穿。 “冲。” 张绣甚至懒得拔枪。 三千步卒从豁口涌入。 关内残存的守军已经完全崩溃。 有人跪地投降。有人扔了兵器往山里跑。 有人坐在满是碎石和残肢的地上,眼神空洞,像是被炸没了魂。 井陉关。 破了。 从架炮到破关。 不到半个时辰。 之后的路,顺得让张任都觉得不真实。 井陉关的溃兵往西跑。 跑到哪座城,哪座城就先一步炸了锅。 “太平道来了!” “他们有天雷!一炮轰碎城墙!” “太平道见人就杀!你还不跑?” 消息跑得比快马还快。 张绣的前锋骑兵还没到,沿途的县城官署已经人去楼空。 县令跑了。县尉跑了。 世家大族的车队在官道上排成长龙,拖家带口往更西边逃。 有的城,大门敞开着。 守军连旗都没来得及收。 张绣派人去接管,进城一看——衙门里的茶还是温的。 跑得比兔子还快。 但也不全是跑的。 过了寿阳,进入太原盆地的边缘。 张任带着前锋营行经一处村落时,遇到了一件意料之外的事。 村口的土路上,站着几十个百姓。 不是拦路。 是迎接。 为首的是个花白胡子的老汉,身上穿着补了不知多少层的麻衣,手里举着一只粗陶大碗。 碗里盛的是水。 清水。 “太平道的将军!” 老汉的声音在发抖,眼眶通红。 “俺们听说了!你们是张天师的兵!你们是来让咱们老百姓过好日子的!” 张任勒住了马。 他没说话。 但他注意到了几个细节。 村口的墙根下,用木炭歪歪扭扭画着一个太平道的符——画得不怎么像,但认得出是什么。 那几十个百姓里,有好几个骨瘦如柴的妇人抱着孩子。 孩子安安静静的,不哭不闹。 不哭不闹不是因为乖。 是饿得没力气哭了。 老汉把碗往前递了递。 “将军,喝口水吧。” “俺们没别的东西了。就剩水了。” 张任看了那碗水很久。 然后翻身下马。 接过碗。 喝了一口。 “老人家。”他的声音不大。“你们怎么知道太平道的?” 老汉擦了擦眼睛。 “前年,有个穿黄衣裳的后生从俺们村过。” “说山那边的冀州,太平道让老百姓人人有饭吃,人人有地种。” “还说天师能治百病,一摸就好。” “俺们当时不信。” “后来,又有人说冀州有亩产千斤的庄稼,只要是人去了都能吃上饭。” 老汉的声音哽了一下。 “俺们还是不信。” “但俺们想信。” 他蹲下身,把一个瘦得皮包骨的孩子抱起来。 “并州的官老爷不管俺们。世家大族的粮仓堆得都冒尖了,俺们还是连麸皮都吃不上。” “前阵子听说你们打过来了,村里人商量了一宿。” “我们不会打仗。” “但我们会修路。会砍柴。会搭桥。” “将军,你们要是用得着俺们——” “俺们不要钱。” “给口吃的就行。” 张任沉默了很久。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辎重车队。 然后对身边的传令兵说了一句话。 “去,搬三袋粮过来。” 传令兵愣了一下:“将军,这恐怕——” “搬。” 张任的语气不重。但那个“搬”字说出来,没有第二种理解方式。 三袋粮搬过来了。 老汉看到粮袋的一瞬间,整个人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身后那几十个百姓跟着跪了一片。 “天师在上——!” 哭声在村口回荡。 张任把老汉扶了起来。 “别跪。” “太平道的规矩,除了跪大贤良师,不兴跪活人。” 他翻身上马。走出十几步,又勒住了缰绳。 回头。 “老人家。” “你刚才说会搭桥?” 老汉一抹眼泪,使劲点头。 “前面的汾河,要过好几道。”张任说。“桥得结实。我们有东西很重。” 老汉拍着胸脯:“将军放心!俺干了一辈子木匠活!这方圆百里的桥,有一半在建的时候俺都参与了。” 张任点了点头。 “那就跟上吧。” 这样的事,不止一处。 一路往西推进,沿途的百姓不说夹道欢迎,但至少不像那些世家官吏一样跑得无影无踪。 有人默默地站在路边看。 有人端水送到路中间。 有人指着太平道旗帜上的“黄天”二字,跟身边的人小声说:“真来了。冀州那边传的是真的。” 也有胆子大的后生,直接跑到行军队伍里问:“你们还要人不?我能扛包!能劈柴!” 周围百姓看着,神情复杂而热切。 太平道在并州并没有根基。 但太平道的名声——已经先兵马一步,翻过了太行山。 五月初三。 大军行至汾河第一个渡口。 问题来了。 汾河,自北向南纵贯并州全境。 但它不是一条直线。 支流极多。 分叉极多。 从井陉关往太原打,要渡的不是一条河。 是一整张水网。 张绣站在河边,看着眼前百余丈宽的河面,眉头皱了起来。 “船呢?” 斥候回报:“将军,方圆二十里的渡口全找过了。一条船都没有。” 张绣的嘴角抽了一下。 “全没了?” “全没了。要么被并州官军提前凿沉了,要么被拖走烧了。” 张绣骂了一声。 这招不新鲜。但确实恶心。 没有船,十三万大军加辎重,只能站在河边干瞪眼。 游过去? 步兵倒是能游——虽然并州五月的汾河水凉得能冻掉卵子。 但辎重不能游。 特别是那两门野战炮。 每门一千多斤。 纯青铜疙瘩。 掉进河里,就是给河神送礼了。 “搭桥。” 张任已经翻身下马,走到河边蹲下去看水况。 他伸手试了试水流,又目测了一下河宽。 “河宽百丈出头,水深四五尺,流速不算急。搭浮桥可以。但……” 他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辎重队伍最后面那两门大炮。 “得恐怕得搭两层。单层桥面扛不住炮的重量。” 张绣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这得搭多久?” 张任想了想。 “要是材料够,工兵和民夫一起上,两天。” “快不了么?” “快了搭的桥不稳当。要是桥塌了炮掉河里——” “行了行了,两天就两天。” 张绣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那就搭。” 张任亲自盯着搭桥。 工兵营的人少,但手艺过硬。 民夫队的人多,气急足。 再加上沿途几个村子主动来帮忙的百姓。 还有那个花白胡子的木匠老汉带着三十多个乡亲,当天就赶到了渡口。 老汉一看河面,连连摇头。 “不对不对,将军。这段河底是沙底,打桩打不牢。” “往上游走二里,有段河底下都是碎石底,窄些,但桩子打下去稳当。” 张任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 “俺说了,方圆百里的桥有一半是俺修的。”老汉拍了拍胸脯。“这条河俺闭着眼睛都知道哪里深哪里浅。” 张任当即改了位置。 果然,上游二里处的河面窄了近三十丈。河底硬实,桩子打下去纹丝不动。 老汉带着乡亲们干起活来麻利得很。 砍木、削桩、绑绳、铺板,一套流程比工兵营还熟练。 张任在旁边看了一阵。 忽然问了一句:“老人家,你们帮我们搭桥,不怕以后官府回来找你们麻烦?” 老汉手里的活没停。 头也没抬。 “将军,俺们当然怕了。” “但俺们更怕饿死。” “并州的官府,从来没管过俺们死活。” “你们太平道——至少管我们能吃饱饭,还有大贤良师这种活神仙帮忙,我相信你们准能成!。” 张任不说话了。 他转过身,继续盯着桥面的铺设进度。 风从汾河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 五月的太阳晒得河面发白。 桥搭好了。 不是一座。 是三座。 第一座过了。第二条支流又得搭。第三条又得搭。 汾河的分流像树杈一样,从上游劈下来好几道。 大军走一天,遇一条河。遇一条河,搭一座桥。 搭桥不是最费劲的。 最费劲的是把那两门大炮弄过去。 每门炮一千多斤。加上炮架,将近两千斤。 桥面铺了双层厚板,底下加了横撑。炮用牛拉着,慢慢地过。 一步一步。 桥面在吱呀作响。 每响一声,张任的心就提一下。 牛蹄踩在桥板上,板面微微下沉。 张任走在桥上,弯腰拍了拍桥板,感受着木料承受的力道。 身后传来张绣的声音。 “别紧张。塌不了的。” 张任没回头。 “你怎么知道塌不了?” “塌了我就游过去,你不是力气大么?扛着炮走过去就成——” “……你可闭嘴吧。” 炮安全过了。 张任松了一口气。 张绣走过来,手里提着一坛子酒。 褐色的陶坛,坛口用黄泥封的。 泥封上还有个朱红的印记,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是个“杏”字。 “这可是好东西。”张绣亮了亮酒坛。 张任瞥了一眼。 “哪儿弄来的?” “巡视的时候在前面一个镇子上找的。”张绣啧了一声。 “并州这些权贵倒是有意思,视我等为洪水猛兽,人跑得影都不见了,倒留了满屋子的好酒。” “哪个镇子?” “杏花村。” 张任的动作顿了一下。 “杏花村?” “对。”张绣拍了拍酒坛。“这是用汾河水酿的汾清酒。你应该听过。” 张任当然听过。 汾清酒的名气不算小。 世家宴席上偶尔能见到。价格不便宜。 张绣已经揭了泥封,凑近闻了闻,脸上露出享受的表情。 “好酒。尝尝?” 张任也不客气。 接过酒坛,倒了一碗。 举碗喝了一口。 然后放下碗。 表情平淡。 “这所谓的佳酿,不过如此。” 张绣:“……” “寡淡无味。”张任又补了一句。“远不及我们自己做的红薯烧。” 张绣一把抢过张任手里的碗。 “暴殄天物!” 他把碗揣进怀里,像护着什么宝贝似的。 “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酒?” “当年武帝祭后土,在这汾水之上乘楼船,喝的就是这汾清酒!” “喝完之后龙心大悦,挥笔写下那首《秋风辞》!” 张任嚼着一块干饼。 “泛楼船兮济汾河,横中流兮扬素波?” “对!” “喝的是这酒?” “那当然!” 张任咽下干饼。 认认真真地说: “那他挺没品味。” 张绣的脸绿了。 他抱着酒坛,转身就走。 边走边骂。 “跟你说酒等于对牛弹琴。红薯烧那种烧嗓子的玩意你喝得惯,武帝喝的汾清酒你却喝不明白!粗人。粗人一个!” 张任在后面呵呵笑了两声。 笑完之后,继续蹲下来检查桥面。 搭桥。行军。搭桥。行军。 渡口。支流。渡口。支流。 十三万大军像一条巨蟒,在并州的土地上缓慢地往西蠕动。 每走一天,就离并州的心脏,太原近上一分。 路上。 张绣骑在张任旁边。 两匹马一前一后走着,蹄子踢踢踏踏踩在夯土官道上。 没有人说话。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 张任忽然开口了。 “师兄。” “嗯?” “你有没有觉得……以后这打仗越来越不像打仗了?” 张绣偏头看了他一眼。 “什么意思?” 张任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拍了拍腰间的枪杆。 “井陉关。自古以来就是天下雄关。按以前的打法,没有十万大军围上半年,想要拿下?想都别想!” 他顿了一下。 “如今呢?两炮,几十颗手雷,几车炸药包。半个时辰。破了!” 张绣没接话。 “沿途那些城池——连打都不用打。前面的溃兵一喊咱们有神雷!后面的守军直接弃城而逃!” 张任的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不是抱怨。 也不是得意。 更像是……困惑。 “师兄,你说以后这天下的仗要是都这么打——” “遇到兵,手雷轰。遇到寨,大炮破。遇到大炮轰不动的硬城,还有装满炸药的攻城车。” “你说,这天下——谁还能拦得住我们?” 张绣嚼着根草茎,含含糊糊地说:“那不是挺好的么?” “好?” “上阵杀敌多危险。”张绣把草茎吐了。“以后遇到不服的,直接喂他吃炮弹。干干净净,利利索索。怎么不好?” 他偏过头,盯着张任。 “你很喜欢上阵厮杀?我咋不记得你有这么勇?” 张任沉默了一瞬。 “不上阵厮杀——怎么立功?”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之间安静了一下。 张绣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他开始懂了。 张任继续说。 “师兄,我不像你。” “你运气好。当初主公把你撂在幽州善后——那种既轻松又能立大功的好差事,多少人抢破头都没机会。这种好事偏偏就落你头上了。” 张绣的嘴角动了一下。 想反驳。 但没反驳。 因为张任说的是实话。 幽州善后那事对于他来说,——确实是捡的。 “我呢?”张任的语气里没有怨气,但有掩饰不住的一丝焦灼。 “来了太平道,正儿八经的仗就没打过几次。” “不是赶路就是搭桥,不是搭桥就是押辎重。” “到了战场——手雷一扔、大炮一轰,仗就打完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那杆枪。 百鸟朝凤枪。 师父童渊手把手教的。 三年苦功。无数个日夜的砍劈突刺。 枪法是好枪法。 可现在…… “我们练就的这一身武勇。”张任的声音放低了。“看的那么多兵书。” “又有什么用?” 张任说完, 张绣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笑了。 不是嘲笑。 是那种大师兄特有的、带着几分粗粝温意的笑。 “我算是听明白了。” 张任抬头看他。 “你是怕没机会立功,以后当不了大官,不能带你老娘过好日子。是吧?” 张任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师兄你别瞎扯。” 他的语气有些急。 “我岂是那种贪功之人?只是突然心有所感而已。” 张绣笑得更开了。 “好好好。就当我瞎扯吧。” 他拽了拽缰绳,马凑近了张任几分。 “对了。如今我们太平道发展得这么好,你老娘的日子,是不是好过了些?” 张任的表情变了。 高兴。 一种控制不住的、从眼底透出来的高兴。 “确实好过不少。”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轻快。 “我最开始加入太平道的消息刚传回蜀郡的时候,我娘还因此被连累——被张府请出了家门。” 张绣皱眉。 “请出家门?” “对。张锦那个老东西——”张任的语气骤然冷了几分。 “觉得我加入了黄巾贼,丢了他张家的脸面。直接让人把我娘撵到了偏院的柴房里住。” “后来呢?” “后来?”张任冷笑了一声。 “后来我太平道势大。在冀州击溃了朝廷百万联军!消息传到蜀郡。那个老东西一听说他的庶子成了太平道的将军——” “立刻就派人把我娘接了回去。上房正屋,好酒好菜,当祖宗供着。” 张绣啧了一声。 “你还是别一口一个老东西的吧。” “怎么?” “张老爷子怎么说也是你爹。以后说不得你还要继承他的家业呢。” 张任的脸沉了下来。 “谁稀罕他那点锦布生意。”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低到只有张绣能听见。 “我娘性子弱。出身又不好。这么多年被他大房二房的人欺负成什么样了——他都假装看不到。” “逢年过节,大房二房的孩子都有新衣裳。我娘只能捡他们穿剩下的给我改。” “我八岁那年,二房的小子把我推进了池塘里。我差点淹死。” “张锦那个老东西知道后怎么罚的那小子你知道么?就罚那小子去祠堂跪了一炷香。一炷香!我差点被淹死!” “我娘去找他说理。他说——庶出的,别太计较。” 张任的手指收紧了缰绳。 “若非得师父看中,拜入门下学得一身本事,他们对我有所忌惮——说不定我娘,早被她们给欺负死了。” 张绣没说话了。 他认识张任许多年了。 这些话,张任从来没有说起过。 今天这是第一次。 走了好一会儿。 张任深吸一口气,像是把胸口堵着的东西强行咽了回去。 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沉稳。 “等我随主公平定了乱世——定然带我娘离开蜀中,来黄天城。过最好的日子。” 张绣看了他好一阵。 然后忽然开口。 “好师弟。” 张任抬头。 “这次攻打并州。有功劳——师兄都让给你。” 张任愣了。 “……真的么?师兄!” 他的声音里藏不住的惊喜。 连眼睛都亮了。 张绣哈哈大笑,一拍马脖子。 “那还有假?哈哈!” 笑声在山谷里回荡,张绣拍马向前,洒脱的身影印入张任心中! 张任也笑了。 笑得有些傻。 但笑得很真。 五月十四。 太平道大军抵达太原城下。 从井陉关出发,到太原城外。 十来天。 张绣本来不需要这么久。 但汾河的支流太多了。 搭桥、渡河、搭桥、渡河。 反反复复,反反复复。 最要命的还是那两门大炮。 每过一座桥,张任都要提前蹲到桥下去检查承重。 每次大炮过桥,他都站在桥这头。 亲眼看着牛把炮拉过去。 一步一步,如履薄冰。 有一次,桥面发出了一声闷响。 张任的脸刷地就白了。 好在只是一根横撑断了。桥面没塌。 那根断掉的横撑被张任留了下来。 他说要带回去研究一下这种木料的承重极限。 张绣说他有病。 但张任确实有这个习惯。 什么东西出了差错,他都要搞明白为什么。 这一点,倒是跟主公有几分像。 谨慎得让人心安。 太原。 太原城。 张绣勒马,站在东面高坡上。 看着眼前这座城。 沉默了。 太原的地形,跟他见过的任何一座城都不一样。 东边,太行山。 西边,吕梁山。 北边,系舟山与云中山。 三面环山,像一只巨大的簸箕。 太原城就坐落在这只簸箕的底部。 山体从三个方向合围过来,形成天然的屏障。 东、西、北三面都有山脊挡着,攻城方连展开兵力都困难。 而汾河从北往南纵贯全城,把城市一劈两半。 河的东岸是主城。河的西岸是新城。 两城之间,桥梁连接。 城外还有支流环绕,沟渠纵横。 水网密布得像蛛丝。 张任也策马到了高坡上。 他看了很久。 眉头越锁越紧。 “师兄。” “嗯。” “这城恐怕不好打。” 张绣看了他一眼。 张任用马鞭指着远处的城池轮廓。 “三面有山。我们的大军无法三面合围,只能从南面和东面进攻。” “但南面有汾河主河道横着,东面山势虽缓,却有一段上坡。” “大炮要架到有效射程内,得先把炮拖上那道缓坡——山路难走,炮又重德离谱,一个不慎就连人带炮翻到沟里去。” 他继续说。 “城墙看着倒不算特别高,但依山而建,墙基在高处。” “我们站在低处仰攻,炮弹的落点角度会受影响。” “而且城中有汾河穿过,水源充足,不怕断水。” “再看那些支流。” 张任的马鞭点向城南的几道河汊。 “护城河不用挖。天然就在那里。” “攻城车想推到城根底下,得先过水。” “水里铺了尖木桩——你看,河面泛白的那些点——那都是削尖的木桩。” 张绣的眼睛眯起来,顺着张任指的方向看过去。 确实。 河面上隐约能看到一排排泛着白尖的木桩顶部,冒出水面一寸不到。 大意的话,人踩上去直接穿脚。攻城车若是硬推上去,轮子都能被卡死。 “如果硬攻——”张任回过头,看着张绣。“这城很难打。” 张绣也看了片刻。 然后他把嚼了一路的草茎吐掉。 双臂抱在胸前。 嘴角一歪。 “怕什么?” 张任还没来得及回答。 张绣的声音已经传了过来。 声音不大。 但语气里的东西,却比西北的山风还硬。 “怕什么?师弟,这世上——” “就没有我们太平道打不下来的城!” 风从太行山那边吹过来。 吹动了高坡上十三万大军的旗帜。 黄色的旗面上,“黄天”二字猎猎作响。 张任看着张绣的侧脸。 没有反驳。 他只是又看了一眼太原城。 三面环山。一水中分。 固若金汤。 但师兄说得对。 有大炮,有炸药包! 这世上已经没有太平道打不下来的城了。 第489章 破城 太原城。 张绣站在东面高坡上,双臂抱胸,居高临下打量着这座三面环山的坚城。 身后十三万大军漫山遍野,黄色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张任策马上前,递来一卷密报。 “斥候营的消息。” 张绣接过。展开。 密报是监察司并州暗探送来的。 太原城守军约五万至六万。 主将——王盖。 “王盖?”张绣念出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 张任在旁解释。 “王允的长子。二十岁。此前在洛阳任侍中。” 张绣的眉头动了一下。 “王允?” “对。就是如今朝廷那位国相。” 张绣想起来了。 洛阳那场大变之后,左慈控了朝堂,自封国师。王允被封了国相。 这些消息早前贾诩通报过。 “左慈当了国师的当天天,王盖带着五千骑兵从洛阳出发,直奔并州。他现在可是天子亲封的并州州牧。” 张绣吐槽:"这个天子属实有些不要脸,明明并州又不是他们的地盘,还好意思给并州封什么州牧“ 张任继续说。 “并州自董卓死后便再无州牧上任,各郡各自为政,一盘散沙。王盖手里捏着皇命,又有王允的亲笔令函。太原王氏是并州第一世家,王允老家就在这儿。” 张绣听明白了。 “所以这小子一回来,太原王氏就认了他?” “何止认了。”张任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冷意,“王盖回太原的第一天,就以皇命加王允家主令,直接用雷霆手段接管了太原王氏的主导权。” “族老、旁支,但凡有异议的,当场罢黜。没费多少功夫,太原王氏上下全部归顺。” 张绣啧了一声。 “有点意思。一个二十岁的毛头小子,还挺狠。” “并州各地的官员和门阀原本都想好了——太平道来了,要么跑路,要么投降。”张任说,“但王盖回来之后,这些人的态度全变了。” “什么意思?” “王盖拿着天子旨意和王允的信,挨个儿见了并州各郡太守、各家家主。” 张任的马鞭点了点太原城的方向。 “能拉拢的拉拢,不服的杀。杀了些人,剩下的全老实了。” 张绣的眼睛眯了起来。 “那倒是个狠角色。” 他顿了一下。 “你刚说王盖来太原还带了五千骑兵?” “密报说,带兵的是张辽。” 张绣的表情终于变了。 张辽。 这个名字他听过。 并州雁门人。原是丁原旧部,后来跟了吕布,吕布入洛阳后一直是其麾下第一猛将。 吕布死后—— “张辽没死?” “没死。吕布死后,张辽带着残部跟着朝廷回洛阳了。” 张任的语气平稳。 “王盖从洛阳出发时,左慈亲自点了张辽随行护卫。五千骑兵,全是并州边军旧部。” 张绣不说话了。 五千骑兵。并州边军。 并州的骑兵什么水平,他太清楚了。 常年跟鲜卑、匈奴拉锯的北疆骑兵,单兵素质应该不在西凉铁骑之下。 朝廷的冀州一战,骑兵几乎损失殆尽,这五千骑兵应该是朝廷最后的本钱了。 “情报里还写了什么?” “井陉关三千守军被我们攻破之后,王盖下令,并州各地所有兵力全部回缩太原城。” 张任把密报收好。 “也就是说——并州所有能打的兵,现在全在太原城里。” 张绣听完,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畅快。 “全缩在这破城里?” 他一拍大腿。 “好啊!正好方便一锅端!” 他扬起马鞭,指着太原城。 “打下太原,并州其他地方传檄可定!” 张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看着张绣那副信心满满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也对。 大炮。手雷。装满炸药的攻城车。 井陉关都扛不住半个时辰。 太原城的城墙再厚,又能抗多久? …… 第二天,卯时。 天刚蒙蒙亮。 太平道大军从东面和南面两个方向,向太原城展开合围。 十三万步骑漫山遍野铺开。 黄色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两门青铜野战炮被牛车拉到了东面缓坡的平台上。 炮口对准太原城东墙。 张绣骑马立于阵前。 隔着三百步的距离,他能看清城头上密密麻麻的守军。 旗帜、甲胄、弩车、投石机。 城头上一个年轻将领站在城楼前。 二十岁上下。银甲白袍。腰佩长剑。面容端正。 王盖。 王盖的声音从城头传下来。清朗。带着几分年轻人特有的倨傲。 “城下何人?太原乃朝廷州治,尔等反贼——” 张绣没等他说完。 “一句话。” 他的声音盖过了对方。 “开城投降。天师仁慈,饶你不死。不降——” 他伸手往身后一指。 两门大炮。 “看见了么?这是大炮,井陉关半个时辰就被轰塌了。” “你这太原城,能顶多久?” 城头上安静了一瞬。 王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甚至微微笑了一下。 “多谢提醒。” 然后转身走下城楼。 不再理他。 张绣的脸沉了。 他最烦这种人。 不接话。不投降。 还喜欢装逼。 笑什么笑? 等老子破城把你抓住,嘴都给你撕了! “师兄。”张任策马到他身边,“要不要再喊一次?” “喊个屁。” 张绣一扬手。 “开炮!” —— 第一炮。 轰隆一声巨响。 大地颤了一下。 青铜炮管喷出一团白烟,铁球呼啸着砸向太原城东墙。 城墙外层砖石崩飞。一个脸盆大的坑。 城头上的守军猛地矮了一截——全趴下了。 第二炮紧跟着。 这一发打中了城墙中段。 整面墙体剧烈震颤。裂纹从弹着点向四周蔓延。碎石哗啦啦往下掉。 城头上传来惊恐的叫喊声。 “投石机!投石机还击!” 城墙上五座巨大的投石机同时动了。 粗大的木臂高高扬起,投石兜里装着百斤重的石块。 “放!” 五枚巨石拖着呼啸声,朝太平道阵地砸来。 但太原的城墙正在剧烈震动。 第三炮刚刚命中城墙根部。整段墙体都在晃。 投石机的底座跟着晃。 投石机命中率大大降低。 五枚巨石。 一枚砸进了前方三百步外的空地。 两枚偏到了侧面的山坡上。 一枚落在己方城墙根下。 最后一枚—— 飞过了太平道炮兵阵地上方,落在后面的辎重队附近。砸翻了两辆粮车。 没有一枚命中目标。 张绣连眼皮都没抬。 “继续。” 第四炮。第五炮。 两发铁球接连命中城墙同一位置。 那段城墙终于扛不住了。 外层砖石整片剥落。露出里面的夯土层。夯土上布满裂纹。 城头上的守军开始慌了。 “将军!城墙撑不住了!” 张绣看见城头上有人在疯狂摇动投石机的绞盘。 但投石机的底座已经歪了。城墙震得太厉害。木架在吱呀作响。 第六炮。 这一发直接命中了最东边那座投石机。 铁球穿透投石机的木质主臂。 整座投石机从中间断裂。 上半截木臂带着投石兜飞出去,砸在城墙内侧。 下半截连着底座轰然倒塌。压死了底下三个操作手。 城头上传来凄厉的惨叫。 剩下四座投石机投射速度明显变慢。 投石手变得畏首畏尾。 生怕下一发炮弹击中自己。 —— 张绣没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工兵营!铺路!” 命令传下去。 工兵营两百人扛着预制的木板、绳索和充气的牛皮囊,冲向城前的护城河——不,不是护城河。 是汾河的支流。 天然的水网。 工兵们跳进齐腰深的水里。 绑绳。铺板。 大炮在后面持续轰击,压制城头守军。 守军想往河道处射箭。 但炮弹不断砸到城墙上。 两刻钟。 三条临时通道铺设完毕。 木板横跨在水面上。虽然简陋,但能过人。 “步兵!冲!” 三千步卒端着盾牌,踩着木板通道,朝城墙冲去。 城头上终于反应过来了。 “弓弩手!弩车!往下射!” 弓弦声密如雨点。箭矢从城头倾泻而下。 前排几个盾牌手中箭倒地。后面的人踩着他们的身体继续往前冲。 但太平道的步兵不只是拿盾牌的。 冲到城墙根下的第一批人。 不是举刀砍的。 是举手雷扔的。 “投弹手——投!” 数十颗拳头大的铁壳手雷,拖着嘶嘶的引线,被投弹索甩上城头。 轰!轰!轰轰轰! 城墙上炸成一片。 碎石、铁片、断肢。 守军的弓弩阵线瞬间被撕裂。 城头上惨叫声此起彼伏。弩车被炸翻了两架。弓弩手成片倒下。 侥幸没死的守军爬起来想继续射箭。 第二轮手雷已经飞上来了。 热武器对冷兵器的优势,在此刻展现得玲离尽致。 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城头上的守军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反击。 弓弩手需要站起来拉弓。站起来就挨炸。 弩车需要人操作。但弩车处是手雷的重点关照位置。 守军的抵抗在迅速瓦解。 —— “攻城车——上!” 张绣的命令传出。 三辆攻城车从阵后推出。 车身里塞满了炸药包。 外面包着厚厚的湿牛皮,防箭防火。 车轮加了铁皮护板。 二十个壮汉推着一辆,沿着木板通道缓缓过河。 城头上的守军看见了。 “拦住!拦住那些车!” 箭矢、石块、滚木。 什么都往下扔。 但城头上的人已经被手雷炸得七零八落。 零星的箭矢射在湿牛皮上,扎不透。 滚木从城头扔下来。砸在攻城车顶上。车身晃了一下。没停。 第一辆攻城车顶到了城门前。 推车的壮汉们点燃引线。转身就跑。 三息。 轰——! 天崩地裂。 太原城东门连同门洞、两侧各一丈多宽的城墙,在爆炸中整段垮塌。 砖石碎块飞出去几十丈远。 烟尘冲天而起。 第二辆攻城车顶在南面城墙的一处接缝处。 轰! 城墙薄弱处直接被炸出一个三丈宽的豁口。 第三辆—— 轰! 又一个豁口。 太原城东墙。 一座城门塌了。两处城墙炸开了。 三个缺口。 城头上的守军彻底崩溃了。 “完了完了!城破了!” “快跑!不想死的快跑!” 守军开始从城墙上往城内溃逃。 丢盔弃甲。推搡踩踏。 有人直接从城墙上跳下去。摔断了腿。 也有人扔了兵器跪在地上。 但大多数人在拼命往内城方向跑。 —— 张任等的就是这一刻。 “骑兵——随我冲!” 他一夹马腹。 八千骑兵如洪流般从东门豁口涌入太原城。 马蹄声如雷。 溃逃的守军听到身后的蹄声,跑得更快了。 有些跑不动的直接跪在路边。双手抱头。 张任没管他们。 他的目标很明确。 王盖。张辽。 内城。 “快!追上去!别让他们逃进内城!” 八千骑兵在太原城的街道上奔驰。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火星四溅。 前方溃兵如潮水般涌向内城方向。 张任一马当先。银枪横在马侧。枪缨在风中狂舞。 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终于。 终于轮到他了。 (本章还没结束,后续马上接上。) 第490章 绝地反击 张绣站在酒楼三楼窗口。风从城内灌来,滚烫的风,夹着火油燃烧后的焦臭。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撤退军令已经传出去了。 城内——三万骑兵,张任带走八千,还剩两万出头。十万步兵,五万跟着张任去追溃兵了,还剩五万。 骑兵全部入了城。五万步兵——一半在城里,一半还在城外。 城外还有后军。辎重队、民夫、工兵,乱七八糟加起来五六万人。 只要能撤出去,这仗他们绝对能赢! 他转身冲下酒楼,跨上战马。 “传令!”张绣一边策马一边吼,“全军后撤!” 传令兵飞奔而出。号角声响起,黄色旗帜交替挥动。“撤退”的命令像水纹一样往外扩散。 城内各处的太平道军开始调转方向。步兵收拢阵型,骑兵分散护卫两翼。一切在按照预定的撤退方案执行。 太平道的正规军大多都是教徒,那怕是如今这种局面,他们依旧意志坚定。 撤退在有序进行,快,很快。 张绣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然后他看向城外,这口气又提了回去。 太原三面环山。东面太行,西面吕梁。两侧山脊线上涌下来的骑兵,已经和城外的后军接上了。 第一波接触,太平道后军的反应不算慢。山坡上冲下来的骑兵刚到射程内,阵地上两门野战炮就开了火。 轰!铁球砸进骑兵群里,撕开一条血路,人仰马翻。 但——张绣的瞳孔缩了一下。那些骑兵冲锋阵型居然没有乱! 炮弹从中间穿过去,前排被砸飞了十几匹马。后排的骑兵从两侧绕开尸体继续冲,速度不减。 手雷兵紧跟着扔出了第一轮。几十颗手雷在骑兵群前方炸开。火光、碎铁、硝烟,又倒了一片。 张绣死死盯着那些骑兵。正常的骑兵冲锋,挨了一炮一轮手雷,就算不溃散也得迟滞。 战马会恐惧,骑手会犹豫,冲锋的队形会变散。但这些骑兵——冲锋阵型居然没有被影响,一点都没有。 前排倒了,后排补上。不减速,不绕路,不犹豫。像是根本不怕死。而且速度太快了。 从山坡冲下来到平地,没有减速的过程,战马全程全速。这不正常! 下陡坡的时候,战马本能会放慢,骑手本能会拉缰。但这些骑兵——张绣想到了一个可能,他的背脊发寒。 来不及想了。后军的炮手和手雷兵根本来不及装填第二发。五千骑兵就到了面前。 准确地说——是五千骑兵直接撞进了后军阵中。 后军。辎重队、民夫、工兵。除了几千正规步兵有武器有建制,其余五六万人全是推车的、赶驴的、扛粮袋的,手无寸铁。 五千骑兵撞进这群人里,像狼群冲进羊圈。不对,比狼群更可怕。张绣看得清楚。 那些骑兵手里的刀劈下去不挑人。挡路的砍,跑的也砍,跪地投降的也砍。没有俘虏的意思,不是在杀敌,是在驱赶。 五千骑兵分成了两股。一股杀,往人最密的地方杀。另一股迂回,绕到后军侧翼和后方,把逃散的民夫和工兵往一个方向赶。 哪个方向?张绣的城墙豁口。他正在往外撤退的部队的方向。 “操他娘的!”张绣骂出声来。 五六万惊恐的民夫和辎重兵,被敌方骑兵像赶牲口一样驱赶着,朝城墙豁口涌来。 他们大多都只是普通民夫,可不是训练有素的正规军,不是有序撤退,是乱跑,是踩踏,是哭爹喊娘地往他的军阵方向涌。 如果这股溃兵冲进正在有序后撤的步兵阵中,阵型会被冲散,秩序会崩溃。然后——城里到处都是火油,到处都是火。 张绣的目光掠过城外的河面。河面在动。汾河在太原城外的支流,水面破开,白色的身影从水中冒出来。 一个,两个,十个,几十个。白色甲胄,白色面甲,无声无息地爬上河岸。 张绣的手指攥紧了金枪的枪杆。城外也有。他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东西,但他的直觉告诉他—— 这些白色的东西和城里水网中涌出来的是一样的。不是人。 “将军!”副将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嘶哑,急促,“城外辎重营被冲散了!民夫全往豁口涌!挡不住!” 张绣没有回答。他站在城墙上。往外看——溃兵如潮,敌骑如刀,白甲如鬼。往里看——火,满城的火。 从东门豁口往城内延伸的主街上,火油罐子被白甲兵砸碎。深色的液体在青石板上蔓延,惨白色的火焰舔上去。 整条街轰然烧起来。浓烟翻滚着升上天空,火光映红了半边城。 远处——更远的内城方向。烟雾太浓了看不清。但张绣知道张任在那边。八千骑兵,五万步兵。他的师弟在那边。 “师弟……”张绣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火势蔓延的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白甲兵从城中每一条河道、每一条沟渠里冒出来。 它们爬上岸。沉默,机械。一队冲向最近的太平道士兵,另一队砸罐子,泼火油,掌心对拍,白焰点地。 一条街,一个坊,一片区。火连成线,线连成面,面连成海。整座太原城在张绣脚下燃烧。 而白甲兵出现在了张绣军所在的城墙豁口附近。它们从四面八方的河道里涌来,速度极快。经过的每一处大火起,越来越近。 最先遭遇白甲兵的是豁口附近的一队骑兵。百人队的队长是个打过百万联军围山之战的老兵。 他看到那些白色甲胄的东西从巷子里冲出来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拔刀。 “有敌——” 话没喊完,第一个白甲兵已经到了面前。速度太快了,跟战马冲刺一样快。 老兵劈了一刀,刀砍在白甲兵的脖子上。砍进去了,但没有血。刀口陷进去的地方,露出灰白色的截面,像枯木。 白甲兵没有任何反应。脖子被砍了半截的白甲兵伸手抓住了老兵的马缰,力气大得不正常。 一拽,战马嘶鸣着被拽偏,老兵从马上摔了下去。另外两个白甲兵扑上来。一个按住老兵的肩膀。 另一个双手抱着一个陶罐,“砰”地砸碎在老兵身上,火油浇了他一身。 白甲兵的掌心亮了,惨白色的火焰按在老兵胸口。老兵的惨叫声只持续了两息。 他烧成了一个火人,在地上翻滚了几圈,不动了。周围的骑兵看到这一幕。 有人吼了一声:“手雷!用手雷!” 三颗手雷同时飞出,在白甲兵群中炸开。轰!轰!轰!碎片横飞,几个白甲兵被炸得四分五裂。手臂飞出去,腿断了,胸甲碎裂。 但那些被炸碎的残躯还在动。一个被炸掉双腿的白甲兵,上半身趴在地上,两只手扒着青石板。 以一种诡异的、机械的速度往前爬。断裂处没有血,只有灰白色的截面,像枯木。骑兵们的脸色变了。 “这他妈是什么东西!” “打头!”一个反应快的老兵嘶吼,“打它们的头!脑袋打碎了就不动了!” 他是猜的,但猜对了。一个骑兵持枪刺穿了最近一个白甲兵的面甲。枪尖贯穿头颅,白甲兵瞬间停止了所有动作。 像被拔了线的木偶,“轰隆”一声倒在地上。 “打头!往头上招呼!”喊声传开。但白甲兵太多了。河道里还在涌,不停地涌。 张绣从城墙上跳了下来,落在马背上,金枪横在手中。 “传令——”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极重。 “第一,所有骑兵后撤五十步,让出空间。” “第二,步兵在豁口处列横阵,手雷兵前排。每人留两颗手雷防身,其余的全扔出去。” “第三,派两百人带手雷去主街,沿路把火油坛子清出一条道来。能搬走的搬走,搬不走的砸了让它流到巷子里去。我要一条干净的路!留给内城的兄弟们撤退用!” “第四——”他顿了一下,“城外溃兵冲过来,挡住。不能让他们冲进军阵。来不及拦就放两侧,但决不能让他们堵住豁口。” 副将领命,传令兵飞奔而出。命令一条条传下去。手雷兵集结到豁口前方,第一轮手雷扔了出去。 轰轰轰轰轰——连续爆炸。豁口前方三十步内的白甲兵被炸成碎片,建筑碎裂,砖石飞溅。 但张绣的脸色没有松开,因为他看到了一个问题。手雷炸掉了白甲兵,也炸塌了两侧的房屋。房屋里的火油坛子全碎了。 深色的液体从废墟里流出来,顺着地势往低处淌。淌到豁口前方,淌到步兵脚下。还没等张绣下令后退—— 一个白甲兵从废墟里爬了出来,半个身子,没有腿。它的手掌亮了,惨白色的火焰,按在地面的火油上。 轰——豁口前方三十步的地面烧了起来。火焰沿着流淌的火油蔓延,蔓延到废墟上,蔓延到街面上。最前排的三个步兵裤腿着了,惨叫声响起。 “后退!后退!后退!” 步兵往后撤。但后面是骑兵,骑兵后面是正从豁口涌进来的溃兵。挤在一起,动弹不得。 张绣的太阳穴跳了一下。更要命的事情发生了。城外涌进来的溃兵群中——有白甲兵。 它们混在溃兵里面,不杀人,抱着火油罐子混进来。等到进了太平道军阵的边缘——砸罐,点火。 骑兵最外围的战马身上溅到了火油,火焰舔上马鬃,战马发出凄厉的嘶鸣。疯了。一匹马疯了带动十匹马疯。 几十匹,上百匹。失控的战马在军阵中横冲直撞,骑手被颠下马背。人和马搅在一起,践踏,挤压,嘶吼。 更可怕的是——着火的战马身上,骑手挂着的手雷袋被火焰引燃。 “小心——” 轰!一匹着火的战马炸了。冲击波把它周围五步内的人全部震飞,碎铁片横扫。 三个骑兵当场被削去了半个脑袋,五个步兵倒在地上捂着肚子,肠子从碎裂的铁甲缝隙里挤出来。 但这只是开始。被炸飞的人身上也有手雷。有的引线被火星点着了,嘶嘶嘶—— “快扔——” 轰!!又一个。轰!轰!连着的,链式反应。一个人炸了,碎片点燃旁边人的手雷。旁边的人炸了,又引爆更远的。 短短十息之内,豁口附近炸了不下上百颗手雷。不是扔出去的,是在自己人中间炸的。 张绣的耳朵嗡了一下,世界安静了一瞬。然后——惨叫声、马嘶声、爆炸声重新灌进来。比之前更嘈杂,更混乱。 “所有人——”张绣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刮过铁锅,他吸了一口气,用尽全力吼了出来。 “所有外围的人!听我的令!把身上的手雷全部——全部摘下来!往白甲兵方向扔!现在!马上!” 外围的骑兵和步兵听到了。有人犹豫了一瞬。 “扔啊!留在身上是等着被烧炸吗!”张绣的嘶吼撕裂了所有犹豫。 外围数千名士兵开始往身上摸。手雷袋,腰间,背囊。一颗一颗摘下来,一颗一颗扔出去。不是精准投掷,是不管不顾地往四周的白甲兵方向扔。 几百颗,上千颗,同时。惊天动地。整个豁口附近的地面在震动,爆炸的火光连成一片,比太阳还亮。冲击波一层叠一层地扩散出去。 四周的房屋全塌了。不是塌了一面墙,是整栋整栋地垮下来。砖石、房梁、瓦片被冲击波掀飞到半空,又砸落下来。 白甲兵被炸成碎片。手臂、腿、头颅、白色甲胄的碎片,漫天乱飞。 张绣被冲击波震得在马背上晃了一下。他抓紧马鬃稳住了。耳朵里全是嗡鸣声,什么都听不见了。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也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周围的士兵——很多人捂着耳朵蹲在地上,有的嘴巴张着在喊什么。但张绣一个字也听不见。血。不少人的耳朵里流出了血。震聋了。 战马更惨,马的耳朵比人敏感十倍。数千匹战马彻底失控。疯了。不听缰绳,不听号令。 有的往城外冲,撞进溃兵群里。有的往城里冲,消失在烟雾和火焰中。有的原地打转,把骑手甩下去。 张绣的坐骑也在发抖。他猛地勒紧缰绳,一拳砸在马脖子上。马吃痛,安静了一瞬。 张绣环顾四周。千颗手雷同时引爆的效果——四周三十步内的所有建筑变成了废墟。所有白甲兵变成了碎片。暂时安全了。 但废墟里的火油坛子全碎了。火油从碎砖烂瓦下面渗出来,到处都是。空气里弥漫着辛辣刺鼻的火油味。 一点火星就全完了。而远处的火——正在往这边烧。 张绣嘴里尝到了铁锈味。他咬破了自己的舌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咬的。他从马背上翻下来,踩在满地的碎砖和火油上面,大步走向城墙。 手脚并用地爬上了半塌的城墙豁口,站在最高处往外看。 城外。那些从两侧山上冲下来的骑兵,已经彻底冲散了后军。辎重营的大车被掀翻,粮袋散落一地。民夫和工兵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到处跑。 敌方骑兵在他们中间来回穿插。不是在杀,是在赶。把人往豁口方向赶。而后军辎重里——那些还没用的炸药,那些成箱成箱的手雷,被敌方骑兵点着了。 张绣看到一辆装满炸药包的大车被一个骑兵丢了个火把上去。他的瞳孔猛缩,闭上了眼睛。 一息后。轰————天崩地裂般的巨响。即使隔着数百步,冲击波依然把张绣的头发吹得往后飘,热浪扑面。 他睁开眼。那辆大车的位置只剩一个坑。坑周围二十步内没有活物。碎肉,碎铁,碎木。分不清哪个是人,哪个是马,哪个是车。 更远处,另外两辆辎重车也开始燃烧。张绣知道那里面装的是什么。 “趴下——”他的声音只发出了一半。 连续两声巨响,整个大地都在颤抖。城墙上的碎石被震落。张绣抱着头蹲在城墙上,碎石砸在他的背上。火光把半边天映成了橘红色。 后军没了。辎重没了。大炮应该也没了。 张绣直起身,面无表情。他已经不觉得恐惧了。恐惧到了极点就变成了别的东西,他不知道那叫什么。 城外的河面上,更多的白甲兵正在爬上岸。从每一条河流,每一条沟渠,无穷无尽。 城里,白甲兵的攻势被手雷短暂遏制了。但河道里还在涌。从城中的汾河主河道,从穿城而过的支流,从街巷之间的沟渠暗沟。 白色的身影一个接一个地爬出水面。沉默,机械,不知疲倦。 张绣吐了一口血沫,扭头往城内方向看。浓烟太厚了。整座太原城被黑烟笼罩。他看不到张任在哪里。但他看到了火。从东门豁口到内城方向,一路都是火。 他派出去清理主街火油坛子的两百人——不知道还活着几个。就算清出了一条路,火从两侧烧过来,那条路也撑不了多久。 张任的兵马——他眯起眼睛,穿过浓烟勉强看到了。远处,靠近内城的方向,有大队骑兵正在往回跑。旗号模糊,但能看出是自己人。 张任看到火起了,他反应过来了,正在撤回来。张绣的心稍微落了一点,但只落了一点。 因为他同时看到了——内城城门楼上,几个身影站在那里。居高临下,望着这边。不动,像是在看戏。 张绣的指甲嵌进了城墙的砖缝里。张任在往回跑。撤退速度很慢。为什么慢?因为白甲兵也在追。 从张任后方的河道里涌出来的白甲兵,和张任的回撤方向相同。在追,在点火,在烧。张任的骑兵需要一边打一边退,速度快不起来。 张绣深深看了一眼,做了一个判断。如果他等在豁口——等张任撤回来,张任肯定能撤回来。但——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满地火油,四周废墟,远处的大火正在往这边蔓延。每一条街,每一条巷,火势连成了片。 等张任跑到豁口这里的时候——这里已经是一片火海。到那个时候——他,张任,十几万弟兄,全在这个巨大的炉灶里面,出不去,烧死。 张绣闭上了眼睛。一息。两息。三息。他睁开眼,目光越过满城的火焰和浓烟,落在内城城门楼上那几个身影上。王盖。 太原城是一个陷阱。火油,白甲兵,空城,骑兵夹击。全是预设好的。目的只有一个——烧死他十几万大军。而这一切的控制中枢在内城,城门楼上那几个人。 白甲兵从水网里涌出,火油被提前布置,敌方骑兵从山上冲下。所有这些需要协调,需要指挥。指挥的人在内城。 张绣不懂法术,不懂阵法,不懂那些白甲兵是怎么回事。但他能猜到一件事——这一切的根源十有八九就在内城,就在那城门楼之上! 退?他转头看了看豁口外面。溃兵,敌骑,白甲兵,爆炸后的火海。退出去——退到哪里?外面也是死路。 不退?留在原地等着被烧?也是死。只有一个方向——还没有被大火覆盖。内城。 白甲兵绝对不是活人,肯定是左慈这个妖人施展的妖法!冲进去!杀死妖人可破局! 张绣从城墙上跳了下来。虎头金枪在手中转了一圈,枪尖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金色的弧线。他的耳朵还在嗡鸣,半聋。但他不需要听了,他只需要喊。 张绣深吸了一口气。这口气吸进去的时候带着焦臭味和火油味,辣嗓子。他不在乎。 “兄弟们!”声音嘶哑,但够大,“我们不退了!” 四周还没聋的士兵转过头来看他。满脸黑灰,满身血迹,满眼茫然。 张绣举起金枪,枪尖指向内城方向。 “退出去是死!留在这里也是死!”他的声音从嘶哑变成了咆哮,“老子他妈的不想死!你们想不想死!” 没有人回答。太乱了,太吵了。爆炸声,火焰声,惨叫声,马嘶声。 张绣不等回答。他翻身上马,金枪往内城方向一指。 “跟着我杀进去!” 一夹马腹。战马冲了出去。沿着还没有被大火完全封死的一条窄巷,往内城方向冲。 他身后——沉默了三息。然后——蹄声响起。一骑,两骑,十骑,百骑。 不知道谁先动的,但骑兵跟上来了。接着是步兵。他们没有马,但他们跑起来了。跟着那杆在浓烟和火光中时隐时现的虎头金枪,往前跑。 不是逃,是冲。朝着火,朝着烟,朝着内城的方向。 张绣没有回头。他知道有人跟上来了,他不知道有多少人。他只知道——绝不能让十几万弟兄烧死在这里。 金枪在前。 “杀——!!” 第491章 掩护 张任第一时间就看见了火。 他追了溃兵整整三条街。 越追越不对劲——溃兵跑得太整齐了,不像是真逃,倒像是在引路。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身后,东门方向腾起了冲天的火光。 黑烟翻卷着升上天空,把半边太阳都遮住了。 “中计了!” 张任勒马,几乎是本能地吼出了这三个字。 他扭头看向身后。八千骑兵拉成了一条长蛇阵,从内城附近一直延伸到中城的街道上。后面还有五万步兵,分散在沿途各条街巷里搜索“溃兵”。 全散了。 兵力全散了。 那些溃兵呢? 张任猛地转头。 刚才还在前方没命跑的“溃兵”,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街道空荡荡的,两侧民房门户紧闭。 门口—— 张任的瞳孔缩了一下。 每家每户的门口,整整齐齐码着陶罐。 一模一样的陶罐。一模一样的摆法。从街头到街尾,密密麻麻。 风从东边灌过来,带着一股辛辣刺鼻的味道。 火油。 张任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全军——” 话没说完。 脚下的地面震了一下。 不是地震。是从东门方向传来的巨响,隔了几条街还能感觉到冲击波。 紧接着又是一声,更大。 这种动静,只有一个可能! 城外的后军辎重队遇袭,炸药被点了!! 张任没有时间想辎重队的事。 因为眼前的街道上出现了白色的东西。 从两侧民房的后门走出来的。 沉默。整齐。白色的甲胄,白色的面甲,看不见脸。 十几个,几十个,上百个。 从每一栋房子里走出来,像是从墙壁里渗出来的一样。 张任从没有见过这种东西。 “什么人!” 他身旁的亲卫校尉拔刀怒喝。 没有人回答。 白甲兵沉默地走出门,手里捧着陶罐。 第一排白甲兵到了街面中央,抬手,把陶罐砸在地上。 陶罐碎裂。深色的液体在青石板上蔓延,和空气中的辛辣气味连成一片。 然后—— 白甲兵两掌相合。 掌心之间亮了一下,惨白色的火焰。 按在地上的火油里。 轰。 整条街从中间烧了起来。 火焰的热浪扑面而来,张任的战马嘶鸣着后退了两步。 “有埋伏!后撤!” 张任拔枪。 百鸟朝凤枪在手中旋了半圈,枪尖对准最近的白甲兵。 他夹马冲上去,一枪刺穿了那个白甲兵的胸口。 枪尖贯入甲胄,直没至柄。 力道足够穿透三层铁甲。 但—— 白甲兵没有倒。 胸口被刺穿的白甲兵低头看了一眼枪杆,没有任何反应。 没有血。 伤口截面是灰白色的,像枯木。 张任的手抖了一下。 他抽枪的瞬间,白甲兵伸手抓住了枪杆。 力气大得不像人。 张任被连人带马拽了一个趔趄。 “将军!” 亲卫校尉从侧面砍了一刀。 刀劈在白甲兵的脖子上,砍进去了大半。 白甲兵没有任何反应。脖子歪着,一只手还抓着枪杆。 另一只手从身后摸出一个陶罐,砸向张任的马头。 张任反应极快。 他松开长枪,整个人从马背上侧翻出去。 陶罐砸在马背上碎裂,火油浇了战马一身。 白甲兵掌心一亮,惨白色的火焰按上去。 战马凄厉地嘶鸣着烧了起来,疯狂奔跑,撞进了后方的骑兵队列里。 张任落地翻滚了一圈,捡起地上一个阵亡士兵的长枪。 “这是什么东西?!” 他吼了一声。 没人能回答他。 因为所有人都在和这些白色的东西搏命。 前方,后方,两侧巷口。 白甲兵从每一栋房子里涌出来,从街边的水沟里爬上来,从脚下的暗渠里钻出来。 无穷无尽。 张任亲眼看着一个骑兵把长枪刺穿了白甲兵的肚子,白甲兵身体被顶到墙上,双脚离地,仍然在机械地挥动手臂,抓住了骑兵的衣领,另一只手举着陶罐往骑兵头上砸。 “这他妈不是人!”骑兵嘶吼着拔枪后退。 腹部贯穿的白甲兵从墙上滑下来,站稳,继续往前走。 张任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刺胸口没用。砍脖子没用。断手断脚还能动。 不是活物。 绝对不是活物。 他想起了童渊师父曾经讲过的那些修行界的邪术。 以人为偶,以阵驱尸。 这是—— 尸兵? 张任的后背冒出了一层冷汗。 但他没有时间害怕。 “步兵在后面!”亲卫校尉满脸血地冲过来,“五万弟兄在后面!将军,步兵没有马,跑不了!” 张任咬了咬牙。 “骑兵结阵!外围列环阵,掩护步兵往回撤!” 他翻身上了亲卫校尉的备用马,金枪横握,带着身边的骑兵往步兵方向冲。 骑兵列成了环形阵。 三千多骑兵护在外圈,步兵在中间跑。 长枪刺出去,白甲兵被捅倒了,几息后又爬起来。 刀砍上去,白甲兵缺了一条胳膊,另一条胳膊还在抓人。 “丢手雷!”有人喊。 “不能丢!”张任嘶吼着制止,“太挤了!会炸到自己人!” 骑兵和步兵混在一起,阵型已经被压缩到了极限。 人挨着人,马挤着马。 手雷扔出去,爆炸半径十步以内全是碎铁。 这个距离,敌我不分。 “只能用刀枪!砍!刺!挡住它们!” 张任一枪刺穿了一个白甲兵的肩膀,把它顶出三步远。 白甲兵脚下一滑,倒了。 两息后又爬起来了。 张任的枪尖在发抖。 怎么杀? 刺不死,砍不死,断手断脚还在动。 这东西到底怎么才能杀死? 他又一枪扎进一个白甲兵的腹部,把它挑飞出去。 白甲兵在空中翻了个滚,落地,爬起来,继续往前走。 机械的,无声的,永不停歇的。 张任的心往下沉。 他发现自己的骑兵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白甲兵杀不死,但白甲兵能杀人。 它们不用武器。用手抓,力气大到能把骑兵从马上拽下来。用陶罐砸,火油浇身,掌心点火。 已经有三十多个骑兵被烧死了。 火人在阵中翻滚,惨叫,引燃旁边的战马。 马疯了。 一匹疯马带动五匹。 阵型开始乱了。 “将军!前面的路被堵死了!” 张任抬头。 前方三十步外的街道上,白甲兵肩并着肩,排成了三排人墙。 身后更多的白甲兵正在往这边涌。 左边的巷口,火。 右边的巷口,白甲兵。 后面,更多的白甲兵。 前面,人墙。 四面合围。 张任的手心全是汗。 步兵还有三万多人挤在中间,骑兵环阵已经被压缩到不足五十步宽。 再缩下去,就是自相踩踏。 “将军!怎么办!” 张任做了一个决定。 “我去开路!” 他一夹马腹,金枪平举,直冲白甲兵的人墙。 枪到人到。 第一排三个白甲兵被他的枪势撞飞。 长枪连刺三枪,每一枪都精准地命中白甲兵的胸口。 贯穿了。 但没有用。 三个被贯穿胸口的白甲兵倒了又起来,从两侧扑过来。 一个抓住了他的马腿。 一个抱住了他的枪杆。 第三个举起陶罐。 张任松枪,拔出腰间短刀。 刀光一闪。 举陶罐的白甲兵的手腕被斩断,陶罐掉在地上碎裂。 张任翻身下马,一脚踢开火油,短刀连斩。 砍断了抱枪那个白甲兵的两条手臂。 手臂断了,白甲兵还在用残肢往前拱。 张任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更多的白甲兵从人墙后面涌上来。 五个。 十个。 二十个。 张任的嘴唇绷成了一条线。 他不是怕死。 他怕的是身后三万多弟兄全交代在这里。 是他的错。 他贪功冒进,追着溃兵一头扎进了陷阱。 现在——全军被困。 张任退到了马旁边,重新捡起长枪。 枪尖对准最近的白甲兵。 “来!” 他吼了一声。 声音已经嘶哑了。 白甲兵扑了上来。 五个同时。 张任的枪法变了。 不再是之前的大开大合。 百鸟朝凤枪的精髓——灵动,多变,见缝插针。 枪尖在五个白甲兵之间穿梭。 第一枪挑开了最近一个的手臂,为自己争到了半步的空间。 第二枪横扫,把右侧两个白甲兵的腿扫断。 它们倒了,但上半身还在爬。 第三枪回刺,枪杆砸在身后偷袭的白甲兵脸上,面甲碎裂。 面甲下面—— 张任看清了。 灰白色的脸。 没有表情。 眼窝深陷,眼球浑浊发白。 皮肤上布满了干裂的纹路,像是风干了很久的腊肉。 嘴巴微张,里面没有舌头。 是死人。 张任的胃里翻了一下。 他想吐。 但他更想活。 枪尖刺入那张灰白色的脸。 贯穿头颅。 白甲兵瞬间停止了所有动作。 像是被人拔了线的木偶,轰然倒地。 张任愣了一瞬。 头。 打头能杀死它们。 “打头!” 张任吼出来的声音几乎撕裂了嗓子。 “往头上打!打碎脑袋就不动了!打头——” 喊声传开。 最近的骑兵听到了,开始跟着喊,并且调整攻击方式。 长枪不再刺胸口,改刺脸。 刀不再砍脖子,改劈天灵盖。 有用了。 白甲兵一个接一个地倒下,这次没有再爬起来。 但—— 太慢了。 白甲兵的数量太多了。 从水沟里还在涌。 从巷子里还在涌。 每杀一个,后面补上来三个。 张任的手臂开始发酸。 他已经连续刺了几百枪,每一枪都精准地命中头部。 但体力在飞速流失。 周围的骑兵也在减少。 从三千多骑,到两千多骑,到一千多骑。 步兵的伤亡更大。 他们没有马,跑不过白甲兵,只能结阵死扛。 盾牌挡不住白甲兵的蛮力。 长矛刺不死它们。 张任的枪尖上全是灰白色的碎渣。 脑浆不是红的。 是灰的。 像干涸了很久的泥浆。 突然,张任的长枪弯了。 这不是他的枪,是从地上捡的。 枪杆不够硬,承受不了这种高强度的连续刺击。 他扔掉弯枪,又捡了一根。 第三根了。 张任深吸了一口气,枪尖再次对准前方。 白甲兵越来越多了。 环形阵被压缩到不足三十步宽。 骑兵和步兵混在一起,挤得喘不过气来。 有士兵被挤倒了,被后面的人踩过去。 有战马失控了,在人群中横冲直撞。 张任咬着牙,带着最后几百骑兵在外围拼命抵挡。 他已经杀了一百多个白甲兵。 全部命中头部。 百鸟朝凤枪的精准被他发挥到了极致。 但他的双臂已经开始发麻了。 一个白甲兵从他的视野盲区冲出来,抱住了他的腰。 力气大得像铁箍。 张任被从马上拽了下来。 他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青石板上,眼前一黑。 白甲兵骑在他身上,双手掐住他的脖子。 灰白色的手指嵌进皮肉里。 张任喘不过气来。 他双手抓着白甲兵的手腕,掰不开。 长枪掉了。 短刀在腰间,但手够不着。 视野开始模糊。 耳朵里全是嗡鸣声和远处的喊杀声。 他的亲卫校尉冲过来了。 刀劈在白甲兵的背上,砍进去了半尺。 没用。 白甲兵头也不回,一只手松开张任的脖子,反手抓住了校尉的刀刃。 把校尉连人带刀拽了过来。 另一个白甲兵扑上来,抱住了校尉。 校尉的惨叫声很短。 三息后就没声了。 张任趁着白甲兵松手的瞬间,侧滚出去两步,拔出了腰间短刀。 他半跪在地上,一刀扎进了白甲兵的面甲缝隙里。 刀尖贯穿头颅。 白甲兵倒了。 张任跪在地上,大口喘气。 脖子上是青紫的指印。 嗓子里全是铁锈味。 他撑着地面站起来,环顾四周。 环形阵快撑不住了。 骑兵只剩下五六百了。 步兵在中间哭喊着挤成一团。 火——从四面八方烧过来。 白甲兵——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张任握紧了短刀。 完了。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师兄,对不起。 然后他听到了马蹄声。 不是从白甲兵方向来的。 是从身后——从东门方向来的。 马蹄声很重,很急,很密。 夹杂着一个嘶哑到几乎变了调的声音。 “杀——!!” 第492章 牺牲 张任转过身。 浓烟和火光之间,一杆虎头金枪从烟雾中刺出来。 枪尖准确地扎进了最前方一个白甲兵的面甲里。 贯穿。 白甲兵倒地。 枪尖拔出来的时候带着灰白色的碎渣,不停顿,横扫。 第二个白甲兵的脑袋被枪杆扫飞。 第三个白甲兵的面甲被枪尖戳碎,枪尖捅进去,搅了一下,拔出来。 短短三息。三中。全是头部。 虎头金枪。 张绣从浓烟里冲了出来。 他骑在一匹浑身是灰的战马上,盔甲被火烧得面目全非。 胸甲上一大块焦黑,露出里面的锁子甲,锁子甲也断了几片。 左边的护臂没了,整条手臂上全是烫伤的水泡。 右边的面颊被碎石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下巴往下滴。 头盔歪着,盔缨烧了一半。 他身后—— 骑兵。 稀稀拉拉的骑兵。 有的盔甲齐全,有的只剩半身衣服。 有的骑着完好的战马,有的骑着受伤的、一瘸一拐的驽马。 后面是步兵。 跑着跟上来的步兵。 满脸黑灰,满身血迹。 人数不多。 和十万大军进城时比,不到十分之一。 但他们在跑,在冲,在跟着那杆虎头金枪往前冲。 张绣一枪又戳爆了一个白甲兵的脑袋。 枪法极快,极准。 每一枪都只刺头部,不刺别处。 一枪一个。 虎头金枪在他手里转得像风车,枪尖每一次刺出都带着西凉铁骑碾压一切的蛮横劲道。 和张任的灵巧精准不同。 张绣的枪法就一个字——狠。 力劈华山一样的刺击,直接把白甲兵的整个头颅戳得稀碎。 不给你爬起来的机会。 他带着身后的兵马,像一柄生了锈的刀,硬生生地在白甲兵的包围中劈开了一条血路。 杀到张任面前的时候,张绣勒住马,低头看了他一眼。 张任跪在地上,半身是血,手里攥着短刀。 脖子上的瘀痕清晰可见。 身边的亲卫校尉倒在三步外,已经没气了。 张绣的眼神在张任脸上停了一瞬。 他开口了。 嘶哑的声音,带着火油味和血腥味。 “平时让你多练功,你偷懒。” 张任抬头看着他。 张绣用枪尖拨开了一个试图靠近的白甲兵的手臂,顺势一枪戳碎它的脑袋。 枪尖带着灰白碎渣甩了甩,朝张任方向偏了偏头。 “还说练武没用。” “现在知道有没有用了吧?” 张任的嘴唇抖了一下。 他看着张绣身上被火烧得破破烂烂的甲胄。 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伤。 烧伤,划伤。 左臂上的烫伤水泡有的已经破了,渗出粘稠的液体。 他又看了看张绣身后跟着冲过来的大军。 狼狈。 除了狼狈没有别的词。 曾经十三万铁甲大军,旌旗如云,号角动天。 现在—— 一群被火烧过、被炸过、被白甲兵追杀的残兵败将。 张任的眼睛红了。 他站起来,声音发颤。 “师兄……都怪我。” 他吸了一口气。嗓子像被砂纸磨过。 “贪功冒进。追着溃兵往里扎。” “要不是我——不会中王盖小儿的奸计。” “弟兄们不会——” “行了。” 张绣打断了他。 虎头金枪在手中转了半圈,枪尖指向内城方向。 “莫做小儿姿态。” 他盯着张任的眼睛。 “带着你的人,跟我冲。” 张任愣了一下。 “师兄,不撤么?” 张绣扭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 浓烟,大火,白甲兵。 整个外城已经变成了一座巨大的炼狱。 来时的路已经烧成了火墙。 他转回头,面无表情。 “撤什么撤?” “外城已成绝地。” “退路已经没了。” 他举起金枪,枪尖朝内城方向一指。 “跟着我杀。” 张任看着师兄的背影。 烧焦的盔缨在热风中抖动。 他弯腰捡起了地上一把完整的长枪。 “好。” 张任翻身上了一匹无主的战马,长枪在手中旋了一圈。 “弟兄们!跟上!” 两支残兵在火光中汇合。 骑兵加在一起不到三千。 步兵加在一起不到四万。 ——进城时的十三万大军,只剩下这些了。 张绣在前。 张任在侧。 虎头金枪和百鸟朝凤枪,一左一右。 沿途的白甲兵被两杆枪捅成了筛子。 全是头部。 张绣一枪一个,力大势沉。 张任一枪一个,快准刁钻。 两种截然不同的枪路,在这条被火焰逼窄的街道上,配合得天衣无缝。 杀到内城城墙根下的时候,张绣的枪头上已经糊满了灰白色的碎渣。 他抬头看向城门楼。 内城城门紧闭。 城门楼上站着几个人。 为首一个,年轻,二十出头,锦袍玉带。 王盖。 王盖低头看着城下的残兵败将。 他身旁站着几个文士模样的人,还有十几个白甲兵。 王盖脸上的表情,怎么说呢—— 居高临下。 带着一点戏谑。 像是在看笼子里的困兽。 “张绣。” 王盖的声音从城楼上飘下来,不急不缓。 “你们不会是抱着拿下内城、反败为胜的心思吧?” 他笑了。 笑声在城楼上方回荡。 “哈哈哈哈——” “早防着你这一手呢。” 王盖抬手,往城下随意一指。 两侧的民房,门同时开了。 白甲兵鱼贯而出。 不是十个二十个。 是成百上千。 从街道两侧的每一栋房子里,从每一条小巷的尽头,从内城城墙上的每一个垛口后面。 白甲兵。 密密麻麻。 每一个白甲兵手里都捧着一个陶罐。 张绣的瞳孔缩了一下。 白甲兵同时动了。 陶罐从四面八方飞过来。 砸在人群中,砸在地面上,砸在马背上。 火油飞溅。 深色的液体溅了张绣一身。 辛辣的味道直冲脑门。 白甲兵的掌心同时亮了。 惨白色的火焰,几百点,像鬼火。 按下去。 地面上,墙壁上,到处都是火油的地方。 轰—— 火海。 内城城门前方的整片区域,瞬间变成了一座火炉。 比外城更猛。 因为越靠近内城,房屋越密集。 巷道越窄。 火油越多。 火焰在窄巷里蹿得比人高,热浪翻滚着往上涌,把城门楼上的旗帜都烤得卷了边。 张绣军中立刻响起了惨叫声。 外围的士兵衣甲着火,翻滚嘶吼。 战马疯狂跳跃,把骑手甩落。 阵型在火焰中迅速崩散。 “往城门集中!” 张绣嘶吼。 他扯下身上已经烧了一半的披风,扔在地上,一脚踩灭。 “全部往城门方向冲!手雷——往城门丢!” 这是唯一的活路。 退不回去了。 身后是火海。 两侧是火海。 头顶是王盖的嘲笑声。 唯一的出路就是面前的内城城门。 砸开它。 冲进去。 杀死他们。 手雷兵最先反应过来。 十几颗手雷飞向城门。 引线不用点。 城门前的火海已经烧成了一片。 手雷穿过火焰,撞在厚重的木质城门上。 轰!轰!轰轰轰—— 连续爆炸。 木质城门在手雷的轰击下迅速碎裂。 厚达半尺的铁皮包木,被炸得木屑纷飞。 几轮手雷下去,城门中间被炸出了一个脸盆大的洞。 张绣心里一喜。 “继续!往死里炸!” 更多的手雷飞了过去。 城门在爆炸中摇摇欲坠,中间的洞越来越大。 终于—— 整扇城门轰然倒塌。 碎木和铁皮飞了一地。 城门洞露出来了。 张绣的眼睛亮了一瞬。 然后——灭了。 城门洞里面。 巨石。 一块挨着一块的巨石。 从门洞底部一直堆到顶部。 严丝合缝。 像一面石墙。 城门后面——被堵死了。 城楼上。 王盖的笑声更大了。 “张绣啊张绣。” “这城门洞里堵了八尺厚的条石。你炸吧,随便炸。” “看你还有多少手雷。” 张绣的指甲嵌进了枪杆的木纹里。 “继续炸!” 手雷一颗接一颗地往城门洞里飞。 在巨石上炸开。 火光,碎铁,硝烟。 巨石——纹丝不动。 手雷的威力炸人绰绰有余,炸这种实心条石远远不够。 一颗不够,两颗。 两颗不够,五颗。 五颗同时炸在一块巨石上,石面上只多了几条裂纹。 张绣的太阳穴在跳。 手雷在飞速减少。 进城的时候,每个士兵身上带四颗手雷。 外城的混战已经消耗了大半。 辎重里的库存——被敌方骑兵引爆了。 现在全军上下能凑出来的手雷,可能不到两千颗了。 一千五百颗手雷扔了过去。 城门洞里的巨石被炸得坑坑洼洼,裂纹密布。 但整体结构还在。 没有塌。 八尺厚的条石,不是手雷能解决的。 王盖在城楼上看着这一切,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 “快炸完了吧?” 他的语气像是在看一只扑腾的苍蝇。 “等你炸完了,我再放一轮火油。” “这次不光烧地面。” “从城楼上往下泼。” “从头给你们浇到脚,给你们好好洗个澡!哈哈哈哈!” 张绣没有搭话。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兵马。 火海在收缩。 四周的火焰越烧越近。 热浪已经能烤焦眉毛了。 士兵们挤在城门前方的空地上。 这是最后的安全区域。 再过一刻钟,火会烧到这里。 到时候—— 张绣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虎头金枪。 虎头金枪。 师父给的。 他又看了看张任。 张任站在他身侧,长枪拄地,胸口剧烈起伏。 满脸黑灰和血污。 张绣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大贤良师万岁!” 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 嘶哑的,粗犷的,带着浓重的冀州口音。 张绣转过身。 一个老兵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四十多岁,络腮胡子烧去了一半,脸上全是灼伤的痕迹。 左耳朵没了,是刚才被爆炸的碎片削掉的,血还在流。 他手里抱着手雷袋。 不是一个。 七个。 从周围士兵身上抢过来的,全抱在怀里,鼓鼓囊囊。 每个袋子里四颗。 二十八颗手雷。 老兵抬头看了张绣一眼。 眼神很平静。 不是那种慷慨赴死的悲壮。 是老兵才有的、见惯了生死之后的淡然。 “将军。” 老兵的声音不大。 “手雷这么着炸不行,得往那些被炸松的缝里塞,用东西压住。” 他把手雷袋在怀里箍紧了一点。 “我去。” 第493章 烈士 张绣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老兵。 看着老兵怀里鼓鼓囊囊的手雷袋。 看着城门洞前的火海。 火焰比人还高。 从这里到城门洞,十五步。 十五步的火海。 冲过去—— 衣服会着。 手雷袋会被引燃。 引线烧完到爆炸,五息。 五息的时间,冲过火海,把手雷袋塞进城门洞巨石的裂缝里,用身体压住。 用身体压住。 张绣明白了。 他的手指攥紧了枪杆。 “你叫什么?” “老魏。”老兵咧了咧嘴,“河间郡的,百万联军围山那会儿入的教。” 张绣点了点头。 他想拦。 但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看了一眼四周。 火在逼近。 白甲兵在逼近。 身后几万号弟兄挤在一起。 他拦不了。 也不能拦。 “大贤良师万岁!” 老魏又喊了一声。 这次声音很大,把周围的嘈杂声都压了下去。 他抱着七袋手雷,低着头,冲了出去。 直接冲进了火海。 火焰瞬间吞没了他的身影。 衣甲在一息之内烧着了。 火从下往上烧,从腿到腰到胸。 老魏没有惨叫。 他闷着头跑。 怀里的手雷袋子外层布料烧着了,引线开始嘶嘶冒烟。 五息。 他只有五息。 一步。两步。三步。 火在烧他的腿。 皮肉烧焦的味道弥漫开来。 四步。五步。 他的头发着了。 六步。七步。 看不清路了。 眼睛被火焰和浓烟灼得睁不开。 但方向没偏。 他记得。 十五步,直走,正前方就是城门洞。 第十步的时候,他的腿软了一下。 差点摔倒。 但他没倒。 牙咬住了,腿蹬住了。 火人在火海中奔跑。 城楼上。 王盖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又恢复了。 “疯子。” 他喃了一声。 第十三步。 老魏撞在了城门洞的巨石上。 整个人贴在了坑坑洼洼的石面上。 他摸到了。 手雷炸出来的裂缝。 巴掌宽。 老魏把怀里的手雷袋往裂缝里塞。 火已经把他浑身都烧透了。 手指的皮肤粘在了手雷袋上,分不清哪是皮哪是布。 两袋塞进去了。 第三袋塞了一半,卡住了。 老魏用拳头砸了一下。 进去了。 他把剩下的四袋堆在裂缝外面,然后—— 转过身。 背靠巨石。 用脊梁压住了手雷袋。 他面朝火海,看不见什么了。 眼睛已经不行了。 但他知道弟兄们在那边。 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嘶嘶嘶—— 引线烧完了。 轰———— 二十八颗手雷同时爆炸。 冲击波从城门洞里灌出来,把火焰都压平了一瞬。 碎石飞溅。 一块脸盆大的条石碎块飞到了张绣脚下。 烟尘散去后—— 城门洞里的巨石堆,被炸出了一个水缸大的洞。 还不够。 八尺厚。 一个人只能炸开一层。 张绣看着那个黑洞洞的豁口,里面还有更多的巨石。 他的手在抖。 金枪在手里打颤。 城楼上,王盖往下看了看,笑容淡了一点。 但只淡了一点。 “不要命的疯子。” 王盖说。 “这又有什么用?” 他话音刚落。 人群中挤出了第二个人。 年轻的,二十出头,征兵不到一年的新兵。 脸上还有没长全的胡茬。 他手里抱着五袋手雷。 没有老魏多。 但够了。 “大贤良师万岁!” 新兵的声音发抖了。 他怕。 他怕得腿都在哆嗦。 但他还是冲了出去。 冲进火海。 张绣的下颌骨绷得像铁。 他想拦。 张任按住了他的肩膀。 张任的眼眶通红,嘴唇抿成了一条白线。 他摇了摇头。 新兵没有老魏那么稳。 他跑到第八步的时候摔倒了。 腿烧得不听使唤了。 他爬了起来。 又摔了。 又爬。 爬到了城门洞前。 把手雷袋塞进了老魏炸出来的那个豁口里。 更深了。 用身体压住。 轰—— 豁口又大了一圈。 第三个人出来了。 三十岁出头。左手没了,是刚才的战斗中被白甲兵拧断的,断腕处用布条扎着止血。 他用右手和牙齿配合,把六袋手雷绑在自己身上。 “大贤良师万岁。” 声音很轻。 冲了出去。 轰—— 第四个。 一个女兵。 张角说妇女能顶半边天, 所以,她成为了随军的辎重营炊事兵。 个子不高,手雷袋背在背上,比她半个人还大。 “大贤良师万岁!” 声音尖细,穿透了火焰的噼啪声。 轰—— 城楼上。 王盖的笑容彻底没了。 他站在垛口后面,低头看着那个被一次次炸大的豁口。 巨石在松动。 条石之间的黏合已经被震碎了。 八尺厚的石墙,已经被炸穿了一半。 “加石头!” 王盖吼了一声。 “快点找石头!加上堵上!” 城楼后面传来搬运的声响。 但来不及了。 第五个人冲了出去。 第六个。 第七个。 每一个人冲进火海之前,都喊同一句话。 大贤良师万岁。 六个字。 轰—— 轰—— 轰—— 城门洞里的巨石一层层碎裂,一层层炸开。 碎石从豁口里飞出来,打在城墙上弹来弹去。 第八个。 一个白发老头。 辎重营赶车的。 牙都没几颗了。 他抱着手雷袋往外走的时候,被身边的人拽住了。 “老陈头,你腿不好使,跑不到的。” 老头挣开了他的手。 “当年我在太行山上差点饿死,是大贤良师给了一碗粥。” “那碗粥的债,今天还了。” “大贤良师万岁!” 老头跑得歪歪斜斜。 腿确实不好使。 他没跑到城门洞。 在第十一步的时候倒了。 身上的手雷在火海中被引爆。 没炸在城门洞上。 炸在了半路上。 浪费了。 第九个人已经冲出去了。 比老头年轻,腿脚快。 老头炸出的火焰还没落,第九个人已经穿过了那片区域。 “大贤良师万岁!!” 轰—— 城门洞里的条石炸断了一根主要的支撑石条。 整个石墙晃了一下。 碎石从上方落下来。 但还没塌。 第十个。 第十一个。 轰—— 轰—— 城门楼在震动。 城墙上的白甲兵被震得站不稳,有的从垛口翻了下去。 王盖抓住了城垛稳住身形。 他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戏谑了。 不是嘲笑了。 是—— 白的。 惨白的。 “不可能……” 他看着城门洞里的巨石堆。 八尺厚的条石堆砌,是他花了很长时间让工匠精心垒出来的。 每一块石头都是从吕梁山上采来的花岗岩,重逾千斤。 坚固程度堪比城墙。 他设想过太平道的火炮会轰这里,所以做了三重加固。 但他没设想过—— 有人会抱着炸药冲过火海,用身体贴在石头上引爆。 用命填。 一条命炸开一层。 第十二个人站了出来。 张绣认识这个人。 他的传令兵。 跟了他三年的传令兵。 十八岁。 “将军。” 传令兵冲张绣咧了咧嘴。 然后转身。 “大贤良师万岁!” 声音清亮,像少年该有的声音。 张绣伸出了手。 手停在半空。 没有抓住。 传令兵冲进了火海。 张绣的手悬在那里,攥成了拳头。 指甲嵌进肉里,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轰—— 城门洞的巨石堆终于撑不住了。 石墙开始往内城方向倾斜。 但——还差一点。 还差一口气。 差最后一锤。 张绣攥着金枪,往前走了一步。 张任拦住了他。 “我去。” 张任的声音很平静。 张绣回头看他。 “滚。” “师兄,是我冒进中计——” “我说滚!” “……这些弟兄因我而死——” “闭嘴。” 两个人对视。 一个烧焦的盔缨。 一个满脸瘀痕。 第494章 十三 “你们都不用去。” 第三个声音。 从人群后面传来。 一个中年汉子挤了过来。 满脸黑灰,看不清长相。 身上的甲胄只剩半片胸甲,其余都在火里烧没了。 他怀里抱着最后几袋手雷。 从周围所有人身上搜罗来的。 最后的。 “打了一辈子仗。” 中年汉子的声音沙哑得像老风箱。 “杀过匈奴,杀过羌人,杀过官军。” “这辈子够了。” 他抬起头,露出了一双被烟熏得通红的眼睛。 “为了大贤良师,为了太平,今天我上。” 中年汉子没有多话。 他把手雷袋子在胸前扎紧,扎得死死的,用牙齿打了个结。 转身。 面朝火海。 “大贤良师万岁——!!” 声音不大。 但身后几万人听见了。 沉默了一息。 然后—— “大贤良师万岁!” 几万个声音同时响起。 在火海中。 在浓烟中。 在这座正在燃烧的城池里。 声浪压过了火焰的噼啪声,压过了爆炸的余响。 中年汉子冲了出去。 他跑得很稳,很快。 老兵的步伐。 穿过火海,身上着了,头发着了,靴子着了。 他没有倒。 一步都没有踉跄。 第十四步,到了。 他把手雷袋子塞进城门洞巨石最后一层的裂缝里。 转过身。 背靠石墙。 用脊梁,用后脑勺,用整个身体,压住了手雷袋。 他面朝火海。 面朝几万弟兄的方向。 火已经烧到了脸上。 看不清了。 嘴唇动了最后一下。 无声的。 但张绣读懂了。 黄天当立。 嘶嘶嘶—— 轰———— 这一声最大。 冲击波从城门洞里灌出来,把两侧的火焰都吹灭了一片。 碎石漫天飞舞。 城门楼剧烈摇晃。 城垛上的砖石哗啦啦往下掉。 王盖被震倒在城楼上,双手死死抓着地面。 他感觉到了脚下的震动。 不是手雷爆炸的震动。 是结构性的。 是城门楼整体开始失稳的那种—— 他猛地抬头。 城门楼主拱上方的巨石出现了一道贯穿性的裂缝。 裂缝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像蛛网一样扩散。 一块条石从拱顶脱落,砸在城门洞里。 第二块。 第三块。 连锁的,不可逆的。 “不——” 王盖的声音被淹没在轰鸣声中。 整座城门楼从中间断裂。 条石、砖块、横梁、碎石,裹挟着尘土倾泻而下。 八尺厚的巨石墙,十三条命换来的裂缝汇成了致命的断面。 城门楼—— 塌了。 轰隆隆隆隆—— 像山崩。 碎石和烟尘冲天而起,把城门前方的火焰都压灭了一大片。 尘土扬起数丈高。 等烟尘稍散—— 城门洞的位置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豁口。 巨石碎裂,堆成了一道斜坡。 可以翻越。 可以冲进去。 内城—— 破了! 张绣站在原地。 虎头金枪拄在地上。 烟尘落在他的肩头、发梢和烧焦的盔甲上。 他的脸上没有笑容。 没有胜利的喜悦。 有的只是两道从眼角滑到下巴的痕迹。 泪水的痕迹。 在满脸的黑灰和血污上,冲出了两条浅色的沟。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 举起金枪。 枪尖指向那个塌开的豁口。 “十三条命。” 张绣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音色。 “弟兄们用十三条命,给咱们砸开了一条路。” 他转过身,面向身后几万残兵。 “冲进去。” “杀了王盖。” “替他们赢这一仗。” 一息。 两息。 “杀——!!” 几万个声音,震碎了太原城的浓烟。 第495章 曹操! “杀——!!” 喊杀声顺着炸开的碎石斜坡灌进内城。张绣一马当先,虎头金枪挂着风声,直接将拦在豁口处的两名并州甲士挑飞。 十三条人命砸开的路,热得烫脚。 太平道残军像一群被彻底激怒的恶狼,踩着同袍的焦尸和碎石,疯狂涌入内城。 他们浑身黑灰,甲胄残破,身上甚至还带着没扑灭的火星,但眼神里全是同归于尽的狠辣。 内城守军原本仗着八尺厚的巨石堵门,感觉胜券在握。 此刻看着坚不可摧的城门楼变成废墟,看着这群不要命的活阎王冲进来,防线瞬间溃散。 “拦住他们!弓箭手!”一名并州校尉嘶吼着拔刀。 刀刚拔出一半,一柄断了半截的环首刀打着旋飞来,直接剁进他的面门。 太平道的步卒此刻如同被惹急了的疯狗,他们甚至懒得格挡。 迎着长矛冲上去,哪怕被捅穿肚子,也要死死攥住矛杆,用尽最后一口气把手里的刀砍进敌人的脖子。 这根本不是打仗,这是在泄愤。 王盖被两名亲兵从瓦砾堆里拖了出来。他满脸是血,华丽的头盔不知道飞哪去了,头发散乱得像个疯子。 他回头看了一眼豁口处。 仅仅一个照面,自己手下最精锐的亲兵营就被砍倒了一大片。 那群裹着黄头巾的疯子正踩着尸体往里突进。 王盖吓破了胆。 “跑……走!去西门!”王盖一把推开扶着他的亲兵,连滚带爬地往城内狂奔。 主将一跑,周围还在勉强抵抗的守军彻底崩了。 有人扔了兵器掉头就跑,有人直接跪在地上磕头投降。 但杀红眼的太平道士兵根本不抓俘虏。 枪突,刀砍,血水顺着内城青石板的缝隙往下流。 张绣和张任汇合在一起。 两人的战马都死在了外城,此刻全凭一双腿往前推进。 “别管那些杂兵,找王盖!”张绣抹了一把下巴上的血水,目光死死盯着街道尽头逃窜的人群。 张任点点头,手里从地上捡来的精钢长枪挑翻一个逃兵,两人带着几百名脚程最快的亲卫,死咬着王盖逃跑的方向追了上去。 内城的面积不大。 王盖在一群亲兵的簇拥下,连气都喘不匀,终于跑到了西门。 “开门!快开门!”王盖朝着城门处大喊。 守在西门的几名士卒面面相觑,指着城门洞。 王盖顺着手指看过去,只觉得两眼发黑。 他亲自下令,把内城所有的城门,连同门洞,全用条石给堵死了。 身边黄巾军还在追赶,前面城门却已被封死,他自己断了自己的后路。 “搬开!给我搬开!”王盖发疯一样去推那些条石。 条石纹丝不动。 后方的街道上,喊杀声越来越近。 张绣那身标志性的残破铠甲已经出现在街角,手里提着滴血的金枪,像催命的无常。 “将军,搬不开了,没时间了!”亲兵队长一把拽住王盖,“上梯子!翻城墙跳下去!” 几个亲兵手忙脚乱地从马道上扛来一架长梯,搭在内城墙的城垛上。 “快!护着我上!” 王盖手脚并用,踩着梯子拼命往上爬。梯子摇晃,他好几次差点踩空,求生的本能让他把吃奶的劲都使了出来。 街角。 张绣和张任冲到了距离城门六十步的地方。 前面的并州溃兵堵住了路,张绣的亲兵正在挥刀乱砍,想要强行开道。 但堵路的人太多了,根本冲不过去。 张绣抬头,看到了正爬到梯子中间的王盖。 六十步。这个距离,靠腿追绝对来不及了。 等他们杀过去,王盖早就翻过城墙逃到外城了。 张绣猛地停住脚步,右手握紧了虎头金枪的枪杆重心处。 右臂后拉,脊背弓起,浑身的肌肉在那一瞬间崩到极致。 张任察觉到了师兄的动作。他没有任何废话,同样停步,右脚后撤半步,左手托住枪身,右手握紧枪尾。 童渊教他们的东西,百鸟朝凤枪! 不仅仅是招式,更是对全身力量精细到毫厘的掌控。 两人没有交流,但多年的同门,同吃同住,默契,让他们的呼吸在这一刻完全同步。 “为了太平。”张绣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发力。 扭腰,送肩,挥臂。 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狂暴的力量同时顺着手臂灌入枪身。 嗡——! 空气中爆开两声沉闷的锐鸣。 虎头金枪和精钢长枪化作两道刺目的残影,越过六十步的距离,越过溃兵的头顶,直奔城墙上的王盖。 王盖的手已经摸到了城垛的边缘。 只要翻过去,只要跳进外城的河道里,他就能活。 噗! 巨大的冲击力贯穿了他的后背。 张绣的虎头金枪从王盖的左后背刺入,直接绞碎了心肺,从前胸透出,生生扎进城墙的青砖里。 没等王盖发出惨叫,第二声闷响接踵而至。 张任的精钢长枪贯穿了他的右肋,同样将他钉死在墙面上。 巨大的力道带着王盖的尸体往上提了半尺,鲜血瞬间呈放射状喷在城砖上。他整个人就像一只被钉在案板上的蛤蟆,四肢无力地垂了下去。 长梯下方。 亲兵队长和几个准备跟着爬的亲兵愣在原地。 他们抬头看着死相凄惨的王盖,听着身后越来越近的喊杀声,几人对视了一眼。 没有犹豫,没有悲呼。 亲兵队长一脚踹翻了想要过来抢梯子的溃兵,自己带头顺着梯子蹭蹭爬上城墙,看都不看王盖一眼,直接翻身跳了下去。剩下的亲兵紧随其后。 树倒猢狲散。 张绣和张任推开面前已经放弃抵抗的溃兵,大步走到城墙下。 王盖还没死透。 他艰难地转过头,脖颈发出骨骼摩擦的咔咔声,死鱼般的眼睛盯着走到下方的张绣和张任。 鲜血不断从他嘴里涌出来。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惨笑。 “你们……以为杀了我就能活?” 王盖的声音破风漏气,带着浓浓的嘲弄。 “天真。” 他大口咳着血,眼神涣散,却死死盯着城墙外。 “我……在下面……等着你们。” 说完这句,王盖的脑袋猛地一歪,彻底断了气。 张绣冷哼一声,上前一步握住枪杆,用力一拔,将虎头金枪抽了出来。 王盖的尸体失去支撑,顺着城墙滑落,重重砸在地上。 “嘴硬的废物。”张绣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张任却没有说话,他拔出自己的长枪,眉头紧锁地盯着城门楼的缝隙。 不对劲。 按理说,王盖死了,这太原城里应该就没人指挥尸兵了。 那些诡异的白甲兵应该停止行动才对。 但此时此刻,城外的动静不仅没停,反而更大了。 密集的脚步声。 沉重,死气沉沉。像是有成千上万具没有灵魂的躯壳正在向内城聚拢。 张任踩着石块,几步跃上城垛,朝外城看去。 只看了一眼,张任的瞳孔骤然收缩。 “师兄,上来。”张任的声音有些发紧。 张绣提着枪跳上城墙,顺着张任的目光望去。 外城的火焰还在燃烧,但火势正在被刻意控制。在那些没有被大火吞噬的街道上、河道旁、废墟里,密密麻麻的白甲兵已经彻底填满了每一寸空地。 没有一万,也有两万。 他们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蚂蚁,正迈着僵硬但迅速的步伐,朝着内城的缺口包围过来。 王盖根本不是什么指挥中枢。 他只是个放在明面上的幌子,是个随时可以丢弃的废物。 真正的杀招,现在才开始收网。 张绣握紧了枪杆,手心全是冷汗。他们的兵力已经十去其八,手雷用光了,火炮丢了,如今还得面对这上万不畏死的白甲兵,此战…… 就在这时,城外的白甲兵军阵突然有了动静。 最前方的白甲兵像潮水般向两侧分开,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通道尽头,一道人影不急不缓地走了出来。 那人没有穿盔甲,只穿着一件普通的麻布衣服。 衣服上布满了暗红色的血污和密密麻麻的破洞,像是被乱箭射穿后留下的痕迹。 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张绣和张任看清那张惨白的脸时,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连呼吸都停滞了。 那张脸,他们见过。整个太平道的高层都看过他的画像。 在邺城城头被乱箭射成刺猬。 早就应该死透了的,大汉相国。 曹操! 第496章 活死人与血肉磨盘 曹操? 张绣的后脑勺像被人拿钝器狠狠砸了一下。 直接懵了。 城墙下的“曹操”面色灰败,惨白得像是被石灰水浸泡过三天三夜。 他走得很稳。 没有呼吸起伏,没有眨眼,甚至没有风吹过衣角时正常人该有的那种微微颤动。 就像一具被提线的木偶。 张绣的手心全是汗。 “曹操……他复活了?” 张绣的嗓子发紧,这几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时带着一股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意。 左慈。 真的能让人起死回生? “师兄。” 张任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冷得像淬了冰。 张绣偏过头。 张任没有看那个“曹操”。他盯着的是“曹操”身后,那些正在汇聚的白甲兵。 “你看他的脖子。” 张绣顺着张任的视线望过去。 “曹操”的脖颈僵直得不正常,头颅像是被硬生生摆在肩膀上的,转动时带着一种机械般的迟钝。 跟那些白甲兵一模一样。 “没有生气。”张任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极重,“没有呼吸,没有血色,行走跨足,手臂摆动都跟那些白甲尸兵一个样。” 他转过头,直直看着张绣。 “这就是一具尸傀。” “穿了曹操皮的尸傀。” “算个屁的复活。” 张绣愣了一瞬。 然后,那股从脚底蹿上来的寒意,被张任这句粗口生生截断了。 对。 他娘的对啊。 曹操在邺城城头被射成了筛子,全天下都知道他死了。 现在站在城下的这个东西,跟那些白甲兵用的是同一种手段——被人操控的死人。 什么活神仙,什么起死回生。 不过是拿死人的尸体当傀儡使罢了。 恶心。 张绣一口唾沫啐下城墙,心里的那股子邪火又烧了起来。 但张任没给他骂街的时间。 “别废话了,准备守城。” 张任已经跳下城垛,大步朝内城走去,边走边下令。 “所有人做好守城准备,重点防守东面豁口!” “给我把豁口给我堵住!” “搜内城所有的粮仓和水源,清点存粮!” “伤兵集中安置在中心广场,还拿得动刀的,全给我上城墙!” 命令一条接一条,清晰利落,没有半句多余。 张绣提着虎头金枪跟在后头,忽然觉得自己这个主将当得挺没面子。 但他没吭声。 这种时候,谁脑子清楚听谁的。 张任的判断没错——王盖压根没想过太平道能打进内城。 街巷里有三口深井,水质清冽,内城的府库里堆着数百石粮食。这些东西原本是给王盖自己准备的,现在全便宜了他们。 张绣下令将所有能搬动的石块、木料堆到东面豁口,垒出一道齐胸高的临时矮墙。士兵们手忙脚乱地干了不到半个时辰,城外的脚步声就到了。 “曹操”举起了右手。 没有号令,没有鼓角。 他的手只是往前一挥。 上万白甲兵如退潮后又涌回来的海水,无声无息地朝内城扑来。 大部分冲着东面被炸塌的豁口涌去。 碎石斜坡上,白甲兵的脚步杂乱而密集,踩碎的石块哗啦作响,像一条由尸体组成的河流往缺口里灌。 另一部分直接扑向内城城墙。 没有云梯。 没有攻城器械。 它们就用最原始、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方式—— 一个踩着另一个的肩膀往上爬。 第一个白甲兵双手扒住城墙的接缝处,指甲翻折,骨头刮在砖面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第二个踩上了它的头顶,第三个再踩上去。 它们不会喊痛,不会犹豫。 垒到四五个的时候,最上面那具尸兵的手已经够到了城垛。 “砍手!”张任的吼声撕破了夜色。 守在城垛后的太平道士兵挥刀劈下,将那只灰白色的手掌连同半截小臂一刀两断。 断手掉落。 白甲兵没有任何反应。 它用断臂的骨茬继续勾住城垛的棱角,另一只手攀了上来。 “砍头!只有砍头才能杀死这些东西!” 张任的提醒让士兵们迅速调整。 但城墙太长了,守兵太少了,白甲兵太多了。 东面豁口的战况更惨烈。 临时垒起的矮墙在白甲兵的冲击下不断震动,碎石和木板被推得吱嘎乱响。 前排的太平道士兵用长矛拼命捅刺,但矛尖扎进胸口、腹部、四肢全是无用功。 白甲兵被捅穿了肚子,连低头看一眼都不会,直接抓住矛杆往前拽,把矛手活生生拖出矮墙。 惨叫声此起彼伏。 张绣冲到豁口处,虎头金枪横扫。 枪头掠过一具白甲兵的脖颈,没砍断,但把头颅甩歪了九十度。 那东西晃了晃,头颅在脖子上荡来荡去,身体却还在往前冲。 “操!” 张绣暴怒,第二枪补上去,枪尖从下颌直刺入颅顶,脑壳炸裂,这具白甲兵才终于倒下。 一具倒了,后面十具踩着它的尸体涌上来。 这就是地狱。 —— 三天。 三夜。 张绣后来回忆起这三十六个时辰,只记得几个画面。 第一天白天。 白甲兵第一次翻上城墙,从南面撕开了一个缺口。 张任带着两百人冲过去堵口,他捡来的精钢长枪一枪一个,专戳脑袋。 枪法精准得可怕,每一枪都从面甲的缝隙里钻进去,但持续的高强度刺杀让他的手臂撕裂般的阵痛。 缺口堵住了。 地上铺了三层白甲兵的残骸。 第一天夜里。 白甲兵不会疲劳。 但人会。 张绣和张任商量着分成两班轮换,一人守前半夜,一人守后半夜。 张绣守的前半夜出了事。 一具被砍断双腿的白甲兵从尸堆里爬出来,用牙齿咬住一名正在打盹的伤兵的喉咙,活生生咬穿了颈动脉。 等旁边的人反应过来把那颗脑袋砸碎时,那名伤兵已经没了气。 从那以后,没人敢真正合眼。 第二天白天。 东面豁口的矮墙被撞塌了第三次。 张绣亲自堵在缺口处,虎头金枪舞成一道铁幕。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杀了多少具白甲兵。 他的右臂已经肿得老高,每一次挥枪都像有人拿刀在肩胛骨上刮。 但他不敢停。 身后都是伤兵。那些缺胳膊断腿的弟兄,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第二天入夜。 张任替换下张绣。 他的精钢长枪刃口已经卷了,刺不进面甲缝隙,只能改用砸的。 一枪一枪,把白甲兵的脑袋砸碎。 砸到后来,枪杆都变形了。 他就从地上捡起地上其他人死后掉在地上的长枪,继续杀。 枪法在这种生死磨砺里被逼到了极致。 张任在第二天夜里,无意中悟出了一种全新的发力方式——不是劈刺,是拧。 枪尖刺入面甲后,手腕猛然旋转,像拧螺丝一样把整个头颅绞碎。 这个发力技巧让他杀敌的速度快了三成。 但有用吗? 杀一个,上来十个。 杀十个,涌来一百个。 到处都是太平道士兵和白甲兵扭打在一起的身影。 有人被白甲兵拖下城墙,摔在地上的骨折声清晰可闻。 有人抱着白甲兵的脑袋往墙上撞,撞碎了对方的头颅,自己的双手也血肉模糊。 有人手雷早就用光了,拿着石头砸白甲兵的面甲。 活人在变少。 死尸在变多。 太原内城,彻底变成了一座血肉磨盘。 第497章 最后的绝杀 太原城东北方向,一处矮丘的灌木丛里。 监察司斥候赵六趴在泥地里,瞪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远处燃烧的太原城。 三天了。 整整三天。 内城方向的喊杀声从第一天起就没断过。 白天杀,晚上杀,像一台永远不会停转的石磨。 赵六身边只剩两个人。 一个是并州本地发展的线人老宋,另一个是从冀州跟他一起来的弟兄刘七。 三人挤在灌木丛底下,浑身裹着泥巴和枯叶,连大气都不敢喘。 山下的并州骑兵隔三差五就会来巡一圈。 “鸽子还有几只?”赵六的声音沙哑得像锯木头。 刘七摸了摸腰间的竹笼。 “最后一只。” 赵六闭了闭眼。 前几天放出去的四只信鸽,他不知道有没有飞到黄天城。 太原到黄天城隔着整座太行山,鸽子要翻山,要躲鹰,到不到得了全看天意。 但他不能再等了。 赵六看得清楚。外城的火烧了三天,终于在今天上午彻底灭了。 灰烬还冒着白烟,焦黑的断壁残垣之间,到处都是白甲兵僵硬的身影。 它们不怕烫,踩着还带余温的焦土,搬运着一罐又一罐的火油。 从外城废墟里搬出来的。 王盖在开战之前,到底往这座城里塞了多少火油? 赵六不敢细想。 他把最后一只信鸽从竹笼里掏出来,用冻得发僵的手指卷好绢条塞进铜管,绑在鸽腿上。 绢条上只有八个字。 “太原城困,速派援军。” 跟前四只写的一模一样。 他没什么好写的。情报早在第一天就传完了——白甲兵、火攻、张绣被围、十三万大军折损大半。该说的都说了。 现在只剩一句话。 快来。 再不来,就晚了。 赵六把信鸽举过头顶,松开手。 灰白色的鸽子扑棱着翅膀冲上天,在矮丘上空转了一圈,辨清方向,朝东北方飞去。 赵六目送它消失在云层里。 然后他趴回泥地,继续盯着太原城。 他能做的,只有盯着。 —— 内城。 中心广场。 张绣靠着一面半塌的砖墙,闭着眼睛。 他已经三天没合过眼了。 “师兄。” 张任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张绣偏过头。张任蹲在墙根底下,手里攥着一杆不知道从哪捡来的铁枪,枪刃已经卷了边。 张任的脸黑了一层,不是脏,是烟熏火燎加上三天没洗的结果。 他的右臂缠着一圈撕下来的衣摆,布条上渗着暗红色的血迹。 “外城的火灭了。”张任说。 张绣点了点头。 按理说,火灭了应该是好事。 但张任的表情不像是在说好事。 “然后呢?”张绣问。 张任没回答,朝城墙方向抬了抬下巴。 张绣撑着墙站起来,浑身的骨头咔嚓作响。 他提着虎头金枪,一瘸一拐地走上马道,登上内城城墙。 城垛后面趴着稀稀拉拉的守军,间隔比三天前大了三倍不止。 张绣扒着城垛往外看了一眼。 瞳孔一缩。 外城。 大火烧过的废墟之间,烟尘还没散尽,灰蒙蒙的能见度不超过百步。 但那三个东西,他看得清清楚楚。 投石机。 三架。 并州兵正在外城的废墟中忙碌。一群穿着制式皮甲的士兵手脚麻利地将拆卸下来的投石机零件重新组装,木梁、绞索、配重石,一件件归位。 原本有五架投石机原本架在外城城墙上,用来对付太平道的攻城部队。 外城被攻破的时候,五架投石机被大炮轰烂了两架。 现在大火灭了,剩下的三架被拆了下来,重新拼好,推到了内城的射程之内。 张绣的牙关咬得咯吱响。 张辽。 王盖死了。 但张辽没死。 那个叫张辽的年轻将领带着五千骑兵,一直没有出现在内城战场上。 从头到尾,他都在城外。 如今城里火灭了,他进来了。 张绣往投石机旁边看了一眼,心脏猛地抽了一下。 投石机的周围,密密麻麻堆着陶罐。 成百上千个。 和外城大火之前,每家每户门口堆的那种陶罐一模一样。 火油罐。 “师兄。” 张任不知什么时候也上了城墙,蹲在张绣旁边。 两个人盯着城外的投石机和陶罐,沉默了很久。 张绣先开口。 “他打算拿投石机把火油罐砸进来。” “嗯。” “砸完了,再点火。” “嗯。” “把内城也烧了。” 张任没再嗯。 他站起来,扫了一眼内城的布局。 太原内城不大。东西三百步,南北四百步出头。 城中心是广场和太守府,四面是民房街巷。 他们几万人缩在这个弹丸之地里。 火油一旦浇进来,点燃,整座内城就是一口锅。 锅里炖的是他们。 “能拦住吗?”张绣问。 张任摇了摇头。 投石机在两百步外。他们没有火炮,没有手雷,弓箭射不了那么远。就算射得到,几支箭能把投石机怎么样? 出城突袭? 东面豁口外面堆着上万白甲兵,三面城墙外面还有并州骑兵游弋。 他们剩下的人,连城墙都填不满,出去就是送死。 “做隔火带。”张任说。 “什么?” “把广场周围一圈房子全拆了。”张任的语速很快,边说边用枪尖在城墙的灰尘上画,“房梁、木料、家具,凡是能烧的东西全搬走,空出一条至少十步宽的隔离带。火油砸进来,烧的是外围民房,烧不到广场。” 张绣看着他画的圈。 “水呢?浇不浇?” “井水留着喝。”张任摇头,“人比水金贵。就算不喝水,火烤也能把人烤死,只要隔火带够宽,烤不到就行。” “行。”张绣不废话,转身朝城墙下吼,“都给老子起来!能动的全起来!” 广场上,东倒西歪的士兵们艰难地爬起来。 有人拄着断枪当拐杖,有人只剩一只胳膊,还有人被同袍架着,一条腿拖在地上。 但没有人问为什么。 三天的地狱教会了他们一件事——长官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不问,不想,只干。 想多了会疯。 —— 投石机在午后开始运转。 第一罐火油从天而降的时候,张任正站在隔火带的边缘。 嘭——! 陶罐砸在二十步外的一间民房屋顶上,碎裂。 褐黑色的液体泼洒开来,刺鼻的气味瞬间弥漫。 第二罐。第三罐。第四罐。 像下冰雹。 投石机的节奏很稳。每架投石机大约一炷香的工夫投掷一次,三架轮流,几乎没有间歇。 陶罐砸在屋顶上,砸在街道上,砸在已经坍塌的废墟上。 碎裂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火油味,呛得人直流眼泪。 内城外围的民房、街道,所有能沾上的地方全被浸透了。 褐黑色的油渍从屋顶流到墙面,从墙面淌到地面,从地面汇成一条条细流,顺着青石板的缝隙往四面八方渗。 整座内城,变成了一颗被火油浸透的巨型炸弹。 就差一颗火星。 投石机还在转。 四百罐。 五百罐。 天快黑的时候,投掷终于停了。 但张任知道,这不是结束。 是准备点火。 “所有人退进隔火带以内!”张任的嗓子已经哑了,但这一声吼得整座内城都能听见,“不准带任何易燃物!甲胄上沾了火油的脱掉!衣服上沾了火油的脱掉!头发上沾的,拿刀削了!” 士兵们手忙脚乱地往广场上涌。 有人扯掉了沾满油渍的外袍,有人直接把头发割了一半,有人拿水壶里最后一口水往身上浇。 张绣拎着枪走到张任旁边。 “来了。”他说。 张任抬头。 城外,投石机的绞索再次绷紧。 但这次抛出来的,不是陶罐。 是火球。 三团巨大的火球。 用稻草裹着浸了火油的碎布,外面缠着铁丝,点燃后整团都在燃烧。在暮色中拖着三条橘红色的尾巴,划过天际。 像三颗陨石。 第一团砸在内城东北角的一座粮仓屋顶。 轰——! 浸透了火油的木梁和瓦片瞬间被引爆,冲天的火柱直窜上三丈高。火焰顺着屋顶流淌的油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吞噬了整间粮仓,然后扑向隔壁的民房。 第二团砸在西南方向的街道中央。 火油铺满的地面像被泼了一层烈酒,一碰就着。 火蛇沿着青石板的缝隙四处乱窜,舔上两侧民房的墙根。木质的门框和窗棂率先起火,火焰从门窗涌进屋内,引燃了屋里残存的一切可燃物。 第三团砸在南面的城墙根。 火焰顺着墙根往两边烧。 三团火球。 三个方向。 同时起火。 火势在那一刻的蔓延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五百多罐火油,在内城的每一寸土地上铺了一层看不见的死亡陷阱。 三团火球只是引子。真正的杀手是那些渗进砖缝、淌满街道、浸透屋顶的火油。 一点燃,就是整座城。 轰——轰——轰轰轰—— 爆燃。 整座太原内城,在三息之内变成了一座滔天火炉。 火焰从三个方向同时向中心席卷。 民房一间接一间地被点燃,木质框架噼里啪啦地炸裂,瓦片被热浪掀飞,在空中翻滚着砸落。 滚烫的气浪裹着浓烟和火星,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朝广场方向推过来。 “退!退到广场中间去!” 张绣声嘶力竭地吼。 他的嗓子已经破了,喊出来的声音像拿锈铁片刮玻璃。 士兵们疯狂地往广场中央挤。几万人缩在方圆百步的空地上,密密麻麻,像一群被赶进羊圈的羊。 火焰烧到了隔火带的边缘。 那条十几步宽的空地,是他们与死亡之间最后的距离。 张任的脸被火光映得通红。 他站在隔火带的边界上,盯着对面燃烧的民房。热浪扑面,眉毛和鬓角的碎发瞬间卷曲焦缩。 隔火带有用。 火焰没有直接越过来。 但热—— 热到让人觉得肺叶都在燃烧。 隔火带挡得住明火,挡不住热辐射。 空气被烤得滚烫。广场上的士兵张着嘴大口喘气,吸进去的全是灼热的烟尘。有人开始剧烈咳嗽,有人捂着脸蹲在地上干呕。 张任退回广场。 “所有人蹲下!脸朝地面!把嘴鼻捂住!” 他扯下自己的衣摆,撕成条,在井水里浸湿,蒙在脸上。身边的士兵有样学样,扯布条、浇水、捂脸。 但布条很快就被烤干了。 一个伤兵没能捂住口鼻,连续吸了几口滚烫的空气后,喉咙里发出嘶嘶的怪声,眼珠上翻,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不是烧死的。 是被活活烤死的。 张绣走到张任身边,蹲下来。 两个人背靠着背,面对着广场上密密麻麻的士兵。 火光映着每一张脸。恐惧、绝望、木然、麻木。 “师弟。”张绣的声音几乎被火焰的轰鸣声淹没。 张任偏过头。 “你说……主公会来救我们吗?” 张任没回答。 他不知道。 冀州到太原,中间隔着太行山,就算急行军也得十多天。 他们撑不了十多天。 撑不了。 张绣似乎也想到了这一点。他嘿嘿笑了一声,把虎头金枪横在膝盖上。 “那就撑一天算一天。” 张任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火焰还在烧。 热浪一波接一波地拍过来。 广场中央的温度在持续攀升。 又一个伤兵停止了呼吸。 —— 火烧了一夜。 到第四天清晨,内城外围的民房已经烧成了一片焦黑的残骸。火势小了,但余烬还在闷烧,不时发出噼啪声响。 广场上的人又少了一圈。 夜里热死的、呛死的、伤重不治的,加起来有两千多。 张任靠着太守府的门柱,枪横在腿上,眼睛半睁半闭。 他没有睡着,只是在保存体力。 三天三夜的白甲兵鏖战,加上一夜的火烤。 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右臂的伤口在发炎。他能感觉到那种灼热的胀痛从伤口一直蔓延到肩膀。如果不处理,用不了两天就会溃烂。 但哪有什么药? 连干净的布条都没有。 “师兄。”张任睁开眼。 张绣正站在广场边缘,朝城墙方向张望。 “怎么了?” “白甲兵又在动了。” 张任撑着枪站起来,走到张绣身边。 隔火带对面,烧焦的废墟之间,灰白色的身影正在缓慢聚集。 “等火完全灭了,它们就会冲过来。”张任说。 隔火带还在。但隔火带挡的是明火,不是白甲兵。 火一灭,那条十几步宽的空地就是一片坦途。 张绣握紧了虎头金枪。 “那就再打。” 张任看了看广场上的士兵。 能站起来的,不到两万。 能拿得动刀的,不到一万五。 而城外的白甲兵,还有上万。 再加上张辽手里的五千骑兵。 张任闭了闭眼,深吸一口带着焦煳味的空气。 “能拖多久拖多久。” 他把这句话说得很轻。 轻到只有张绣听得见。 张绣扭过头,看着自己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师弟。 张任的脸上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很平静的、认命的、但又带着一点不甘的表情。 他想起张任在汾河边上说的话。 他的母亲。 张任说他要让母亲过上好日子。 张绣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用力拍了拍张任的肩膀。 “死不了。” 张绣的声音很哑。 “老子还没封侯呢,肯定死不了。” 张任嘴角动了一下。 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抽搐。 外城。 灰白色的潮水,正在缓慢地向内城聚拢。 第498章 吞天号 四天前。 黄天城。 南门外三里,小茶楼二楼。 “张绣在并州遇到麻烦了。” 这句话落地之后,茶楼二楼安静了三息。 张宝猛地站起来,条凳向后滑出一尺,刮在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响声。 “什么麻烦?大哥你倒是说清楚啊!” 张皓没理他。 他把手里的绢帛翻了个面。 军报的背面还有一行字,字迹比正面潦草得多。 “白甲兵。火攻。大军折损过半。速援。” 白甲兵。 张皓的瞳孔缩了一下。 洛阳的白甲兵。 怎么会出现在太原? 他把绢帛递给张宝。 张宝一把接过去,扫了一遍,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地褪了。 “这……这不是洛阳那些……” “是。” 张皓的声音很短。 贾诩在旁边一直没动。 他端着那碗凉透的茶,拇指在碗沿上摩挲了三圈,然后把茶碗放下来。 碗底磕在桌面上,比平时重了一分。 “主公。” 贾诩开口了。 “必须立刻救。” 张皓回过头看他。 贾诩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 但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没有用他惯常的那种慢条斯理的语气。 很快。 很直接。 这说明贾诩也慌了。 贾诩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但太原到黄天城,隔着整座太行山,就算是急行军……十五天。” “来不及。” 张皓说。 “来不及。” 贾诩点了点头。 张宝攥着绢帛的手都在发抖。 “那怎么办?总不能眼看着——” “走水路。” 张皓打断了他。 贾诩的目光动了一下。 张皓已经从窗柱上直起身了,双手按在桌沿上,身体前倾,目光死死钉在桌上那张被茶渍浸了半边的并州地图上。 他的右手食指从黄天城的位置出发,沿着黄河画了一条线,一路向西。 到了黄河与汾水的交汇处,手指拐了个弯,顺着汾水一路向北。 直指太原。 “铁甲船。” 张皓说。 张宝愣了一下。 贾诩的眼睛眯了起来。 “汾水是支流。” 他说,“近月少雨,水位不高。铁甲船吃水极深——” “贫道知道。” 张皓打断了他。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 城门口的百姓还在进进出出。 粮车排着长队,车轱辘碾在石板路上,吱吱呀呀地响。 阳光很好。 跟太原城那边正在发生的一切毫无关系。 “贫道会解决水位的问题。” 张皓的声音很轻。 贾诩看着他。 沉默了两息。 然后他站起身,拱手。 “诩这就去安排。” 没有多问。 不需要多问。 他跟了张皓这么久,听得懂这句话的意思。 —— 一个时辰后。 黄天城码头。 甘宁正光着膀子蹲在栈桥上啃鸡腿。 他面前的河面上停着三艘铁甲船。 包铁的船壳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暗沉的金属光泽,像三头趴在水面上睡觉的铁兽。 第三艘是刚下水的。十八门炮。比前两艘都大一圈。 甘宁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吞天”。 取完名他自己乐了半天。 他正啃着鸡腿,就听见码头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抬头一看。 张皓骑着马,带着十几个黄巾力士,直接冲上了栈桥。 马蹄踏在木板上的声音闷沉沉地响。 甘宁把鸡腿往嘴里一塞,站起来。 他看见了张皓的表情。 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得像刀刃,眼神冷得像冬天的冰碴。 “兴霸。” 张皓翻身下马,道袍的下摆还没落地,人已经走到了甘宁面前。 “所有船,全部出动。现在。” 甘宁把嘴里的鸡骨头吐到河里。 “去哪?” “太原。” 甘宁愣了半息。 张皓已经转身朝铁甲船的跳板走过去了。 “走黄河转汾水,一路不停。你的水军,全带上。” 甘宁在后面追了两步。 “等等,主公!汾水那地方我走过,水浅得很,铁甲船吃水七尺——” “贫道说了,水位的问题,贫道来解决。” 张皓没有回头。 他的声音飘在河面上,被风吹散了一半。 但甘宁听见了。 他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嘴里的鸡肉味还没散。 但他忽然不饿了。 甘宁抬头看了一眼天。 晴空万里,一丝云都没有。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张皓的背影。 那个穿着道袍的瘦削身影正在跳板上稳步前行,道袍的下摆被河风吹得猎猎作响。 甘宁转身,朝码头吼了一嗓子。 “都他娘的给老子动起来!” 他的声音像炸雷一样炸开。 “所有船!所有人!把船全都开出去!” 码头上顿时炸了锅。 水兵们扔下手里的活计,光着脚往各自的船上跑。 鼓手就位、桨手就位、炮手就位。 铁甲船的锚链在绞盘的拖拽下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一艘。 两艘。 三艘。 三头铁兽缓缓地从泊位上移开,船头调转,指向西方。 在它们身后,楼船、斗舰、走舸、艨艟,大大小小上百艘战船,像被母兽唤醒的兽群,陆续跟了上来。 桨轮转动。 水花飞溅。 整支太平道水军倾巢而出。 —— 两天后。 汾水。 甘宁站在“吞天”号的舵楼上,一只手攥着舵柄,另一只手死死抓着栏杆。 他的铜铃在腰间,被风吹得叮叮当当地响。 但他没心情听。 船速慢了。 从黄河转入汾水的那一刻起,甘宁就感觉到了。 黄河的水面宽阔浩荡,铁甲船跑得像脱缰的铁马,桨轮搅起的浪头能把岸边的芦苇拍断。 但汾水不一样。 河道骤然收窄。 水流变浅了。 肉眼可见地浅了。 船底偶尔传来沉闷的震动——那是龙骨蹭到了河床。 每响一声,甘宁的心脏就跟着抽一下。 “报水深!” 他吼。 前方艨艟上的水手把测深杆往水里一捅,拔出来,看刻度。 “七尺七!” 甘宁倒吸一口凉气。 “吞天”号吃水七尺。 还差七寸。 七寸就是生死线。 再浅一寸,一千多吨的铁甲船就会像一头搁浅的鲸鱼一样,死死卡在河床上,进不得退不得。 而后面还跟着两艘铁甲船和上百条战船。 全堵在这条窄得像肠子一样的河道里。 “七尺二!” 前方又传来报数声。 甘宁一拳砸在舵柄上。 整根舵柄都在颤。 “操!” 他想骂娘。 但他还没来得及骂出第二个字。 船底传来了一声比之前都要沉的闷响。 整艘铁甲船猛地一顿。 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摁住了。 船速从原本就不快的爬行,骤降到几乎停滞。 甘宁的身体因为惯性往前冲了一步,肩膀撞在了栏杆上。 “搁了——” 他的嗓子眼里挤出了半个字。 然后又听见了。 嗒——嗒——嗒—— 脚步声。 从舱内传来的,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船舱的铁门被从里面推开了。 第499章 大雨,铁甲,神明 张皓走了出来。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道袍。 头上没戴冠,头发只用一根布条随意束着,被河风吹得乱七八糟。 脸上没有表情。 他从甘宁身边走过的时候,甘宁闻到了一股很淡的酒味。 “主公——” 甘宁开口。 “让开。” 两个字。 甘宁本能地往旁边退了一步。 张皓没看他。 他径直走向“吞天”号最高的甲板。 那是舵楼顶部的瞭望台。 四面无遮无挡,只有一根旗杆,上面挂着太平道的黄天大旗。 张皓攀上木梯,登上瞭望台。 河风灌进道袍的袖口,鼓成两只气球。 他站在旗杆下,仰起头。 看天。 天很蓝。 蓝得像块洗干净的玉。 一朵云都没有。 张皓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一个只有他能看见的半透明面板浮现出来。 【当前剩余阳寿:13年74天】 十三年。 他要用三年。 换三千万信仰值。 换一场覆盖整个并州的暴雨。 换他的人回来。 【是否确认:消耗三年阳寿(10,950天),兑换30,000,000信仰值?】 【提示:兑换后,宿主剩余阳寿将降至10年74天。】 张皓没有犹豫。 确认。 脑海中响起一声冰冷的提示音。 【兑换完成。当前信仰值:32,291,256点。】 【当前剩余阳寿:10年74天。】 十年了。 张皓感觉到了一股极其细微的、从骨髓深处涌出来的寒意。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的生命里被抽走了。 张皓睁开眼睛。 他吸了一口气。 河风灌进肺里,带着泥腥味和水草的潮气。 然后他抬起双手。 缓缓向两侧平伸。 道袍的袖摆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张开嘴。 “【呼风唤雨。】” 系统面板上的信仰值数字开始以一种疯狂的速度暴跌。 30,000,000。 29,000,000。 27,500,000。 25,000,000。 —— 数字在跳。 天也在变。 甘宁是最先感觉到的。 他站在舵楼上,看着张皓在瞭望台上伸开双臂。 然后他感觉到了风。 从北面来的风。 很冷。 五月的天,这股风冷得像是从冬天刮来的。 甘宁打了个寒战。 他抬头看天。 然后瞳孔猛地放大。 天空在变色。 从船队的西北方向,一片巨大的、黑得发紫的乌云,正以一种完全不讲道理的速度,铺天盖地地压过来。 那片乌云的边缘翻滚着,像是有无数条黑色的巨蟒在云层里扭动。 闪电在云腹中劈里啪啦地炸响,一道接一道,把半边天空照得惨白。 甘宁在水上漂了半辈子。 他见过台风。见过龙卷。见过长江发大水时那种天地变色的场面。 但他没见过这个。 那片乌云太大了。 大到看不见边。 从地平线的这一头,一直铺到地平线的那一头。 像是有人把整片天空换了一块。 换成了一块黑色的铁板。 “这他娘的……” 甘宁的后半句话被淹没了。 因为雨来了。 没有任何过渡。 没有先飘几滴试探。 暴雨。 直接就是暴雨。 铺天盖地的、倾盆的、仿佛天河决口一般的暴雨。 雨点砸在铁甲船的铁壳上,发出震耳欲聋的金属敲击声。 叮叮叮叮叮叮叮—— 像一万个铁匠同时在敲铁砧。 甘宁被雨水浇了个透。 他的头发瞬间湿透。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然后他看见了张皓。 瞭望台上。 暴雨之中。 张皓站在旗杆下面,双臂平伸,道袍被雨水浇得紧贴在身上。 雨水沿着他的手指尖滴落。 闪电在他身后炸开,把他的剪影投在甲板上,拖得很长很长。 他没有动。 像一尊被雨水冲刷的石像。 甘宁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 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他感觉到了—— 船在动。 搁浅的铁甲船,在动。 船底那种死死卡在河床上的沉闷感,正在消失。 水位在涨。 暴雨砸在汾水里,砸在两岸的山坡上,砸在每一寸土地上。 无数条水流从山上冲下来,汇入河道。 汾水的水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 五尺九。 六尺。 六尺三。 六尺七。 七尺。 七尺五。 八尺——! “吞天”号的船底离开了河床。 那种搁浅的沉闷感彻底消失了。 船体轻微地晃了一下,像一头被锁链拴住的巨兽终于挣脱了束缚。 桨轮开始转动。 先是缓慢地。 然后越来越快。 甘宁的手猛地攥紧了舵柄。 他感觉到了速度。 铁甲船在加速。 水位还在涨。 河面在变宽。 原本窄得像肠子一样的河道,在暴雨的灌注下,变成了一条宽阔的、汹涌的、奔腾的大河。 “报水深!” 甘宁吼。 嗓子都劈了。 前方艨艟上的水手在暴雨中拼命把测深杆往水里捅。 “一丈二!” 甘宁嘴角咧开了。 一丈二。 “吞天”号吃水七尺。 还富余五尺。 够了。 他用力搓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两艘铁甲船紧跟其后,船头犁开暴涨的河水,白色的浪花在铁壳两侧翻滚。 再后面,上百艘战船展开阵列,桨轮飞转,乘着暴涨的水势顺流而上。 整支船队像一把钢铁铸成的箭簇,在暴雨中劈开汾水,直指太原。 “全速前进——!” 甘宁扯着嗓子吼。 他腰间的铜铃在暴雨和河风中疯狂摇晃。 他的五彩羽毛湿透了,耷拉在耳边,狼狈得像只落水的野鸡。 但他的眼睛亮得像两团火。 —— 暴雨持续了整整一天。 一天一夜。 没有停过一瞬。 从汾水的入河口到太原,沿途每一条支流都暴涨了。 原本需要搭浮桥才能通过的浅滩,如今水深过丈。 原本需要绕行数十里的河湾,如今水面拓宽到可以让铁甲船直接碾过去。 张绣的大军走了将近二十天的路。 铁甲船只用了三天。 —— 第三天。 暴雨还在下。 “吞天”号的瞭望手趴在桅杆顶部,雨水糊了一脸,眯着眼睛往前方看。 然后他看见了。 远处的天际线上,浓烟滚滚。 黑色的烟柱冲天而起,在暴雨的压制下弯曲扭动,像一条条垂死挣扎的黑蛇。 烟柱之下,是一座城的轮廓。 太原。 “前方发现烟柱——!是太原方向——!” 瞭望手的喊声从桅杆顶上传下来。 被暴雨和风声切割得断断续续。 但甘宁听见了。 他握紧舵柄,整个人绷成了一张弓。 然后他扭头朝瞭望台看了一眼。 张皓还站在那里。 三天了。 三天一夜。 他就那么站着。 双臂已经放下来了。但人没有动。 他的脸很白。 白得吓人。 像一张被雨水泡过的纸。 甘宁不知道他的主公在瞭望台上站了三天三夜,到底付出了什么代价。 他只知道一件事。 这场雨,不该下。 五月的并州,旱了两个月。所有人都说今年又是旱年。 然后他的主公往船头一站,天就变了。 乌云就来了。 雨就下了。 汾水就涨了。 铁甲船就跑起来了。 甘宁在水上混了半辈子。 他不太信鬼神。 但此刻。 他看着暴雨中那个站在旗杆下、单薄得像一片叶子的身影。 他觉得。 如果这个世上真有神明。 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 “全军听令!” 甘宁深吸一口气。 暴雨灌进他嘴里,他一口吞下去。 然后他拔出腰间的环首刀,指向前方那片冲天的浓烟。 “装弹——!” “所有炮位——!” “瞄准太原——!” 铁甲船的炮舱里,炮手们浑身湿透,手忙脚乱地往炮膛里塞布包弹。 装药、压实、引线归位。 十六门炮。 四十四门炮。 三艘铁甲船的全部火力。 在暴雨中缓缓昂起了炮口。 指向太原城的方向。 甘宁站在舵楼上,铜铃在暴雨中叮当作响,环首刀上的雨水顺着刀刃流下来,一滴一滴。 他的嘴角慢慢咧开了。 露出一排白牙。 张绣。 老子来了。 第500章 炮火犁城 雨落下来的时候,张绣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太原内城。 广场中央。 几万残兵挤在一起,像一堆被扔进炉膛里的焦炭。 四周全是火。 房梁在烧。 瓦片在炸。 热浪一层一层卷过来,烤得人睁不开眼。 张任跪在太守府门前,脸上蒙着一块湿布。 他每吸一口气,喉咙里都像吞下一把烧红的沙子。 “师弟。” 张绣靠在他旁边,虎头金枪横在膝上,声音哑得不像人。 “你说……咱们是不是要被烤熟了?” 张任没说话。 他看着隔火带外面翻滚的火墙。 火势暂时没烧进来。 可热能杀人。 烟也能杀人。 再这样下去,不等白甲兵冲进来,他们这些人就会一个个倒在广场上。 张任垂下眼。 他想起汾河边上,自己说要立功。 要封侯。 要让母亲在蜀郡张家抬起头做人。 现在呢? 十三万大军。 被他带进太原。 被火烧。 被尸兵啃。 被困在这么一座小小内城里等死。 他若能活着回去,别说封侯。 主公别一刀砍了他,都算他走狗屎运了。 轰隆——! 天空忽然炸响一声雷。 张任猛地抬头。 张绣也抬头。 广场上所有还能动的人,都抬起了头。 夜色之上。 乌云压城。 黑得像一块倒扣下来的铁锅。 下一刻。 雨砸了下来。 不是一滴。 不是一片。 是整片天塌了。 哗——! 暴雨像天河倒灌,狠狠砸进太原内城。 火墙被雨水打得噼啪乱响。 浓烟被压低。 滚烫的瓦片被浇得炸裂。 一间烧透的民房轰然坍塌,火星刚窜起半尺,就被雨水拍进泥里。 张绣愣住了。 张任也愣住了。 广场上的残兵先是死一样安静。 然后有人伸出手,接住雨水。 那人看了看掌心,又看了看天,突然嚎啕大哭。 “雨!” “下雨了!” “黄天显灵!” “大贤良师来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剖开了所有人的麻木。 越来越多人跪倒在泥水里。 有人哭。 有人笑。 有人张开嘴,拼命吞天上落下来的雨。 张绣站起来,任由暴雨打在脸上。 他满脸黑灰被冲出一道道沟。 他看向张任。 张任也看着他。 两人都没说话。 但他们都明白。 五月的并州,已经旱了两月。 这雨不该来。 它偏偏来了。 来得这么猛。 来得这么不讲道理。 只有一个人能做到。 张绣咧了咧嘴。 “师弟。” “嗯。” “主公来了。” 张任闭了闭眼。 雨水顺着睫毛往下淌。 他低声道:“是啊。” “大贤良师来了。” 可这场雨没有让白甲兵停下。 恰恰相反。 外城废墟里,那些被大火烧得甲片发黑的白色身影,在暴雨中重新站了起来。 它们没有痛觉。 没有恐惧。 大火烧不死它们。 暴雨也浇不灭它们。 一具具白甲兵踩着泥水,顶着倾盆大雨,朝内城豁口涌来。 在它们后方。 一道矮小的身影站在废墟之间。 黑袍。 短须。 脸色灰白。 没有活人的气息。 曹操。 他抬起手。 白甲兵开始加速。 张任看见那只手的动作,脸色一沉。 “这家伙怎么死了也还这么难缠?” 张绣握紧虎头金枪。 “那就砍了它。” “砍个屁!” 张任摇头,“白甲兵这么多,你冲得过去?” 张绣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出不去。 他们只剩这座内城。 只剩这点人。 只剩一口气。 暴雨救了火。 救不了刀兵。 接下来的三天。 雨一直下。 白甲兵也一直攻。 它们从豁口冲。 从城墙爬。 能站的人越来越少。 能握刀的人也越来越少。 可他们没有再崩。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 这诡异雨在下。 主公一定就在路上。 第三日清晨。 雨停了。 太原城外的烟也被洗得差不多了。 天地之间只剩泥水、焦土、断墙,还有一具具白甲尸兵僵硬移动的影子。 轰——! 炮响从太原东南方向传来。 紧接着。 第二声。 第三声。 第四声。 轰轰轰轰轰——! 整个太原外城都在震。 张绣猛地冲上城墙。 张任跟在后面。 两人扒着城垛往外看。 远处汾水方向,三艘黑沉沉的铁甲巨兽正破开暴涨后的河面。 为首那艘最大。 船身包铁。 桨轮翻水。 船头黄天大旗被雨后冷风吹得猎猎作响。 十八门重炮从船舷探出。 炮口喷出火光。 一发发实心铁弹带着刺耳尖啸,砸进太原外城。 轰! 一段外城墙被打穿。 轰! 一座箭楼直接塌成碎木。 轰! 刚聚起来的一队白甲兵被炮弹犁过,头颅、甲片、残肢一起飞上半空。 铁甲船没有停。 三艘船一字排开。 吞天号居中。 两艘铁甲船护在两侧。 后方上百艘战船铺满河面。 船上水兵齐声呐喊。 炮火像铁犁一样,从外城东面犁到西面。 城墙。 民房。 投石机残架。 火油罐堆。 太原城商街。 所有东西都被炮弹砸碎。 太原外城本就被火烧了三天。 如今又被三艘铁甲船轮番炮击。 不到半个时辰。 整座外城几乎被削平。 张绣看得眼珠子发直。 “娘的……” 他喃喃道。 “咱们要是带着这玩意来,那还有这么多屁事?” 第501章 戏子 张任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外城废墟。 炮火过后。 外城废墟之中, 一处坍塌的酒楼下。 几具白甲兵正在尝试搬开断梁。 断梁下面压着一个人。 黑袍。 短须。 灰白脸。 正是曹操。 那具曹操尸傀被倒塌的房屋压住了半截身子。 周围幸存的白甲兵正疯狂往那里聚。 张任的呼吸忽然重了。 张绣也看见了。 “曹操?” “他也有今天?” 张任点头。 他的手指慢慢握紧枪杆。 曹操。 若能抓住它。 这场仗就不算全败。 至少能带点东西回去。 至少能证明,他张任不是只会把十三万大军带进火坑的废物。 张任转身。 “师兄,你守住内城。” 张绣一愣。 “?“ “你干什么?” “我去去就回。” 张任说完,翻身就上了城垛。 张绣脸色一变。 “张任!” 可张任已经跳了下去。 内城城墙虽然挺高。 但张任何许人也? 他落地时膝盖一弯,卸去力道,随即提枪冲进焦黑废墟。 张绣骂了一声。 “你他娘的!” 旁边副将急忙道:“将军!这可怎么办?” 张绣看着张任的背影,又看了一眼远处正在往曹操方向聚集的白甲兵,牙关一咬。 “守好内城!” “谁敢放一个白甲兵进来,老子回来剁了他!” 说完。 他拖着一身伤,也从城墙上跳了下去。 落地时,张绣腿上旧伤一震,疼得眼前一黑。 他硬是没吭声。 虎头金枪一抖,追着张任杀了过去。 废墟里。 张任冲得很快。 他知道时间不多。 炮火把外城夷为平地。 白甲兵被炸死七七八八。 正好曹操居然还被暂时困住了!! 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他枪尖一挑,刺穿一具白甲兵面门。 再一拧。 头颅碎裂。 白甲兵倒地。 又一具从侧面扑来。 张任低身避过,枪尾砸碎它膝盖,随后反手一枪贯入眼眶。 越靠近曹操,白甲兵越多。 它们像是闻到了血味的兽群。 从四面八方聚来。 张任杀到曹操十步外时,脚下一滑,险些摔倒。 一具白甲兵扑到他背上。 张任反手一肘砸开。 另一具已经抓住他的右臂。 第三具扑过来的白甲兵张开双手,掌心惨白鬼火一闪。 张任瞳孔一缩。 完了。 就在这时。 一杆虎头金枪从侧面横扫而来。 砰! 那具白甲兵的脑袋像烂瓜一样炸开。 张绣冲进战场,一脚踹翻抓住张任的尸兵,骂道: “你小子跑得挺快啊!” 张任喘着粗气。 “你怎么来了?” “不是让你别来么?” 张绣一枪扎碎一具尸兵头颅,咧嘴一笑。 雨水、血水、黑灰混在他脸上,看起来狼狈得像个鬼。 可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黄天之下,岂有看着师弟送死的师兄?” 张任愣住了。 这话。 他听过。 赵云说过。 褚燕死前,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 那时候,他只觉得禇燕师兄太过冲动。 现在,他忽然懂了一点。 张任大笑起来。 笑得喉咙发疼。 “好!” “那咱们童门师兄弟,同生共死!” 张绣啐了一口血沫。 “谁跟你同死?” “老子还没封侯!” 两人背靠背。 双枪一前一后。 在废墟之中炸开一片枪影。 白甲兵越聚越多。 内城城墙上,残兵们看见这一幕,一个个眼都红了。 “张将军下去了!” “张任将军也在下面!” “他们被围了!” 一个老兵拄着断刀站起来。 “搬门!” 旁边人一怔。 “什么?” 老兵指着堵死的内城东门。 “把堵门的东西搬开!” “出去救人!” 没人再问。 伤兵爬起来。 断臂的用肩顶。 瘸腿的用手扒。 还能动的全冲过去,搬石头,拖木梁,扯开门板。 内城东门本是他们最后的防线。 如今却被他们自己一点点打开。 轰隆一声。 堵门的半截梁木被推倒。 豁口出现。 几千残兵先冲出去。 随后是更多人。 他们没有阵型。 没有号令。 只有一股子憋了三天的狠劲。 “救将军!” “杀白甲!” “黄天当立!” 残军像一股混乱的泥石流,冲进外城废墟。 另一边。 太原城外。 张皓已经下船。 他脸色很白。 三天三夜的暴雨,耗掉的不只是信仰值。 还有他的全部精力。 但他没时间休息。 赵云牵着照夜玉狮子站在他旁边。 甘宁从吞天号跳下,腰间铜铃叮当乱响。 “主公,外城已经被轰平!” “但白甲兵好像还没清干净!” 张皓抬头看向太原。 外城已经成了废墟。 断墙、焦木、碎石、泥坑,到处都是。 正常骑兵冲进去,马蹄还没跑开就得陷住。 赵云皱眉。 “主公,废墟太乱,大队骑兵进不去。” 张皓看见远处白甲兵正在围攻一处。 枪影闪动。 一束金芒。 一束银光。 张绣。 张任。 张皓眼神一冷。 “等不了了。” 他翻身上马。 那匹马通体赤红,鬃毛如火。 正是丘力居去年进献的神驹,燎原火。 赵云也上了照夜玉狮子。 一红一白两匹神驹,同时踏入废墟。 普通战马寸步难行的碎石泥坑,在它们蹄下却像平地。 燎原火跃过半截断墙。 照夜玉狮子踏着塌梁借力。 两骑一前一后,直冲战场中心。 路上不断有白甲兵扑来。 张皓抬手。 【裸衣冲阵。】 砰! 他身上旧道袍瞬间炸裂。 肌肉暴涨。 整个人从清瘦道士,变成了一尊披着雨水和泥点的猛兽。 张皓反手抓起一根断梁,当棍子抡出去。 三具白甲兵被直接砸飞。 赵云冲在前面。 枪尖如龙,专打头颅。 一枪一个。 没有多余动作。 一具白甲兵从废墟下突然窜出,利刃擦过赵云左肩。 血花飞溅。 赵云眉头都没皱一下。 张皓在后面抬手。 “治愈术。” 白光落下。 伤口瞬间合拢。 赵云回头看了张皓一眼。 张皓吼道:“看什么看?快杀!” 赵云眼神一亮。 “诺!” 有张皓这个变态奶妈在后面,他再无顾忌。 照夜玉狮子冲入尸群。 银枪翻飞。 白甲兵一片片倒下。 张皓紧随其后。 燎原火嘶鸣一声,前蹄踏碎一具尸兵面具。 张皓抡着断梁开路,硬生生砸出一条通道。 终于。 他看见了张绣和张任。 也看见了他们周围那些浑身带伤、还在拼命看啥白甲兵的太平道残兵。 很多人身上没有一块好肉。 有人肠子都用布条勒着。 有人半张脸被烧毁。 有人只剩一只手,还在用牙咬住刀柄往前撞。 张皓喉咙一堵。 他抬起右手。 信仰值面板闪了一下。 “治愈光环。” 白光炸开。 以张皓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 先是张绣。 他肩头翻开的伤口开始收拢。 半边甚至的烧伤开始结痂。 再是张任。 右臂红肿溃烂处迅速消退。 再是周围残兵。 烧伤结痂。 刀口闭合。 断骨归位。 那些原本已经摇摇欲坠的士兵,一个个猛地站稳。 有人摸着自己刚刚还流血不止的胸口,眼泪瞬间涌出来。 “大贤良师!” “大贤良师来了!” 张皓没有回应。 他看向曹操。 曹操尸傀半截身子还被压在梁下。 几具白甲兵已经快要把断梁搬开。 它那张灰白的脸抬起来。 空洞的眼睛看着张皓。 然后,它忽然伸手,抓起旁边一把短剑。 剑尖对准自己的头颅。 张绣最先反应过来。 “它要自尽!” 他一步踏出,虎头金枪脱手而出。 铛! 枪杆砸在短剑上。 短剑飞了出去。 张任紧跟着冲上去,枪尖挑断曹操手腕筋骨。 虽然那具身体挑断筋骨不一定好使。 但试图自尽的动作还是被破坏了。 张绣扑上去,膝盖压住曹操胸口,双手死死按住它的两条胳膊。 “想死?” “问过老子没有?” 曹操尸傀张开嘴。 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声音。 不像曹操。 更像无数死人挤在一起喘气。 “张……角……” 张皓走到它面前,低头看着它。 “孟德兄。” “又见面了。” 曹操尸傀的眼珠微微转动。 那眼神里没有活气。 张皓忽然笑了。 笑意却没有半点温度。 “你居然还有意识?看来左慈真把你当宝贝。” “那贫道就更不能让你碎了。” 这时。 身后喊杀声大起。 五千骑兵终于赶到外围。 外城都是被炮轰平了的废墟,马跑得没人开,所以他们都是下马炮进城的。 面对大量白甲兵,他们取下手雷。 “投!” 一排手雷飞入白甲兵群。 轰轰轰轰! 碎片横扫。 头颅破裂。 白甲兵成片倒下。 第二轮。 第三轮。 紧接着,甘宁带着三万水兵从河岸方向杀入。 他浑身湿透,五彩羽毛耷拉在脑袋边,狼狈得像只落汤鸡。 可他兴奋得满脸通红。 “张绣!” “老子来得不算晚吧!” 张绣压着曹操,抬头骂道: “再晚点你就能吃席了!” 甘宁哈哈大笑。 “那不行!” “你欠老子三坛红薯烧还没还呢!” 水兵们持刀盾、长矛、手雷,沿废墟推进。 外面手雷洗地。 张皓治愈光环撑住内圈。 在治愈光环之下,张绣的残军谁都别想轻易死掉。 里面的人杀不死,外面几万大军手雷洗地。 白甲兵再凶,也扛不住这样的围剿。 一个时辰后。 最后一具白甲兵被赵云一枪刺碎头颅。 太原废墟终于安静下来。 只剩风声。 水声。 张绣和张任押着曹操尸傀,来到张皓面前。 两人同时跪下。 张绣低着头。 “主公。” “末将有罪。” 张任跪得更低。 “主公,此战皆因末将贪功冒进,识敌不明,致使大军折损惨重。” “请主公治罪。” 周围残兵也纷纷跪下。 一片泥水中,全是低垂的头颅。 张皓看着他们。 看着张绣烧烂的甲。 看着张任手中乱掉的长枪。 看着那些少了胳膊、少了腿,却还硬撑着跪下的士兵。 他沉默很久。 然后弯腰,把张绣扶了起来。 又把张任扶了起来。 “洛阳一战。” “贫道丢了五十四门炮。” “死了一千七百多个弟兄。” “若不是童渊先生以命相救,贫道也已经死在左慈手里。” 张绣怔住。 张任也怔住。 师父死了?!!! 张皓声音很平。 “这一战是贫道拍板打的。” “并州是贫道让你们来的。” “白甲兵的情报不足,是贫道的错。” “左慈邪术的底细没摸清,也是贫道的错。” “你们能在这种局面下撑到现在,还抓住了曹操。” “已经很好。” 张任嘴唇动了动。 “可是……” 张皓打断他。 “没有可是。” 他转头看向被按在地上的曹操尸傀。 那张脸,曾经在邺城城下被数百支箭射穿。 那个人,死前说过一句话。 臣曹操,前来赴死。 如今左慈把他的尸体挖出来,做成傀儡,用来骗天下人。 张皓眼神慢慢冷下去。 “左慈不是说他能起死回生么?” “好。” “贫道就让天下人都看看。” “他所谓的起死回生,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他此前说过。 他要在立国大典上。 演一出大戏。 现在,戏台有了。 戏子也有了。 张皓看着曹操尸傀,一字一句道: “把它带回黄天城。” “贫道要让它陪我们演一出大戏。” 张绣和张任对视一眼。 甘宁也收起了笑。 赵云握紧长枪,站在张皓身侧。 张皓抬头,看向西南方向。 那里是洛阳。 那里有白雾。 那里有左慈。 那里还有无数正在被骗去送死的百姓。 张皓轻声道: “这会是太平道最后一次流血!“ “以后。” “绝对不会了。” 风从太原废墟上吹过。 黄天大旗在断墙之上展开。 旗面被雨水洗得发亮。 像一团重新燃起的火。 第502章 祁县王氏 太原城的烟,还没有散尽。 焦黑的外城废墟里,到处都是白甲兵碎裂的面具。 雨水积在坑洼里。 一滩一滩。 泛着灰白色的油光。 张皓站在断墙上,看着士卒把曹操尸傀装进铁笼。 铁笼是临时拆船上的铁条焊出来的。 不算好看。 但够结实。 曹操尸傀四肢都被铁链锁死。 嘴里也塞了木楔。 它那双灰白的眼珠还在动。 偶尔转一下。 像是在看张皓。 又像是在看天。 赵云站旁边。 他看了那尸傀一眼,低声道: “主公,这东西还有意识?” 张皓摇头。 “说不好。” 甘宁从后面走来,肩上还扛着一块碎白甲。 他把东西往地上一扔。 “这玩意儿真邪门。” “俺刚让人剖了几具。” “里面干巴巴的,一滴血都没有。” 张绣脸色一沉。 张任也抬起头。 他右臂刚被治好,脸上还带着火烧后长出来的新皮。 “尸兵。” 张任声音发哑。 “全是尸兵。” “左慈把活人抽干了血炼的。” 张皓没有说话。 他伸手,摸了摸脚边一只白面具。 面具已经裂成两半。 里面残留着干黑色的痕。 这不是兵。 这是人。 曾经也是逃荒的百姓。 曾经也会喊疼。 会喊饿。 会求一口饭吃。 后来进了洛阳。 就变成了这种东西。 张皓缓缓直起身。 “收敛所有阵亡弟兄的遗体,把他们的遗体都用船送回去。葬入太行山烈士陵园。” 张绣眼圈一红。 “诺。” 张任咬着牙,跪了下去。 “主公……” 张皓低头看他。 张任声音颤了一下。 “末将请命。” “此战之后,末将愿亲自领兵,把并州所有给左慈送人的世家,一个个挖出来。” “一个不留。” 张皓看了他许久。 “不着急。” “这账,要慢慢算!” 他说完,看向南方。 太原以南。 祁县。 那里是太原王氏的大本营。 王允是太原王氏的人。 王盖也是。 太原这一局,不可能只有王盖一个人知道。 左慈的手,也绝不止伸到了太原城。 张皓忽然道: “让监察司散出去。” “太原以南所有县城,全部盯住。” “尤其是王氏。” 赵云抬头。 “主公怀疑他们要跑?” 张皓冷笑一声。 “他们肯定要跑。” “贫道怕他们不止要跑。” “还要把百姓一起带去洛阳。” 风吹过废墟。 黄天旗猎猎作响。 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听懂了这句话。 若只是王氏那些世家逃命,那不过是一窝世家狗急跳墙。 可若是带百姓去洛阳。 那就是送祭品。 送活人。 送左慈扩阵的柴薪。 …… 与此同时。 太原城以南百里。 祁县。 太原王氏祖宅。 堂屋里。 灯火点得很亮。 可屋子里一点暖意都没有。 雨刚停不久。 屋檐还在滴水。 一滴。 一滴。 砸在青石台阶上。 啪嗒。 啪嗒。 王柔在堂屋里来回走。 他年纪不小了,胡须修得整齐,衣袍也穿得端正。 可此时额头全是汗。 他一边走,一边叹气。 “唉。” “唉!” “这事怎么就闹成这样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比他年长些的男人走了进来。 来人面相清瘦,眼角细长,穿着深色长袍。 正是王柔的兄长。 王泽。 也是如今祁县王氏真正说话最有分量的人之一。 王泽一进门,就皱眉道: “你急什么急?” “这雨不是停了么?” “我看王盖此事,肯定能行。” 王柔猛地停下脚步。 他转头看着王泽,声音都高了几分。 “大哥!” “我看我们还是跑吧!” 王泽脸色一沉。 “跑?” 王柔压低声音,可语速极快。 “这事就算成了,也肯定彻底得罪了张角。” “我们虽是名门,可张角那种人,我们吃罪不起啊!” 王泽冷笑。 “你糊涂了吧?” “你不得罪张角,就能讨得了好?” “冀州那些世家什么下场,你没听过?” “幽州那些豪族什么下场,你也没听过?” “捐八成家财。” “交田契。” “交佃户。” “交粮仓。” “连子嗣都要交出去。” “稍有不顺,就灭人满门!” “他张角哪是要天下?” “他是要把世家抽筋拔骨,刮个干净!” 王柔脸色发白。 王泽上前一步,指着门外。 “真让太平道进了并州,我们除了跑,就只能等死。” 王柔咬牙。 “那就跑!” “现在就跑!” “往凉州也好,往荆州也好,总能找条活路。” 王泽一把拉住他。 “跑什么跑?” “我王氏家主如今乃是当朝国相!” “王家也世受皇恩。” “如今国难当头,你不思报国,尽想着远离是非,苟且偷生。” “这像什么样子?” 王柔气得直哆嗦。 “朝廷如今都被张角打成什么样了?” “洛阳都快成鬼城了!” “你还在这里尽忠报国?” “不行。” “你不跑,我跑!” 他说完,转身就要往外走。 王泽又一次拽住他的袖子。 “哎呀,我说你老是急,有什么好急的?” 王柔猛地甩手。 “大哥!你还要等什么?” “等太平道的刀架在脖子上么?” 王泽压低声音。 “张角之前为什么赢?” 王柔一愣。 王泽盯着他。 “一是妖法。” “二是火器。” “凡人遇到他那种妖人,会吃亏,有什么好奇怪的?” “皇甫嵩、卢植、曹操、吕布,他们都是凡人。” “他们败了,不稀奇。” 王柔皱眉。 “你到底想说什么?” 王泽一字一句道: “如今朝廷有了仙师。” “你还怕他张角做什么?” 王柔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 “你疯了吧?” “你信王盖说的屁话?” “什么仙师下凡,什么白甲仙兵。” “我看就是个江湖骗子!” “朝廷也是走投无路了。” “居然找了个江湖术士当国师。” “不行,我走了!” 他又要往外走。 王泽第三次把他拉住。 这一次,王泽的声音也带了怒气。 “我能打没把握的仗么?” 王柔停住。 王泽看着他的眼睛,缓缓道: “我已经派人亲自去看过了。” 王柔一怔。 “什么意思?” 王泽道: “洛阳。” 堂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屋檐的滴水声,变得格外清楚。 王泽一字一句道: “洛阳的天上,现在就飘着一座仙宫。” 王柔喉咙动了一下。 王泽继续道: “城里还有仙兵巡街。” “白甲白面。” “刀枪不入,力大无比!” “凡人见了,只能跪。” 王柔脸上的怒意慢慢僵住。 王泽往前一步。 “左慈仙师天天腾云驾雾,在洛阳城里到处救治灾民。” “他还传仙法。” “送仙丹。” “病得快死的人,一粒丹下去,当场能站起来。” “断气的人,仙露一点,也能睁眼。” 王柔声音低了下来。 “真的假的?” 王泽冷哼。 “这还有假?” “派去的人是我亲信。” “他跟了我二十年,难不成也会骗我?” 王柔迟疑道: “可张角也会妖法。” “他能呼风唤雨。” “还能治伤救人。” “冀州传得神乎其神。” 王泽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张角再厉害,也就是个妖人。” “他那些东西,都是邪术。” “仙豆,红薯,高产得不合常理。” “那就是邪神给他的妖粮!谁吃了命就是邪神的了!” “左慈仙师说得明白。” “张角不是救人。” “他是在养人。” “养肥了,再给邪神吃。” 王柔听得背脊发凉。 他本来不信。 可最近传来的消息太多了。 洛阳仙宫。 仙兵巡街。 仙丹救命。 左慈腾云。 还有张角在洛阳惨败。 这些消息一条接一条,砸得他心里没底。 王泽看出他的动摇,语气缓了些。 “二弟。” “你我都是王氏子。” “王家走到今日,不容易。” “太平道要的是我们的田,我们的粮,我们的奴仆,我们的族产。” “可仙师要什么?” 王柔下意识道: “要什么?” 王泽低声道: “要我们配合朝廷。” “要我们出些粮。” “要我们把百姓安置好。” “就这么简单。” “只要我们好好配合,以后说不得也能得仙师青眼。” “成仙做祖。” “长生不老。” 说到最后四个字时,王泽自己的呼吸也重了些。 长生不老。 世家求什么? 求官。 求名。 求田。 求后代富贵。 可若能长生。 那一切都不一样了。 王柔站在原地,脸色变了又变。 他还是怕张角。 可他也怕死。 更怕王氏千年基业,被太平道一刀剁碎。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问: “王盖那边……真能成?” 王泽笑了。 “王盖有太原城。” “有王允留下的人脉。” “有张辽将军。” “还有仙师赐下的白甲仙兵。” “张绣不过一个莽夫。” “张任不过一个年轻后生。” “他们就算有炮,有手雷,入了太原,也只是瓮中之鳖。” 第503章 堵死洛阳路 “张辽去了祁县?” 张皓的手停在曹操尸傀的铁笼上。 铁笼里。 那具东西还在动。 张皓没理它,只盯着跪在面前的监察司斥候。 斥候满身泥水,声音发哑。 “回大贤良师。” “张辽带五千骑兵入祁县,逼王氏举族南迁。” “还传令各田庄、坞堡、乡里,天亮之前全部征发。” “说是奉仙师令。” “一个百姓都不许漏。” 周围安静下来。 张绣脸上的血色一下没了。 张任刚才还在指挥人收拢伤兵,听到这句话,手指猛地攥紧枪杆。 赵云站在张皓身后,脸色沉得吓人。 甘宁骂了一句。 “娘的。” “他们自己跑就算了,带百姓干什么?” 张皓闭了闭眼。 他知道为什么。 世家要跑,不奇怪。 太平道进并州,第一刀砍的就是这些趴在百姓身上吸血的东西。 他们怕清算。 怕抄家。 怕被逼着交田交粮交佃户。 所以往洛阳跑,张皓一点都不意外。 可裹挟百姓。 那就不是世家自己的主意了。 左慈要人。 要很多人。 张皓心里那点刚救下张绣张任的庆幸,被这一封军情按进了泥里。 太原还在冒烟。 烈士的遗体还没收完。 祁县那边,已经有人开始往洛阳送柴了。 张皓突然笑了一声。 很轻。 但周围的人都不说话了。 因为他们都听得出来。 大贤良师这笑里,没有半点笑意。 “贫道打太原,是来夺并州。” “左慈守太原,是来拖住贫道。” “他真正要的,是这并州的百姓。” 张任低声道:“主公,末将请命。” “给我五千骑兵。” “我去祁县。” 张绣立刻道:“我也去。” “看我找到张辽那斯,非把他脑袋拧下来不可。” 张皓看了两人一眼。 张绣身上烧伤刚好,甲还破着。 张任眼底全是血丝,三天三夜没合眼。 他们都想去。 也都该去。 可现在不是靠一腔火气冲过去砍人的时候。 张皓心里很清楚。 祁县只是一个点。 并州世家一旦听说太平道主力到了,肯定都会动。 今天是王氏。 明天可能就是李家。 往南。 往东。 往西。 只要能到洛阳,他们什么路都敢走。 百姓如果真被裹挟进去,一路哭喊逃亡,太平道再派兵追,场面立刻就会乱。 一乱,就会死人。 死得还会是百姓。 张皓揉了揉眉心。 三天三夜呼风唤雨,他脑袋里像塞了一团烧红的铁。 可他不能歇,不能放手不管。 如果他不立刻有所行动,并州不知多少百姓会被赶进洛阳这个火坑。 “传信黄天城。” 张皓开口。 旁边亲卫立刻跪下。 “让贾诩、和珅立刻调十万人入并州。” “多带些仙豆种来。” “告诉他们,这趟不是来打仗。” “是来救人。” 亲卫应声就跑。 张皓又看向张任。 “张任。” 张任单膝跪下。 “末将在。” “你带五千骑兵,分散出去。” “并州各县、各乡、各坞堡,全部通报。” 张皓一字一句道:“禁止任何人前往洛阳。” “凡蛊惑百姓往洛阳者,杀无赦。” 张任抬头。 “要清算世家么?” 张皓看着他。 “先别大规模杀人。” 张任咬牙。 张皓知道他憋着火。 太原这一仗,张任眼睁睁看着几万人被烧、被尸兵围、被逼着用命炸城门。 他想把王氏、把所有和左慈勾结的人全砍了。 张皓也想。 但现在不能这么干。 他心里比谁都急。 可越急越不能乱。 “他们裹挟百姓,就是想让我们乱杀。” “我们一乱杀,百姓就会怕。” “百姓一怕,就更容易被他们赶着往洛阳跑。” 张皓声音低了些。 “先拦人。” “先救百姓。” “账,后面算。” 张任沉默片刻,重重抱拳。 “末将明白。” 张皓转过身,看向周围将领。 “若并州的人往洛阳跑,在哪儿拦最好?” 一个亲卫立刻道:“霍山口。” “并州入河东的唯一咽喉。” “再卡死轵关,入河内的口子就封死了。” 话刚落,另一名将领就皱眉。 “胡说。” “霍山口和轵关,只能卡住汾水官道和太行陉两条大路。” “上党有壶关小道。” “西河有蒲津渡。” “实在不行,吕梁山上还有猎户小径。” “他们要是铁了心去洛阳,想堵可难了。” 张皓听完,脸色没有半点变化。 难? 当然难。 并州不是一座城。 山道、河渡、荒路、猎径,到处都是口子。 张皓看向南方。 那里看不见洛阳。 但他觉得,左慈一定在等。 等并州乱。 等百姓自己走进白雾。 等太平道疲于奔命。 张皓忽然觉得恶心。 一个修道人。 一个口口声声要飞升的人。 算计起百姓的命,比世家还要顺手。 “再难也要堵。” 他开口。 “赵云。” 赵云上前。 “末将在。” “带一万人,去霍山口。” “堵死汾水官道。” “遇到所有南下队伍,全部拦截。” “百姓就地遣返,带头的人直接扣押。” “若有人敢闯关,杀。” 赵云抱拳。 “诺。” 张皓又看向张绣。 “张绣。” 张绣抬头,眼里还带着血丝。 “在。” “你带一万人去轵关。” “太行陉那条路,贫道交给你。” 张绣咧了咧嘴。 “主公放心。” “这回谁再想耍阴的,老子先把他脑袋砸碎。” 张皓点头。 “别太莽。” 张绣脸上的狠劲僵了一下。 他本来想说自己不莽。 可想想太原。 又把话咽了回去。 张任在旁边看了他一眼。 张绣瞪回去。 “看什么看?” 张任没理他,只低声道:“师兄,一路当心。” 张绣沉默了一下。 “你也是。” 张皓看向剩下的人。 “抽五千人,配合审判卫,堵各路小道。” “壶关、山径、渡口、猎户路。” “能堵多少堵多少。” 甘宁挠了挠头。 “那我呢?” 张皓看向汾水方向。 “你带剩下五千人,跟贫道上船。” 甘宁眼睛一亮。 “去哪?” “西河。” 甘宁愣了一下。 “西河?” 张皓点头。 “蒲津渡。” “要是有人想走水路、渡河绕去洛阳,就一定会往那边挤。” “而且张辽未必只会往祁县去。” “他有骑兵。” “他可以赶在我们前面,把人往西河赶。” 甘宁舌头顶了顶腮帮子。 “那就开船过去,堵渡口?” “对。” 张皓说。 “有船敢渡,直接击沉。” 甘宁笑了。 “这个活可以,我擅长。” 赵云忽然道:“主公,您需要休息,你已经三天三夜没合过眼了。” 张皓看了他一眼。 赵云没有退。 “你的脸色很差。” 张皓想骂他一句管得宽。 话到嘴边,又没骂出来。 赵云刚失去童渊。 史阿也死在他面前。 现在赵云盯着他,就像盯着一个随时会累死的人。 张皓心里有点堵。 “贫道知道。” 张皓摆摆手。 “这次又不需要施法。” “贫道只是去堵路。” 赵云还是看着他。 张皓有些烦了。 “行了,贫道还没活够。” “左慈没死,童渊没救回来,白芷、张梁、史阿也都还等着。” “贫道不会累死的。” 赵云这才低头。 “诺。” 命令一层层传下去。 太原废墟重新动了起来。 刚刚经历血战的军队,没有多余废话。 赵云点骑兵。 张绣收拢能走的人。 张任翻身上马,带着五千骑兵先一步散向各县。 审判卫的人从各处钻出来,换马、补给、领令牌,然后消失在雨后的路上。 甘宁跑回船边,扯着嗓子骂水兵动作慢。 “都给老子快点。” “谁把船弄搁浅,老子把他挂桅杆上吹三天。” 张皓站在太原城头,看着这三万五千人被拆成数股,像撒出去的网。 他心里没有半点轻松。 人太少。 路太多。 并州太大。 他忽然很想把系统揪出来问一句,有没有什么一键封路的技能。 可他知道没有。 系统坑他的次数,比救他的次数还多。 真要靠系统,坟头草都该三丈高了。 张皓低头,看着城下。 张绣军剩下的两万多残兵,还在搬运遗体。 一具。 又一具。 大多都被烧成了焦尸, 已经分不清是谁。 他们就用布包好,放上木板,抬到船边。 没有哭声。 只有脚步声。 张皓看着那些布包,手指慢慢收紧。 “主公。” 甘宁在下面喊。 “船能走了。” 张皓从城头下来。 赵云已经带兵往南去了。 张绣也牵马等在城门口。 张任的骑兵更早,只剩远处一点烟尘。 太原这座被烧烂的城,被他们甩在身后。 张皓登上吞天号。 铁甲船的甲板上,水兵迅速起锚。 桨轮开始转。 汾水被搅开。 甘宁站在舵楼上,回头问:“主公,若到了西河,真遇上百姓被赶着渡河,怎么办?” 张皓扶着船舷。 “先喊。” “喊不住呢?” “放炮打船。” 甘宁又问:“若世家把百姓绑在船上?” 张皓抬头看他。 甘宁闭嘴了。 这个问题没人想听答案。 张皓也不想答。 船队顺着汾水向西南驶去。 岸边,不断有骑兵往各路奔散。 黄天旗在船头被风吹得笔直。 ———— “前面就是蒲津渡。” 甘宁站在船头,抬手指向前方。 张皓扶着船舷,眼皮沉得厉害。 三天三夜的雨,加上太原那一场烂仗。 他在船上又睡不好,因为他晕船,现在脑袋里还在嗡嗡响。 可他还得挺住。 蒲津渡这条线必须得断掉! 只要这里放开一道口子,并州、河东那些被世家裹挟的百姓,就会像水一样往洛阳流。 流进白雾里。 流进左慈的丹炉里。 张皓想到这里,手指在船舷上敲了两下。 “靠过去。” 甘宁咧嘴一笑。 “得嘞。” 吞天号的桨轮转得更快。 汾水入黄河之后,水面一下宽了起来。 三艘铁甲船压着水往前走,船身外的铁甲被日头一照,黑沉沉的,像三座会动的城。 后面几十艘战船跟着铺开。 黄天旗立在船头。 风一吹,猎猎作响。 蒲津渡已经乱了。 浮桥横在河上。 铁索锁舟。 连舟为梁。 上面铺着一层宽大的木桥。 行人、牛车、商队、挑担的百姓,全挤在桥上。 两岸还有等着交钱渡河的人。 原本渡口上吆喝声一片,可等铁甲船队出现在视野之中,整座渡口突然安静了。 桥上的人全停了。 有人抬头看着那三艘铁甲船靠近,手里的包袱掉在桥板上都不知道捡。 有人腿一软,直接坐在了地上。 “那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 “船?” “哪有这么大的船?” “这怕是河里的妖怪吧?” 张皓听不清他们说什么。 但他看得见。 那些人怕了。 怕就好。 张皓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他们怕。 讲道理太慢。 解释白雾吃人,解释左慈炼尸,解释登仙教是骗局。 没人听,听了估计也听不懂。 他们只会觉得太平道挡了他们的仙缘,挡了他们活命的路。 张皓以前最懂这种人。 越是走投无路,越会抓住一根看起来发光的稻草。 哪怕那根草明显不靠谱。 所以不能讲。 先把路断掉。 先把人留下。 剩下的,等以后再慢慢来。 “喊话。” 张皓开口。 船头一名水兵立刻扯着嗓子大喊: “大贤良师法旨!” “即刻起,禁止任何人前往洛阳地界!” “桥上所有人,全部退回北岸!” “南下者,后果自负!” 声音顺着河面传出去。 渡口更安静了。 桥上的人你看我,我看你。 有人已经开始往北岸退。 可更多的人站着不动。 很快,人群里有人反应过来。 几个穿着体面的世家子弟挤到桥中央,仰头冲着铁甲船喊: “太平道也太霸道了吧?” “这里是蒲津渡,不是你太平道的地盘!” “凭什么不让人过河?” “我们交了渡钱,凭什么退回去?” 张皓站在船头,低头看着他们。 他本来想说洛阳有邪阵。 想说过去就是死。 想说左慈要拿你们炼丹。 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没用。 有人想赌。 有人想靠左慈翻身。 有人只是单纯不服太平道管他。 张皓太懂这种心态了。 前世他摆摊算命的时候,见过太多。 你告诉他前面有坑,他会觉得你想赚他的钱。 等他掉下去了,他又要骂你为什么不拉他。 张皓不想再当那个被骂的冤种。 他只想救人。 那怕用最粗暴的办法救。 张皓看着桥上的人,一字一句道: “贫道让你们退,你们退就完了。” “贫道只给你们一柱香时间。” “过河者死。” “停留在河面者,也死。” 第504章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桥上的人顿时炸了。 “凭什么?” “你们太平道不讲道理!” “这里是大汉地界!” “不是你张角家的地!” “我们要去洛阳拜仙师,你凭什么拦?” “左慈仙师知道了,必不饶你们!” 甘宁听得眉毛都竖起来了。 “娘的。” 他握着刀柄,回头看张皓。 “主公,要不要俺带人下去,把闹事的全捆了?” 张皓摇头。 他现在必须让所有人知道一件事。 禁止前往洛阳这事,没得商量! 张皓抬手。 “点香。” 一名亲卫立刻取出一根香,插在船头木板缝里。 火折子一碰。 烟慢慢升起来。 张皓就这么站在船头,看着河面。 不再说话。 这种沉默比喊杀还吓人。 桥上的人一开始也被镇住了。 可很快,世家那几个又叫嚷起来。 “装什么装?” “吓唬谁呢?” “他张角要真敢杀百姓,太平道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都别怕!” “他就是吓唬人!” 有人立刻附和。 “对!” “我老母在河南病重,我今日必须过河!” “你们太平道挡我尽孝,是何道理?” 另一个瘦子也喊: “我家亲戚在洛阳等我。” “左慈仙师传法,错过今日,我一辈子的仙缘就没了!” 又有人挤出来,脸上带着病色,却硬撑着喊: “仙师已经看中我了!” “等我去了洛阳,就能入仙门!” “你们敢动我试试!” 张皓听着这些话,眼角跳了一下。 仙缘。 又是仙缘。 左慈真会挑词。 吃不饱的人,给一碗粥就能骗走。 快病死的人,给一枚丹就能骗走。 心里有贪念的人,给一句成仙就能骗走。 张皓以前骗人,还得看人下菜。 左慈似乎更加聪明。 他直接把所有人的欲望都摆成了一张桌。 谁来都能吃一口。 然后吃完就进炉。 张皓心里冷得发硬。 贫道以前是骗子。 贫道承认。 可贫道骗钱,骗香火,最多骗人找他开开光。 左慈骗的却是命。 他拿百姓的命当柴烧,还让这些人跪着喊仙师慈悲。 张皓真想把左慈从洛阳白雾里拖出来,按在这桥上,让这些人亲眼看看他们的仙师到底是什么东西。 可他做不到。 至少现在做不到。 所以他只能拦。 骂也得拦。 恨也得拦。 “都说太平道善待百姓。” “今日一看,不过如此!” 桥上又有人喊。 “你们不就是仗着船大炮多么?” “有本事打啊!” “我们就在桥上不走!” “看你张角敢不敢让天下人看看太平道的真实面目!” 这句话一出,世家的人立刻跟着起哄。 “对!” “我们不退!” “就过河!” “你们敢动手,就是屠戮百姓!” “我们这么多人,你们敢动手试试?” 人群被带起来了。 原本犹豫的人,也开始往南边挪。 一个人走,两个人跟。 很快,半座桥都开始慢慢往南岸涌。 木板被踩得咯吱作响。 还有人回头冲铁甲船挥拳。 张皓没动。 甘宁却忍不住了。 他几步冲到船头,双手扒着船舷,扯开嗓子喊: “父老乡亲们!” “你们要是信太平道,信大贤良师,就退回北岸!” “别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啊!” 他的声音很大。 铜铃在腰间乱响。 “洛阳去不得!” “真去不得!” “俺甘宁不骗你们!” 桥上安静了一点。 有几个百姓停下脚。 一个抱孩子的妇人犹豫片刻,拉着身边老人往北岸退。 还有几个挑担的也低头往回走。 张皓看见了。 不多。 很少。 少得让他心口堵。 他知道原因。 这里是司隶。 皇城脚下。 太平道在冀州、幽州的名声再响,传到这里也变了味。 在很多人嘴里,他张角还是反贼。 是妖道。 是打进洛阳又被左慈仙师击败的邪神走狗。 这些人没吃过太平道的红薯。 没分过太平道的仙豆。 也没见过太行山下那些被治愈术拉回来的伤兵。 他们只听见登仙教的粥棚说: 张角的粮食有毒。 张角的恩德要命。 张角救你,是为了养肥了献给邪神。 张皓越想越烦。 他甚至有点想笑。 贫道辛辛苦苦种地、修路、放粮、救灾,结果不如左慈腾云驾雾撒几粒丹。 这他娘的就是人心。 老百姓,哪里懂谁真谁假? 最后还是谁说得好听,就跟谁走。 “退回去!” 甘宁还在喊。 “你们听俺一句!” “那边不是仙路,是死路!” 可桥上很快又有声音压过他。 “太平道拽什么拽?” “你们的大贤良师前阵子刚在洛阳被左慈仙师打得找不着北,这么快就忘了?” “还敢说仙师坏话!” “大伙别管他们!” “快过河!” “他们要是敢动我们,左慈仙师非拔了他们的皮!” 人群又动了。 而且动得更快。 几个世家子弟甚至故意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回头招手。 “走!” “都走!” “我看他张角敢不敢开炮!” “敢打,咱们就让天下人看看!” “太平道所谓救民,就是拿炮轰百姓!” 张皓的手慢慢握紧。 他知道这些人想干什么。 他们在赌。 赌他不敢。 赌他还要名声。 赌太平道举着救民的旗,就不敢对百姓举刀。 如果今天退一步,明天所有渡口都会这样。 世家会把老人孩子推到最前面。 会把百姓绑在车上。 会让无数人哭着喊着往洛阳走。 到那时,想拦住百姓往洛阳跑会变得更难。 张皓不能让这规矩立起来。 绝不能。 香还在烧。 烟细细一缕。 甘宁回头看了张皓一眼。 张皓没说话。 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甘宁心里发毛。 他跟张皓这么久,知道主公平时最能扯。 能骂人。 能忽悠。 能阴阳怪气。 可主公一旦不说话,就说明事情真到头了。 甘宁又看向桥上那些不知死活的人。 他们还在往南走。 有人骂。 有人笑。 有人举着包袱喊自己要成仙。 还有人故意朝铁甲船吐口水。 甘宁张了张嘴,还想再劝。 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劝什么? 能劝的刚才已经劝了。 愿意信的,已经退了。 不愿意信的,他喊破嗓子也没用。 甘宁趴在船头上,看着那根香一点点往下烧,最后闭上了嘴。 有句话说得好。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第505章 香尽,撞桥! 香已经快燃尽,桥上还有人在笑。 “看见没?” “他不敢!” “张角就是吓唬人!” “走,都往南走!” 那几个世家子弟站在桥中央,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他们身后,原本犹豫的百姓又被裹着往前走。 有人抱着孩子。 有人背着包袱。 有人扶着老人。 木桥被踩得咯吱作响,桥下黄河水翻着浊浪。 甘宁站在船头,脸黑得像锅底。 他看着那些人越走越近南岸,手指把刀柄攥得发白。 “主公。” 甘宁声音压得很低。 “香快没了。” 张皓没说话。 他看着那根香。 细细的烟往上飘。 香灰一截一截往下落。 张皓心里其实比谁都烦。 他不是不想解释。 他太想解释了。 他想把洛阳白雾吃人的事讲给这些人听。 想把白甲尸兵剖开给他们看。 想把曹操那具尸傀拖到桥头,让他们看看所谓起死回生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可没用。 这些百姓可不认识什么曹操,也不会信他的鬼话。 他们现在信左慈。 信仙丹。 信仙缘。 信去了洛阳就能治病,就能活命,就能飞升。 贫道要是今天心慈手软,明天就会有十倍的人来赌贫道不敢杀。 到时候每一座渡口都会挤满百姓。 每一条船上都会绑着老人孩子。 世家会躲在人群后面笑。 然后一车一车把人送进洛阳。 张皓忽然有点明白曹操当初为什么敢来邺城赴死。 有些事,就是没人能两全。 香灭了。 最后一点火星在风里一暗。 桥上有人立刻举手大喊。 “香没了!” “张角,你倒是动手啊!” “来,杀啊!” “让天下人看看你太平道是怎么救民的!” 甘宁猛地转头。 张皓抬起手。 没有怒吼。 没有解释。 他只是吐出两个字。 “撞桥。” 甘宁愣了一瞬。 下一刻,他向手下挥手示意。 “撞桥!” “吞天号,撞桥!” “全船加力!” 船舱内号子声瞬间炸开。 沉重的桨轮开始疯狂转动。 铁甲船原本停在河心,此刻像一头沉默许久的铁兽,猛地往前压去。 桥上的笑声停了。 有人还没反应过来。 有人指着船头发抖。 “他……他真敢?” “快退!” “别挤!” “让开!” 可浮桥上全是人。 前面想退,后面还在往前。 桥面瞬间乱成一团。 几个世家子弟脸色惨白,转身就往南岸跑。 张皓站在船头,冷冷看着。 吞天号船头的铁角撞上浮桥那一刻,整条桥都震了一下。 咔嚓。 粗大的木索绷断。 桥板翻卷。 人群尖叫着往两边倒。 有人摔进河里。 有人抓住断绳,下一刻被后面的人砸下去。 还有人跪在桥板上哭喊,却被翻起的木板直接掀进水中。 黄河水立刻吞了半截桥面。 “救人!” 甘宁吼得脖子青筋暴起。 “快船上去!” “抛绳!” “会水的都给老子跳!” 后面的水军早有准备。 十几艘小船立刻冲出。 绳索一根根抛下去。 水兵跳进河里,拽住落水的人往船边拖。 有人吓疯了,抱住水兵不撒手。 甘宁在船头破口大骂。 “抱腿的剁手!” “想活就抓绳!” “娘的,刚才不是挺能叫吗,现在喊救命了?” 张皓没管。 他的视线越过河面,看向南岸。 一柱香的时间里,已经有一批人跑到了南岸,他们还在那边看戏。 太平道水军的喊话声立刻压过去。 “原地蹲下!” “抱头蹲下!” “南岸的人全部不许动,擅动者,杀!” 南岸的人群吓得一片乱。 大多数人蹲了下去。 可那几个世家仆从不肯。 他们推着百姓往前跑。 “别听他的!” “快走!” “离开渡口就安全了!” “仙师会护着我们!” 不少百姓被吓得没了主意,跟着他们往南奔。 张皓看着那群人跑出几十步。 甘宁也看见了。 “主公?” 张皓声音很平。 “侧舷炮。” 甘宁脸皮抽了一下。 他知道这一炮下去,肯定要死人。 可他也知道,今天若不把规矩砸进所有人脑子里,后面就会死更多。 “侧舷炮转向!” “装弹!” “瞄他们前头三十步!” 炮手动作极快。 吞天号侧舷沉重炮口缓缓转过去。 岸上那些人还在跑。 世家仆从回头看见炮口,脚下一软,差点摔倒。 “他不敢!” “张角不敢!” “他是吓唬……” 轰。 重炮开火。 炮声压过黄河水声。 实心铁弹砸在逃跑人群前方,地面被轰出一个大坑。 土浪翻起。 离得近的人直接被震飞。 血雾和碎土一起炸开。 更多人被冲击掀倒,趴在地上哭都哭不出来。 马车翻了。 包袱飞了。 刚才喊得最凶的一个世家仆从,瘫在地上的身体只剩半截,抽了两下就不动了。 渡口安静了。 真安静了。 连哭声都像被掐住。 所有人终于明白一件事。 张角不是吓唬人。 他玩真的。 张皓站在船头,脸上没有半点表情。 可他心里一点都不痛快。 没有爽。 只有堵。 这炮轰出去,名声肯定更臭。 登仙教明天就能编出一百种说法。 张角炮轰百姓。 张角断人仙缘。 张角怕天下百姓都去信左慈仙师,所以拦路杀人。 贫道太熟这套了。 造谣比辟谣容易。 杀人比救人更容易被记住。 可他不能退。 “传令。” 张皓开口。 甘宁立刻靠近。 “南岸所有人,原地抱头蹲下。” “敢站起来的,斩腿。” “敢往洛阳方向跑的,杀。” “带头闹事的,杀。” “落水的,赶紧都救上来。” 甘宁咧了咧嘴。 “主公放心,俺晓得。” 他说完一挥刀。 “登岸!” “小的们,给老子压上去!” “谁敢动,先砍腿!” 战船靠岸。 一队队水军跳上南岸。 铜铃声、甲叶声、刀鞘声混在一起。 刚才还骂太平道的人,此刻全蹲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有个抱孩子的妇人吓得浑身发抖。 孩子哭得声嘶力竭。 她想哄,又不敢动。 张皓看见了。 他闭了闭眼。 贫道这辈子,最烦的就是这种事。 明明自己是为了就他们的命。 在被救的人眼里自己跟暴君没区别。 真他娘的操蛋。 河面上,小船还在捞人。 一个老头被拖上船后,立刻趴在船板上呕水。 他缓过来后第一句话不是谢。 而是指着张皓骂。 “妖道!” “你想断我仙缘!” “你不得好死!” 水兵抬手就要抽他。 张皓摆手。 “别打。” 老头愣了愣,骂得更凶。 “你怕了?” “你有本事杀了我!” 张皓看着他。 真想杀吗? 不想。 这种老头能知道什么。 一辈子被官府骗,被世家骗,现在又被左慈骗。 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在自寻死路。 张皓只是摆了摆手。 “捆起来。” “扔北岸。” 老头还在骂。 水兵把他嘴堵了。 甘宁走回船头,脸色不太好。 “主公,落水的多。” “有些没捞上来。” 张皓点点头。 “继续捞。” 甘宁低声道:“刚才那炮……” “打就打了,是贫道下的令。” 甘宁急道:“这……” 张皓打断他。 “谁问,都是贫道下的令。” 甘宁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想说这黑锅自己背也行。 可主公不让。 张皓看向被撞断的浮桥。 断桥随着河水起伏。 桥上还挂着几只包袱。 刚才那些骂声好像还在耳边。 张皓心里烦得想骂娘。 左慈。 你就缩在洛阳里等死吧。 贫道现在打不过你。 可贫道能先把你吃人的路,一条一条堵死。 他抬手指向南岸。 “搜。” “把刚才煽动过桥的人全揪出来。” 甘宁眼里凶光一亮。 “得令。” 可就在这时,南岸蹲着的人群里,忽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求大贤良师开恩!” “我孩子快死了!” “让我去洛阳吧!” 第506章 黄河之上,唯我太平 “让她过来。” 张皓这句话一出口,南岸水军立刻让开一条路。 那个妇人抱着孩子,跪着往前挪。 她不敢站起来。 也不敢抬头。 怀里的孩子脸色发青,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妇人一边爬一边哭。 “我不要成仙。” “我不求仙缘。” “我只求左慈仙师救我儿。” “求大贤良师开恩,放我们过去吧。” 周围百姓全看着。 有人眼里还有恨。 有人脸上只有怕。 张皓看着那孩子,心里更堵。 这就是左慈。 他不止骗贪心的人。 他还骗绝望的人。 一个母亲抱着快死的孩子,左慈说他能救,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她也会去。 你告诉她洛阳是死路,她不会信。 就算真是死路她也会去试试, 因为什么都不做,她的孩子必死。 张皓从船头跳上小船,靠岸后一步步走到妇人面前。 甘宁的水军想拦开人群。 张皓摆手。 “别动她。” 妇人抱着孩子往后缩。 “别杀我。” “我不骂你了。” “求你别杀我儿。” 张皓蹲下去。 “贫道不喜杀生。” 妇人抬头,眼里全是怀疑。 张皓伸手。 “我能救他。” 她下意识抱紧孩子。 张皓也不催。 他就这么看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妇人才颤抖着把孩子递过来。 “若救不了……” 她声音哑得厉害。 “若救不了,求你放我去洛阳。” 张皓没回答。 他把手按在孩子胸口。 系统面板闪了一下。 【是否消耗信仰值施展治愈术?】 张皓心里冷笑。 贫道刚才还说不想装神弄鬼。 结果这会儿又得装。 “治。” 暖光从他掌心亮起。 很淡。 却足够所有人看见。 孩子胸口猛地一颤。 下一刻,原本青紫的小脸慢慢有了血色。 他咳了一声,吐出一口黑痰,随后哇地哭了出来。 妇人整个人僵住。 她看着孩子。 又看张皓。 然后猛地把头磕在地上。 “活了。” “活了!” “多谢大贤良师!” 周围一片死寂。 刚才还有人咬牙切齿。 此刻全说不出话了。 张皓没停。 他站起身,看向河边那些被捞上来的落水者。 有几个已经没气了。 有几个被炮震伤,躺在地上哼都哼不出来。 水兵看着张皓。 张皓抬手。 “都抬过来。” 甘宁一愣。 “主公,你撑得住吗?” “少废话。” 张皓走到河滩中央。 “排开。” 落水的人被一排排放下。 有百姓哭着喊:“他都死了!” “没气了!” “刚才你们撞桥害死的!” 张皓没理。 他现在确实累。 连续降雨,太原救援,蒲津封桥。 他的身体像被掏空了。 可这一道光,必须放。 不放,这些人只会记住铁甲船撞桥,记住重炮轰人。 放了,他们才会知道,贫道不是为了杀。 张皓张开双手。 “治愈光环。” 信仰值开始往下掉。 淡淡金光从他脚下铺开。 河滩上所有人的哭声都低了下去。 刚才喝水喝得肚子鼓起的百姓开始咳水。 被炮震得满脸血的人伤口止住。 一个被判定没气的年轻人猛地抽搐,随后翻身呕出一大口黄水。 “活了!” “他活了!” “那个也活了!” 南岸人群彻底安静。 连骂张皓妖道的老头都瞪着眼,说不出半个字。 张皓脸色白得吓人。 甘宁赶紧扶住他。 “够了,主公。” 张皓摆开他的手。 “不够。” 他看向所有百姓。 声音不大,却传得很远。 “贫道拦你们,是不想你们死。” “贫道撞桥,是因为你们再往南走,就会死得连渣都不剩。” “你们骂贫道妖道,可以。” “恨贫道,也可以。” “但今日这河,谁都过不得。” 没人吭声。 刚才最硬气的人,这会儿全低下头。 张皓抬手。 “把所有百姓驱离渡口三里。” “发干粮,给水。” “伤者先治。” “世家子弟、仆从、煽动闯桥者,全部绑了,送去并州挖矿修路。” 甘宁立刻吼道:“听见没有!” “动起来!” “百姓往北走!” “敢藏人,敢乱跑,腿打断!” 水军开始清场。 哭声、求饶声、骂声又起。 有人骂张皓。 有人跪着磕头。 有人抱着刚救活的人发愣。 张皓都没再看。 他心里清楚。 这些人今天不会全信他。 有的只是怕。 有的只是震住。 有的回去后还会说张角妖法厉害,不如左慈仙师慈悲。 无所谓。 活着就行。 先把命留下,再慢慢把脑子掰回来。 百姓被驱离渡口后,蒲津渡空了。 桥断了一半。 码头上还停着渡船。 岸边仓栈里堆着货物。 张皓站在船头,看着这些东西。 甘宁走过来。 “主公,人都撤远了。” “抓了三十几个带头的。” “有几个跑得快,被兄弟们射翻了腿。” 张皓点头。 “审。” “问清楚到底有谁,在替登仙教拉人。” 甘宁咧嘴。 “这个交给俺?” “交给审判卫下属的诏狱司。” “他们才是专业的。” 张皓看他一眼。 “你下手没轻重。” 甘宁不服。 “俺很有分寸。” 张皓没理他。 甘宁摸了摸鼻子。 “那现在?” 张皓抬头,看向蒲津渡的桥桩。 “把这给我推了。” 甘宁眼睛一亮。 “得令。” 三艘铁甲船缓缓横开。 炮口对准桥桩、码头、仓栈、渡船。 炮手装填。 压药。 点火。 轰。 第一炮砸断剩余浮桥。 第二炮轰碎码头。 第三炮把仓栈木梁打塌。 紧接着,三艘铁甲船轮番开火。 蒲津渡这座黄河要道,在炮火下被一点点打烂。 桥桩断裂。 渡船翻沉。 仓栈倒塌。 岸边等待修船用的木料被砸得四散。 甘宁看得直乐。 “痛快。” 炮火停下后,水兵抬着火油上岸。 一罐罐泼下去。 火把落地。 大火轰地烧起来。 张皓看着火势往上卷。 心里没有半点可惜。 渡口是路。 现在这条路必须断。 黄河边,刚被驱到三里外的百姓远远看着火光。 没人敢靠近。 张皓转身,面对北岸、南岸所有人。 他声音不高。 可铁甲船上的水兵一层层喊出去。 “大贤良师法旨。” “从今日起,黄河之上,除太平道水师外,任何船只不得通行。” 水兵齐声复述。 “任何船只不得通行!” “私渡者,斩。” “私渡者,斩!” “运人去洛阳者,灭族。” 这一次,水兵喊得更响。 “运人去洛阳者,灭族!” 南岸有人吓得直接坐在地上。 北岸更是一片低头。 张皓看着他们。 他知道,这句话会传得很快。 也会很难听。 但他要的就是难听。 只有够狠,世家才不敢把百姓当盾牌往洛阳送。 只有够绝,那些还想赌的人才会缩手。 甘宁站在旁边,脸上也没了嬉笑。 “主公。” “黄河这么长,光蒲津一处不够。” 张皓看着燃烧的渡口。 “贫道知道。” 火光映在他脸上。 他感觉很累。 可再累也得做。 因为洛阳那片不断扩大的白云,不会等他喘口气。 就在这时,北岸一名水兵匆匆跑来。 “主公!” “方才抓的几个世家仆从招了。” “他们说,洛阳给各渡口都送了令。” 张皓转过头。 水兵咽了口唾沫。 “令上写着,十日之内,每渡至少送万人入洛阳。” 第507章 十渡皆毁,贾诩来信 “万人?” 甘宁当场骂了出来。 “他娘的,一座渡口就要跑过去万人,几座渡口岂不是是几万条人命?” 张皓没有回话。 他只是看着火里的蒲津渡。 火烧得很旺。 断桥在水里沉浮。 被炸碎的木梁顺着黄河漂下去。 十日。 每渡都要万人。 看来左慈是真急了。 “甘宁。” “在。” “洛阳附近,渡口有多少?” 甘宁几乎不用想。 他常年在水上混,哪条河能走船,哪处水急,哪处能搭浮桥,脑子里比地图还清楚。 “黄河七处。” “孟津、小平津、河阳、茅津、大阳、风陵、蒲津。” “洛水三处。” “偃师、巩县、洛阳津。” 他说到这里,脸色也难看了起来。 “共十处。” 张皓沉默片刻。 十处。 十处渡口若都在往洛阳送人,那就不是几万人。 是几十万。 甚至更多。 张皓转过去,看向河面。 “那就顺道全轰了吧。” 甘宁一怔。 张皓声音发冷。 “一座不留。” 甘宁眼里的火一下子回来了。 “主公,这话我爱听。” “老子早就想这么干了。” 张皓看他。 “这事可不能出差错。” 甘宁立刻收了笑。 “末将知道。” 张皓继续道:“百姓全部驱散,带头的抓,渡船全沉,桥桩全毁,码头仓栈全烧。” “遇到朝廷水师呢?” “要不要先劝降?” 甘宁眉毛一挑。 张皓接着说:“没必要,直接全部击沉。” 甘宁笑了。 “得令。” 他转身就要传令。 就在这时,下游方向一艘小快船冒雨贴着岸边冲来。 船头一面黄天令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黄天城急报!” 船上信使扯着嗓子喊。 “黄天城急报!” 甘宁立刻让人接船。 小快船靠上吞天号,信使连滚带爬上来,跪地呈上一封火漆密信。 张皓接过。 火漆上是贾诩的印记。 他心里微微一沉。 这个时候,贾诩来信,肯定不是小事。 张皓拆开。 第一行字就让他眉头皱起。 “立国大典已准备就绪,不宜拖延,望速归。” 张皓继续往下看。 后面内容不多。 贾诩说,三州百姓代表正在汇聚。 天下各大势力也派了人来。 戏班子也全召回。 立国大戏已经按张皓此前所说排好。 事不宜迟,最好不要拖延。 拖下去各州观望势力会摇摆不定。 最后一句写得很重。 “主公当立,则天下有主;主公不立,则流言有主。” 张皓看完,半晌没说话。 甘宁忍不住问:“黄天城出事了?” 张皓把信递给他。 甘宁看得头疼。 他认字不算差,但没看明白这信里,写的是什么意思。 他看完只抓住一句。 “要主公回去立国?” “嗯。” 张皓望向西南。 黄河封锁很重要。 立国也重要。 不立国,太平道的正统性跟威慑力就不够强。 登仙教就能借朝廷的名义,把所有百姓往洛阳赶。 左慈现在最会用名分。 天子在他手里。 大义在他手里。 朝廷诏令也在他手里。 贫道以前觉得称帝这种事挺中二。 可现在不是中二不中二的问题。 这是抢话语权。 贾诩说得对。 主公不立,则流言有主。 张皓把信折好。 “甘宁。” “在。” “你带铁甲船继续。” 甘宁立刻抬头。 “主公要先回黄天城?” “嗯。” “黄河、洛水十处渡口,你来推。” 张皓看着他。 “能不能办?” 甘宁咧嘴。 “主公这话问得伤人。” “朝廷那几条楼船、走舸,在铁甲船面前就是妥妥的破烂。” “老子连撞带轰,一个照面就能让他们沉底。” “孟津也好,小平津也罢,谁敢拦,谁就给我下河里去喂鱼。” 张皓点头。 “估计要多久?” 甘宁掰着手指算了算。 “蒲津已经废了。” “顺流调头,先扫风陵、大阳,再转河阳、茅津、孟津、小平津。” “洛水那三处要费点事。” “不过有三艘铁甲船在,够。” 他拍了拍胸口。 “五到七日。” “最多七日,十处渡口全给主公推平。” 张皓道:“若有百姓被蛊惑闹事,你尽量少杀些人。” 甘宁翻了个白眼。 “我又不是疯子。” 张皓盯着他。 甘宁立刻改口。 “末将记住了。” “百姓驱散,带头抓,敢闯杀,渡口毁。” “运人去洛阳的,灭族。” 张皓这才收回目光。 他看着远处还在燃烧的蒲津渡。 心里慢慢定下来。 黄河交给甘宁。 并州交给赵云、张绣、张任。 外事皆定。 贫道是该回去了。 左慈有仙宫。 贫道就立神国。 左慈说登仙。 贫道就让天下人看看,什么叫人间太平。 假如天下人还是非要去洛阳。 那就让天下人看看,什么叫做人间大炮! 张皓转身走向小船。 甘宁跟了几步。 “主公。” 张皓回头。 甘宁难得正经。 “十日后真是开国大典?” “嗯。” “国号定了?” 张皓看他一眼。 “太平神国。” 甘宁咧开嘴。 “这名霸气。” 张皓道:“记得赶回来。” 甘宁抱拳。 “得令。” 张皓看着他。 “贫道的水军大都督,你可别误了时辰。” 甘宁一拍腰间铜铃,整个人像又活了过来。 “主公放心。” “七日之内,黄河洛水十渡皆毁。” “十日之后,末将甘宁,必回黄天城喝开国酒。” 张皓上了快船。 小船离开吞天号,往北岸疾驰。 身后,甘宁的吼声已经响彻河面。 “传令!” “吞天号转舵!” “下一处,风陵渡!” “把炮弹都给老子搬出来!” 水军齐声应诺。 铁甲船开始缓缓调头。 张皓坐在小船上,展开贾诩的信又看了一遍。 信纸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字迹很细。 像是贾诩临时补上去的。 “另,蔡邕求见。” 第508章 再催婚 回黄天城的路,走得很折磨人。 张皓坐在马车里。 脸色比死人好不了多少。 大汉的路况,真就一言难尽。 车轮每一次碾过坑洼,他的骨头都像被人拆开重装一遍。 他已经很久没睡个囫囵觉。 太原救援。 汾水呼风唤雨。 蒲津渡撞桥封河。 再加上一路急赶。 张皓感觉自己现在只要闭上眼,就能当场昏死过去。 可偏偏马车一路颠簸。 他刚合眼。 脑袋就“砰”的一下撞在车壁上。 张皓捂着额头,咬牙骂了一句。 “这破路……” “贫道迟早把全天下的官道都修成水泥路!” 随行亲卫低着头,不敢接话。 一直到车队进入冀州地界。 车轮碾上太平道修出来的水泥官道。 整个马车猛地一稳。 那种折磨人的颠簸,瞬间消失大半。 张皓愣了一下。 随即整个人往软垫上一瘫。 “还是自家地盘好啊……” 话没说完。 他已经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 车队继续前行。 外面换马、扎营、启程、传令。 张皓全都没醒。 他太累了。 累到连梦都没有。 等他再次睁开眼时。 马车外已经传来山呼海啸般的声音。 “大贤良师!” “大贤良师回来了!” “恭迎主公凯旋!” 张皓睁开眼。 车窗外,黑色巨城巍峨如山。 黄天城到了。 城门外,人山人海。 黄旗铺满了视野。 张皓揉了揉眉心。 刚下马车。 一个娇小的身影就从人群里冲了出来。 “张郎!” 甄宓提着裙摆,跑得发髻上的珠钗都在晃。 她冲到张皓面前。 也顾不得什么礼数。 直接扑进了张皓怀里。 张皓被撞得后退半步。 低头看见甄宓仰着小脸。 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张郎,你终于回来了!” “你快跟我去看粮仓!” “我们的粮仓都堆满了!” “好多好多仙豆,吃都吃不完!” “西仓满了,北仓也满了,连新修的临时粮棚都快塞不下了!” 甄宓越说越兴奋。 小脸红扑扑的。 张皓看着她这副样子,原本压在心口的沉重,忽然松了几分。 洛阳的白雾。 太原的尸兵。 蒲津渡上那些被蛊惑的百姓。 这些阴影,终于被眼前这点鲜活气冲淡了一些。 “好。” 张皓笑了笑。 “等贫道换身衣裳,就随你去看。” 甄宓眼睛更亮。 可还没等她继续说话,后面便传来一声轻咳。 “宓儿。” 声音不重。 甄宓身子一僵。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抱着张皓。 周围还有贾诩、张宝、司马朗、和珅,以及一群文武官吏。 小姑娘脸颊瞬间红透。 她连忙松开手,低头退了半步。 甄夫人王氏站在人群前。 她看着女儿,眼神既无奈,又带着几分欣慰。 她上前行礼。 “妾身见过太平王殿下。” 张皓赶紧抬手。 “夫人不必多礼。” 甄夫人王氏看了看张皓,又看了看甄宓。 她没有直接开口。 只是轻声道:“妾身听贾军师说,七日后,黄天城要举行开国大典。” “此等大事,乃太平道立身天下之根基。” “妾身一介妇人,本不该多嘴。”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 语气变得更柔。 “只是宓儿年岁渐长。” “殿下昔日所许,妾身一直记在心里。” “若大典之上,能给宓儿一个名分,也好让天下人知道,她终究有个归处。” 甄宓顿时急了。 “娘!” 她跺了跺脚。 “你又乱说!” 甄夫人王氏轻轻瞥了她一眼。 甄宓立刻闭嘴。 只是耳根都红了。 张皓看着这一幕,心里叹了一声。 甄家为太平道付出的东西太多了。 钱粮。 商路。 人脉。 甚至整个家族。 甄逸死了。 甄家散了。 如今甄夫人王氏只剩下这么一个女儿。 她要名分。 合情合理。 张皓上前一步,神色郑重。 “夫人放心。” “甄家在太平道微末之时,倾尽家财,鼎力相助。” “甄家又因太平道受累,几近灭族绝嗣。” “这一笔账,贫道一直记着。” 他低头看向甄宓。 甄宓也正偷偷看他。 两人目光一碰。 甄宓又慌忙低下头。 张皓声音放大。 “贫道早有言在先。” “贫道的正妻之位,只会是甄宓。” “贫道与宓儿,本就情投意合。” “七日后的开国大典,贫道会册封甄宓为后。” 四周猛地一静。 甄宓整个人都呆住了。 下一刻。 她眼中猛地泛起水光。 那张小脸上全是压不住的欢喜。 甄夫人王氏也怔了一下。 随即眼眶微红,深深一礼。 “妾身,代亡夫,谢殿下厚恩。” 甄宓低着头。 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张皓刚要开口。 旁边忽然传来一道严肃的声音。 “主公。” 司马朗站了出来。 他衣冠端正,神色肃然。 “此事不妥。” 甄宓脸上的笑容瞬间一僵。 她缓缓抬头,看向司马朗。 那眼神,幽幽的。 司马朗却像完全没看见。 他拱手道:“立国登基,乃告天受命,临民御宇。” “此属外朝大礼。” “礼面向天地、祖宗、天下臣民。” “册后之礼,乃正内闱之位,定母仪天下。” “此属内廷大礼。” “礼面向六宫、宗室、外戚。” “二礼同办,古无先例。” “也不合礼制。” 司马朗语气越发认真。 “臣以为,登基大典当独立举行。” “册后大典可另择吉日。” 甄宓沉默了。 她看着司马朗。 眼神越来越危险。 这个死老头,书呆子! 以后教育部的经费,她肯定会“大大的”给他批!!! 司马朗忽然觉得背后有点发凉。 他下意识回头。 却只看见甄宓乖巧地站在甄夫人王氏身边。 小姑娘低眉顺眼,安安静静。 看上去半点杀气都没有。 司马朗皱了皱眉。 难道是错觉? 张皓脸色有些不快。 倒不是因为司马朗敢反对。 司马朗这个人就这样。 守礼,刚直,讲规矩。 问题在于,这事真要拖下去,甄夫人王氏心里难免又不安。 甄宓也会多想。 贾诩看了张皓一眼。 又看了看甄宓。 他轻轻一笑,站了出来。 “伯达所言,乃汉家旧礼。” “确有依据。” 司马朗微微点头。 可贾诩下一句话,便让他眉头一跳。 “然我太平神国,革故鼎新。” “不必处处拘泥汉仪。” 贾诩拢着袖子,声音平静。 “大贤良师既受命于黄天。” “皇后亦当同日正位。” “如此方能昭告天下,家国一体,内外同安。” “况且甄氏扶助太平道有大功。” “主公此举,既定后位,也安功臣之心。” “于礼可新立,于政大有益。” 张皓立刻点头。 “文和说得好。” 他看向司马朗。 “伯达,我太平道若处处遵循汉礼,那贫道还造什么反?” “这事就这么定了。” 司马朗张了张嘴。 他本来还想再劝。 可甄宓又抬头看了他一眼。 小姑娘依旧乖巧。 眼神却让司马朗莫名想起冬日里结冰的井水。 司马朗沉默片刻。 最终拱手。 “臣遵命。” 甄宓立刻重新低下头。 嘴角又翘了起来。 张皓看得有些想笑。 这丫头,心眼还挺多。 第509章 诸事皆定 众人簇拥着张皓入城。 黄天城比他离开时更热闹。 街道两旁的铺子已经开了大半。 西市人声鼎沸。 东市车马如龙。 粮车一辆接一辆从南门进入。 车上堆满了麻袋。 袋口漏出的仙豆颗粒饱满。 黄澄澄一片。 百姓围在路边,眼睛里全是光。 “今年饿不死人了!” “黄天保佑啊!” “咱们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了!” “大贤良师万岁!” 张皓听着这些声音。 心里却没有半点轻松。 粮食够了。 可洛阳那边还在吞人。 左慈的白雾每日都在扩张。 天下百姓还在被“登仙”两个字骗着往死路上走。 他必须更快。 更狠。 更稳。 入王府后。 张皓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道袍。 没等他吃饭。 贾诩已经抱着一摞军报进了书房。 张宝也跟了进来。 和珅捧着账册,满脸笑意。 只是那笑里,也有遮不住的疲惫。 “主公。” 贾诩把军报放在案上。 “并州那边,已有回信。” 张皓坐下。 “说。” 贾诩展开第一封。 “赵云已守住霍山口。” “南下官道被截断。” “所有被裹挟百姓,已经被全部遣回原籍。” “闯关之人,领头者已斩三十七人。” “无人再敢硬冲。” 张皓点头。 “好。” 贾诩继续道:“张任传檄并州各郡。” “凡蛊惑百姓南迁洛阳者,杀。” “凡藏匿登仙教使者者,杀。” “凡运粮、运人入洛阳者,灭族。” “目前太原以南七县已稳。” “祁县王氏已被控制。” 张皓眼神一冷。 “王氏家主呢?” “王泽被审判卫拿下。” “王柔主动开门献粮,愿交出田契、佃户、粮仓和族中子弟。” 贾诩语气平淡。 “张任来信问,是否按旧例收八成家财。” 张皓敲了敲桌案。 “收。” “但先别杀太多人。” “把他们和登仙教往来的证据全挖出来。” “开国大典后,当众审。” 贾诩点头。 “臣也是这个意思。” 张宝接过话。 “壶关、轵关、太行陉各处小道,也都堵住了。” “审判卫抓了不少带路的山民和世家奴仆。” “那些人收了钱,专带百姓翻山去洛阳。” 张皓脸色更冷。 “查清后,主犯斩。” “从犯若是百姓,被逼的放,收钱的服劳役。” “世家奴仆参与拐人,按从犯处置。” “幕后主家,一个别放过。” 张宝拱手。 “明白。” 贾诩又拿起一封信。 “另外,黄河、洛水方面。” “甘宁来报。” “蒲津、风陵、大阳三渡已毁。” “沿途朝廷水师三支,全部击沉。” “俘虏六百余。” “他正转向河阳与茅津。” 张皓松了口气。 “兴霸办事,贫道放心。” 和珅这时笑眯眯地打开账册。 “主公,容我说句实在话。” “并州这趟虽损失不小,可矿拿得极值。” “三十多处铜矿、铁矿、硫磺矿,已经被咱们接管。” “尤其太原西南几处铁矿,矿脉极厚。” “只要人手跟上,半年内,炮坊的铁料压力能少一大半。” 张皓眼睛一亮。 “硫磺矿有多少?” 和珅把扇子一合。 “初步勘过,够用。” “粗略算,至少够火药坊敞开膀子干三年。” “若再往深处挖,说不定还能更多。” 张皓终于露出一点笑。 “好。” “二十万朝廷俘虏呢?” 张宝道:“已经分批往并州送。” “修路、挖矿、建仓、筑营。” “全都有安排。” “有张绣张任两位将军盯着,乱不了。” 张皓点头。 “告诉张绣的人。” “谁敢虐杀俘虏,军法处置。” “但谁敢逃,谁敢闹事,也别手软。” “并州必须尽快稳住。” 贾诩拱手。 “臣已经安排。” 他顿了顿,换了一份文书。 “接下来,是开国大典。” 书房里的气氛顿时一变。 贾诩道:“三州百姓代表已到黄天城外。” “各郡功勋老卒、工坊匠首、学堂先生、商会代表,也都在路上。” “戏班子已经全部召回。” “主公此前说的大戏,臣让人排了三版。” “第一幕,洛阳仙宫。” “第二幕,白甲仙兵。” “第三幕,曹操还魂。” “最后一幕,铁笼开盖,活死人示众。” 张皓点了点头。 “曹操尸傀运回来了吗?” 张宝脸色凝重。 “运回来了,现在正关在诏狱司。” “铁笼三层,外面二十四名守卫轮值。” “童渊留下的摄生剑,也暂时挂在笼外。” “那东西一靠近剑,就明显躁动。” 张皓目光微动。 “很好。” “开国大典那天,把他抬出来。” “贫道要让天下人亲眼看看,左慈所谓起死回生,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 贾诩轻轻点头。 “此事若成,登仙教的神仙皮,必被撕下一层。” “还有国号、年号、官制、祭文,臣都拟好了。” “主公过目即可。” 张皓翻了几页。 看得头大。 这些东西比打仗还累。 忽然,他看到册后礼那一栏。 动作顿住。 “文和。” “臣在。” 张皓皱眉。 “宓儿还没满十六。” “现在册后,会不会太早?”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张宝看了张皓一眼。 又默默低头喝茶。 这种事,他不掺和。 和珅脸上笑容却是一僵,但也不说话。 眼观鼻,鼻观心。 贾诩抬起头。 眼神有些古怪。 他心里很清楚。 张角最大的优点,就是不喜声色犬马。 这让太平道上下都安心。 他是真为天下。 可同样,这也是一个大问题。 一个要立国的君主,至今没有子嗣。 后宫空空。 只有一个未过门的甄宓。 这在乱世里,很危险。 非常危险。 第510章 家事既国事 贾诩沉吟片刻,忽然问道:“主公如何看商纣王后宫妻妾成群之事?” 张皓一愣。 “荒淫无道?” 贾诩摇头。 “那只是后世为了论证其该亡,把许多事写成荒淫。” 张皓眉头一挑。 “什么意思?” 贾诩拢袖而立,缓缓开口。 “商朝之时,王室婚姻,本就牵连方国臣服。” “族内婚与族外婚并行。” “王室娶妻纳妃,从来不止关乎私情。” “方国进献女子,本身就是臣服与结盟。” “商王接受,等于承认对方归附,也把对方绑上自己的战车。” 张皓听得有点懵。 贾诩继续道:“《史记》写帝辛,好酒淫乐,嬖于妇人,爱妲己,妲己之言是从。” “可妲己来自有苏氏。” “有苏氏为方国,被帝辛征伐后,献上妲己求和。” “这很明显,是一次政治献女。” “用一名国君之女,换一族平安,也向商王表示臣服。” “妲己入宫,便有稳定地方之意。” 张皓嘴角抽了抽。 贾诩却还没停。 “再如九侯女,她出自鬼侯氏。” “还有东夷、周方、崇国、黎国等方国。” “只要被商王征服,最后多会进贡国君之女。” “名为纳妃,实为质任。” “也可缓和两方关系。” “所以帝王家事,自古以来就是天下事。” 张皓听得头皮发麻。 他隐约感觉贾诩要说出什么不得了的话。 果然。 贾诩抬头,直视张皓。 “主公若想快速安定天下,其实有一条简单之路。” 张皓眼皮一跳。 “什么路?” 贾诩语气平静。 “大开后宫。” “广纳天下世家之女入宫。” 书房里瞬间死寂。 张宝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和珅眼睛都亮了。 张皓目瞪口呆。 “这……这合理么?” 他坐直身子。 “贫道先捋捋。” “你的意思,贫道到处联姻,便能快速取得天下?” 贾诩点头。 “然也。” “天下世家一旦觉得自己成了皇亲国戚,便会少几分抵触。” “他们会想着留一条后路。” “会想着下注太平神国。” “会想着自家女儿若得宠,自家便能长久富贵。” “如此一来,许多州郡不用强攻,也会主动归降。” “主公所需付出的,仅是几个后宫名位。” “换来的,却是少死成千上万人。” 张皓沉默了半晌。 然后猛地摇头。 “不妥。” “很不妥。” “那些世家有了皇亲国戚的身份,岂不是又能骑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 “那贫道这太平道岂不是白创了?” 贾诩微微一笑。 “主公糊涂了。” “所谓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他们只是皇亲国戚,岂能例外?” 张皓一怔。 贾诩声音更轻。 “再说,到时候若有皇亲国戚触犯国法。” “主公正好可以,大义灭亲!” “拿皇亲国戚,杀鸡儆猴。” “这,岂不更显主公英明?” 张皓张了张嘴。 竟然无言以对。 这老毒物说得真他娘有道理。 可问题在于,他接受不了。 让他为了政治目的,娶一堆自己不喜欢的人回宫。 光想想就头皮发麻。 张皓摆了摆手。 “再议。” “此事以后再说。” 贾诩没有退。 “主公。” 他的语气难得重了几分。 “请主公为天下百姓想一想。” “若主公如此行事,以后可少多少战事?” “少死多少人?” “如今左慈邪阵仍在扩散。” “洛阳每日都在吞人。” “快速平定天下,当为首要。” 张皓皱眉。 贾诩又补上一句。 “更重要的是,主公至今尚无子嗣。” “充盈后宫之事,必须得做。” 张皓整个人都不好了。 “那......那也不能突然娶一大堆妃子吧?” “目的性也太强了。” “傻子都知道我们在收买人心。” 贾诩轻轻点头。 “所以需要主公装成喜好女色的样子。” “如此行事,才显得顺理成章。” 张皓眼睛瞪大。 “你让贫道装好色?” 贾诩神色认真。 “主公本就擅长演戏。” “多演一样,应当不难。” 张宝低头看茶。 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和珅赶紧用扇子挡住脸。 张皓脸都黑了。 “滚滚滚。” “贫道刚回来,饭都没吃一口,你就给贫道出这种馊主意。” 贾诩拱手。 “臣只是为国谋划。” 张皓起身就走。 “再议。” “以后再议。” “贫道先去看粮仓。” 他脚步很快。 像后面有鬼追。 贾诩站在原地,看着张皓落荒而逃的背影。 嘴角慢慢扬起。 张宝放下茶盏。 “文和,你当真想让大哥广纳后宫?” 贾诩笑意不减。 “想。” “也不想。” 张宝皱眉。 “什么意思?” 贾诩看向桌案上那份开国大典名册。 “主公若愿纳,天下世家会乱。” “主公若不愿纳,甄氏会更稳。” “无论如何,今日这番话传出去,各方都会动。” “有人会送女。” “有人会观望。” “有人会急。” “人一急,就会露出破绽。” 张宝沉默片刻。 “你连这个都算进去了?” 贾诩轻轻合上文书。 “左慈用成仙骗百姓。” “我们便用富贵钓世家。” “主公心软,不愿做的脏事,总要有人替他想。” 和珅在旁边眯眼笑了笑。 “容我说句实在话。” “若真有世家送女,那嫁妆可不能少。” 张宝看向他。 和珅一脸正气。 “国库空虚,开国费钱。” “这都是为了太平神国。” 贾诩淡淡道:“此事交给你拟章程。” 和珅眼睛一亮。 “在下必办得妥妥当当!” 门外。 甄宓原本正端着一盘点心过来。 她站在廊下。 恰好听见了最后几句。 小姑娘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了起来。 广纳天下世家之女? 充盈后宫? 还要让张郎,装成喜好女色? 她低头看着盘子里的点心。 眼神渐渐危险。 片刻后。 甄宓转身就走。 侍女小声问:“小姐,不给殿下送了吗?” 甄宓声音很轻。 “先不送了。” “去把各大世家女眷的名册找来。” 侍女一愣。 “小姐要这个做什么?” 甄宓抬起头。 望向张皓离去的方向。 脸上重新露出乖巧的笑。 “张郎要立国了。” “我这个未来皇后,总该先看看。” “以后宫里,哪些人能进。” “哪些人,连门都不能碰!” 第511章 仙豆还能这么吃? 张皓跑得很快。 快到张宝捧着账册追了半条街,差点没把鞋跑掉。 “大哥,西仓这边已经满了。” “北仓也满了。” “新搭的临时粮棚如今也只剩三成空地。” “冀州各郡的地收获鲜豆合计二十多万万斤,本来说好,这次种黄豆不收税,但后来百姓大多不敢种,和大人改了规矩。” “所以我们还是收到了差不多一成的税。入官仓两万万斤。” “黄天城附近的官田收成更好,又有两万万斤。” “不过鲜豆水分重,晒干后要轻不少,路上还有损耗……” 张宝一边翻账册,一边嘴里不停。 张皓站在西仓门口,看着仓里堆得小山一样的金黄仙豆,表情很严肃。 实际上,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脑子里全是贾诩刚才那句。 广纳天下世家之女。 充盈后宫。 还要装好色。 张皓越想越觉得头皮发麻。 天天打仗、祈雨、斗邪修已经够烦人的了。 现在还要被逼着演昏君? 这叫什么事? 关键贾诩那老毒物说得还真有几分道理。 张皓最烦的地方就在这里。 若只是馊主意,他可以一脚踹出去。 可这馊主意里掺着毒,毒里还裹着糖,真按他说的做,的确能钓出一堆世家。 张皓甚至已经能想到那些世家的嘴脸。 前脚骂太平道泥腿子。 后脚把女儿打扮好送进宫。 再陪送一车车金银田契,说什么仰慕圣德。 想想就恶心。 更恶心的是,他还得对他们笑脸相迎。 张皓心里骂了一句。 贫道宁愿去洛阳跟左慈再打一架。 也绝对不搞这种屁事。 “大哥?” 张宝喊了一声。 张皓回过神。 “啊?” 张宝把账册往前递了递。 “我说,鲜豆晒场不够用。” “若再下雨,恐怕会有一批捂坏。” “各大工坊已经在加紧赶制竹席、木架,可数量仍缺。” 张皓揉了揉眉心。 “捂坏?” 他看着满仓仙豆,心里总算从后宫两个字上挪开一点。 这么多黄豆。 若真捂坏,那可太败家了。 这可是撒豆成兵换来的宝贝。 吃了还有概率变信徒。 虽然概率这玩意儿谁也说不好,可架不住量大。 一人吃一碗没反应。 十碗呢? 天天吃呢? 全天下都吃呢? 张皓眼睛慢慢亮了。 不对。 他以前光想着用仙豆救荒,没往深处想。 仙豆最大的价值,从来不只是填肚子。 这是信仰扩散器。 左慈用登仙丹骗人去洛阳。 贫道用仙豆让人吃饱。 谁更像正道? 这还用问? 至于左慈给百姓洗脑,说黄豆不好? 那我就把黄豆做成别的样子! 比如....... 张皓忽然转头。 “三弟。” 张宝一愣。 “在。” “这些豆子,平时都怎么吃?” 张宝没反应过来。 “吃?” 张皓点头。 “对。” “百姓领回去之后,怎么加工?” 张宝低头看了眼账册。 “多数晒干。” “吃的时候直接煮。” “水多些就是豆粥,水少些就是豆饭。” “基本上都是掺着麦、粟一起煮。” 张皓等了半天。 没了。 他嘴角抽了一下。 “就这?” 张宝莫名其妙。 “还能如何?” 张皓不死心。 “磨呢?” “磨碎之后呢?” 张宝想了想。 “做豆酱。” “豆豉。” “有些人会发豆芽。” 张皓皱眉。 “豆浆呢?” 张宝更茫然。 “豆浆?” 张皓比划了一下。 “把豆子泡开,磨碎,加水煮出来的豆汁。” 张宝恍然。 “那个啊。” “有。” “只是从前很少有人喝。” “菽味重,腥,涩,煮出来的豆汁,难喝得要老命。” 张皓立刻扭头,看见仓边有几个筛豆子的老妈子。 他大步走过去。 那几个老妈子吓得赶紧跪下。 “大贤良师。” 张皓摆手。 “别跪,贫道问点事。” 几人还是跪着不敢起。 张皓懒得纠正,直接问:“你们平日怎么吃仙豆?” 一个老妈子小心翼翼道:“回大贤良师,煮着吃。” “有时候磨浆。” 张皓眼睛一亮。 “磨浆?” 老妈子点头。 “仙豆好,不腥。” “磨了煮开,带去地里喝,顶饿。” “孩子也爱喝。” 张皓猛地一拍大腿。 “这不就有了么!” 张宝被吓了一跳。 “大哥,有什么了?” 张皓没回答。 他脑子里已经开始飞。 东汉人会磨豆浆。 会做豆酱。 会做豆豉。 可他们没把豆浆往豆腐、豆皮那条路上走。 豆腐需要卤水或者石膏。 这玩意儿张皓知道名字,但具体比例他心里没底。 万一搞出来一锅苦浆,那就丢人了。 可豆皮简单。 他前世刷短视频看过。 豆浆煮开。 小火。 表面结皮。 拿竹签一挑。 晾干。 这东西根本不需要多高技术。 张皓越想越兴奋。 如果能把豆皮做出来,再配上重口味调料,直接卖到天下去。 左慈不是说仙豆是妖粮么? 那贫道就换个名字卖。 不叫仙豆。 叫素肉。 叫福皮。 叫啥都行。 世家嘴上骂妖粮,背地里吃得满嘴流油,这画面想想都爽。 更关键的是,仙豆做的东西,只要吃进肚子,就有概率变信徒。 以前百姓吃,是因为没得选。 世家不吃,是因为他们有粮有肉,还要装清高。 那就让他们主动买。 高价买。 抢着买。 让那帮世家子都吃上好吃的豆制品,让他们不知不觉都成自己的信徒。 到那个时候,我倒要看看,这帮世家是听我的,还是听左慈的。 张皓觉得自己一下子抓住了左慈的软肋。 左慈能用恐惧和长生骗人。 可人这东西,总要吃饭的嘛。 “三弟。” 张皓忽然道。 “找磨。” “找锅。” “再找几个会磨豆浆的人。” 张宝愣住。 “现在?” “就现在。” 张皓卷起袖子。 “贫道要做个好东西。” 张宝张了张嘴。 他很想提醒大哥,开国大典只有七天了。 国号、礼仪、使者、大典,哪一件都比磨豆子要紧。 可他看见张皓的眼神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大哥露出这种眼神,通常说明又要折腾东西。 上次这眼神,是弄活性炭滤盐。 再上次,是让人铸炮。 虽然过程一定鸡飞狗跳,但结果往往真能弄出点东西。 张宝合上账册。 “我去安排。” 半个时辰后,西仓旁边的空地上架起了几口大锅。 鲜黄豆被倒进木盆。 几个老妈子带着人洗豆、泡豆、推磨。 张皓站在旁边指挥。 “水别太少。” “磨细点。” “对,就这样。” “渣子先别扔,回头做饼的时候掺里面。” 他其实也虚。 毕竟他只看过视频。 视频里人家手一抖,豆皮就成了。 现实里会不会翻车,他心里没底。 但当着这么多人,他不能露怯。 大贤良师可以不会。 但必须看起来会。 豆浆很快磨出来。 白乎乎一桶。 张皓舀了一勺闻了闻。 果然没什么豆腥味。 仙豆这东西,系统出品,质量确实离谱。 张皓心里有了底。 “上锅。” 豆浆倒进锅里。 柴火烧旺。 白沫翻上来时,张皓赶紧喊:“撇掉。” 几个人手忙脚乱。 张宝站在旁边,看得眉头直跳。 “大哥,这到底是做什么?” 张皓盯着锅面。 “做能打败左慈的东西。” 张宝一脸懵。 他低头看着锅里的豆浆。 怎么也没法把这锅东西和左慈联系起来。 一个半步炼炁化神的邪修。 一个锅里冒泡的豆汁。 这俩挨得上么? 张皓没解释。 他现在满脑子都在算账。 四万万斤鲜豆,晒干会少很多。 可哪怕折一半,也足够恐怖。 如果一斤干豆能出几斤豆浆,再挑出豆皮,剩下豆渣还能用。 这就是一条新的粮食产业。 更关键的是便于运输。 豆皮晒干后轻,能堆,能走商路。 加上调料后变成零嘴。 贵人吃稀罕。 百姓吃解馋。 军队吃补充油水。 让和珅把这玩意给运作一下,宣传宣传,商会到处卖。 你说仙豆是妖粮? 关这福皮什么事?关这素肉什么事? 我说他是小麦做的你有意见么? 锅里的豆浆渐渐安静下来。 张皓赶紧让人把火压小。 所有人都围了过来。 锅面上慢慢皱起一层淡黄色的皮。 很薄。 却完整。 张皓心跳都快了几分。 成了。 居然真成了。 他立刻拿起早准备好的细木杆,小心插到锅边,慢慢一挑。 一整张湿润的豆皮被挑了起来。 挂在木杆上,晃晃悠悠。 周围瞬间安静。 张宝眼睛睁大。 几个老妈子也愣住了。 她们磨了一辈子豆,还是第一次见豆浆表面能挑出这么完整的一张皮。 张皓把豆皮挂到旁边木架上。 “看清楚了么?” “继续。” “锅面结皮就挑。” “火别大,大了会糊。” 众人连忙点头。 张宝忍不住走近看。 “大哥,这东西能吃?” 张皓扯下一小块,塞进嘴里。 软。 香。 带着一股子清甜。 就是淡。 太淡了。 这玩意儿如果只这么吃,百姓会喜欢,世家未必稀罕。 得加猛料。 张皓心念一动,打开系统商城。 一行熟悉又欠揍的东西跳了出来。 【唐僧肉牌辣条:长生不老灵药,永葆青春。】 【兑换价格:100000信仰值。】 张皓脸一黑。 永葆个屁。 当初贫道还真差点被你骗了。 不过现在,这破玩意儿居然有大用。 “兑换。” 信仰值少了十万。 一大包红彤彤的辣条出现在张皓面前。 他把包装撕开,倒进木盆。 浓烈的香辣味一下子窜出来。 张宝鼻子动了动。 “大哥,这是什么?” 张皓淡定道:“仙家香料。” 张宝盯着碗。 他总觉得这东西看着不太像香料。 张皓让人拿石杵,把辣条捣碎,又加一点油调开。 红油混着香辣浆,味道霸道得很。 几个老妈子直咽口水。 张皓把刚挑出来的豆皮摊开,用木勺抹上一层香辣浆,再切成条。 “来。” 他递给张宝一条。 张宝迟疑了一下。 “大哥,你确定能吃?” 张皓瞪他。 “贫道还能害你?” 张宝看着那红得吓人的豆皮,心里有点发毛。 但大哥都这么说了,他只能咬一口。 下一刻。 张宝整个人僵住。 辣。 香。 麻。 还有仙豆本身的豆香。 东汉的调味贫乏得可怜,哪怕黄天城已经有精盐、红薯烧酒和火锅,这种冲击仍旧吓人。 张宝嚼了两下,眼神立刻变了。 “大哥。” “这东西……” 他又咬了一口。 然后说不出话了。 张皓心里顿时稳了。 他又递给旁边老妈子和亲卫。 众人一开始还怕。 吃下去之后,眼睛全亮了。 一个亲卫忍不住道:“大贤良师,这比肉还香百倍,千倍!” 张皓嘴角扬起。 要的就是这句话。 比肉还香。 那就能卖。 而且能卖贵。 张皓看着木架上一张张挂起的豆皮,脑子里已经浮出一条路。 如今洛阳水路已经断得差不多,然后再想办法把洛阳附近的关卡全掐住! 尽量让人都进不去洛阳,再打开商路,把豆制品卖遍整个大汉。 让天下人都成为他张皓的信徒,到时候他一声令下,谁还回去洛阳? 天下人都是他的信徒的话,左慈不管怎么折腾,都只有死路一条! 张皓猛地转头。 “三弟。” 张宝还在嚼。 “嗯?” “去。” “把贾诩和和珅叫来。” 张宝咽下嘴里的豆皮。 “做什么?” 张皓把一条香辣豆皮拎起来,笑得很阴。 “让他们看看。” “贫道刚做出来的好东西。” 第512章 辣条风波 张宝回来得很快。 他身后跟着贾诩和和珅。 两人进西仓旁边空地时,脚步都很稳,可眼神却不太一样。 贾诩依旧拢着袖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和珅却笑得满脸和气。 “大贤良师。” “主公。” 二人同时行礼。 张皓正在锅边看人挑豆皮,头也没抬。 “来了?” “来来来。” “先尝尝贫道刚弄出来的东西。” 贾诩微微一顿。 和珅脸上的笑也僵了半息。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一点疑惑。 刚才书房里才说完后宫之事,主公突然急召他们。 他们还以为主公终于想通了。 结果人到了西仓,面前一口大锅,旁边几个木架子。 架子上挂满了薄薄黄皮,空气里还飘着一股从未闻过的辛香味。 和珅鼻子动了动。 那股香气钻进鼻腔,这是什么味道? 又热,又麻,又勾人。 张皓朝旁边亲卫摆手。 “端上来。” 很快,两个木盘被端到贾诩、和珅面前。 盘中摆着切成长条的豆皮,豆皮上刷了一层红亮亮的酱。 油光发亮,香味霸道,红得有些吓人。 和珅看着盘子,迟疑道:“主公,这是……” 张皓一脸淡定。 “吃。” 和珅咽了口唾沫。 他一向爱吃,可这东西看着太邪乎。 红得像血,香得又让人挪不开眼。 贾诩拿起筷子,夹了一条。 他看了张皓一眼。 张皓坐在矮凳上,脸上带着笑,这笑怎么看都像在等着看好戏。 贾诩沉默片刻,还是咬了一口。 下一瞬,他眼皮微微一跳。 那股味道先是咸香,接着辛辣猛地炸开。 舌尖发麻,喉间发热。 一股从未有过的冲劲顺着口腔钻进五脏六腑。 贾诩嚼了两下,眉头越皱越紧。 他没有吐,反而细细品尝后咽了下去。 又慢慢咬了第二口。 和珅见贾诩没事,这才夹起一条,小心送入口中。 刚咬下去,他整个人都定住了。 眼睛一点点睁大,然后发亮。 真的像看见了一座金山。 “嘶——” 和珅吸了一口凉气,又被辣得咳了两声。 可咳完之后,他没有放下筷子,反而一口把剩下半条塞进嘴里。 “唔!” “这个……” 他嘴里还嚼着,话都说不清。 张皓顺手递过去一碗水。 “慢点。” “别呛死在贫道这儿。” 和珅接过水猛灌两口,脸都红了,可筷子还没停。 贾诩也放下了筷子。 他看着盘中红亮的豆皮,眼中第一次露出明显惊疑。 “此为何奇物?” “辛香窜腑,灼舌通窍,诩,生平未尝此味。” 这话一出,张宝忍不住看了贾诩一眼。 贾文和这人,平时遇到什么事都非常淡定。 能让他说出这种评价,这东西显然真把他惊到了。 和珅连吃三条,额头都冒了汗。 他用袖子擦了一下,仍旧笑得眼睛眯成缝。 “过瘾。” “太过瘾了。” “容我说句实在话,臣自幼便爱口腹之欲。” “走南闯北这些年,世家宴席、豪商珍馐、胡商异味,臣也算吃过不少。” “可今日这味,臣头一遭尝。” “此物辛而不苦,香而不腻,越嚼越想嚼,简直就是天外奇味。” 他说着,又要伸筷子。 张皓一巴掌拍在盘边。 “先别光顾着吃。” 和珅讪讪收手,眼神却还黏在盘子上。 张皓对此一点都不意外。 东汉人的调味,翻来覆去也就盐、酱、醋、豆豉、姜蒜那几样。 胡椒这种东西稀罕得很,味道也就那样,辣椒就更别提,压根还没进中原。 辣条这种又辣又麻、咸香带油、还带嚼劲的玩意儿,对他们来说就是降维打击。 第一口震惊,第二口上头,第三口开始怀疑前半辈子白活。 太正常了。 张皓指了指盘里的东西。 “这个,叫豆皮。” “用黄豆做的。” 贾诩眼神一动。 和珅的筷子也停了下来。 “黄豆?” 张皓点头。 “对,就是天尊赐下来的仙豆。” 他拿起一条没刷酱的豆皮,在手里晃了晃。 “黄豆能亩产惊人,能救荒,能养人,这些你们都知道。” “但贫道之前说过一件事,你们也该记得。” 张宝神色一肃。 贾诩眯起眼。 和珅立刻收起馋相。 张皓声音压低了些。 “凡是常食仙豆之人,心中会慢慢对天尊生出感激。” “久而久之,便会成为太平道信徒。” “这事,不靠刀兵,不靠刑罚,也不靠讲经。” “靠吃。” 他伸手点了点盘子。 “只要你天天吃,你就会在不知不觉中成了天尊的信徒。” “如果有一天,天下人饭桌上都有仙豆,那天下人都会成为天尊的信徒。” “天尊是我太平道的天尊,而贫道我张角,又是天尊在人间唯一代言人。” “到时候,贫道说一句洛阳去不得,天下人还会不会去?” 几人都沉默了。 锅里豆浆还在冒小泡,热气一阵阵往上升。 贾诩看向那几口锅的眼神,慢慢变了。 和珅也不盯盘子了,他盯着锅,像盯着一条能通向天下大一统的路。 张皓继续道:“左慈那条老狗,到处宣扬我们的黄豆是邪神妖粮。” “百姓被吓住,世家也跟风禁售。” “许多地方宁可饿着,也不准种,不准吃。” “那贫道就换个法子。” “做成豆皮,或者做成别的东西。” “让他们自己买,自己吃,吃得越香越好。” “吃到最后,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成了太平道信徒。” 和珅喉结动了动,这一次,明显不是馋的。 他听懂了。 张皓忽然看向他。 “和珅。” 和珅立刻拱手。 “臣在。” 张皓问道:“你说,怎样才能最快让天下人顿顿吃黄豆?” “最好先让世家吃上。” “毕竟先控制了世家,回头再让百姓吃黄豆,就简单多了。” 和珅没有马上回答。 他围着锅走了半圈,又拿起一张干净豆皮看了看,再看一眼磨旁边堆着的豆渣。 最后低头思索片刻。 “主公若想让天下人都吃上黄豆,最笨也最快的法子,是把黄豆运往各地。” “再磨成粉,掺进麦粉、粟粉、饼粉里。” “如此一来,外人吃下去,也认不出来。” 张皓点点头。 “继续。” 和珅摇了摇头。 “可此法难,很难。” “咱们太平商会如今能走冀州、幽州、并州,往青州、兖州也能插些脚。” “可要把豆粉掺进天下粮食里,实力还远远不够。” “各州粮行多被本地豪族把持,世家吃的粮更是特供。” “他们有自家田庄,有自家仓廪,有自家磨坊。” “想在他们粮里做手脚,难如登天。” 张皓看向盘子。 “那直接卖豆皮呢?” “这东西好吃,世家也不一定挡得住吧?” 和珅没有急着拍马屁。 他夹起一条没刷酱的豆皮,尝了一口,又夹了一条刷酱的。 吃完之后,才缓缓道:“主公,这豆皮确实美味。” “可臣还能吃出豆味,虽然现在市面上没有,但还是很容易就能想到,这东西肯定是豆做的。” “尤其左慈已传出谣言,说黄豆是邪神妖粮。” “加上如今,黄豆丰收,产量暴涨。” “如今黄豆价格已经跌得厉害。” “从前一石菽,少说二百钱。” “眼下各地听说咱们黄豆高产,又被洛阳谣言一搅,外面有人压到五十钱都不愿收。” “太平道治下还好,出了咱们地界,不少郡县干脆禁售黄豆。” “主公若想把豆皮卖给世家,难度属实不小。” 张宝眉头皱起。 这些话不好听,但很实在。 张皓也没生气,他要的就是实话。 和珅眼睛又落到红亮的酱上。 他小心问道:“主公,这豆皮上刷的红色调味,是何物?” 张皓道:“辣酱,贫道独门秘方。” 和珅眼睛亮了一下。 “难怪。” “臣就说,怎么从未吃过这等味道。” 他顿了顿,又问:“主公,此物旁人能不能仿造?” 张皓心里呵了一声。 仿造?整个大汉连辣椒都没有,你仿一个贫道看看。 何况这玩意儿还是系统商城里的唐僧肉牌辣条捣的。 张皓淡淡道:“绝无可能。” “这一点,贫道可以肯定。” 和珅的腰立刻挺直了。 他拿折扇轻轻敲着掌心,脸上笑容一点点变深。 “那就好办了。” 张皓挑眉。 “怎么个好办法?” 和珅道:“主公,这豆皮有豆味,世家未必愿意买。” “可豆子还有一条路。” “发酵。” “把黄豆发酵成豆豉,豆豉味道本就变了。” “再打成泥,然后混入主公这独门辣酱,再加油封存。” “如此一来,豆味被豆豉香、油香、辣香全压住。” “旁人吃不出黄豆本味,只会觉得辛香奇绝。” “此物若作为调味料卖给世家,臣敢担保,必能惊艳天下。” 张皓眼皮跳了一下。 豆豉,辣酱,油封。 这尼玛不就是老干妈么? 他张皓竟然要靠老干妈统治三国? 张皓看着和珅,越看越觉得这胖子顺眼。 人才,真他娘的是人才。 他只是拿出了辣条和豆皮,和珅已经能自己拐到辣豆豉酱上去了。 这商业嗅觉,不服不行。 可下一刻,张皓又冷静下来。 辣条要信仰值换,十万信仰值一大包,估摸着也就五斤上下。 捣成酱,加油,再加豆豉,顶天能扩到十斤。 十万信仰值十斤酱。 这要卖给全天下世家,够谁吃? 张皓轻咳一声。 “这个辣酱,恐怕不行。” 和珅一愣。 “为何?” 张皓面不改色。 “此物需贫道以法力炼制,耗费极大。” “一个月最多也就百八十斤。” 他说得轻描淡写,心里却在滴血。 百八十斤?那就是一两百万信仰值。 贫道真要这么搞,迟早被系统榨干。 和珅却没有失望,他眼睛更亮了。 “产量有限?” “那更好啊!” 张皓一怔。 “更好?” 和珅用折扇一拍掌心。 “物以稀为贵。” “主公,若此物到处都是,反而卖不上价。” “可若每月只有百八十斤,那便是天下独一份的仙家奇味。” “臣稍作运作,必能卖出天价。” “买得到的,必是顶级世家。” “吃得上的,必是最有权势之人。” “说不得……” 和珅压低声音,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洛阳城里的贵人,也能吃上。” 这句话落下,张宝呼吸一顿。 贾诩也看了和珅一眼。 和珅还没停,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脸上的笑变得有些古怪。 “对了主公。” “您说,左慈若吃了这东西,会不会也成咱太平道的信徒?” 空地上忽然安静。 张皓脑子当场卡住。 锅里的豆浆咕嘟响了一声。 张皓眨了眨眼。 这……这好像真的能行? 仙豆的规则很坑,只要吃了仙豆做的任何食物,就有概率潜移默化成为太平道信徒。 系统没说修士免疫,也没说左慈不算人。 要是哪天真能让左慈吃上一口辣豆豉酱…… 张皓脑子里瞬间浮现出一个画面。 洛阳登仙楼上,左慈一边炼人丹,一边夹馍蘸酱。 吃着吃着,忽然老泪纵横。 “大贤良师真乃天尊使者,贫道悔矣。” 然后一掌拍在自己脑门上,羞愧到直接自尽。 张皓嘴角抽了一下。 画面太美,不敢多想。 这条路,绝对值得赌。 哪怕不能让左慈中招,只要能让洛阳那些贵人、朝臣、世家子吃上,也可能撕开一条口子。 张皓一咬牙。 “干了。” 和珅脸上的笑一僵。 “主公?” 张皓盯着他。 “明日一早,你来找贫道领辣酱。” “此事由你专管。” “豆豉怎么制,怎么调,怎么封,怎么卖,怎么送进各州世家,怎么让洛阳贵人吃上,全由你办。” “辣酱极其珍贵。” “此事若办砸,唯你是问。” 和珅额头上的汗一下就出来了。 他刚才只是顺嘴把商路往高处抬,顺便显摆一下本事。 可一听“唯你是问”四个字,味道立刻变了。 和珅拿袖子擦了擦汗。 “主公。” “容我说句实在话。” “臣忽然觉得,此事也许还可再议。” “这辣酱如此珍贵,万一在路上有个损耗,万一被人劫了,万一洛阳那边查出端倪……” “要不,咱们另寻他法?” 张皓太了解他这德行了。 见钱眼开是真,怕担责也是真,能办事更是真。 张皓懒得废话。 “让你办你就办。” “哪来这么多屁话?” 和珅立刻低头。 “臣领命。” 他嘴上领命,眼睛又忍不住往盘子上瞄。 张皓看得好笑,摆了摆手。 “剩下的带走。” “拿回去好好想。” 和珅精神一振,连忙让随从把盘子收好。 那小心模样,跟捧着玉玺差不多。 临走时,他还回头看了一眼锅。 “大贤良师放心。” “臣一定办得妥妥当当。” “肯定能把此物卖出个大价钱。” 张皓挥手。 “滚。” 和珅笑眯眯退下。 (还没完,来不及了,先发,等会本章会加量。) 第513章 聪明的未来皇后 张皓看着甄宓手里的名册,头皮发麻。 小姑娘笑得越乖,他越觉得后背发凉。 “宓儿。”张皓干咳一声,“这都什么时辰了?” 甄宓抬头看了眼天色。 “还早。” 张皓嘴角抽了一下。 月亮都快挂到屋檐上了。 这还早? 甄宓抱着名册,走到他身边,声音温柔得很。 “张郎刚才跑得那么快,是在怕什么么?” 张皓立刻正色。 “贫道怕什么?” “贫道行得正,坐得端。” 甄宓点点头。 “那便好。” 她把名册展开。 “既然张郎不怕,那我给张郎念念。” 张皓脸色一僵。 “真念啊?” 甄宓眨了眨眼。 “张郎不想听?” 张皓看着她。 “宓儿,你怎么……这么希望贫道多纳几个妃子?” 他说完,语气放轻了些。 “贫道还以为,你会不高兴。” 甄宓手指顿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名册,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片刻后,她轻声道:“我当然会不高兴。” 张皓一愣。 甄宓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可我自从跟了张郎,就知道张郎身边不可能只有我一个女人。” “张郎如今要立国。” “以后要坐天下。” “天下世家、诸侯、功臣、百姓,都盯着张郎。” “张郎想做什么,想不做什么,都已经很难随自己心意了。” 张皓沉默下来。 甄宓把名册合上一半,声音很轻。 “若张郎能给我找几个贤惠姐妹,她们懂礼,知进退,不拖累国事,不乱后宫,我也不会生气。”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说不定还会开心。” 张皓眉头一挑。 “真开心?” 甄宓看了他一眼。 “不许找那些仗着家世便想拿捏人的。” “不许找那些一进宫便想压我一头的。” “不许找那些拿张郎当梯子,转头替娘家捞好处的。” “不许找蠢的。” “不许找丑的。” 张皓听到最后,忍不住笑了一声。 甄宓脸一红,瞪他。 “笑什么?” 张皓摆手。 “没笑,贫道只是觉得你这个皇后,还没册封,架势倒是已经有了八分。” 甄宓哼了一声。 “张郎若真要纳妃,我这个未来皇后,总得先替你把把关。” 张皓靠在廊柱上,叹了口气。 “那要是贫道不想纳妃呢?” 甄宓脸上的笑意收了。 “那可不行。” 张皓一怔。 甄宓认真道:“贾军师他们说得对。” “张郎马上要当国君了。” “你的一举一动,都会牵动整个太平神国。” “你没有子嗣,下面臣民都会不安心。” 张皓抬头看着夜色。 “什么不安心,说白了,他们无非就是怕贫道意外身亡,下面又没有明确继承人。” “到时候太平道四分五裂,功臣内斗,百姓遭殃。” 甄宓没有反驳。 这话难听。 可确实如此。 张皓忽然道:“那为什么不换个思路?” 甄宓疑惑。 “什么思路?” 张皓看向她。 “比如选举制。” 甄宓眨了眨眼。 “选举制?” “对。” 张皓来了点精神。 “就是太平神国的百姓,一人一票。” “百姓觉得谁德行好,谁本事大,谁能带着大家过好日子,就投谁。” “最后看谁票多,谁就当国主。” “几年换一任。” “这样一来,国家的命运便不会绑在一家一姓之上。” “也能避免国君无嗣而国乱,一家绝而天下分。” 甄宓听得怔住。 她本以为张皓又要说些胡话。 可细想之下,竟有几分上古遗风。 “这听着,倒像尧舜上古圣贤时代的推举制。” 张皓眼睛一亮。 “对,差不多就是那个意思。” 甄宓想了想,却摇了摇头。 “可尧舜之时,推举的人,也多是各部族的头人、贤者、长老。” “他们见多识广,知道谁能治民,谁能安邦。” “张郎让百姓都参与推举,这难度太大。” “百姓大多一辈子都没离开过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他们哪里懂谁适合当国主?” 张皓刚要开口,又闭上了嘴。 这话扎心。 但也有道理。 前世选举都能被舆论、金钱、门阀、宗族玩出花来。 更别提现在这个连识字率都低得吓人的东汉末年。 让一群刚能吃饱饭的百姓,他们判断谁适合治理国家。 难。 太难。 甄宓继续道:“再说,真让百姓投票,地方豪族若用钱财、粮食、田地、宗族威逼利诱,百姓又该怎么办?” “到时候票看着在百姓手里,可结果还会落到豪强手里。” 张皓沉默了。 他看着甄宓。 忽然发现,小姑娘比他想象中清醒得多。 甄宓见他不说话,声音又软了下来。 “张郎有大志,我知道。” “你想给百姓一个不一样的天下,我也知道。” “可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先让他们识字。” “先让他们吃饱。” “先让他们知道,官府可以替他们做主,法令也可以保护他们。” “到了那一日,张郎再想这些,也许就容易些了。” 张皓看着她,许久才叹了一声。 “宓儿。” “嗯?” “你才应该去当教育部尚书。” 甄宓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 “司马尚书听见,怕是要跳起来。” 张皓也笑了。 气氛总算缓了些。 甄宓又把名册打开。 “所以,张郎现在可以听了吗?” 张皓脸上的笑瞬间没了。 “还来?” 甄宓笑眯眯道:“当然。” 她低头看着名册。 “第一位,河内温县司马氏女,名芸,年十七,据说通《诗》《礼》,性情端庄。” 张皓眉头一跳。 “司马氏?” “伯达家的?” 甄宓点头。 “多半是。” 张皓立刻摇头。 “不行。” “为何?” “贫道看见司马这个姓就头疼。” 甄宓记下。 “那便划掉。” 张皓一愣。 “你还真划?” 甄宓认真道:“张郎不喜,留着做什么?” 她又念。 “第二位,颍川荀氏旁支女,名柔,年十六,听说才学甚佳,善琴。” 张皓脸又绿了。 “荀氏?” “颍川?” “这家人脑子多得很,不妥。” 甄宓又记。 “第三位,汝南袁氏族女……” “划掉。” 甄宓抬头。 “我还没念完。” 张皓摆手。 “袁家都不用念。” “第四位,弘农杨氏……” “这个也先放一边。” “第五位,太原王氏……” 张皓眼神一冷。 “王氏?” 甄宓也停住了。 她想起太原城那一战,轻轻把这一页折了起来。 “这个我知道。” “不看了。” 一连念了十几家。 张皓越听越头大。 这些世家女背后全是麻烦。 娶一个,就等于把一条线牵进宫里。 甄宓倒是越念越认真。 有的直接划掉。 有的暂时圈住。 有的另做标记。 到了后半夜,张皓已经困得眼皮打架。 甄宓还精神得很。 “张郎,最后一位。” “这一位倒有些特殊。” 张皓揉了揉眼睛。 “谁?” 甄宓看着名册,声音慢了些。 “蔡氏女。” “蔡邕之女。” “蔡昭姬。” (又是没码完的一天。。剩下的晚点接着这章发,时间来不及了。) 第514章 蔡师回归 黄天城。 礼宾司衙门。 院中栽了两排槐树。 早春枝叶还不算茂,风一吹,树影在青砖地上轻轻晃。 正堂内。 蔡邕坐在客位。 他今日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头发梳得整齐,胡须也修过。 只是整个人看着比上次在邺城时清瘦了不少。 他面前放着一盏热茶。 茶没喝几口。 旁边堆着七八个木箱。 箱子上绑着麻绳,边角磨得发亮。 有的箱子已经打开,里面满是竹简、帛书、纸卷,还有一些被粗布包裹的碑拓。 蔡邕的手掌轻轻按在其中一卷旧简上。 动作很轻。 像是按着自己的命。 司马朗坐在对面。 他身长八尺,容貌魁岸,年纪虽轻,坐姿却比很多老儒还稳。 他看了一眼那些箱子,目光里压着激动。 “蔡公此番带来这些书卷,实是救了我太平学政一场大急。” 蔡邕摆了摆手。 “伯达言重了。” 司马朗正色道:“晚辈并非客套。”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了一点很克制的骄傲。 “如今冀州、幽州各地,太平道已开学府一百三十七所。” “县学、乡学、蒙学,各有规制。” “入册适龄学童,已有一万八千余人。” “其中能读《千字文》者,六千余。” “能做百以内算学者,三千余。” “另有工坊学徒夜学、军中识字班、蒙学,尚未全数统计。” 他说到这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声音尽量平稳。 “只是学府建得快,学生收得快,书也印得快,先生却远远不够。” “许多乡学,一个先生要教七八十个孩子。” “有些刚识字的学子,也被调去教更小的孩童。” “此法可解一时之急,终非长久之计。” 司马朗放下茶盏,朝蔡邕拱手。 “蔡公此番带来两百余位士人,皆愿教书育人。对太平道而言,胜过万金。” 蔡邕叹了一声。 “老夫不过尽些绵薄之力。” 他看着司马朗,眼中有欣慰。 “倒是伯达你。” “一年之前,老夫只听人说,河内司马氏有一少年郎,通经明礼,气度不凡。” “今日亲眼所见,方知传言还浅了。” 司马朗微微一怔。 蔡邕继续道:“乱世之中,能杀人者多,能聚兵者多,能夺城者也多。” “可愿意把心思花在孩童识字、百姓开蒙上的人,极少。” “更少有人能将此事做成制度,铺到州县乡里。” 他抬手指了指外头。 “老夫一路入城,看见学童背书,看见学子执笔,看见工匠夜读。” “此事若能延续二十年。” “大汉……天下文风,或许会大不同。” “伯达,你所做的一切,注定会名垂青史。” 司马朗低下头。 他脸上难得露出一点少年人的局促。 “蔡公谬赞。” 蔡邕笑了笑。 “老夫这一生,见过太多嘴里说要教化百姓的人。” “真愿意教穷人家孩子识字的,又有几人?” 司马朗神色认真起来。 “这是主公定下的国策。” “朗只是奉命行事。” 蔡邕的目光微微一动。 “太平王能定此策,自是大胸襟。” 司马朗点头。 “主公常说,百姓若永远不识字,便永远只能被人糊弄。” “太平神国若还让百姓继续睁眼瞎,那便和旧朝没分别。” 蔡邕听得沉默了片刻。 然后长长吐出一口气。 “好一句和旧朝没分别。”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神暗了下去。 正堂外传来脚步声。 不急。 但很稳。 门口亲卫躬身行礼。 “主公到。” 蔡邕与司马朗同时起身。 张皓一身素色道袍,白玉簪束发,身后跟着张宝和数名亲卫。 贾诩没进堂。 他站在院中槐树下,抬头看了一眼远处封龙山的方向。 那尊巨大神像的眼睛,在城中任何高处都能看见。 贾诩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他的手指轻轻拢在袖中。 不知在想什么。 张皓进门,看见满屋子的书箱,脚步顿了一下。 “蔡师。” 蔡邕拱手深揖。 “老夫蔡邕,见过太平王。” 张皓赶紧抬手扶他。 “蔡师莫折贫道寿。” 他看了一眼蔡邕身后那些书箱,又看向司马朗。 “聊什么呢?” 司马朗拱手。 “回主公,正与蔡公说学府缺先生之事。” 张皓眉头一挑。 “你又显摆你学子多了?” 司马朗脸色一正。 “主公,朗只是据实陈述。” 张宝在旁边咧嘴一笑。 “据实陈述就是显摆。” 司马朗看了他一眼。 没接话。 蔡邕笑了。 这屋子里的气氛,因为这一句玩笑,松了些。 张皓在主位坐下,示意众人也坐。 “蔡师这次来,贫道原以为只是践行前诺,替学府找些先生。” 他说着,看向那些箱子。 “可看这阵仗,像是把半个东观都搬来了。” 东观,乃蔡邕于洛阳修书之所。 其内书籍文献非常多。 蔡邕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 手指又落在了那卷旧简上。 过了几息,他才开口。 “太平王说得差不多。” “老夫确实带走了不少东观藏书的抄本,还有自己这些年收录的碑拓、旧简、残卷。” “有些并非孤本。” “有些……” 他停了一下。 “若老夫不带出来,或许很快便见不到了。” 张皓的眉头皱了起来。 “洛阳出事了?” 蔡邕看着茶盏。 “洛阳早就出事了。” 正堂静了下来。 外头风吹槐枝,沙沙作响。 蔡邕缓缓道:“太平王应当知道,天子已拜左慈为师。” 张皓点头。 “知道。” 何止知道。 贫道还亲眼看着那老妖道腾云驾雾,气墙挡炮。 蔡邕声音低了几分。 “天子年幼。” “曹孟德亡后,朝廷诸公人心涣散。” “左慈入洛阳,先称仙师,再称国师。” “后来,诏令从尚书台出,印玺却常在登仙楼。” “朝会之上,百官先拜天子,再拜国师。” “再后来……” 蔡邕闭了闭眼。 “许多诏书,连天子看也不曾看过。” 张宝冷笑了一声。 “小皇帝成了傀儡。” 蔡邕没有反驳。 这话很重。 可他说不出反驳的话。 “登仙教已被立为国教。” “洛阳城内,庙观改作登仙坛。” “太学增设仙道讲席。” “左慈门下所谓仙使,入太学讲登仙经,说儒经多尘障,说经义束人心,说孝悌忠信皆是凡俗枷锁。” 司马朗的脸沉了下来。 “荒唐。” 蔡邕苦笑。 “更荒唐的还在后头。” 他抬头看向张皓。 “左慈借天子之名,下诏焚毁谤仙典籍。” 张皓眼神一凝。 “谤仙典籍?” “凡质疑登仙教,凡言鬼神不可妄信,凡记载妖道乱政、方士误国之书,皆在其列。” 蔡邕的声音有些发哑。 “他们要东观起草诏令,要太学诸儒署名。” “说天下将入仙世,旧经须破,旧礼须焚。” “老夫负责东观藏书。” “这诏,老夫不能写。” 司马朗霍然站了起来。 “蔡公拒了?” 蔡邕点头。 “拒了。” 他语气平静。 “老夫在朝堂上说,书可辩,不可焚。” “道可论,不可禁。” “若仙道果真通天,何惧几卷旧书。” “若登仙教需靠焚书立威,便非正道。” 张宝一拍大腿。 “说得好。” 张皓看向蔡邕。 老人坐在那里,身形清瘦,却像一根老竹。 弯过。 没断。 蔡邕继续道:“左慈虽然气急,但没有当场把我怎么样。” “他很清楚,杀一个蔡邕容易,寒了天下士人心,麻烦便大了。” “于是,便有依附登仙教的权臣弹劾老夫。” “罪名有三。” “私藏妖言。” “诽谤国师。” “蛊惑太学。” 他说到这里,甚至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 “天子下诏,夺老夫官身,贬为庶人。” 司马朗手指攥紧。 蔡邕看了他一眼,温声道:“伯达不必为老夫动气。” “官身没了,老夫倒清静些。” “只是老夫没了官身,那些书,那些门生,还有家眷,就不一定护得住了。” 张皓没有说话。 他大概明白蔡邕为什么来了。 蔡邕这类人,一辈子未必肯承认太平道正统。 可他更不可能跪在左慈脚下,看着汉家文脉被登仙教一点点啃干净。 “蔡师的家眷都来了?” 蔡邕点头。 “来了。” 他抬眼看张皓,脸上第一次露出明显的疲色。 “小女昭姬,年方及笄。” 张皓眼角跳了一下。 蔡文姬真来了。 昨晚甄宓那本名册,跟催命符一样,又在他脑子里翻开了。 蔡邕没有察觉张皓那一瞬间的心虚。 他继续道:“昭姬自幼随老夫读书,稍通音律文章。” “洛阳有些虚名。” “左慈掌权后,登仙教中有些权贵以选仙侍为名,欲将城中才貌女子送入登仙楼。” 张皓脸色冷了下来。 “送给左慈?” 蔡邕沉默。 沉默便是回答。 张宝骂了一声。 “老畜生。” 蔡邕的手按紧了旧简。 “老夫可丢官,可受辱,可死。” “但昭姬不能进登仙楼。” “这些书,也不能被他们以破障之名烧掉。” “那些愿意跟老夫走的门生,也不能留在洛阳被迫害。” 他站起身,朝张皓郑重一礼。 “所以老夫来了。” “一则,为践行前诺,为太平道送来教书之士。” “再则,是为避祸。” “也是为存文脉。” 正堂内无人说话。 张皓看着蔡邕。 过了片刻,他也站起来,还了一礼。 “蔡师能来,黄天城之幸。” “书与人,到了我太平神国,就都是我太平神国的珍宝。” “贫道保证,只要我太平神国还在一日,没人能烧这些书。” “也没人能把蔡家女眷送去什么登仙楼。” 蔡邕的嘴唇动了动。 他深深看了张皓一眼。 “多谢太平王。” 张皓摆手。 “蔡师别急着谢。” “贫道还有事要问。” 蔡邕重新坐下。 “太平王请说。” 张皓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蔡师在洛阳这段时日,可发现什么不对劲?” 蔡邕皱眉。 “不对劲?” 张皓看着他。 “比如,大量百姓失踪。” “或者左慈暗中屠杀百姓。” “或者登仙楼附近,经常有车马夜里运尸。” 蔡邕神色凝重起来。 “太平王为何有此一问?” 张皓缓缓道:“贫道从洛阳逃出来前,见过左慈的阵。” “那老妖道到处骗百姓去洛阳,不是为了让他们成仙。” “他要拿活人祭阵。” “拿百姓的命,养自己的修为。” 蔡邕的脸色变了。 司马朗也看向张皓。 这件事,张皓此前没有对所有人细说。 洛阳惨败,童渊殉道,左慈邪阵,知道完整细节的人不多。 蔡邕沉吟良久。 “若说大量屠杀,老夫并未亲眼见到。” 张皓眉头皱得更深。 “没有?” “没有。” 蔡邕道:“洛阳城中,确有许多百姓入登仙教。” “每日都有。” “有自愿去的,有被乡里裹挟去的,也有世家豪强为了讨好国师,送人去的。” “可若论大批失踪……” 他想了想。 “每月约有千余人,被登仙教选为核心弟子。” “那些人会被告知,资质上佳,可上天宫修行。” 张宝嗤笑。 “天宫?” 蔡邕看向他,神色沉重。 “洛阳百姓信。” “因为他们看得见。” 张皓一怔。 “看得见什么?” 蔡邕伸手指向南方。 “登仙楼上方,终日白云缭绕。” “城中传言,白云之上便是天宫。” “每月被选中的人,会沐浴焚香,穿白衣,登楼入云。” “去了之后,大多数不再回来。” 张皓脸色越来越难看。 “大多数?” 蔡邕点头。 “也有少数人回来过。” “他们面色红润,神采奕奕,自称在天宫之上修行,妙不可言。” “说云上宫阙无边,有仙乐,有丹房,有灵泉。” “还说修行速度奇快,一日抵人间一年。” “旁人问那些没回来的人,他们便说,那些人沉醉仙境,不愿返转。” 蔡邕顿了顿。 “更要紧的是……” “洛阳城中百姓抬头望白云时,有时真能看见人影。” “有熟人认出过自己的儿子,自己的丈夫,自己的父亲。” “他们站在云上,朝下面招手。” “有时还会开口说话。” 张皓听得后背有点发凉。 “声音也能听见?” “能。” 蔡邕道:“虽隔得远,却能听见。” “说的多是让家人莫念,让他们也好生修行,早日登仙。” 张宝张了张嘴。 “这他娘怎么做到的?” 没人回答。 张皓也答不上来。 左慈能气墙挡炮,能把曹操炼成尸傀,能让白雾吞城。 如今再来一个云上投影,也不算离谱。 问题在于,这东西太适合骗人。 百姓看见亲人在云上招手,谁还会信太平道说洛阳吃人? 张皓揉了揉眉心。 “那些回来的人,蔡师接触过吗?” 蔡邕点头。 “接触过两个。” “一个是洛阳南市卖酒家的儿子。” “一个是太学旁边抄书匠的侄儿。” “老夫问过他们许多细节。” “他们答得很顺。” “衣食、宫阙、仙师授法、云上灵泉,皆能说出。” “只是……” 张皓立刻问:“只是什么?” 蔡邕迟疑了一下。 “老夫总觉得他们眼神不对。” “看人时,很空。” “说话也太顺。” “像背熟的文章。” 司马朗道:“可曾试他们经义?” 蔡邕点头。 “试过。” “卖酒家的儿子从未读过书,回来后竟能背几段登仙经。” “抄书匠的侄儿原本识字,回来后却对昔日熟读的《论语》多有错漏。” “老夫问他旧事,他答得上。” “问得细些,便开始头疼。” 张皓的手指停住。 “头疼?” 蔡邕道:“捂着头,说凡尘杂念扰他仙根。” 张皓低声骂了一句。 这味儿太熟了。 洗脑。 催眠。 八成魂魄都被动了手脚。 或者更恶心一点,回来的压根已经不是原来那个人。 蔡邕又道:“老夫不懂修行术法。” “只觉此事处处不妥。” “让天下百姓不事生产,离田弃业,去修什么仙,迟早天下大乱。” “若人人都想登仙,谁来种粮?谁来织布?谁来修渠?谁来养父母妻儿?” 司马朗沉声道:“此乃乱国邪说。” 张皓点头。 “确实邪。” 蔡邕看向张皓。 “太平王既说左慈用人命祭阵,可有破法?” 张皓沉默了一下。 “暂时没有。” “只能想办法封锁洛阳,让阵法逐渐自解。” 这话说出来,一点也不提气。 可他不想骗蔡邕。 童渊用命才撕开一条路。 摄生剑如今压着曹操尸傀。 铁炮打不穿白云气墙。 贫道拿头破? 张皓吸了口气。 “所以贫道才急着封锁渡口,封锁关隘。” “能少去一个人,左慈的阵就少吃一个人。” 蔡邕点了点头,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老夫来此,除带来书卷与士人外,还有一人。” 张皓抬眼。 “谁?” 蔡邕道:“管辂。” 第515章 血箭 正堂中几人的神色各有变化。 司马朗皱眉。 “平原管公明?” 蔡邕有些意外。 “伯达也知他?” 司马朗道:“听过其名。” “相面、风角、占星、宅相,皆有奇准。” “只是其人不喜仕途,素来不肯依附权贵。” 蔡邕点头。 “正是他。” “管公明原在洛阳,后来被曹孟德强留身边。” “曹孟德亡后,他也滞留洛阳。” “左慈掌权,他多次在酒肆中说天象不正,白云压城,恐有大灾。” “登仙教的人盯上了他。” “他寻到老夫,说太平王乃天下变数,他算不透,也避不开。” “想来黄天城见你。” 张宝哼了一声。 “算不透就投靠?这人是什么逻辑?” 蔡邕苦笑。 “他未必称投靠。” “他只是说,想亲眼看看太平王。” “也说若太平王肯用他,他愿留下。” 张皓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管辂。 这个名字他听过。 三国有名的神棍。 占卜相面一绝。 当然,前世史书小说里的东西不能全信。 可在这个世界,左慈都能飞了,童渊都能自爆神魂,管辂会点真东西也很合理。 童渊一死,太平道在修行界这一块的人才,几乎直接断档。 张皓现在最缺的就是这种懂神神鬼鬼的人。 他手下能打的多。 能管钱的有。 能算计人的也有。 可遇到左慈这种老妖道,一群人加一起都只能干瞪眼。 若管辂真有本事,哪怕不能破阵,能看出一点门道也好。 张皓立刻道:“人在何处?” 蔡邕道:“就在礼宾司外院。” “他性子古怪,不愿与其他士人同坐。” “老夫方才已让人去请。” 张皓点头。 “请进来。” 门口亲卫领命而去。 张皓坐回椅子上。 心里刚生出一点喜意。 下一瞬。 他眼前忽然微微一花。 没有声音。 没有系统提示那种冰冷文字。 更像是视野里多了一层极淡的金色。 整个礼宾司正堂,在他眼中仍旧清晰。 蔡邕。 司马朗。 张宝。 亲卫。 院中槐树。 廊下石狮。 远处墙门。 一切都很正常。 唯独礼宾司西侧月洞门方向,隐约泛起一点红。 很淡。 像血融进水里。 那红光正在靠近。 一步。 一步。 很稳。 张皓脸上的笑意缓缓收了起来。 他抬头看向封龙山方向。 隔着屋顶,看不见神像。 可他知道,那尊神像正在俯瞰整座黄天城。 天尊注目。 神像注视范围内,凡对宿主怀有明确敌意者,宿主可一眼辨识。 张皓的心沉了下去。 草。 刚开光就来活了。 张宝最先察觉不对。 “大哥?” 张皓没有回答。 他看向蔡邕。 “蔡师,管辂从哪边来?” 蔡邕愣了一下。 “西侧外院。” 张皓站了起来。 动作很轻。 但屋里所有人都看出他脸色变了。 司马朗也跟着起身。 “主公?” 张皓抬手,声音压得极低。 “所有人。” “从东门走。” 张宝脸色一变。 “有刺客?” 张皓盯着西侧墙门。 那红光越来越近。 “走。” 他没有解释第二句。 张宝立刻拔刀。 “护主!” 张皓一把按住他的手腕。 “护什么主?” “贫道让你们走。” 张宝急了。 “大哥!” 张皓眼神冷下来。 “听令。” 张宝咬牙。 他想起太平谷。 想起张梁。 想起白芷。 想起史阿。 也想起张皓后来多次反复强调。 不许再有任何人,给他挡刀。 他说他有天尊护体,不需要他们做无谓的牺牲。 张宝的手指几乎把刀柄捏出响声。 最后还是转身。 “所有人,撤!” 亲卫们立刻动了。 两人架起还没反应过来的蔡邕。 司马朗也被一名亲卫拉住。 蔡邕急声道:“太平王,管公明他……” 张皓打断他。 “蔡师,先走。” “情况有变,此地危险。” “不管来的是不是管辂,等活下来再说。” 蔡邕脸色变了。 他也听明白了。 张皓看见了什么。 或者感知到了什么。 他没有再争辩。 亲卫扶着他往东门退。 张皓对门口另一名亲卫道:“放示警烟花。” 那亲卫愣了一瞬。 随即冲到廊下,掏出一支竹筒。 火折子一擦。 引线点燃。 咻—— 尖锐声响冲天而起。 一团赤红烟花在礼宾司上空炸开。 白日里,那红烟依旧刺眼。 黄天城内无数人抬头。 城防军营里,鼓声骤然响起。 巡街兵卒拔刀奔走。 附近坊门开始关闭。 张皓又道:“传令。” “礼宾司西侧来人。” “格杀勿论。” 亲卫脸色一白。 “主公,那是蔡公带来的客人……” 张皓转头看他。 “贫道说。” “格杀勿论。” 亲卫打了个寒战。 “诺!” 命令声传出去。 礼宾司外院响起急促脚步。 甲叶撞击。 弓弩上弦。 刀兵出鞘。 西侧月洞门外,那红光停了一下。 张皓也停住脚。 红光停了。 很短。 短到像错觉。 下一刻。 西侧墙外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那笑声不大。 隔着两重院墙,却像贴在耳边。 张皓头皮瞬间麻了。 “趴下!” 他只来得及喊出两个字。 轰! 西侧第一道墙炸开。 碎砖乱飞。 不是火药炸开的那种巨响。 更像有什么东西硬生生撞穿了墙。 一道血色光影穿过烟尘。 快到看不清形状。 第二道墙。 轰! 木柱折断。 砖石崩裂。 廊下挂着的灯笼直接被震成碎片。 第三道屏风墙。 轰! 墙面炸出一个碗口大的洞。 洞边砖石发黑,像被毒火舔过。 血光直奔张皓眉心。 太快了。 张皓眼睛刚捕捉到那东西,身体还没来得及退。 系统护盾自动亮起。 一层淡金色薄光挡在他身前。 下一瞬。 血箭撞上。 咔。 张皓听见了一声很清脆的响。 像玻璃碎了。 【检测到致命攻击。】 【被动防御触发。】 【信仰值扣除:100000。】 【警告:攻击强度超出当前防御上限。】 【护盾破碎。】 草! 张皓心里刚骂出一个字。 血箭已经穿透金光,带着腥甜恶臭的风,贴到他面门前。 【检测到宿主即将遭受致死打击。】 【特殊主动技能:李代桃僵,自动触发。】 【信仰值扣除:200000。】 【冷却时间:十二时辰。】 张皓眼前一花。 身体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猛地拽走。 下一刻。 他站在正堂左侧廊下。 原本那里摆着一尊半人高的石狮子。 而那尊石狮子,出现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 血箭扎进石狮眉心。 没有爆炸。 没有声响。 石狮子先是微微一颤。 然后从眉心开始发黑。 黑色像活物一样蔓延。 眨眼间,整尊石狮子化成一摊灰黑色的渣。 连地上的青砖都被腐蚀出一个深坑。 坑里冒着白烟。 刺鼻的臭味散开。 张皓后背瞬间全是冷汗。 这要扎在人身上,别说治愈术,估计连火化都省了。 他刚想开口。 西侧烟尘里,红光再起。 第二箭。 比第一箭更快。 张皓的瞳孔骤然收缩。 李代桃僵刚用过。 护盾也破了。 血箭已经到了眼前。 第516章 断臂 第二箭到眼前时,张皓脑子反而空了。 李代桃僵冷却。 护盾碎了。 血箭快得像一道红线,直奔眉心。 张皓只来得及做一个动作。 抬手。 左臂横在脸前。 噗。 血箭扎进小臂。 没有痛。 先有凉意。 紧接着,一股腥臭味从骨头缝里炸开。 张皓低头看了一眼。 左臂袖袍瞬间发黑,皮肉像被泼了浓酸,从箭孔处塌陷,腐烂,碎裂。 黑色顺着血管往上爬。 一息就过手肘。 草。 这玩意儿也太邪乎了吧? 张皓右手猛地拔出腰间短刀,咬牙便要往肩下砍。 刀刚抬起,正准备咬咬牙下刀。 一道身影极速冲出。 贾诩。 他手里拿着亲卫的环首刀。 平日里连跑两步都嫌累的军师,此刻脸上没有半点表情。 刀光落下。 咔。 张皓左臂齐肘而断。 断臂落地。 那条胳膊在青砖上抽搐了一下,眨眼化成灰黑色的渣。 张皓闷哼一声,身体往后一晃。 贾诩一把扶住他,声音极低。 “快治。” 张皓牙齿都快咬碎了。 “贫道知道!” 他右手按住断口。 【治愈术启动。】 【信仰值扣除:50000。】 淡金色光芒从掌心涌出,断口喷出的血立刻止住。 肉芽翻动。 白骨生长。 筋络续接。 一条新的小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出来。 这种感觉很怪。 痒,麻,疼。 像有一万只蚂蚁在骨头里开会。 张皓喘了两口气,抬起新长出的左手,活动手指。 能动。 就是手心全是冷汗。 贾诩看了一眼他的手,眼皮跳了一下。 “主公,下次这种事,交给臣。” 张皓瞪他。 “什么意思?” 贾诩认真道:“臣刀法尚可。” 张皓差点没绷住。 这种时候还讲冷笑话。 不愧是你,文和。 西侧烟尘中,第三道红光没有再射来。 礼宾司外院,喊杀声已经炸开。 城防军来得很快。 黄天城内的示警烟花只要升空,最近三坊的巡街军、审判卫、亲卫营都会在百息内封锁街道。 “弩!” “放!” 外院传来校尉暴喝。 嗡! 密集弩弦响成一片。 随即有金铁交击声。 紧接着,数声惨叫。 “没用!” “射头!” “扔手雷!” 轰! 轰轰轰! 爆炸声连成一串。 西侧月洞门彻底塌了。 碎砖、木梁、瓦片被气浪掀上半空。 一股焦肉味混着血腥味飘进正堂。 张宝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大哥!” 他没听令撤远。 这货肯定就躲在东门外。 张皓怒骂。 “张宝!滚远点!” 张宝吼回来。 “我滚不了!腿长我身上!” 张皓气笑了。 行啊。 这亲弟弟。 越来越不听话了。 外院的爆炸停了。 烟尘里,有人喊。 “刺客碎了!” “碎了还在动!” “再炸!” 轰! 又一颗手雷炸开。 这一次,西侧彻底安静。 忽然起风。 风不大。 可那股风带着丹炉灰烬一样的味道。 张皓抬头。 烟尘中,一团淡淡的白影飘了出来。 它从满地碎肉和白骨之间升起,像一缕被火烤散的雾。 弩箭穿过它。 刀光斩过它。 一名审判卫举盾撞上去,直接从白影中间穿过去,撞在断墙上,摔了个七荤八素。 白影没有停。 它慢慢飘向张皓。 贾诩脸色一变,扯住张皓就往东门退。 “走。” 张皓也没犟。 两人刚退三步。 白影里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张道友,不必惊慌。” 声音温和。 甚至带着笑。 “贫道只是一缕投影,奈何不了你分毫。” 张皓脚步一顿。 他眼前没有红光。 神像注视没有示警。 系统也安静下来。 刚才那种针扎眉心的危险感消失了。 张皓回头。 白影停在十步外。 雾气凝成一个老道轮廓。 乌角巾,宽袖袍,长须垂胸。 面容模糊。 还是那股子俯视众生的味儿。 左慈。 张皓盯着他。 “你怎么从你那王八壳里钻出来了的?” 左慈轻轻叹气。 “张道友要在人间立神国,贫道听闻之后,特意来送礼。” 张皓抬起新长出来的左手。 “送礼先射主人两箭?你家登仙教就这礼数?” 左慈笑了笑。 “人间神国,前所未有。总要先试试道友够不够格。” “如今看来,道友够了。” 张皓没说话。 他信这话才有鬼。 要是没有神像示警。 要是他让“管辂”走到眼前在刺杀, 或者刚才第二箭慢半拍没挡住。 黄天城今天就能开席。 还是全城吃席。 贾诩退到张皓侧后方,手里刀没有放下。 张宝、亲卫、审判卫陆续围来。 所有人都盯着那道白影。 张皓冷声道:“你不说送礼么?礼呢?就是刚才那两箭?” 左慈抬了抬手。 “张道友说笑了。” “礼就在管公明行李中。” “登仙丹一盒,九九八十一粒。” “凡人服之,数月内可筑基洗髓。修士服之,可省十年苦功。” “对张道友,也有用。” 礼宾司外,有军卒快速翻找。 片刻后,一名亲卫捧着一个黑木匣子过来。 他不敢靠近张皓,隔着几步跪下。 “主公,刺客行李里确有此物。” 匣子打开。 里面铺着暗红绸布。 八十一枚丹丸整齐排列。 丹丸鸽卵大小,外表泛着淡金色,隐有血纹流动。 香味很浓。 像沉香,又像熟肉。 张皓只闻了一口,胃里就一阵翻涌。 系统界面弹了出来。 【检测到特殊丹药:人丹。】 【来源:尸解代形邪阵产物。】 【效果:提升肉身强度,刺激经脉,增强宿主生命活性,长期或大量服用可提升修为。】 【警告:丹内含大量人族怨气与业力。】 【警告:服用后将产生强依赖。】 【警告:连续服用十日后,若停服超过三日,将出现经脉崩溃、脏腑衰竭、神魂撕裂。】 【警告:修为越高,日常所需服用丹量越大。】 张皓眼皮跳了跳。 真东西。 左慈没吹。 这丹确实有用。 甚至对他这种靠系统续命、没有修行资质的人也有用。 可这东西的代价,就是把自己也变成那左慈的狗。 几天不吃就要死。 越强越离不开。 好一颗仙丹。 分明是加了会员自动续费的毒药。 张皓伸手捏起一枚。 丹丸入手温热。 里面像有心跳。 咚。 咚。 咚。 周围亲卫脸色都变了。 张宝急了。 “大哥!” 贾诩没有说话,只看着张皓的手。 张皓抬头看向左慈。 “这种用人命炼出来的垃圾,你也好意思拿来送礼?” 左慈淡声道:“张道友,你说此物用人命炼制,可有证据?” 张皓笑了一下。 左慈继续道:“即便真以人命炼丹,又如何?” “修行本就夺天地造化,养自身性命。” “草木可入药,山兽可作食,妖鬼可炼丹。” “人为万灵之长,乃天地间最精妙的造化。” “为何人的命,不能用来炼?” 院子里安静下来。 许多亲卫听不懂“夺天地造化”。 可他们听懂了最后一句。 为何人的命,不能炼。 张皓盯着左慈。 “因为贫道不准。” 左慈雾气里的面容似乎动了一下。 “你不准?” “对。” 张皓把那枚丹丸丢回匣子里。 “这天下的百姓,都是贫道的宝贝。” “轮不到你来吃。” 左慈轻轻摇头。 “张道友,你仍旧被凡俗拖住了脚。” “你救百姓,养百姓,令他们拜你,供你信仰。” “贫道炼百姓,化百姓,令他们助我飞升。” “你我所行之事,殊途同归。” 张皓笑容没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贾诩抬手想拦。 张皓摆摆手。 “左慈,你少拿贫道跟你放一块做比较。” 张皓抬手,指着匣子。 “你那大道,闻着一股烂肉味。” 左慈没有怒。 他只是叹气。 “我不明白。” 雾气微微晃动。 “你为何如此敌视我?” “贫道从头到尾,其实对你都没有任何威胁。” “你也知道,贫道出不来阵。” “待阵法扩张到一定程度,贫道自然飞升。” “到时候俗世间的一切,都与我无关。” “你老是跟我作对干什么?” 张皓愣了一下。 随即差点气乐。 好家伙。 老畜生还委屈上了。 左慈的声音慢慢低下来。 “张道友,你我都清楚,人间灵气稀薄,飞升之路几乎断绝。” “但你我不同。” “你有高产神种,能把凡人养得又快又好。” “我有炼魂之术,能化血肉为丹。” “不如,你我划江而治。” “你负责养民,我负责取丹,互不干涉。” “待我飞升之日,这十三州大阵,登仙教道统,全数留给你。” “届时,你也很快便可成为真正陆地神仙,与天地同寿。” “又何必为了些蝼蚁,坏你我的大道?” 礼宾司里那阵阴风停了。 院中死寂。 左慈那句“你负责养民,我负责取丹”,像一把无形的刀,剖开了他身上所有的仙风道骨。 仙师。 国师。 乌角先生。 一切名号都烟消云散。 只剩下一个蜷缩在洛阳白雾里,以人为食的老鬼。 张宝双眼瞬间充血,提着刀就要往前冲。 “老狗!” 一只手按住了他,纹丝不动。 是贾诩。 “砍不到。” 张宝手背上青筋虬结,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砍不到也得砍!” 贾诩很冷静。 “留着力气,以后会有机会的。” 张宝的动作僵在了原地。 他转头,望向自己的大哥。 张皓盯着左慈那团模糊的投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左慈。” “贫道忽然想起一件事,可以跟你说说。” 左慈的投影里传出声音。 “请讲。” 张皓的语气很平静。 “你师父当年没把衣钵传给你,是真的有眼光。” 那团雾气,肉眼可见地停滞了一瞬。 张皓像是没看见,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童渊前辈说你入了魔,贫道当时还觉得,人嘛,快死了,总想活下去,做出点出格的事,也多少能理解。” “现在贫道发现,童渊前辈说轻了。” 他抬起手,遥遥指向那团雾气。 “你这不是入魔。” “你他娘的是把自己的脑子,炼进了那丹炉里,也炼成了一坨屎。” 左慈所化的雾气剧烈翻滚起来。 可他发出的声音,依旧带着那种刻意维持的克制。 “张道友,口舌之利,改变不了任何事,天道如此。” “天道?” 张皓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直接往前踏出一步。 “你也配提天道?” “你怕天道怕得连洛阳那个王八壳子都不敢出。” “你若真觉得天道在你这边,现在,就从洛阳阵法里走出来一步。” “天道会亲自教你怎么做人。” 左慈沉默了。 张皓根本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还有,别再跟贫道提什么蝼蚁。” “贫道当年刚到太行山的时候,四十万人连一口干净的水都喝不上。” “有人为了一口吃的,能把亲生女儿卖了。” “有人得了我半块红薯,能在雪地里给我跪上一夜。” “那些在你眼里是丹材的东西。” “在贫道这里,他们是人。” “能种地,能修路,能读书,能当兵,能站在街上骂街,能娶媳妇,能生孩子的人。” “他们活蹦乱跳地活着,这天下,才叫天下。” “你飞升?” 张皓忽然笑了,那笑声里满是讥讽。 “你费那么大劲飞上去干什么?” “给上天送一坨风干的老腊肉吗?” 噗。 张宝第一个没憋住。 好几个亲卫也猛地低下头,肩膀抖个不停。 这种时候笑出来极其不合时宜。 可实在忍不住。 左慈的投影明显淡了一分,像是被这股气冲散了形体。 “张角。” 他第一次不再称呼“道友”,声音里透着阴沉。 “你不懂大道,也不懂长生。” 张皓用力点头。 “对,贫道不懂。” “贫道只懂一件事。” “你要吃人,贫道就剁了你。” “剁不了,就围死你。” “把全天下的人都拦在外面,就等你洛阳那座破阵自己耗尽,让天道降下雷来,活活劈死你。” 张皓看着那雾气边缘已经开始变得透明,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 “你那投影快散了吧?” “有遗言就赶紧说。” “贫道以后,给你在黄天城外立一根耻辱柱。” “上面就刻:左慈,十恶不赦,最终被天道劈死于洛阳。” 左慈的投影剧烈波动。 张皓慢悠悠地补上了最后一刀。 “哦,对了,那柱子就用公厕旁边那一根,配你正好。” 张宝终于放声大笑。 周围的亲卫们一个个憋得满脸通红。 一直沉默的贾诩也低下头,像是在仔细检查手里的刀锋,但嘴角却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左慈的声音彻底沉了下去,带着一股怨毒。 “你会后悔的。” 张皓摆了摆手。 “排队去吧。” “要贫道后悔的人多了去了。” “曹操他前也这么看我,吕布被火炮轰死的时候,眼睛里也没服气。” “下一个,就轮到你。” 左慈的投影已经快要散成一缕薄烟。 可他最后的声音,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你挡不住百姓求生。” “会有人把百姓送进洛阳。” “饥民会自己走来洛阳。” “病者求药,老者求寿,富者求长生,穷者求来世。” “你能毁十个渡口,能毁一百个吗?” “你能杀尽天下所有想登仙的人?” 张皓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敛了起来。 因为,这是实话。 左慈根本不需要亲自出来。 只要登仙教还在,只要洛阳“白日飞升”的幻象还在,只要那些世家大族还在不断地裹挟百姓,黄河渡口就算毁一百次,也未必够用。 人会自己走上死路。 甚至还会痛骂那个拦路的人。 左慈见他不说话,声音又恢复了一点虚假的温和。 “张道友,贫道给你最后一条活路。” “你可立你的神国。” “贫道可修贫道的仙。” “这天下之大,容得下我们两条道。” 张皓抬眼看着他。 “说完了?” 左慈轻声道。 “望道友三思。” 张皓抬起手。 “贫道也送你一句。” 左慈的投影停住。 张皓一字一顿,震得整个院子嗡嗡作响。 “滚回洛阳,等死。” 左慈的投影猛地一颤,再也无法维持形态。 下一瞬。 只剩白雾。 风一吹,什么都没了。 可所有人都知道,刚才那个吃人的老鬼,来过。 张皓站在原地,半晌没有动弹。 张宝第一个冲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翻来覆去地看。 “大哥,你这手真没事了?” 张皓活动了一下新长出来的左手,五指开合有力。 “新鲜着呢。” 他的目光落向不远处那个黑木匣子。 “这东西,立刻封存起来。” 他走过去,亲自合上匣盖。 “任何人都不要碰。” “谁敢偷吃一粒,直接处死,不用审了。” 一名亲卫立刻跪下领命。 “诺!” 贾诩也走到匣子前,端详了片刻,才抬起头。 “主公已经看穿此丹的底细了?” 张皓瞥了他一眼。 “你想问贫道,有没有那么一瞬间心动过?” 贾诩没有否认,只是平静地回视。 “臣想知道主公如何想。” 张皓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冷了几分。 “文和,你不会以为贫道是那种为了成仙,就拿人命不当回事的人吧?” 张宝也皱眉看向贾诩。 贾诩却不见丝毫慌乱,只是拱了拱手。 “主公误会了。” “臣说的不是这丹。” “臣说的,左慈今日送丹,恰好暴露了两件事。” 张皓的眉头动了动。 贾诩伸出一根手指。 “其一,他急了。” “主公毁渡,封关,斩杀那些带路者,已经切切实实地打在了他的命门上。” 张皓点了点头,这话没错。 贾诩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其二,他并不知道仙豆真正的效用。” 张皓眼神一动。 贾诩继续道:“左慈只知道仙豆高产,可以养人。” “他不知道,常食仙豆的人,其心,最终会归于太平。” “方才他还大言不惭,要主公负责养民,他负责取丹。” “若他知道仙豆真正的神异之处,是绝不会说出这句话的。” 张皓的眼睛,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 张宝也听明白了。 “文和,你的意思是……” 贾诩的目光穿过残破的院墙,望向遥远的洛阳方向。 “假意合作。” “我们可以用天下饥荒,百姓难养为由,将仙豆,大量送入司隶,豫州,兖州,甚至凉州和荆州的北境。” “让左慈以为,主公是在替他养那些未来的丹材。” “可实际上,百姓只要吃了仙豆,便会潜移默化,成为我太平道的信徒。” “等到司隶周边的州郡皆种满仙豆,登仙教口中的妖粮,就会变成人人都吃的活命粮。” “到了那时,百姓是去洛阳登仙,还是留在原地信奉黄天,皆在主公一念之间。” 张皓的呼吸停了一拍。 这个计策…… 他忽然一拍大腿,发出一声脆响。 “哎呀!” 这一下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张皓一脸痛心疾首。 “你怎么不早说!” “贫道刚才已经把他骂跑了!” 张宝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大哥,你刚才骂得,好像还挺开心的。 贾诩却依旧平静。 “若真要假意合作,也只能暗中进行。” “方才大庭广众之下,主公若是流露出半分合作的口风,这太平道的民心,恐怕就要乱了。” “此事,蔡邕不能知,司马朗不能知,满城的士人与百姓,都不能知。” 张皓点了点头。 没错。 这是个脏活,必须背着所有人干。 他摸着下巴,开始踱步。 “可左慈那投影都散了,现在上哪儿找他去谈这个合作?” 院子里再次安静下来。 贾诩看向张皓。 张皓也看向贾诩。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然后不约而同地,一起转向了城北的方向。 那里是诏狱司的所在。 那里还关着一个人。 或者说,一具尸。 曹操的尸傀。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 “曹操!” 张宝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他看着眼前这两个同时露出笑容的人,忽然觉得,左慈那老鬼,也未必就能安安稳稳地吃下这顿饭。 张皓搓了搓手,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 “走。” “去诏狱司,见见我们的孟德兄。” 他转头看向贾诩,笑出了声。 “文和。” “你是真的损啊。” 贾诩拱手,微微躬身。 “主公谬赞。” 第517章 仙师的账本 洛阳。 登仙楼顶层。 白雾如厚重的铅云,将这座九层高塔死死包裹。 塔外偶有金光流转,幻化出仙鹤与玉楼的虚影,引得下方长街上的百姓频频叩首。 塔内丹房,死寂无声。 八角青铜丹炉中,幽绿色的火焰已经彻底熄灭。 炉壁上那些犹如人体经络般的暗红阵纹,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左慈盘膝坐于蒲团之上,双目紧闭。 他那张原本被丹药滋养得红润如婴儿般的脸庞,此刻却透着一股骇人的灰败。 下一瞬,左慈猛地睁开双眼。 “噗——” 一口浓稠如墨、夹杂着细碎内脏碎块的黑血,从他口中狂喷而出,尽数洒在面前的玉砖上。 那黑血仿佛拥有生命,刚一落地便滋滋作响,冒出刺鼻的腥臭白烟,将质地坚硬的玉砖腐蚀出一个个深坑。 左慈没有去擦拭嘴角的血迹,只是死死盯着地上的白烟,干瘪的嘴唇微微翕动,吐出两个极轻的字眼。 “可惜。” 真的太可惜了。 这次刺杀行动,他自认已将天时、地利、人心算到了极致,可谓天衣无缝。 他先是下达焚书令,步步紧逼,算准了蔡邕那老儒生宁折不弯的脾气,必定会逃离洛阳。 放眼天下,能护住蔡邕、且愿意接纳这等大儒的,唯有正在筹备开国大典、急需文脉正名的张角。 张角一定会接见蔡邕。 此乃阳谋。 而在蔡邕逃离之前,左慈便已耗费极大的心血,悄无声息地侵入了管辂的梦境。 管辂精通占验,身负修为,神魂远比凡人坚韧,是最完美的载体。 他分出一缕神魂,深藏于管辂体内,如影随形地跟着蔡邕的队伍,一路畅通无阻地进入了黄天城。 一切都按照计划完美推进。 管辂差点就见到了张角,没想到居然被提前察觉。 左慈果断发动了禁术《血魂箭诀》。以管辂全身精血与神魂为柴薪,射出那绝杀的两箭。 就是因为被提前察觉,就是这必杀之局,败了。 左慈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张角究竟是如何提前察觉的? 管辂身上未曾沾染半点登仙教的气息,行事作风亦与平时无异,连蔡邕都未曾看出端倪。 然则,张角不仅提前下令清场,更是毫不犹豫地下达了格杀令。 第一箭,被那古怪的金色护盾与移形换影之术挡下。 第二箭,虽射中张角左臂,那贾诩却狠辣至极,一刀断臂。 更令左慈心寒的是,张角竟能当场让断肢重生! “唯一的机会,错过了。” 左慈缓缓阖上双目,经脉中反噬的丹毒如万蚁噬咬,令他枯瘦的身躯微微战栗。 他出不了这座尸解代形邪阵。 一旦离开白雾笼罩的洛阳,天道立时便会降下雷劫,将他劈得魂飞魄散。 欲杀张角,唯有远程操控。 但凡人刺客毫无用处,白甲尸傀面对黄天城那恐怖的铁甲船与火炮,不过是些会动的肉靶。 唯有控制具备修为的修道者靠近,方能施展致命一击。 可天下修道者本就凤毛麟角,如今,他手中唯一合用的管辂,已化作一滩碎肉。 再想寻觅这等载体,难如登天。 “仙师……” 角落里,一名捧着拂尘的道童见左慈吐血,吓得双膝发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 左慈深吸一口气,强压下体内翻涌的气血,冷冷瞥了道童一眼:“派往各地寻访仙友之人,可有消息传回?” 道童额头死死贴着玉砖,声音带着哭腔:“回……回禀仙师,已按您的吩咐,向各地名山洞府皆送去了烫金请帖与仙丹。然……然则……” “说。”左慈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道童咽了一口唾沫,颤声道:“无人愿来。白云观的紫虚道长,将请帖撕得粉碎,原话骂道……骂仙师您已堕入魔道,满身腥臭,迟早遭天雷殛之。” “蜀郡的李意期更为暴躁,将送信的师兄打断了腿,直言仙师若真得道,何不踏云出洛阳与他一战,缩在白雾中装神弄鬼,实乃妖邪行径。” 丹房内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 左慈却突然笑了。 那笑声犹如夜枭夜啼,在空旷的塔顶回荡。 “迂腐。” 左慈冷哼一声,眼中满是轻蔑,“一群抱着残篇断简、枯坐等死的老不死。末法时代,灵气枯竭,他们那套顺应天道的修法,除了将自己熬成一堆枯骨,还能有何作为?待他们寿元耗尽、绝望哀嚎之时,莫要悔恨今日之举。” 他顿了顿,目光微闪:“那吾赐下的仙丹呢?他们也未曾收下?” 道童连忙答道:“紫虚道长与李意期皆将仙丹丢入茅厕之中。其余隐修,亦是避而不见。唯有一人例外……” “何人?” “巴蜀五斗米教,张鲁。他收下了仙丹。” 左慈那枯树皮般的脸颊上,终于浮现出一抹真切的笑意。 “张鲁?他可曾说何时动身来洛阳见吾?” 道童头垂得更低了:“张鲁言说,汉中事务繁杂,教务缠身,暂时脱不开身。为表歉意,他命人送回了一车蜀锦,以及一车柏枝熏肉。” 左慈愣了一瞬。 随后,他仰起头,放声大笑。笑声震得丹炉嗡嗡作响。 “两车破烂,便想换走吾的仙丹?呵呵……无妨,无妨。” 左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那双浑浊的眼眸中却闪烁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精光。 “他收了就好。只要他敢吃下第一粒,便由不得他了。” 左慈太清楚自己炼制的人丹究竟有何等魔力。 凡人服之,尚且会沉沦于那虚假的极乐幻境。 修道者服之,更能真切感受到经脉被强行拓宽、气血瞬间充盈的快感。 那等凭空得来的力量,比世间任何剧毒都要猛烈。 吃下一粒,便会渴望第二粒。 待到十粒入腹,神魂便会被丹毒彻底绑架。 “张鲁的五斗米教,如今光景如何?”左慈漫不经心地问道。 道童赶忙回禀:“张鲁乃天师道第三代教主。益州连年灾荒,刘焉死后,其子刘璋暗弱无能。张鲁趁机割据汉中,推行政教合一。如今蜀地底层百姓,只知有祭酒,不知有朝廷。五斗米教教众已达数十万之巨,威望极高。” “极好。”左-慈满意地点了点头。 蜀道艰难,山川险固。张角的铁甲船开不进剑阁,火炮也轰不穿秦岭。 只要张鲁染上丹瘾,沦为他的提线木偶,那整个汉中、整个巴蜀的数百万教民,便全是他左慈囊中的丹材。 蜀地,必将成为登仙教最肥沃的养猪场。 …… 当——当——当—— 浑厚的钟声穿透云层,响彻洛阳全城。 道童轻声提醒:“仙师,传道授丹的时辰到了。” 左慈缓缓站起身,宽大的灰色道袍无风自动,将他枯瘦如柴的躯体完全遮掩。 他大袖一挥,整个人犹如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轻飘飘地飞出登仙楼的窗棂。 白云自动汇聚于他脚下,托举着这位“国师”,朝着洛阳城中央最大的广场飘去。 广场之上,此刻已是人山人海。 乌压压的人头攒动,足有数万之众。有衣衫褴褛的流民,有锦衣玉食的商贾,亦有身披甲胄的士卒。 此刻,无论尊卑贵贱,所有人皆面朝天空,虔诚跪伏。 “仙师降世!” “叩见国师!求仙师赐福!” 排山倒海的呼喊声直冲云霄。 左慈面带悲悯之色,自云端缓缓降落于广场中央的九层法坛之上。 他并未急于开口,而是目光悲悯地扫过众人。 随后,他抬起右手,指尖凝结出一团纯白无暇的光芒。 “将那名伤者抬上来。” 两名道童立刻从人群中抬出一名满身恶疮、双腿溃烂的乞丐。 那乞丐已是出气多进气少,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臭。 左慈屈指一弹,白光没入乞丐体内。 奇迹发生了。 乞丐身上的脓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痂、脱落,溃烂的血肉停止了流脓。 乞丐猛地睁开双眼,竟奇迹般地站了起来,虽依旧虚弱,却已无痛楚。 “神迹!仙师救我性命啊!” 乞丐跪地疯狂磕头,将青石板磕得砰砰作响。 广场上的气氛瞬间被点燃至沸点。 无数人痛哭流涕,疯狂地向法坛方向叩首。 左慈心中毫无波澜。 这等粗浅的治愈障眼法,不过是压制了痛觉与表面症状,那乞丐体内的生机早已断绝,活不过三日。 但这并不重要,百姓只需看到眼前的神迹便足够了。 正好,结束还可以让这乞丐入登仙楼,不能浪费了。 “天道有常,登仙无量。” 左慈的声音在真气的裹挟下,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今日,吾再赐登仙丹三千粒。愿尔等早脱苦海,共赴仙界。” 数百名身着白衣的道童捧着木盘走入人群,盘中盛满了灰白色的丹丸。 这绝非送给张鲁那种由纯粹人命炼制的“高阶人丹”,而是专门用于蛊惑底层百姓的廉价劣次品。 其配方极其阴毒。 以微量铅汞为底,掺入大量曼陀罗花粉与改良过的五石散,最后再用阵法中抽取的死气稍加熏陶。 凡人服下此丹,立时便会感到气血翻涌、精神极度亢奋。 所有的疲惫与饥饿感都会被强行屏蔽,取而代之的是眼前浮现出光怪陆离的幻象,仿佛真的窥见了仙宫。 更为恶毒的是,左慈在丹药中加入了极强的催情之物。 服丹者不仅会对丹药产生无法戒断的死命依赖,更会情欲高涨,日夜宣淫。 看着下方那些抢到丹药后迫不及不及待吞入腹中、随后满脸潮红、眼神迷离的百姓,左慈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有一本账。 一本关乎他能否白日飞升的生死账本。 尸解代形邪阵的威力,取决于献祭活人的数量。 百万人命,可助他踏入炼神还虚之境;若要打破这方天地的桎梏,真正白日飞升,则需要整整万万人命! 然则,残酷的现实摆在眼前。 他查阅过大汉朝廷的黄册户籍,整个天下,哪怕算上隐匿的山民与逃户,总人口也不过区区五千万。 即便他将天下人屠戮殆尽,也凑不够万万之数。 更何况,一旦活人死绝,阵法失去献祭的源泉,立刻便会崩塌。天道雷劫降临,他必死无疑。 故而,杀鸡取卵实乃下下之策。 他必须“养”。 将这天下,当做一座巨大的牧场。 将万民,视作可以不断繁衍的猪猡。 他下令世家大族开仓放粮,绝非心生慈悲,实乃为了让这些“丹材”能够活下去; 他在登仙丹中掺入催情之物,提倡所谓“性命双修”,便是为了促使百姓疯狂繁衍,生出源源不断的新鲜血肉。 他每日挑选送入登仙楼祭阵的,皆是些年老体衰、身患绝症、或是已无生育能力的废子。 至于那些青壮男女与稚嫩孩童,则被他好生圈养在洛阳城内,等待着他们生儿育女,等待着他们长成合格的丹材。 这便是一条可持续的修仙之路。 左慈仰起头,望向洛阳上空那片由阵法幻化而成的琼楼玉宇。 云端之上,隐约可见几个面带诡异微笑的“飞升者”虚影。 他忍不住想起了张角,想起了那个在冀州搞出好大阵仗的“太平神国”。 “张角啊张角,你终究只是个凡夫俗子。”左慈心中嗤笑。 张角费尽心机,推行高产妖粮,建立学堂,搞什么积分制。 可到头来呢?那些加入太平道的泥腿子,依旧需要面朝黄土背朝天地劳作,依旧需要经历生老病死。 寿命不过区区数十载,死后化作一抔黄土,什么也留不下。 而他左慈的洛阳呢? 只要踏入这座城,便能亲眼目睹仙宫,便能获赐仙丹。 无病无灾,飘飘欲仙。 哪怕最终死在登仙楼里,在百姓眼中,那也是羽化登仙,脱离了凡尘苦海。 凡人愚昧且贪婪。 在残酷的乱世中,是愿意日复一日地辛苦种地,还是愿意吃下一粒丹药便能在幻梦中升仙? 答案不言而喻。 左慈有着绝对的自信。 只要洛阳的“仙迹”不断向外传播,只要让天下人知晓这里有真仙。 三五年内,张角那所谓的民心凝聚力,必将土崩瓦解。 全天下的流民都会如飞蛾扑火般涌向洛阳。 他唯一忌惮的,只有一件事——封锁。 若是张角凭借那不讲理的火器,将洛阳彻底封死,让外面的百姓进不来,那他这戏台搭得再好,没有观众,阵法也无法继续扩张。 想到此处,左慈的眼神瞬间阴郁下来。 传道一结束,他连登仙楼都未回,直接化作一阵白烟,掠向了皇城东侧的大汉匠作局。 …… 匠作局内,此刻正弥漫着刺鼻的硝烟与浓重的血腥味。 院落中央,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残缺不全的匠人尸体。 鲜血染红了地面,几段被炸裂的粗大铜管散落四周,其上还冒着缕缕黑烟。 左慈身形显现,负手立于院中。 周围数百名灰头土脸的匠人齐刷刷跪倒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匠作大监跪爬至左慈脚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国师饶命!国师饶命啊!臣等已日夜赶工,然则……然则那张角遗留的火器,实乃妖物啊!” 左慈走到一门被炸开花的仿制铜炮前,伸手抚过那粗糙的内壁,眉头紧锁。 洛阳一战,张角撤退仓促,留下了五十四门笨重的野战炮。 左慈本以为,只要将这些实物交由大汉最顶尖的匠人拆解研究,不日便能大规模仿造,从而装备各州诸侯,用以牵制太平道的兵锋。 可他低估了张角的狡猾。 “此物如此难以仿制?”左慈冷冷问道。 匠作大监叩头如捣蒜:“回国师,张角那贼子撤离时,将所有铜炮尾部点火的机括与火门部件,尽数拆毁带走!臣等依据残存的轮廓强行补全,可一旦填装火药点燃,火气无法宣泄,十门炮有九门会当场炸膛啊!” 左慈目光一转,又看向一旁木案上摆放的几颗拆解开的“手雷”。 外层是薄铁皮,内里是陶罐,中间填充着黑灰色的粉末。 这东西,左慈并不陌生。 早年他修为尚浅、四处游历时,曾用金石炼丹失败,偶然弄出过一种名为“伏火法”的产物。遇火即燃,爆裂声极大。他曾用此物配合障眼法,吓唬过不少乡野豪强。 可张角手下的工匠,显然对这配方进行了极其精妙的改良。 硝石、硫磺、木炭的比例达到了某种完美的平衡,威力比他当年的“伏火法”大了何止十倍。 “火药配方,可曾试出?” 匠作大监擦着冷汗答道:“臣等试了不下百种配比。勉强能造出遇火爆裂之物,但威力远不及贼军所用。且极易受潮,稍有不慎便会在手中自爆……” 左慈沉默片刻。 他并未大开杀戒。他深知,这些凡人工匠已是极限,杀光了他们,谁来替他造炮? “传吾法旨。” 左慈的声音冷酷如冰,“向天下各州郡下达国师令。凡精通冶铁、铸铜、制陶之匠人,无论出身,限期押送入洛阳。若有违抗隐匿者,地方官员一并处斩!” 匠作大监如蒙大赦,连连磕头。 左慈转过身,望向北方黄河的方向。 甘宁率领的铁甲船,正依仗着射程极远的重炮,肆无忌惮地摧毁黄河沿岸的渡口。 蒲津、风陵、孟津……十处渡口已被毁去大半。 船只被尽数击沉,企图渡河的百姓被强行驱赶回北岸。 张角企图用这种物理断绝的方式,切断洛阳的“人口粮道”。 “渡口毁了,便不用渡口。船沉了,便不用船。” 左慈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他转头看向身旁如幽灵般侍立的白甲兵。 这些白甲兵,皆是被邪阵抽干了全身精血后炼制而成的尸兵傀儡。它们没有痛觉,不知疲倦,更不需要呼吸。 “传令前线白甲军。” 左慈语气森然,“调集三万白甲兵,前往黄河、洛水各处水流平缓之地。” “命它们步入河水之中,手挽手、肩并肩,沉入水底固定身形。” “在水面上,给吾搭起一座座血肉人桥!” “张角断了木桥,吾便用仙兵铺路。让那些求仙心切的百姓,踩着白甲兵的肩膀涉水过河!” 正当他准备返回登仙楼时,心头忽地一悸。 一枚深埋于他神魂深处的黑色符文,突然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那是一种极其诡异的牵扯感,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丝线,被人从极遥远的地方用力拉扯。 “曹孟德?” 左慈眼神一凛。 那是他亲手炼制的最高杰作——曹操尸傀。 太原一战,曹操尸傀被张角俘获。左慈本以为张角会将其付之一炬,或用重重阵法封死。 可此刻,那具尸傀不仅没有被封印,反而主动向他传递回了清晰的波动。 有人在触碰曹操尸傀! 且手法极其……无礼。 左慈不敢怠慢,身形瞬间化作白雾,瞬息间便回到了登仙塔底层的阵眼血池旁。 他盘膝坐下,双手飞速结印,庞大的神魂顺着那根极其微弱的联系,跨越千里,强行窥探。 血池的水面开始疯狂旋转,渐渐浮现出一幅模糊的画面。 …… 冀州。 黄天城。 诏狱司最深处。 这是一间阴冷潮湿的地下石室。四周墙壁上插着火把,火光摇曳。 石室中央,矗立着一座由精钢打造的三层特制铁笼。 铁笼内,一具身穿残破相国朝服、面色灰白如纸的尸傀,正被九条粗大的精钢锁链死死绑在石柱上。 它的四肢被拉扯开来,脖颈上套着沉重的铁环,嘴里甚至被强行塞入了一根粗大的木楔。 正是曹操。 而在铁笼之外,站着三个人。 张宝双手抱胸,一脸见鬼的表情。 贾诩拢着袖子,半张脸隐藏在阴影中,神色如常。 最引人注目的,是蹲在铁笼前的一个青年。 张皓。 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道袍,袖子高高挽起。手里,正握着一把古朴无华的长剑。 那剑上散发着极淡却又极其纯粹的杀气,正是令左慈忌惮万分的道祖配剑——摄生剑! 童渊自爆前,将百年神魂尽数注入此剑,对左慈炼制的邪物有着天然的绝对压制。 此刻,这把本该供奉起来的神兵,却被张皓当成了烧火棍。 只见张皓蹲在地上,将摄生剑的剑尖顺着铁笼的缝隙探了进去。 “笃。” 剑尖轻轻戳了一下曹操尸傀的左肩。 摄生剑上残存的童渊神魂之力,瞬间顺着尸傀的魂印,化作一道微弱却极度刺挠的电流,直接扎进了左慈的神魂深处。 远在洛阳的左慈,眼角猛地一抽。 画面中,曹操尸傀那双毫无生气的灰白眼珠,因为这股力量的刺激,不受控制地转动了一下。 铁链发出哗啦的声响。 张皓眼睛一亮,仿佛找到了什么好玩的玩具。 “笃。”又戳了一下曹操的右胸。 “笃。”再戳一下曹操的大腿。 那动作,那频率,轻一下重一下,简直就像是学堂里坐在后排的混账学童,正拿着毛笔杆子,百无聊赖地一下下捅着前排认真听讲的好学生的后背。 张宝在一旁看得嘴角直抽搐:“大哥,他死透了,你搁这儿腌肉呢?” 张皓头也不回,手里动作不停:“闭嘴,贫道这叫尝试建立跨服通讯。” “笃!笃!笃!” 连续三下快戳。 每一次戳刺,左慈的神魂就跟着一阵酥麻刺痛。 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张皓一边拿剑尖捅着堂堂大汉相国的尸体,一边清了清嗓子,对着铁笼内那具灰白的死人脸,用一种极其欠揍的语气喊了起来。 “喂?喂喂喂?” “左慈?左慈老儿?” “在不在?睡了没?” “听得到贫道说话吗?听得到就让孟德兄眨眨眼!” 洛阳血池旁,左慈看着水面中那张笑得无比灿烂、无比欠揍的脸,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刚才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黑血,险些再次喷出来。 第518章 试丹 洛阳,登仙楼底。 血池深处泛起令人作呕的暗红气泡。左慈枯瘦的身躯剧烈颤抖,额头青筋犹如老树盘根般凸起。 “笃!” 又是一下。 那一丝源自摄生剑的道祖气息,顺着曹操尸傀的神魂烙印,蛮横地扎进他的识海。 不至于能伤到他,却如细针刺入指尖,刺痛,也辱人至极。 左慈猛地睁开双眼,浑浊的眼白中布满血丝。他死死盯着面前翻滚的血池,那水面中映出的画面,正是冀州黄天城的地下石室。 画面里,张角手持道祖配剑,正百无聊赖地一下下捅着曹操尸傀的胸口,嘴里还念叨着极其粗鄙的言辞。 “竖子安敢辱吾!” 左慈咬碎了一口黄牙,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 他堂堂半步化神的大修士,距离白日飞升仅一步之遥,如今竟被一个毫无修为的凡夫俗子当成顽童的拨浪鼓般戏弄。 他本可切断这丝神魂勾连。 但若切断,曹操这具耗费他无数心血的尸傀,便会彻底沦为一堆烂肉,这是他在太平道唯一的耳目。 左慈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识海中翻涌的刺痛,双手飞速结印。 血池中的水柱冲天而起,化作一面猩红的水镜。 他将一缕神念强行注入曹操尸傀那灰白的眼珠之中。 石室内,曹操尸傀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干涩的咯咯声,犹如破风箱般嘶哑。 “张角……停手。” 左慈的声音通过尸傀传出,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阴寒。 画面中,张角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将摄生剑随手往地上一插,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头看向身旁的张宝。 “老二,你先出去。把门关死,任何人不得靠近。” 张宝瞪大了眼睛,满脸不情愿,但在张角那不容置疑的目光下,终究还是提着刀退了出去。 厚重的铁门轰然闭合,石室内只剩下张角、贾诩,以及被锁在铁笼里的曹操尸傀。 左慈透过尸傀的眼睛,冷冷注视着张角。 张角拉过一把破木椅,大马金刀地坐在铁笼前。 脸上那副悲天悯人的神棍模样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市侩与精明。 张角翘起二郎腿,语气随意得仿佛在菜市口讨价还价。 “左慈,白天大庭广众之下,很多话贫道不好说。” “贫道承认,你是得道高人,手段通天。但你绝对不是一个合格的政治家,更不懂如何牧民。” 左慈心中冷笑。此子白日里骂得那般大义凛然,如今四下无人,终于露出狐狸尾巴了。 “愿闻其详。” 左慈惜字如金。 张角身子前倾,目光灼灼。 “按你的逻辑,这天下十三州就是个大猪场,全天下的百姓都是你养的猪。” “你想要吃肉,这没问题。” “但你当着猪的面,跟贫道商议怎么分猪肉,还说得那么理直气壮,你觉得合适吗?” 左慈眉头微皱。猪场?分猪肉?这等粗鄙的比喻,简直是对大道的亵渎。 张角继续说道: “人终究有脑子。你觉得无所谓,觉得就黄天城那点人知道真相又如何。” “可你别忘了,黄天城的人早就被贫道洗了脑,在他们眼里,你的登仙教就是十恶不赦的邪教。” “你白天那一出,对你自然无影响,但对贫道影响极大。” 张角顿了顿,指了指身旁的贾诩,又指了指门外。 “太平道,早就脱离了贫道一个人的掌控。老营的旧将、新归附的士卒,乃至甄家那帮外戚,派系林立。” “贫道每日居中调和,犹如走钢丝。” “更要命的是,他们中绝大多数人,跟朝廷、跟你,都有着血海深仇。” 左慈静静听着,识海中的怒火竟奇迹般地平息了几分。 “赵云、张绣,张任,他们的师父童渊死于你手。” “审判卫前首领史阿,死于吕布之手。” “冀州百姓被朝廷大军屠戮过两次。” “贫道白天若是露出一丝要与你合作的口风,今晚这黄天城就能炸营,贫道这颗脑袋立刻就会被人砍下来当夜壶。” 张角摊开双手,叹了口气。 “所以,现在你明白贫道白天为何要骂你了吧?” 左慈看着张角那张充满无奈的脸,枯树皮般的嘴角微微抽动,竟勾起一抹极其诡异的笑意。 原来如此。 左慈心中那仅存的一丝疑虑彻底烟消云散。 他一直觉得张角是个异类,明明权势滔天,却偏偏要去管那些蝼蚁的死活。 如今看来,皆为伪装。此子不过是被麾下势力裹挟,骑虎难下罢了。 说到底,这世上哪有真正不惧死、不贪生之人?只要是人,便逃不过长生的诱惑。 左慈的声音缓和了许多。 “吾明白了。” “所以,你此刻寻吾,是想通了?吾白日提议的划江而治,你觉得如何?” 张角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眯起眼睛,死死盯着曹操尸傀的眼睛。 “合作可以。但你必须给贫道交个底,你确定,贫道也能飞升?” 左慈差点笑出声来。果然,图穷匕见。 张角指了指自己的丹田。 “我体质特殊。” “贫道实不相瞒,我毫无修行资质,连气感都摸不到。” 左慈语气中透着毫不掩饰的傲慢。 “吾早看出来了。” “吾反倒好奇,你既无修为,那呼风唤雨、起死回生之术,究竟从何而来?” 张角脸色一沉。 “这便无需仙师操心了吧?你只需告诉贫道,我这般废体,到底能不能成仙?” 左慈也不纠缠,直截了当。 “世间法门万千。你无资质,走不得吸纳天地灵气的正途。” “但吾这人丹,实为夺天地造化之物。只要服下人丹,无论有无资质,皆可强行拓宽经脉,提升修为。” “资质不够,数量来凑。你只要吃得足够多,强制筑基、甚至结丹,皆非难事。” 张角摸着下巴,似乎在权衡利弊。 “贫道可以试试。但我手中没有修行功法,你得给我几套。” 左慈闻言,灰白的眼珠中闪过一丝诧异。 “你不是南华老仙的弟子么?你手中的《太平要术》,难道是摆设?” 张角嗤笑一声。 “那玩意儿?早八百年就翻烂了。治世治病、方术符箓,全他娘的是胡扯。贫道照着练了几年,连个屁都没练出来。” 左慈听罢,心中对张角的鄙夷更甚。空有宝山而不自知,凡夫俗子终究是凡夫俗子。 左慈冷冷道: “非是术法有误,实乃你自身愚钝。” “《太平要术》亦算吾之师传,吾自然精通。修行入门,需感气、行气至百窍流转,洗涤肉身,达筑基通明之境。而后行守一之法,凝神锁气。” “你觉得无用,原因有二。” 左慈竖起两根手指。 “其一,如今天地灵气枯竭,第一步筑基所需灵气极庞大,于你而言难如登天。” “其二,你心性浮躁。灵气不足,亦可凭长时间静坐感知,此乃水磨工夫,需看天分与气运。” 左慈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极强的蛊惑之意。 “但若有吾之登仙丹,便截然不同。” “人丹内蕴充沛生机与灵气,你只需连续服食两三月,无需刻意修行,药力便能将你强制推入筑基境。” “若辅以功法,速度更是一日千里。” 张角舔了舔嘴唇,眼神中闪过一丝贪婪。 “你的意思是,只要有足够多的人丹,贫道也能成仙?” “必然。” 左慈答得斩钉截铁。 心中却在冷笑:只要你吃下第一粒,你就会停不下来,吃下人丹,你就是吾的狗。你的黄巾教,你的太平神国,都将会是吾的养猪场。 石室内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张角似乎被左慈描绘的长生大道彻底打动,连呼吸都变得粗重了几分。他双手按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 “也就是说,只要贫道配合你治理天下,待你成仙之后,贫道便可继承你的法阵,继续在这洛阳炼丹,最后也能白日飞升,对吧?” 左慈看着张角那副贪婪的模样,心中无比受用,淡淡吐出一个字。 “然也。” “仙师,你不实在啊。” 张角脸上的贪婪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其冰冷的嘲弄。 左慈眉头一皱。 “何意?” 张角冷笑一声,掰着手指头算了起来。 “童渊前辈死前告诉过贫道,你那破阵想要让人成仙,得杀万万人。” “如今这天下,满打满算也就五六千万人吧?” “若是贫道辛辛苦苦帮你把人养到了万万人,你一口气吃饱了,拍拍屁股飞升走人,阵法一塌,贫道找谁说理去?” 左慈心中猛地一震。 童渊竟然把这事都告诉给了张角! 他原本的计划,确实是在凑齐万万人命后,直接引爆大阵,吸干所有生机强行破界。至于张角的死活,他根本不在乎。 但此刻被当面点破,左慈只能强压下心头的杀意,冷声道: “看来你知道的不少。那你待如何?” 张角没有说话,而是转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贾诩。 贾诩上前一步,拢在袖子里的双手微微一拱,声音平淡如水。 “左仙师,容诩为主公算一笔总账。” 左慈冷眼看着这个曾被他视为蝼蚁的毒士。 “按大汉典籍所载,光武中兴之时,天下户口不足千万。” “历经明、章、和、安诸帝,百余年太平盛世,方恢复至五千余万。” “此乃千古未有之治世,年均人口增长不过千分之五。” 贾诩的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精准的刀,切在左慈的软肋上。 “今主公若与仙师即刻罢兵,划江而治,轻徭薄赋。” “按此最乐观的太平年景推算,人口从五千万翻至一万万,最少也需五十到七十年。” 贾诩抬起头,目光直刺曹操尸傀那灰白的眼珠。 “然则,仙师如今在洛阳,日日引诱百姓入城。杀人祭阵,炼制人丹。每月被屠戮者不知凡几。” “主公若与你合作,便相当于给一个漏水的水缸里添水。这水缸,永远都添不满。” 左慈眼角剧烈抽搐。这贾诩,心思算计居然如此毒辣,将他刻意回避的死结生生剖了出来。 贾诩继续补刀: “更何况,假如仙师在人口恢复至六七千万时,自觉寿元将尽,直接启动大阵,将天下人一次性炼光。” “阻你飞升,谁能做到?” “主公若应允划江而治,实则是替仙师圈养祭品。待祭品养足,屠刀落下,主公亦在阵中,焉有命在?” 左慈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 “吾又不傻!吾深知大汉人口极限,更知飞升需万万人。” “吾怎可能在此时大肆屠戮百姓?若将人杀光,吾亦只能困死洛阳。”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 “吾找张道友停战,便是为了给百姓休养生息之机。” “至于祭阵炼丹,吾目前已严加克制,每月仅维持在四五千人之数,于天下大局,影响微乎其微。” “四五千人,依然极多。” 贾诩毫不退让,转头看向张角。 “主公,切莫考虑与此僚合作。他今日杀四五千,明日阵法扩大,便可杀四五万。” “待其阵法囊括天下,翻脸捏死主公,不费吹灰之力。与他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左慈听到此处,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狂怒。 左慈的声音透着刺骨的冰寒。 “贾文和是吧?” “世人皆称你为鬼才,如今看来,不过浪得虚名!” “你太平道想攻陷各州,然后围死洛阳,吾知道。但你觉得吾会眼睁睁看着?” “吾的白甲兵是摆设么?还有你那些大炮,别忘了,有五十四门丢在洛阳!” “要不了多久,你们的火器优势便会被吾抹平。你想简单夺天下?白日做梦!” 左慈冷哼一声。 “吾不过是不想局势继续糜烂,免得天下百姓死得太多,延误吾成仙之时机,这才屈尊与你家主公谈判。莫要将吾之仁慈,当成吾之软弱!” “文和,退下。” 张角终于开口,喝止了贾诩。他看着尸傀,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 “合作可以。但贫道有几个条件。” 张角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人口在增长至万万人之前,你绝不能大量杀人。你把人杀光了,贫道以后拿什么飞升?” “所以,从今日起,你只能杀即将老死之人和秋决的死刑犯。” 左慈气极反笑。 “荒谬!只杀老人与死囚?数量太少,根本不足以维持大阵基本运转。” 张角转头问贾诩。 “大汉每年死掉的老人和死刑犯,很少吗?” 贾诩立刻答道: “回主公。大汉人口五千万,每年自然老死者,最少也有三四万人。死刑犯,即便在和平年间,每年亦有一万人以上。两项相加,数量并不少。” 左慈嗤之以鼻。 “那说的是全天下!全天下的将死老人,怎可能全跑来洛阳等死?这简直是无稽之谈。” “光靠那万余死囚,压根不够塞牙缝。且需将天下死囚全部押解至洛阳处决,耗时费力,太过麻烦。” 张角嘴角勾起一抹极其阴毒的冷笑。 “麻烦么?” “你随便杀青壮祭阵,自然方便。但人口养不起来,你我何时能飞升?” 张角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宛如地狱里诱人堕落的恶鬼。 “仙师,你不觉得那些老人和死刑犯就这么死在外面,太浪费了吗?” 左慈一愣。 “你待如何?” 张角的眼中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光芒。 “我要你大肆宣扬。” “就说老人只要进入洛阳,死后便可升入天宫,享无尽清福。若死在洛阳之外,便得下十八层地狱,受刀锯油锅之苦。” 左慈的呼吸猛地一滞。 “如此一来,那些自诩孝顺的子女,为了全自己的孝道,会亲自用推车、用担架,将他们老迈的父母送进洛阳。” “至于死刑犯,本就是十恶不赦之人,下令各地官府,将押送他们进洛阳送死作为一道法定手续。这有何难?” 石室内死一般寂静。 远在洛阳血池旁的左慈,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自诩修仙百年,视人命如草芥,杀人抽血眼都不眨。但他从未想过,杀人,竟还能用这等违背人伦之法。 利用人性的“孝道”,让活人亲手将父母送上祭坛。 这等牧民之术,这等操弄人心的手段,简直比他的尸解代形邪阵还要恶毒百倍! 左慈沉默了良久,心中对张角的评价再次拔高。此子绝非善类,若真能为吾所用,圈养天下万民,绝非空谈。 “此事……”左慈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先按下不提。你刚说还有条件,继续说。” 张角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点。” “你的阵法,必须停止扩张。绝不能越过司隶半步。” “若阵法大到囊括天下,贫道如何钳制你?你要是翻脸,贫道连个躲的地方都没有。” 左慈在洛阳冷笑连连。 停止扩张?简直痴人说梦。只要阵法吸纳的血肉足够,扩张是天地法则,谁也拦不住。不过,他并不打算在此刻与张角争辩。 “等吾攒够几十万白甲兵,坐在洛阳阵中,照样能将你太平道碾成齑粉。”左慈心中暗忖,表面上却不置可否,“继续。” 张角竖起第三根手指,语气陡然变得强硬。 “第三。” “你立刻下令,让各地世家大族直接投降我太平神国。” “这天下,只有在贫道的控制下,人口才能快速增长。” “那帮世家除了跪在百姓头上吸血、草菅人命,什么事都做不好。留着他们,只会坏了你我的飞升大计。” “放屁!” 左慈勃然大怒,尸傀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震得铁笼铁链哗啦作响。 “张角,你当吾是三岁孩童么?让世家投降你?你想都别想!” “世家治理百姓究竟如何,吾自有决断,无需你来置喙。” “若要继续谈,就按划江而治来谈。否则,此事作罢!” 左慈心中无比清楚,世家是他目前唯一能牵制太平道的力量。若世家全降了张角,张角整合天下资源,立刻就会调转枪头将洛阳围死。 石室内,贾诩再次上前,语气中满是讥讽。 “主公,左慈此僚居心叵测,毫无诚意,莫要与其多做纠缠。我太平神国带甲百万,信众无数,皆愿为主公赴死。” “我们更有铁船大炮,如今优势在我,一统天下指日可待。何必与这等邪道虚与委蛇?” “只需控制洛阳以外的所有地界,将其困死在城中,便可一劳永逸!” 左慈听得怒火中烧,恨不得顺着神魂爬过去捏死这个毒士。 “优势在你?大言不惭!” 左慈怒极反笑。 “你以为吾的白甲兵是泥捏的?还有大炮?别忘了落在吾手里的那五十四门重炮!” “只要吾手下工匠参透其中机括,你们的火器优势顷刻荡然无存。想困死吾?白日做梦!” “行了,文和,退下。别忘了你的身份。” 张角适时喝止了贾诩,转头看向尸傀。 “划江而治,可以。但那五十四门大炮,你得还给贫道。” “休想。” 左慈断然拒绝。 张角脸色阴沉下来。 “仙师,你这就没意思了。” “假如放任你把火器研发出来,给你手下那些世家全部配上大炮,我太平道还怎么打?” “既然你这也不愿退,那也不愿让,贫道也不能坐以待毙。” “大不了殊死一搏,看是你先造出火炮,还是贫道先把你手下的世家全部杀绝!” 左慈沉默了。 真要全面开战,他并不惧怕。但战火一起,天下必将生灵涂炭,人口锐减,他凑齐万万丹材的计划将遥遥无期。 而且,他心知肚明,大汉的工匠短时间根本仿造不出张角的火炮。 左慈放缓了语气,抛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 “有的选的话,吾亦不想大动干戈。” “只要你的人,不过黄河一步。吾承诺,绝不研制火器。” “那五十四门大炮,吾可派人运至你我两界交汇处的一座城池。” “此城由你我双方共管,火炮封存其中。吾不研制,也不归还。如此,你可安心?” 张角似乎犹豫了片刻,最终挥手制止了还欲进言的贾诩。 “如此……也行。只是不知,仙师这人丹,每月产量几何?又能分与贫道多少?” 左慈心中冷笑。张角终于问到了最核心的问题。 他很清楚,杀一人,借阵法之威,可产九粒人丹。但他绝不会说实话。 左慈语气平淡,扯起谎来面不改色。 “目前吾严控杀戮,每月仅杀数千人,自然只能产数千丹。” “吾乃化神境,消耗极大,每月必须服丹三千粒以上,方能维持境界不坠。” “剩余的,还要分发给各地世家以维持大局。所以,每月最多只能给你三百丹。” 左慈看着张角微微皱起的眉头,补充道: “你毫无修为,目前每月服三十丹便已是极限。多余的你大可存下,待日后境界提升,消耗变大时再用。” “当然,日后你若需更多,吾多杀些人为你炼制便是,不过举手之劳。” “三百粒么?仙师未免太过小气。” 张角叹了口气,似乎很不满意。 “也罢。但日后贫道境界提升,你我二人皆需大量服丹,要杀的人必将成倍增加。” “如此一来,在天下人口快速繁衍之事上,就必须下狠功夫。不知仙师可有良策?” 左慈傲然一笑。 “这有何难?其一,止战。如今天下,唯你我两家独大。只要我们罢兵言和,谁敢妄动刀兵?” “其二,养民。民以食为天。只要粮食充足,百姓比你想象的更能生养。” 左慈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戏谑。 “种粮本是靠天吃饭,但张道友虽无修为,那手呼风唤雨的神异奇术却着实好用。” “有你在中调理,天下风调雨顺有何难?更何况,道友手中那高产作物,似乎极多啊。” “你说仙豆?” 张角眼神一冷。 “不错。” “仙豆想在大汉铺开,可不容易。” 张角冷哼道。 “这种好东西,早就被你亲口定义成‘妖粮’了。现在又要推出去让百姓种,麻烦可不小。” 左慈闻言,放声大笑,笑声震得石室嗡嗡作响。 “这有何难?你尽管将那黄豆送入司隶与各州。” “吾只需命人过过手,对外宣称此粮已被吾以仙法拔除妖邪之气,赐予万民充饥。” “如此一来,百姓自然感恩戴德,放心食用。哈哈哈……” 张角脸色铁青。 “仙师这一手借花献佛,玩得真是高明。拿着贫道的粮,去收拢天下的民心。” “他们吃着贫道的粮,却不承贫道的情,该骂贫道是妖邪,依旧还在骂!” 左慈心情大好,语气越发得意。 “此乃没有办法的办法。你我两教,早已在天下人面前将对方诋毁得体无完肤。” “只要能让百姓吃饱多生,粮食经谁的手出去,又有何区别?” “只是由吾这朝廷国师赐下,百姓更容易接受罢了。” “哼。那功法之事呢?” “你派人把黄豆送来,吾自会将功法交给他人,让他们带给你。” 两人敲定细节,仿佛真成了一对为了飞升而狼狈为奸的同道中人。 就在张角准备起身结束这场谈话时,左慈的声音突然转冷,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慢着。” “仙师还有何指教?” 左慈死死盯着张角。 “既然达成盟约,吾总得验验道友的诚意。” “今日吾送去的那盒人丹,你现场吞服一粒,让吾看看。” 张角脸色骤变。 “什么意思?你不信贫道?” “你我之间,何来信任可言?” 左慈冷笑。 “你若真心想走吾这条长生大道,现场吃一粒给吾看看又何妨?” “你明知你我毫无信任,贫道怎敢随便吃下你给的丹药?” 张角怒道。 “若此丹有毒,贫道岂不直接被你害死!” 左慈的语气步步紧逼。 “你可以找人试丹,或者用你那些稀奇古怪的手段去验毒,吾管不着。” “但你,必须吃给吾看。” “否则,吾如何知晓,白天那个视人丹为恶臭烂肉的张角是真,还是今晚这个与吾共谋天下、渴求长生的张角是真?” 张角沉默了,脸色阴晴不定。 “这一时半会,你让贫道如何验丹?” 左慈见张角退缩,心中大定。他知道,张角已经入局了。 左慈的笑声中透着掌控一切的傲慢。 “吾给你三天时间。” “三天后,吾再来找你。张道友,告辞。哈哈哈哈……” 狂笑声中,曹操尸傀眼中的红光瞬间熄灭,脑袋无力地垂了下去。 洛阳,登仙楼底。 左慈切断了神魂勾连,猛地咳出一大口黑血,身子委顿在血池旁。 但他那张枯槁的脸上,却挂着极其残忍的笑意。 左慈擦去嘴角的血迹,眼神阴鸷如毒蛇。 “张角啊张角,你终究还是怕死的。” “三年。只要你肯送粮,吾便能借你的手,将这天下彻底化为吾的丹炉。” “待你吃下第一粒人丹,你这太平神国,便全都是吾的囊中之物了。” 第519章 戏法 诏狱司最深处的铁门,缓缓打开。 潮湿阴冷的气息从门缝里涌出来。 张宝一直守在外面。 他靠着墙,手里攥着环首刀,来回踱了不知道多少圈。 一见张皓和贾诩出来,他整个人立刻弹了起来。 “大哥!” 张宝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刀鞘一甩,险些直接撞到贾诩。 贾诩往旁边挪了半步。 脸色不变。 张宝压着嗓子急问:“怎么样?左慈那老狗上当没有?” 张皓活动了一下脖子。 在地牢里蹲了快一个时辰,骨头都僵了。 “基本咬钩了。” 张宝眼睛一亮。 “那老狗信了?” “算是吧。” 张皓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铁门。 门内,曹操尸傀还被九条精钢锁链锁在铁笼里,脑袋低垂,灰白眼珠一动不动。 张皓收回目光。 “但有个麻烦。” 张宝脸上的笑容停住。 “什么麻烦?” 张皓道:“他让我吃丹。” 张宝一愣。 “吃丹?吃什么丹?” “白天送来的那盒人丹。” 张皓抬了抬下巴,“三天内,当着曹操尸傀的面,亲口吞一粒。” 张宝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这丹莫非有古怪?” 张皓呵呵一笑。 “以人炼出来的东西,你说有没有古怪?” 张宝骂了一声。 “老狗。” 他看向铁门方向,手里的刀握得咯吱响。 “他娘的,以人炼出来的东西,能是什么好玩意儿?” 张皓点头。 “确实不是好东西。” “但此丹也确实有用。” 贾诩这时抬起眼皮。 张宝也愣了一下。 “有用?” “有用。” 张皓伸出一根手指。 “能提升气血,刺激经脉,增强肉身。吃得多了,说不定真能把一个凡人硬推上修行路。” 张宝皱眉。 “那不是好事?” “好个屁。” 张皓冷笑一声。 “这玩意儿里面全是怨气,业力,丹毒,搅成一坨。” “吃上十日左右,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只要停止服丹数日,经脉崩,脏腑烂,神魂碎。” “修为越高,就吃得越多。” “到最后,你能不能活,就不是看你自己了,得看左慈还给不给你丹。” 地牢外一时安静。 远处火把噼啪作响。 张宝嘴唇动了动。 他不是笨人。 他立刻听懂了。 一旦上瘾,天下只有洛阳能炼人丹。 左慈给,张皓活。 左慈不给,张皓死。 贾诩拢着袖子,声音很轻。 “若只吃一粒呢?” 张皓沉默了一下。 “不清楚。” 他顿了顿。 “但肯定没好事。” 贾诩眼神微冷。 “那便不能吃。” 张皓看向他。 贾诩道:“左慈既然只要求主公吃一粒,便说明一粒也可能着了他的道。” “天下人丹只有一个出处。” “他给,主公活。” “他不给,主公无计可施。” 贾诩抬头。 “风险太大。” 张皓烦躁地挠了挠头。 “那你的意思,此事作罢?” 贾诩没有立刻回答。 张皓继续道:“都谈到这份上了,只差临门一脚。” “仙豆入司隶,借左慈的手洗白妖粮污名,暗中把天下百姓都转化成咱们的人。” “这是以最小代价完成大一统的绝佳机会!” “这机会太难得了。” 贾诩平静道:“主公安危为重。” 张皓啧了一声。 “贫道知道。” 他知道。 可知道归知道。 这局若成,左慈会亲手替太平道把仙豆送进司隶、豫州、兖州,甚至送进天下百姓嘴里。 这局若废,后面就只能硬打。 硬打,就会死人。 死很多人。 张宝忽然道:“那就假吃啊。” 张皓抬眼。 张宝越想越觉得可行。 “反正左慈远在洛阳,就借着一具死了的曹操看两眼。” “他还能把眼珠子贴你喉咙里看不成?” “大哥,你忘了咱们以前干什么的?” 张皓嘴角动了一下。 他还真忘了。 准确说,他压根没有张角当年的记忆。 张宝却已经兴奋起来。 “当年咱们三兄弟刚出太行山,兜里比脸还干净,靠什么吃饭?” “靠的就是一手仙人吞丹,口吐金莲,袖里乾坤!” “你有次在乡间集市上,把一块巨石变没了,把卖饴糖的老头吓得当场跪下,喊你活神仙。” 张宝拍了一下大腿。 “那老鬼远在洛阳,就靠一个死曹操当眼睛,能看出个鸟来?” 张皓摸着下巴,故作高深。 “有戏。” 其实他心里有点虚。 他穿越前虽然也是骗子。 假吃、换药、袖里藏符,他确实会一些。 但张宝说的是“张角”当年的手艺。 他对于复刻张天师手法的信心,那是一点都没有。 但这事又不能直说。 张皓咳了一声。 “老二,你去把东西准备一下。” 张宝顿时来了精神。 “大哥放心!” “我这就去找旧物。” “咱们也正好排练排练,找找当初三兄弟刚出山时耍百戏的感觉。” “要论打仗,我不如子龙他们;要论这些江湖手段,我张宝还真没服过谁。” 他说完转身就走。 刚走两步,又回头。 “大哥,这丹真不能碰?” 张皓脸上的笑意淡了。 “不能。” 张宝点头,快步离去。 等张宝脚步远了,贾诩才开口。 “主公真觉得,左慈会被这种小把戏骗到?” 张皓咧嘴。 “那也得试试。” “说不定能行呢。” “反正试试又没损失。” 贾诩没有再劝。 只是垂下眼帘。 张皓太熟悉他这副样子了。 贾诩不说话的时候,往往说明他心里有想法。 半个时辰后。 诏狱司旁边一间偏厅。 门窗紧闭。 亲卫把守三层。 张宝让人抬来一只旧木箱,又扔上来一个布包。 箱子一开,里面乱七八糟。 蜡丸,鱼鳔,洗干净的猪膀胱,细竹管,假牙套,空心玉珠,磁石,银针,还有几件缝了暗袋的夹层道袍。 布包里还有头冠、腰带、衣领暗扣、薄如蝉翼的鱼鳔胶皮。 张皓看得眼皮直跳。 好家伙。 专业对口。 张宝撸起袖子。 “文和,今日让你开开眼。” 张皓坐在椅子上,端着架子点头。 “贫道先考校考校你。” “看看这些年,技艺生疏没有。” 张宝嘿嘿一笑。 “大哥放心,这吃饭的手艺肯定丢不了。” 他先捏起一粒黑豆大小的蜡丸,放在掌心。 五指一合。 再张开。 药丸没了。 张皓眼睛微微一眯。 张宝又抬起另一只手,从指缝里拈出那粒蜡丸。 “袖里乾坤。” 他手腕一翻,蜡丸滑入袖口。 下一瞬,蜡丸却从发髻边滚了出来。 “发中藏丹。” 张宝又拿起两粒丸子。 一粒在左手,一粒在右手。 双掌交错,只见两粒药丸在掌心里滚了一圈。 再摊开时,左手那粒已经变成了右手那粒。 “双丹并行,偷梁换柱。” 他又张嘴,把一粒药丸放入口中。 喉结一动。 像是真吞了下去。 下一刻,他咧嘴一笑,那粒药丸从后槽牙边滚到舌尖。 “齿后藏丹。” 张宝越演越热闹。 药丸一会儿藏进头冠,一会儿落进衣领,一会儿从腰带暗缝里滚出来。 再一抬手,掌心空空。 可虎口肉褶里,药丸被夹得稳稳当当。 “掌心吸丹。” 随后又是“妙手空空”。 一粒丸子在他手里时隐时现,忽左忽右。 张皓看得连连点头。 心里却更虚了。 原身以前玩得挺花啊。 幸好他说的是考校。 不然真让他自己上手,怕是当场露馅。 张宝演完一轮,满脸得意。 “大哥,如何?” 张皓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错不错。” “老二,你这手活儿比当年精进了不少。” 张宝眼睛一亮。 张皓顺势道:“不过贫道担心你久疏战阵,手生了。” “这样,你再从头到尾演一遍,也让文和Z再开开眼。” “咱们的毒士先生只见过阴谋阳谋,怕是没见过正经江湖奇术。” 贾诩站在角落里,面色如常。 不知道信没信。 张宝倒是毫无怀疑。 他立刻抖擞精神,又演了一遍。 这一次速度更快,花样更多。 一枚空心玉珠从袖中滑入掌心,又从领口滚进腰带暗格。 一截细竹管藏在袖内,能把丸子从掌心吹入袖袋。 假牙套后方还有一个极小的凹槽,能藏黄豆大小的丹丸。 张皓看得心里直嘀咕。 这要放现代,少说也是个短视频千万粉丝手艺人。 演完手法,张宝打开箱子底层。 “手法只是第一类。” “若左慈非要看吞下去,还有第二类。” 他拎起一只薄薄的猪膀胱。 “丹药塞进这里头,扎紧,外面涂一层蜂蜡或者猪油。” “吞进肚里,不沾胃壁。” “过一会儿用皂角水催吐,连囊带丹吐出来。” 他又拿起几片鱼鳔。 “这是鱼鳔。” “熬软,做成小囊,也能包丹。” “还有这蜡丸气囊,撑半柱香不化。” “半柱香内吐出来,丹药原封不动。” 他又拎起几片透明胶皮。 “这是鱼鳔胶,薄得像纸。” “裹几层,塞在牙后。” “表面上嘴在嚼,实际上嚼的是胶皮,丹药纹丝不动。” 张皓摸了摸下巴。 “若用皮胶、鱼胶熬得更细,做成软壳呢?” 张宝一愣。 “软壳?” “类似明胶。” 张皓咳了一声,“就是把鱼胶、皮胶、琼脂之类熬得薄些,做得更像入口即软的膜。” 张宝眼睛一亮。 “大哥这个法子好!” “比蜡丸更软,入口更像真吞。” 他立刻让人记下。 张皓心里稍微踏实了点。 这么多手段,总有一个能骗过去吧? 屋里只有贾诩一直没说话。 他站在桌边,看着那些道具,又看着木匣里那几粒灰白色人丹。 火光照在他脸上。 看不出喜怒。 张宝忍不住道:“文和,你怎么一句话不说?看不上?” 贾诩抬起头。 “不是看不上地公将军。” 他顿了顿。 “是左慈没法让我低估。” 屋内安静下来。 张宝皱眉。 “什么意思?” 贾诩伸手,隔着布巾拿起一枚鱼鳔小囊。 “若是普通丹药,这些手法足够。” “可这是邪丹。” “用手法换丹,或根本没有吞下去,左慈发现的可能极大。” “主公藏在牙后的丹,未必瞒得过他。” “主公喉颈是否吞咽,气息是否变化,也未必瞒得过他。” 张宝嘴角的笑意一点点僵住。 贾诩放下鱼鳔小囊。 “至于直接吃下去再催吐……” 他声音很轻。 “假如入口即化呢?” 一句话,刺破了屋里所有乐观。 贾诩继续道:“假如它入腹之后,并不随着胃中之物吐出呢?” “假如它一沾血肉,便开始融入人体呢?” “假如左慈能感应到丹药是否入了主公血肉呢?” “我们不能拿主公去赌。” 张皓沉默了三息。 “那就找人试丹。” 贾诩看了他一眼。 “臣也是此意。” 第520章 虫丹 半个时辰后。 诏狱司刑房。 一个死囚被铁链锁在木架上。 此人原是并州世家管事兼门客,手上沾过太平道探子的命,也曾替世家杀过一家六口灭口。 后来又偷运百姓去洛阳,被审判卫拿住。 按律,本就该斩。 此刻,他看着面前的张宝和贾诩,吓得浑身发抖。 “大贤良师饶命!” “饶命啊!” 张皓没有站在明处。 他在刑房外的暗格后面,透过墙上的小孔看着。 张宝亲手将一粒人丹塞进猪膀胱做的小气囊里,又用细线扎紧,外面抹了蜂蜡和蜜水。 他捏开死囚的嘴,强行塞进去。 狱卒一抬下巴。 死囚喉结一动。 吞了。 漏刻一点一点往下滴。 一息。 两息。 三息。 十息后。 死囚忽然停止挣扎。 他的眼睛猛地瞪大。 原本灰白的脸上泛起诡异的潮红。 “热……” “好热……” 他胸膛剧烈起伏,手脚上的铁链被挣得哗啦作响。 他原本饿得皮包骨头,此刻却像被强行灌进了一团火。 脖子上的青筋根根鼓起。 双眼全是血丝。 他猛地一扯铁链。 拳头大的铁环竟发出令人牙酸的变形声。 张宝脸色一变。 “催吐!” 两个狱卒立刻端来皂角水,捏着死囚鼻子往下灌。 死囚很快开始呕吐。 酸水,残食,胆汁,吐了一地。 没有人丹。 也没有猪膀胱气囊。 张宝不信邪。 “再灌!” 又一碗皂角水下去。 死囚吐得身体抽搐,连黄水都吐不出来。 还是没有。 贾诩冷声道:“巴豆。” 狱卒把早已备好的巴豆药汤灌下去。 半个时辰后。 死囚腹泻不止。 臭气熏得刑房里的火把都像暗了几分。 可依旧没有人丹。 没有气囊。 暗格后,张皓的脸一点点沉下去。 贾诩忽然拔刀。 张宝一惊。 “文和——” 刀光已经落下。 死囚的叫声戛然而止。 贾诩收刀入鞘,面无表情。 “剖。” 两个老狱卒手脚很快。 尸体被平放在木案上,肚腹剖开。 血腥气瞬间冲满刑房。 张皓从暗格后走了出来。 他强忍着不适,走近两步。 张宝也凑过去看了一眼。 下一刻,两人的脸色都变了。 胃里是空的。 食道也是空的。 人丹在小肠中段偏下的位置。 猪膀胱做的气囊已经完全破裂,只剩几片残碎薄膜黏在肠壁上。 那粒灰白色丹丸,没有化开。 但它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 丹丸表面生出了细密的、半透明的灰白肉须。 那些肉须像活物的根系,深深扎入肠壁血肉之中。 丹丸本体正在极慢地蠕动。 像一枚刚破壳的虫卵,正在往肉里钻。 张宝头皮发麻。 “这他娘的……” “还是丹?” “这是虫吧!” 张皓胃里一阵翻涌。 他总算明白,为什么这东西会让系统疯狂警告。 这不是药。 这更像是寄生。 贾诩蹲下身,盯着那粒丹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用布巾擦手。 擦了一遍。 又擦一遍。 第三遍。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 “所有把戏,成功率都极低。” “鱼鳔、猪膀胱、蜡丸、胶壳,都挡不住。” “催吐无用。” “泻下无用。” “只要真入腹,它便会自行破开包裹,附着血肉。” “它不是死物。” “像是活的。” 刑房里一片死寂。 张皓盯着那颗还在轻轻蠕动的人丹。 过了片刻,他开口。 “把这东西收好。” 贾诩抬眼。 张皓声音很低。 “以后有用。” 贾诩点头。 “诺。” 张皓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 “文和。” “臣在。” “你是不是还有别的办法?” 刑房里又安静了。 张宝回头看贾诩。 贾诩没有立刻回答。 他拢了-拢袖子。 “主公,请移步。” 第521章 影子 三人回到王府偏厅。 贾诩遣退所有亲卫,亲自关死门窗。 然后他拍了三下手。 偏厅后面的暗门开了。 两名审判卫领着一个人走了出来。 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道袍,身材中等,面容清瘦。 走路时肩膀微微下沉,脚步不大不小,下意识先迈左脚。 他抬起头。 张皓整个人僵住了。 那张脸。 不能说完全一样。 正面细看,下巴略窄一线,气色也差了些。 可在火光摇晃的屋里,配上道袍、发髻、眉眼神态,几乎就是另一个张角。 眉眼距离,鼻梁高度,颌骨弧度。 甚至左边眉尾那颗极小的痣,都被点得一模一样。 那人走到张皓面前,双膝跪下。 声音沙哑,尾音微微上扬。 “草民孟平,拜见大贤良师。” 张皓后背一凉。 连声音都像。 张宝看得目瞪口呆。 “大哥?” 他又看向贾诩。 “文和!你什么时候藏了这一手?” 贾诩面色如常。 “主公可还记得,您此前昏迷了很长时间。” 张皓当然记得。 那时他透支神力,险些醒不过来。 太行山内外风雨飘摇。 贾诩秘不发丧,强行稳住局势。 贾诩继续道:“那时太平道风雨飘摇,幽州未稳,世家蠢动,朝廷百万大军来势汹汹。” “臣必须准备最坏的局面。” “若主公醒不过来,他会代替主公死于那场大火之中。” 张皓道:“文和,你是真他娘的会安排后事。” 贾诩拱手。 “臣惜命,所以更知主公这条命有多重。” 他看向跪着的人。 “此人本名孟平,冀州安平郡人,排行第四,乡里称孟四。” “臣从百万教众中秘密搜寻,四千余名相貌相近之人,层层筛选,最终找到他。” “为防万一,臣还给他备过张平、周成等假名。” “自找到他之后,便安排专人教导,教他模仿主公的语气、用词、神情、步态、小动作。” “还好。” 贾诩顿了顿。 “在那场大火之中,关键时刻主公醒了。” “所以他如今还活着。” 张皓低头看着孟平。 孟平抬起头,对上张皓的目光。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极纯粹的东西。 不是恐惧。 不是谄媚。 甚至不是普通忠诚。 是信。 张皓在黄天城外的田间、流民营的粥棚、烈士陵园的墓碑前,见过无数次的东西。 最虔诚的信仰。 张皓蹲下来,与他平视。 “你知道贾先生找你来做什么吗?” 孟平额头贴地。 “知道。” “你知道贫道可能让你吃下一颗邪丹?” “知道。” “这颗丹,入腹即生根,催吐不出,泻药不出。” 张皓指向刑房方向。 “刚才一个死囚吃了,贾先生把他剖开,才在肠子里找到。” “你吃下去,很可能会死。” 孟平睫毛颤了一下。 仅此而已。 “草民知道。” “你不怕?” 孟平沉默很短一瞬。 “草民本来早该死了。” 他说得很轻。 “安平郡闹饥荒时,一家五口饿死了三口。” “是大贤良师的红薯,救了草民和老娘的命。” “后来老娘病了,是大贤良师的神光救活了她。” “再后来,太平道给了草民一碗热饭,给了屋,给了地。” “草民活着的每一天,都是大贤良师给的。” 他抬起头。 眼睛很亮。 “能为大贤良师去死,是草民毕生的荣幸。” 张皓的手猛地攥紧。 屋里死一般寂静。 火把烧得噼啪作响。 孟平又道:“草民没本事。” “种地不如别人。” “打仗也不敢冲在最前。” “贾先生找到草民,说草民长得像大贤良师,问草民愿不愿当您的替身。” “草民愿意。” “若草民这一条烂命,能骗过左慈那个妖道,能救下很多百姓。” “那草民死得值。” 张皓站了起来。 他转过身,背对所有人。 很久。 他说:“此事作罢。” 贾诩抬头。 张宝一愣。 孟平也猛地抬头。 “大贤良师!” 张皓声音冷了几分。 “贫道说,此事作罢。” “让一个信贫道的人,替贫道去死,贫道做不到。” 他看向孟平。 “你回去。” “好好活着。” “你老娘还等着你。” 孟平没有动。 他膝行两步。 “大贤良师。” “草民从被选中的那天起,就知道自己是什么。” “草民是您的影子。” “影子的命,就是替主人挡刀的。” 张皓猛地回头。 “不是。” 孟平怔住。 张皓盯着他,一字一句。 “贫道说不是,就是不是。” “你是人。” “不是影子。” “你爹娘生你出来,不是为了给贫道替死。” 孟平眼眶发红。 “可若无大贤良师,草民早就死了。” “闭嘴。” 张皓声音陡然拔高。 门外亲卫脚步一顿。 偏厅里死寂。 张宝叹了一口气,走到张皓身边。 “大哥。” “闭嘴。” “大哥,你听我说一句。” 张宝难得用极认真的语气。 “太原城,十三条命炸开的城门洞。” “那十三个人,每一个都是自愿的。” “他们冲进火海之前,喊的都是大贤良师万岁。” “他们为什么去死?” “因为他们知道,这条命不只是自己的。” “他们的死,是为了能活更多人。” 张宝抓住张皓的手臂。 “大哥,你身上背着的不是你自己。” “是天下所有黎明百姓,是数千万人的命。” “是童渊先生的魂,是史阿的血,是白芷,是张梁,是所有为你死掉的人拿命换回来的希望。” “你要是在这里妇人之仁,他们全都白死了。” 张皓的手在发抖。 他不看张宝,也不看孟平。 只死死盯着地面。 贾诩上前一步。 声音极轻。 “主公。” “天下人不是为主公死。” “他们是为太平死。” 张皓看向他。 贾诩一字一句道:“若主公今日死,太平道必乱。” “左慈会赢。” “洛阳白雾会吞掉天下。” “到那时,死的就不是孟平一人。” “是十万人,百万人,万万人。” 孟平重重叩首。 额头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大贤良师!” “草民求您,让草民有用一次。” “死一人而活万人。” “草民这辈子,值了!” “这账。” 张皓猛地转头。 “你们一个个都会算。” 他的眼睛有些红。 “张梁会算,白芷会算,史阿会算,童渊前辈也会算。” “现在连你也会算。” “合着就贫道一个人不会算,是吧?” 没人说话。 张皓咬着牙。 “贫道带你们打天下,不是为了让你们排着队替贫道死。” 贾诩垂下眼。 “臣知道。” “但为君者,当为天下人做出取舍。” 屋外传来工匠敲打木架的声音。 一下。 一下。 很清脆。 黄天城还在忙。 五日后,就是开国大典。 城中百姓在挂黄旗。 戏班子在排大戏。 粮仓里仙豆堆成山。 各州来的百姓代表被安置进客舍。 所有人都在等一个新国。 一个他们认为不会再挨饿、不会再被当成草芥的新国。 张皓闭上眼。 他想起太行山雪地里,抱着半块红薯跪了一夜的老人。 想起太原城门洞前,第一个冲进火海的老兵。 想起白芷挡在他面前的背影。 想起史阿最后看他的那一眼。 想起张梁临死前的笑。 想起童渊残魂握着摄生剑,为他撕开的那条路。 他们都是会算账的人。 他们都把自己的命,算进了太平两个字里。 张皓睁开眼。 眼底发红。 “孟平。” 孟平伏地。 “草民在。” “你若死了,贫道会亲手给你立碑。” 孟平笑了。 “草民谢大贤良师。” “你若没死,贫道一定会把你救活。” 张皓声音沙哑。 “不管花多少信……不管花多少代价。” “贫道都会救你。” 他看向贾诩。 “文和。” 贾诩拱手。 “臣在。” “不到最后一步,不许用他。” 贾诩沉默片刻。 躬身。 “臣遵命。” 张皓继续道。 “准备两套方案。” “若左慈被骗过,按原计划送仙豆入司隶。” “若骗不过……” 他停了一下。 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就把曹操尸傀,刨开来给天下人看看。” 贾诩眼神一动。 “开国大典?” “对。” 张皓推开门。 夜风涌入。 远处封龙山上,那尊巨大的天尊神像在火光中俯视全城。 黄天城灯火通明。 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 新刷的漆味,蒸煮仙豆的香气,木架敲打声,礼官奔走声,混成一片。 满城都在为五日后的开国大典准备。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 他们不知道。 在诏狱司最深处,还有另一场大典也在准备。 一场专门给左慈排的大戏。 张皓站在台阶上,看着满城灯火。 风从洛阳的方向吹来,拂过他洗得发白的旧道袍。 五天后。 开国大典。 两天后。 他要亲手把一个信他的人送到曹操尸傀面前。 张皓攥紧拳头,指甲陷入掌心。 张皓忽然开口。 “左慈想看贫道吃丹。” 张宝和贾诩同时看向他。 张皓望着诏狱司方向,声音很低。 “贫道就给他演一场。” 他顿了顿,眼底冷意更深。 “若他不信。” “那贫道就让天下人,看他吃人。” 同一时间。 诏狱司深处。 被九条铁链锁死的曹操尸傀,安静悬挂在铁笼之中。 灰白的眼珠,本该没有半点光。 可不知何时。 瞳孔深处,一道极淡的红光,轻轻亮了一下。 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 嘴角似乎也微微翘起了一线。 像是在笑。 第522章 灯火照太平 黄天城这几日,比过年还热闹。 街口挂满黄旗。 新刷的木牌上写着“太平神国开国大典倒计时五日”。 酒楼门前,有说书先生拍着醒木,正讲太原城一战。 “并州天旱三月,汾水见底!” “我太平军十三万儿郎,被妖道尸兵困在太原火海之中。” “千钧一发之际,大贤良师登铁甲神船,袖袍一挥,天河倒灌!” “哗——” 说书先生一拍桌子。 围观百姓齐齐吸气。 有人当场跪下,对着封龙山方向磕头。 “天尊显灵啊。” “若不是大贤良师,咱们并州亲戚都得被妖道拿去炼丹。” “仙豆也是天尊赐的,吃了不但顶饿,还能身强体壮不犯病。” 张皓站在人群后面。 他换了一身普通青布道袍,头上戴着旧木簪。 张宝跟在他身后,腰间刀藏在外袍下。 再后面,是几个扮成脚夫的亲卫。 系统面板在张皓眼前跳个不停。 【信仰值+127】 【信仰值+302】 【信仰值+511】 【检测到高浓度狂热信仰。】 【建议宿主扩大祭祀规模。】 张皓瞥了一眼。 “闭嘴。” 系统没声了。 张宝凑近,低声道:“大哥,这几日来我们这的百姓可真多啊。封龙山那尊神像下面,全都是人。” 张皓抬头。 封龙山上,百丈巨像立在半山。 石像脸还没完全修细,但眉眼已经有了轮廓。 山脚下,临时神龛排成一片。 百姓捧着香烛、豆饼、红薯、布鞋,挤在山道上跪拜。 有老人抱着刚会走路的孩子,指着神像念叨。 “记住,这是救咱们命的天尊。” “将来要给天尊磕头。” 张皓看着那孩子。 孩子嘴里还叼着半块豆皮,眼睛睁得很大。 张皓忽然笑了一下。 也挺好。 至少比以前没饭吃强。 他刚想转身离开,就听见街角传来一阵压低的哭声。 那哭声不大。 但很沉。 和满街锣鼓声不一样。 张皓脚步一顿。 “那边是什么地方?” 张宝看了一眼方向。 “去太行山烈士陵园的临时祭道。” 张皓没说话,迈步走了过去。 越往北,街上的喧闹越淡。 黄旗少了。 白布多了。 一条刚铺好的青石道通向城外。 道路两侧,站着许多刚从并州、幽州、冀州赶来的军属。 有女人抱着牌位。 有老人拄着木杖。 还有几个孩子,穿着洗得发白的新衣服,手里攥着白纸花。 走了足足两个时辰。 张皓终于走到烈士陵园前,脚步慢了下来。 陵园新扩了一片。 太原一战阵亡者还没全部入土。 但大量新碑已经先立起来了。 最前面立着十三座大一些的石碑, 是那十三位抱着手雷炸城门的烈士。 碑还很新。 石粉没扫干净。 第一座碑前,跪着一个十来岁的少年。 少年左耳缺了一小块,怀里抱着一只旧木碗,碗里是刚盛好的豆饭。 他跪在碑前,把豆饭摆正。 碑上刻着三个字。 魏长胜。 张皓脚步停住。 这个名字,他昨夜在军功司送来的战报里看过。 太原城下,第一个抱着手雷袋冲进火海的人,就是老魏。 战报末尾还写了一句:魏长胜有一子,逃荒时左耳为乱兵所伤。 原来是这孩子。 他把一碗热豆饭摆在石碑前,小声道:“爹,先生说你立了大功。” “娘说你没福气吃新豆。” “我给你送来了。” 他伸手摸了摸碑上的字。 “我现在认字了。” “这是你的名字。” 少年一笔一划地念。 “魏、长、胜。” 旁边,一个妇人捂着嘴,肩膀一直抖。 再远处,白发老妪抱着一件烧得只剩半片的旧甲,坐在碑边不肯走。 她没哭。 眼睛早干了。 张皓站在原地。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身后的香火味还在飘。 封龙山那边,百姓还在喊天尊显灵。 可这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纸钱燃烧的声音。 张宝低声道:“大哥?” 张皓没有答。 他走到十三座碑前。 一座一座看过去。 老魏。 年轻新兵。 断手伤卒。 辎重营女兵。 白发老陈头。 十八岁传令兵。 还有最后那个没留下名字的中年老兵。 碑上刻着: “无名烈士,太原城内城门下,以身压雷,炸开生路。” 张皓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 “传贾诩、和珅、司马朗、礼部、军功司,到陵园来,我在这等他们。” 张宝点头,立刻让亲卫去传令。 不多时。 贾诩来了。 和珅来了。 司马朗也来了。 礼部官员抱着一堆开国大典礼册,跑得满头汗。 “主公,大典礼仪已经排定,第一项乃祭黄天,第二项祭天尊,第三项登坛受国玺……” 张皓打断他。 “改。” 礼官愣住。 “改?” 张皓指着身后的烈士碑。 “开国大典第一项,不祭天。” “先祭烈士。” 礼官脸色一白。 “主公,这……自古开国,皆先告天地宗庙……” 司马朗张了张嘴,也想说话。 但他看了一眼那十三座新碑,又把话咽了回去。 张皓声音不高。 “太平不是天赐的。” “是这些烈士用命换的。” 四周很静。 张皓继续道:“贫道虽有些神通,也能救几个人的命。” “但太原城门不是贫道炸开的。” “这黄天城也不是贫道建起来的。” “太行山不是贫道一个人守住的。” 他抬手,指向封龙山方向。 “那边香火太旺了。” “旺得贫道有点害怕。” 礼官低头,不敢接话。 张皓看向众人。 “从今日起,太平神国所有大典,祭天之前,先祭烈士。” “所有做出突出贡献的烈士,故里立碑,县学讲其事,村社刻其名。” “无名者,入无名碑。” “有家属者,官府奉养。” 和珅立刻拱手。 “主公,此事需定银钱、田亩、粮额、盐布,臣今夜便拟章程。” 张皓看他。 “不是拟给贫道看的空话。” “要能落到人手里。” 和珅脸上肥肉一颤。 “臣明白。谁敢克扣一斗粮,臣先扒他三层皮。” 贾诩轻轻抬眼。 “主公,此举一出,军心可定。” 司马朗沉默片刻,躬身道:“学堂可编烈士小传。童蒙识字,不只读圣贤,也该知道今日太平从何而来。” 张皓点头。 “办。” 他走到无名烈士碑前。 亲卫递来香。 张皓没有接。 他自己从一个老妪手里借了三支粗香。 香烛很廉价。 燃起来烟很冲。 张皓点燃,双手持香,站在碑前。 身后官员、亲卫、百姓全都看着他。 他们以为大贤良师会念咒。 会请天尊。 会降下神迹。 张皓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弯腰。 深深一躬。 三息。 十息。 二十息。 风吹过松柏。 香灰落在碑前。 那个缺了半只耳朵的少年怔怔看着他。 张皓直起身,把第一炷香插在无名碑前。 “这一炷,敬没能活到今天的人。” 没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张宝走上前。 他也上香,弯腰。 再然后是贾诩。 和珅。 司马朗。 礼官。 亲卫。 最后,是那些围观百姓。 有人跪封龙山神像时哭得震天响。 可到了这里,只是低头,插香,摸碑。 哭声一点点响起来。 不大。 却越来越多。 系统面板忽然跳动。 【信仰值+90】 【信仰值+143】 【信仰值+261】 【检测到信仰结构变化。】 【狂热崇拜比例下降。】 【秩序认同比例上升。】 【民心凝聚度提升。】 张皓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 还真有用? 天快黑时,陵园里的香火已经连成一片。 不是敬神。 是敬人。 张皓刚要离开,张宝从山道下匆匆赶来。 他手里抱着一沓刚印好的册子。 纸面还带着墨香。 “大哥。” 张宝压低声音。 “按你的吩咐,东西做出来了。” 他看了一眼周围,又凑近半步。 “贾先生那边也传信。” “诏狱司准备妥当了。” 王府书房。 油灯烧了半截。 张皓翻开张宝送来的册子。 第一页是一幅木版画。 线条很粗。 火海,城门,抱着手雷袋的老兵。 老兵脸上没有细节。 只有一个背影。 可那背影很直。 下面写着一行白话。 “河间郡老魏,太原城下,抱二十八颗手雷入火海,炸开第一道口。” 张皓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谁刻的?” 张宝道:“印刷坊一个小学徒。他爹死在百万联军围山那场仗里。” 张皓继续翻。 第二页。 一个年轻士卒冲进火里。 第三页。 断手伤卒用牙咬着引线。 第四页。 辎重营女兵把手雷绑在胸前。 第五页。 白发老陈头倒在半路,身下炸出一团黑烟。 每一页都不长。 没有辞藻。 只有名字、籍贯、事迹。 最后一页,是十三个人炸开城门,残兵从豁口冲入内城。 画上没有张绣。 没有张任。 也没有大贤良师。 只有一群普通兵卒。 张皓合上册子。 “发。” 张宝点头。 “发多少?” “所有学堂,一所不少。” “所有县城、乡社、军营、工坊,都要发。” 张皓顿了顿。 “百姓不识字,就让识字的人念。” “不要写成神迹。” “就写他们怎么死,为什么死,死前做了什么。” 司马朗正坐在一旁,听到这里,忍不住开口。 “主公,学童年幼,这些内容是否太沉重了些?” 张皓看他。 “他们生在乱世,不看这些,难道只看世家写的忠孝节义?” 司马朗沉默。 张皓把册子推到他面前。 “伯达,你来修订。” “字要白。” “别一写就写成骈文。” “贫道要的是八岁孩子也能听懂,不是让老儒拍案叫绝。” 司马朗嘴角动了动。 “臣明白。” 和珅在旁边搓手。 “主公,臣有个小小想法。” 张皓斜了他一眼。 “你的小小想法通常不便宜。” 和珅嘿嘿一笑。 “烈士画册,普通版免费发。” “但可以做精装版,限量加上主公开光赐字,竹纸,彩墨,封皮烫金,专供世家、商会、官员、富户收藏。” “所得银钱,全部归入烈士抚恤银。” 张皓愣了一下。 好家伙。 这死胖子连烈士周边都整出来了。 但听着还真能行。 “可以。” 和珅眼睛一亮。 张皓补了一句:“账目公开。” 和珅眼睛又暗了一点。 “臣遵命。” 贾诩拢袖站在角落,忽然道:“抚恤令也该一并定下。” 张皓点头。 “念。” 贾诩取出一份文书。 “烈士父母,六十以上者,每月给粮三斗、盐半斤、布二匹,病者由医馆免费诊治。” “烈士妻儿,无田者授田,有屋损者修屋。” “烈士子女入学,免束脩、免纸笔费,每月另给豆粮补贴。” “若有人克扣,主犯斩,从犯流放矿山。” 张皓听完,敲了敲桌案。 “加一条。” 贾诩抬头。 “烈士家属受乡里欺辱,地方官同罪。” 司马朗眼神微动。 “此条是否过重?” 张皓道:“不重就没人怕。” 和珅立刻点头。 “主公英明。乱世里,孤儿寡母最容易被族人吃绝户。此条一立,至少能保住他们的田和屋。” 张皓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懂。” 和珅笑容一僵。 他当然懂。 他以前干过类似的脏活。 只不过现在换了位置。 张皓没有再说。 第523章 看穿 第二日。 黄天城外,南学堂。 晨光落在新糊的纸窗上。 屋里坐着三十多个孩子。 桌上摆着豆皮、豆饭和一小碗热豆浆。 先生站在前面,手里捧着刚发下来的画册。 “今日不读《论语》。” “读《太原十三烈士小传》。” 窗外,张皓站在阴影里。 他没有进去。 张宝和司马朗陪在身后。 学堂里,一个缺了半只耳朵的少年坐在第二排。 他低头看着书页。 画册第一页,就是他爹。 先生念一句。 孩子们跟一句。 “老魏,河间郡人。” “老魏,河间郡人。” “百万联军围山时,投太平道。” “百万联军围山时,投太平道。” “太原城下,火海十五步。” “太原城下,火海十五步。” “他抱二十八颗手雷,冲入火中。” 孩子们的声音稚嫩。 念到这里,有人停了一下。 先生没有催。 那个缺耳少年忽然抬起头,接着念。 “他说,大贤良师万岁。” 张皓眉头一皱。 他正要进去改。 先生却放下书,摇了摇头。 “这句,以后改。” 孩子们看他。 先生翻到新修的版本。 “他说,后面的弟兄,活下去。” 张皓愣在窗外。 司马朗低声道:“臣昨夜改的。” 张皓看向他。 司马朗神色平静。 “主公说,不要写成神迹。” 张皓笑了一下。 “不错。” 屋里,缺耳少年盯着那行字。 他用手摸了摸书页。 然后端起碗,吃了一大口豆皮。 热气扑在他脸上。 他眼睛很亮。 没有仇。 也没有空洞。 只有一种张皓说不清的东西。 也许是知道自己不是被丢下的人。 也许是知道他爹没有白死。 张皓站了很久。 直到孩子们开始齐声读第二页,他才转身离开。 回到王府,天已经黑了。 书房桌案上,放着一摞阵亡名单。 太原。 洛阳。 孟津。 太行山大火。 丹河水灾。 一册压一册。 名字密密麻麻。 有些名字后面写着籍贯。 有些只写“无名”。 张皓翻到太原阵亡册。 手指从一行行名字上划过。 划到最后,指尖沾了墨。 这东西比刀重。 他忽然明白了贾诩那句话。 天下人不是为他死。 是为太平死。 无数人的信念,汇成太平两个字,最后全压在他肩上。 他想躲都躲不开。 门外传来轻响。 “主公。” 贾诩的声音。 “进。” 贾诩推门入内,身上带着夜露。 “诏狱司那边已经安排好。” 张皓合上阵亡名单。 “孟平呢?” “已在密室。” 张皓没说话。 贾诩继续道:“三日之期已到。左慈随时会借曹操尸傀降临。” 张皓拿起桌上的画册。 封面上,是十三个背影。 他看了一眼,又放下。 张皓站起身。 “走吧。” “去会会那位仙师。” 夜深。 诏狱司最底层。 石阶一路向下。 墙上火把发出噼啪声。 越往里走,潮气越重。 铁门一扇扇打开。 最后一间密室内。 孟平穿着张皓常穿的旧道袍,站在灯下。 张宝正在替他整理发冠。 乍一看,几乎就是另一个张角。 孟平见张皓进来,跪下行礼。 “大贤良师。” 张皓扶住他。 “记住,若事不可为,不用逞强,贫道不会怪你。” 孟平点头。 “草民记住了。” 张宝拍了拍他的肩。 “别怕。那老狗远在洛阳,只靠一具死曹操看人,不一定能瞧出来。” 张皓没有说话。 贾诩看向铁笼。 曹操尸傀被九条铁链锁着。 摄生剑挂在笼外。 剑身无光。 却让尸傀始终低着头。 密室里一时安静。 忽然。 铁笼中。 曹操尸傀灰暗的眼珠深处,一抹幽红亮起。 铁链轻轻一响。 尸傀抬头。 那张死白的脸上,慢慢露出一个笑。 “张角。” “本座来了。” 密室火把猛地晃了一下。 曹操尸傀抬着头。 灰白眼珠里,红光一点点扩散。 那不是曹操的眼神。 是左慈。 阴冷。 高傲。 像隔着千里,仍在俯视一群蝼蚁。 孟平深吸一口气。 他学着张皓平日的步子,向铁笼走去。 肩微沉。 左脚先迈。 下巴微抬。 连那点不耐烦的神态都学了七成。 张宝看得手心出汗。 贾诩垂着眼,袖中手指微紧。 孟平走到铁笼前,正要开口。 曹操尸傀忽然笑了。 那笑声像铁片刮骨。 “不错。” “张角,你找的这个替身不错。” 孟平脚步一僵。 张宝脸色骤变。 贾诩猛地抬眼。 曹操尸傀慢慢转动眼珠,越过孟平,看向站在阴影里的张皓。 “但你在本座面前耍这些小把戏,是何意?” 密室死寂。 孟平脸色发白,仍强撑着没有退。 张宝手按刀柄。 贾诩一步上前,抓住张皓手腕。 “主公,此事作罢。” 声音很低。 但很重。 按原计划,替身被识破,就立刻终止。 不用赌。 也不能赌。 张皓看着曹操尸傀。 左慈也看着他。 两人隔着铁笼,隔着尸体,隔着千里洛阳。 张皓忽然笑了。 “仙师眼力不错。” 他挣开贾诩的手。 贾诩眼神一沉。 张皓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条,塞进贾诩掌心。 动作很快。 只有贾诩察觉。 张皓迈步走出阴影。 孟平立刻退到一旁。 张皓站到铁笼前。 “之前你派刺客来试探贫道。” “这次贫道弄个替身试探你。” “算扯平了。” 曹操尸傀盯着他。 “凡人就是凡人。” “心眼不少,手段低劣。” 张皓点头。 “对。” “贫道只是个凡人。” “手段自然不如你这神仙。” 张宝皱眉。 他太熟悉张皓了。 大哥越是这么示弱,越说明心里憋着坏水。 张皓伸手。 旁边狱卒捧上木盒。 盒中,灰白色人丹静静躺着。 丹丸表面有一层细不可见的纹路。 像死皮。 又像虫壳。 张皓伸出两根手指,捏起一粒。 左慈的声音从尸傀喉中传出。 “吃。” 张皓看着丹。 “仙师急什么?” “贫道得先看看,这是不是你又下的套。” 左慈冷笑。 “本座若要杀你,何必费这般功夫?” 张皓也笑。 “你们修仙的脑子都有病,谁知道呢。” 他把丹送到鼻前闻了闻。 然后手腕一翻。 药丸入口。 喉结一动。 吞下。 张宝眼睛死死盯着张皓的手。 他看出来了。 换丹。 用的是“双丹并行,偷梁换柱”。 真丹被藏进虎口肉褶。 吞下的是一粒用黄豆粉、灰泥、鱼胶搓成的假丹。 手法很稳。 看来大哥的手艺还没有生疏。 他心里刚松半口气。 张皓身体忽然一颤。 他扶住铁笼,脸上涌起潮红。 呼吸变粗。 额头青筋鼓起。 和前日死囚服丹后的反应几乎一模一样。 张宝差点拍案叫绝。 好家伙。 大哥不愧是大哥。 这演得比真的还真。 曹操尸傀静静看着。 红光微微闪动。 片刻后。 左慈笑了。 “张角。” “你觉得,本座活了几百年,还看不穿这种街头杂耍?” 张皓喘息一顿。 左慈声音转冷。 “凡人的戏法,骗不过本座的眼睛。” 张宝脸色沉下。 贾诩手指一点点收紧。 左慈继续道:“你虎口里,藏着真丹。” “你喉中吞下去的,是假货吧?” “连气血躁动都是装出来的。” “不错,倒像那么回事。” 曹操尸傀咧嘴。 “可惜。” “假的就是假的。” 密室中,火把声忽然变得刺耳。 张皓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虎口处,真丹正被肉褶夹着。 他叹了口气。 “这都能看出来?” 左慈语气傲慢。 “本座乃是真仙。” “你那点凡人的小把戏,就不要再拿出来献丑了。” “张角,别再浪费时间。” “你若真想成仙,就把真丹吃下去。” “你若不敢,那便说明你前日所言,全是假话。” 张宝一步上前。 “老狗,爱信不信!不谈就不谈!” 贾诩也开口。 “主公,够了。” 他看着张皓。 “此局可弃。” 张皓没有答。 他看着掌心那粒人丹。 丹丸微微跳了一下。 像有东西在里面醒来。 这东西入腹,会生根。 会钻肉。 会把人变成丹奴。 他很清楚。 比谁都清楚。 曹操尸傀的声音继续传来。 “怎么?” “怕了?” “你口口声声说要成仙做祖。” “到头来,连一粒丹都不敢吃。” 张宝骂道:“闭嘴!” 左慈不理他,只盯张皓。 “张角,本座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吃下它。” “功法给你。” “人丹每月三百。” “你我停战。” “否则,你想打,本座就陪你打。。” 密室里,没人说话。 张皓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南学堂里的孩子。 缺耳少年捧着豆皮,跟着先生读他爹的名字。 烈士陵园那十三座新碑。 白芷倒下时的血。 童渊残魂握着摄生剑,给他撕开的路。 若今日谈崩。 战争会立刻扩大。 左慈会发疯。 世家会发疯。 天下会更乱。 会有更多册阵亡名单压到他桌上。 一册接一册。 张皓忽然笑了一下。 他看向左慈。 “仙师,你赢了。” 张宝猛地抬头。 “大哥!” 贾诩上前一步,声音第一次有了波动。 “主公!” 张皓没有看他们。 他只是把那粒真丹拿到眼前。 “贫道这辈子,最烦被人逼。” “但没办法。” “谁让贫道不想死。” 左慈声音放缓。 “这才像话。” 张皓看着曹操尸傀。 “不过仙师,你记住。” “贫道吃这丹,不是信你。” “是贫道不想死,只要能长生,这但贫道吃。” 左慈冷笑。 “随你怎么说。” “吃。” 张皓仰头。 真丹落入口中。 张宝扑上去。 “不要!” 贾诩伸手,却只抓到张皓的袖角。 喉结滚动。 丹入腹。 这一刻,密室里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下一息。 张皓身体猛地一僵。 热。 像有一团烧红的铁,落进肚子里。 紧接着,那团热开始往四肢百骸冲。 血管发胀。 心脏狂跳。 眼前系统面板疯狂弹出。 【警告!检测到邪性寄生丹体入侵!】 【警告!丹体正在尝试接入宿主血肉!】 【警告!怨气污染开始!】 【警告!业力侵蚀开始!】 【建议宿主立刻清除!】 张皓扶着铁笼,指节发白。 脸上潮红迅速浮起。 脖颈青筋一根根鼓起。 和死囚一模一样。 甚至更快。 左慈透过曹操尸傀,死死盯着他。 数息后,左慈大笑。 “好!” “好!” “张角,你终于入道了!” “感受到了么?” “这便是仙家手段!” 张宝眼睛发红,拔刀就要劈向铁笼。 贾诩一把按住他。 “别动。” 张宝嘶声道:“他吃了!他真吃了!” 贾诩没有说话。 他慢慢低头,看向掌心。 方才张皓塞给他的纸条,还被他攥着。 他打开。 纸上只有八个字。 字迹很潦草。 墨迹像是临时写的。 可每一笔都压得极重。 ——准备利刃,我要剖腹。 贾诩瞳孔骤缩。 他的手,第一次颤了一下。 第524章 戏 密室里。 张皓扶着铁笼,指节发白。 额角青筋一根根跳起。 那粒人丹入腹之后,就像一块烧红的炭,落进了肚子里。 热。 烫。 钻。 像有一条活虫,正顺着肠胃往血肉里拱。 系统面板还在疯狂闪烁。 【警告!邪性寄生丹体正在侵入宿主血肉!】 【警告!怨气污染加深!】 【警告!业力侵蚀加深!】 【建议宿主立刻清除!】 张皓的视线边缘,泛起大片黑色晕影。 他却强撑着扯开嘴角。 这笑容里,藏着忍受剧痛的狰狞,也藏着伪装出来的贪婪。 曹操尸傀那张惨白的脸,紧紧贴在铁栅栏上。 灰白眼珠深处,泛起浓郁红光。 属于左慈的声音,顺着尸傀干瘪的喉咙摩擦而出。 “如何?” “张角。” “感受到了没有?” “凡人练气苦坐十年,也未必能摸到门槛。” “而本座一粒丹,便能让你气血翻涌,经脉自开。” “这才叫仙家手段。” 张皓咬紧后槽牙,从喉咙深处挤出低哑笑声。 “好丹。” 他大口喘息,将肺里的浊气吐出。 “果然是好丹。” “贫道现在浑身发热,就像刚吃了十斤烈酒炖虎鞭。” 张宝的眼眶充血泛红。 他用力握紧腰间刀柄。 “大哥。” 贾诩站在阴影中,始终沉默。 他低垂眼睑,将手藏在宽大的袍袖里。 掌心那张揉皱的纸条,已经被汗水彻底浸透。 上面写着几个字。 准备利刃,我要剖腹。 曹操尸傀发出低哑笑声。 干涩音节在空荡的密室里回荡。 “张角,你比本座想得更有胆子。” “本座原以为,你只是靠妖术蛊惑愚民的野道士。” “今日看来,你也算有几分求道之心。” 张皓强行抬头,直视那双泛红的眼睛。 他脸上的潮红越发浓重。 脖颈处的血管,随着心跳不断扩张。 可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异常清醒。 “仙师少说漂亮话。” “贫道丹也吃了。” “诚意也给了。” “接下来呢?” 左慈操控着尸傀,缓缓转动眼珠。 “接下来?” 张皓用手臂支撑身体,靠在铁笼上。 “吃完丹之后呢?” “怎么修炼?” “你不会就让贫道每日干吃丹,等着肚子里这玩意儿自己开花吧?” 左慈语气里透出浓郁自负。 “你一介凡体,本无修行根骨。” “不过你既服了人丹,血肉经脉会被丹力一点点拓开。” “等你将那所谓仙豆送入司隶,本座会让人把一卷吐纳法带回去。” “你每日服丹,再照着上面打坐行气。” “快则三月,慢则半年,便可筑基。” 张皓半眯起眼,掩盖住眼底情绪。 “功法什么时候给?” “仙豆到了,功法自然到。” 张皓咧开嘴角,露出沾着血丝的牙齿。 “仙师,贫道胆子小。” “这东西吃进肚子里,不像好相与。” “你若后面不给丹,不给功法,贫道岂不是被你拿住了命门?” 左慈的语调里,带着高高在上的轻蔑。 “所以,你最好不要背叛本座。” 张宝按捺不住怒火,上前一步。 “老狗,闭嘴。” 张皓抬起手臂,挡在张宝胸前。 他紧紧盯着曹操尸傀,压低嗓音。 “左慈。” “咱们把话说开。” “你想飞升,想要丹材。” “贫道想活,想成仙。” “你给贫道丹,给贫道功法,贫道帮你养人。” “可你若耍花样,贫道不好过,你也别想好过。” 尸傀眼底的红光,停滞了一瞬。 张皓咬字极重地抛出筹码。 “太平神国若跟登仙教鱼死网破,贫道未必杀得了你。” “但贫道能把司隶周边所有渡口封死。” “能把所有官道炸毁。” “能把你那些信徒全挡在洛阳外面。” “能把火炮、手雷、铁甲船全压过去。” “到时候人都死光了,看你拿什么炼丹。” 潮湿空气,仿佛在密室里停止了流动。 贾诩抬起眼皮,看向张皓的背影。 这段半真半假的话里,藏着玉石俱焚的狠绝。 假的,是虚与委蛇的合作。 真的,是随时准备掀桌子的底线。 左慈透过尸傀的眼睛审视张皓。 隔了许久,他发出满意的笑声。 “好。” “很好。” “这才像能割据三州的人。” “张角,本座不怕你有贪心。” “有贪心,才好谈。” “本座也不怕你惜命。” “惜命之人,才知道长生有多贵。” 张皓的喘息声,在安静的室内显得格外粗重。 “每月三百粒人丹,不够。” 左慈声线里带着不悦。 “你才初服丹,三百粒足够。” “以后贫道若筑基了呢?” “若结丹了呢?” “你总不能让贫道刚摸到仙门,就断粮吧?” 左慈的傲慢几乎要溢出尸傀。 “待你真能走到那一步,本座自然会给你加。” 张皓竖起一根沾着汗水的手指。 “不够。” “贫道要好功法。” “要更多的丹。” “你若看上太平神国什么东西,只要不是火器,都可以谈。” “粮、布、盐、铁、工匠、医者,甚至印书坊,贫道都能给。” “但火器不行。” 他盯着那双灰白眼珠。 “这一点没得谈。” “你一旦碰火器,贫道立刻翻脸。” 左慈眼底的红光,泛起危险色泽。 “你就这么怕火器?” 张皓扯动嘴角,将问题抛了回去。 “你不怕贫道跟你鱼死网破?” 两道截然不同的视线,隔着生铁铸造的牢笼,在半空交汇。 一个站在黄天城潮湿阴冷的地底。 一个端坐于洛阳诡异莫测的白雾深处。 一个刚吞下邪丹,疼得连骨头都在打颤。 一个被困在邪阵里炼人丹,妄图吞下整个天下。 空气在无声博弈中逐渐拉紧。 左慈率先打破僵局。 “可以。” “火器之事,暂且不谈。” “本座要的是飞升,不是与你争一时城池。” “你帮本座养丹材。” “本座带你修炼成仙。” “待本座飞升之后,人间登仙教、十三州大阵、洛阳阵基,一切都可留给你。” 张皓在心底冷笑连连。 他故意让面部肌肉松弛下来,伪装出贪婪模样。 “当真?” “本座一言九鼎。” 张皓顺着铁笼滑坐在地,大口喘着粗气。 “那贫道等着仙师的功法。” “也等着你的丹。” 左慈看着他满脸潮红、青筋暴起、强忍疼痛的狼狈姿态,终于放声大笑。 “张角啊张角。” “你也有今日。” “任你火炮再利,铁船再坚,终究还是肉体凡胎。” “凡人想入仙门,就得跪着往里爬。” 张皓用手肘撑着铁笼,勉强稳住身形。 “仙师笑够了没有?” 左慈的笑声,在密室四壁来回撞击,他的目的已经达到,再激怒张角并没有任何好处。 “够了。” “今日本座便先恭贺道友。” “神国将立。” “仙门初开。” “张角。” “好好享受这第一粒丹。” “日后,你会知道今天得决定是多么的正确。” 曹操尸傀眼底的红光开始向内收缩。 左慈的尾音,顺着阴冷的风飘散在空气里。 “祝贺道友神国成立。” “贫道去也。” 猩红光芒彻底熄灭。 曹操尸傀的头颅,重重砸在胸前。 束缚四肢的铁链,发出清脆碰撞声。 密室里,只剩下火把燃烧木柴的细碎声响。 短暂停顿后,张皓脸上的笑容褪得干干净净。 他立刻转过身。 “走。” 沙哑到极点的音节,从干裂的喉咙里滚落。 贾诩快步上前,托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张宝也慌忙扔下刀冲过来。 “大哥。” 张皓咬着牙,强忍腹中翻江倒海的剧痛。 “别在这儿。” “去隔壁。” “快走。” 第525章 刨丹 张宝推开墙壁上的暗门。 隔壁刑房里,弥漫着刺鼻烈酒气味。 斑驳木架和粗壮铁链,摆在正中央。 旁边整齐码放着滚烫热水、烈酒、锋利小刀、铜盆和干净麻布。 角落里放着一盆烧得通红的炭火。 几根粗壮烙铁插在炭火深处,散发着灼人热浪。 这些全都是张皓提前备好的物件。 每一样工具,都透着让人心底发寒的血腥气。 张皓走到刑架前,双腿失去支撑,向下滑跪。 张宝用力架住他的胳膊,声音都在发颤。 “大哥,真要刨?要不再想想?” 成串冷汗顺着张皓额头滑落,砸在衣襟上。 “想个屁。” “它在钻。” “再等一会儿,贫道真的要着了那老狗的道了。” 贾诩抬起手臂,打了个手势。 两名守在阴影里的审判卫,立刻走上前。 张皓被推倒在粗糙木架上。 麻绳和铁链,将他的手腕、脚踝、肩膀与腰腹牢牢捆死。 张宝看着那深陷进皮肉的绳索,急红了眼。 “绑松点。” 贾诩语调没有任何起伏。 “绝对不能松。” “主公若痛到挣扎,刀一偏,人可能就没了。” 张皓躺在刑架上,舔了舔失去血色的嘴唇。 “别吵了。” “快动手。” 贾诩走到木桌前,拿起那把薄如蝉翼的小刀。 银白刀锋在火盆上方快速燎过,随后直接浸入烈酒。 他握刀的手指稳得出奇,没有丝毫颤动。 张皓睁着眼睛,盯着斑驳屋顶。 他扯动嘴角,露出一个虚弱笑容。 “文和。” 贾诩低下头,视线落在刀尖上。 “臣在。” “贫道要是死了,你就把孟平推出去。” 张宝脸色大变。 “大哥,你别胡说。” 张皓没有理会他的阻拦,继续交代。 “开国大典照常举办。” “把曹操尸傀剖开。” “给天下人看看,左慈的死而复活仙法到底是什么。” “仙豆继续往司隶运。” “左慈那边,能骗多久就骗多久。” 贾诩停下擦拭刀锋的动作。 “主公不会死。” 张皓没好气地骂了一句。 “贫道交代后事呢,你能不能别插嘴?” 贾诩将刀片举到眼前,仔细端详。 “臣不听死人遗言。” 张皓被这句话噎得愣在原地。 下一息,冰冷刀锋直接切开腹部皮肉。 张皓的身体在剧痛刺激下,猛地向后弓起。 额头血管高高凸起,仿佛要破开皮肤。 上下两排牙齿,摩擦出刺耳声响。 张宝看着那道翻卷伤口,眼眶红得滴血。 他原本准备上前帮忙打下手。 可在看到内脏的瞬间,大脑一片空白。 温热鲜血顺着木架缝隙流淌下来。 浓郁血腥气,迅速填满整个房间。 张宝手里捏着的干净麻布,滑落到地上。 “我.....我该干什么?” 他结结巴巴地往后退了半步。 贾诩用手肘将他推到一边。 “让开,别碍事。” 张宝脚下踉跄,撞在后方石墙上。 贾诩俯下身,将视线凑近血肉模糊的创口。 他直接将手指探入温热腹腔。 指腹贴着滑腻肠道,一寸一寸向前摸索。 涌出的血太多,严重阻碍了视线和触觉。 那粒人丹,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 张皓疼得大口喘息,嗓子里挤出破碎音节。 “找到没有?” 细密汗珠顺着贾诩额头滑落。 “还没有。” 张皓喉咙里发出痛苦嘶吼。 “它在动。” “肚子里像有带刺的钩子,在拼命往下拽。” 张宝扑到木架旁,用力压住张皓剧烈痉挛的肩膀。 “大哥,你再忍一下。” “忍你大爷。” 张皓充血的眼球,紧紧盯着虚空。 “快点动手。” 贾诩的手指贴着肠壁纹理,不断向内挤压。 指尖传来的触感,全是滑腻血肉。 那粒人丹,仿佛拥有了自己的生命。 它正顺着曲折肠道,往更深处潜藏。 张皓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 系统面板的红光,再次闪烁起来。 【警告!寄生丹体正在尝试与宿主肠壁融合!】 【警告!融合程度提升!】 【警告!若完全融合,清除难度将大幅上升!】 张皓看着视网膜上的警告字迹,眼底泛起狠绝戾气。 “别找了。” 贾诩停下动作,抬起头。 张皓咬破嘴唇,咽下满口血腥味。 “全割了。” 张宝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大哥,你疯了吗?” 张皓用尽全身力气朝他怒吼。 “割。” “大小肠。” “全给贫道割干净。” “快动手。” 贾诩握刀的手指,停滞在半空中。 仅仅停顿了一个呼吸。 他重新调整刀尖角度。 张宝扑过去,一把攥住贾诩手腕。 “贾文和,你真要全割?” 贾诩偏过头,看着张宝满是泪水的眼睛。 “再晚一点,主公就会变成受左慈操控的丹奴。” 张宝嘴唇剧烈颤抖,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贾诩压低嗓音,吐出两个字。 “放手。” 张宝的手指,一寸一寸脱力松开。 贾诩重新低下头,将视线对准血肉。 冰冷刀片,直接切断连接组织。 手起刀落,没有丝毫犹豫。 张皓疼得连最基础的发声都无法做到。 他的躯干在粗重铁链下,崩成一张拉满的弓。 温热血液顺着倾斜木架边缘滴落。 下方铜盆里,很快积蓄了半盆刺目的红。 张宝用力压着他的肩膀,任由眼泪砸在张皓脸颊上。 “大哥。” “你千万别睡。” “听见没有?” “你骂我两句。” “你骂我也行。” 张皓的嘴唇微弱开合了几下。 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音节。 贾诩切割的动作越来越快。 他那张常年古井无波的脸上,依然看不出情绪起伏。 可那只握着刀柄的手,却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一截沾满鲜血的肠道,被完整剥离出来。 贾诩将其扔进旁边铜盆。 翻卷的肠壁内部,赫然嵌着一粒灰白丹丸。 丹丸表面延伸出无数细密的半透明肉须。 这些肉须,正拼命扎在切断的血肉里来回蠕动。 这怪异形态,活像一颗寄生虫卵。 张宝看着那团蠕动肉块,只觉得头皮发炸。 “找到了。” 第526章 昏迷 贾诩没有任何停顿。 他手腕翻转,又利落补上两刀。 刀锋将周围所有被肉须污染的组织,全部剔除。 那枚人丹似乎察觉到了致命威胁。 表面的灰白纹路向外张开。 细密肉须在空气中疯狂扭动挣扎。 贾诩拿起旁边铁钳,夹住这团秽物。 他直接将其丢进盛满烈酒和石灰水的陶罐。 刺耳腐蚀声,在安静的刑房里响起。 陶罐口腾起一股刺鼻黑烟。 木架上的张皓,已经彻底失去了动静。 张宝转过头,看着那张毫无生气的脸,脸色煞白。 “大哥?” 张皓头颅无力偏向一侧。 眼睑半阖,露出大片眼白。 发青的嘴唇上,沾着咬破的血迹。 胸腔起伏,微弱到了极点。 贾诩快速抬头,看向木架。 “主公。” 空气里没有任何回应。 张宝抬手,一巴掌拍在张皓脸颊上。 “大哥。” “醒醒。” “你他娘的快醒醒。” 木架上的人,依然像一滩烂泥般瘫软着。 腹腔伤口还在不断往外渗血。 微弱呼吸声,仿佛随时都会断绝。 刚才还在中气十足骂人的人,此刻已经失去了所有生机。 张宝彻底乱了阵脚。 “贾诩。” “现在该怎么办?” 贾诩的目光,在血肉模糊的伤口和张皓脸上来回扫视。 他转身拎起木桌旁备好的一盆井水。 冰冷水液,直接泼向张皓面门。 水花在木架上四溅开来。 张皓身上的单衣被彻底浸透。 他依然没有睁开眼睛。 贾诩的眼神,变得异常暗沉。 他再次端起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木架上的人,还是没有半点反应。 张宝声音里带上了绝望的哭腔。 “没用的。” “他根本醒不过来。” “贾文和,他醒不过来了。” 贾诩快速转身,看向角落里的火盆。 埋在木炭深处的烙铁,正散发着刺目红光。 他大步走过去,一把抽出烧得最红的那根铁棍。 张宝看着他手里的刑具,吓得连连后退。 “你要干什么?” 贾诩没有开口解释半句。 他几步跨到木架旁,一把扯开张皓湿透的衣襟。 滚烫烙铁,直接按向张皓毫无防备的腋下软肉。 皮肉被高温烤焦的刺耳声,在室内响起。 浓烈焦糊味,迅速盖过原本的血腥气。 张皓的身体,在极端高温刺激下猛地弹起。 粗壮铁链被扯得哗啦作响。 他紧闭的双眼,在剧痛中睁开。 布满血丝的眼球,向外凸出。 下一秒,刑房里爆发出张皓撕心裂肺的惨叫与怒骂。 ”啊!!!!!!“ “我草拟祖宗。” “贾文和。” “我要杀了你!!!!” 贾诩随手将烙铁丢到一旁青石砖上。 他扯着嗓子大声嘶吼。 “主公。” “用治愈神光。” “快点。” “快用啊。” 张皓被痛觉剥夺了思考能力,大脑一片空白。 贾诩双手捧住张皓的脸颊,声音彻底变了调。 “主公。” “用治愈术。” “就是现在。” 张皓涣散的视线,终于重新聚焦。 半透明系统面板,在视网膜前不断晃动。 他凭借求生本能,从喉咙里挤出指令。 “治愈术。” 柔和白光,在阴暗刑房里亮起。 腹部巨大的创口处,血肉开始疯狂蠕动交织。 被彻底剖开的腹腔边缘,正在向中间靠拢。 可刚才流失的血液实在太多。 张皓的生命体征,依然在不断向下滑落。 贾诩扯着沙哑嗓子继续催促。 “再来一次。” 张皓牙齿控制不住地上下打颤。 “治愈术。” 第二道更加耀眼的白光,笼罩了整个木架。 断裂的肌肉纤维和血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连接。 被大面积切除的肠道,奇迹般生长复原。 狰狞腹部伤口,一点一点完全愈合。 连带腋下被烙铁烫焦的死皮,也纷纷脱落。 粉嫩新肉重新长出。 张皓用力吸进一大口带着血腥气的空气。 就像在深海里溺水许久的人,终于将头颅探出水面。 他的胸腔随着急促呼吸剧烈起伏。 张宝双腿发软,直接瘫坐在冰冷石板地上。 他的掌心里沾满粘稠血液。 脸上也蹭着不知道是谁的血迹。 他看着木架上的张皓,重新恢复平稳呼吸。 张宝垂下头,用沾血的手背用力蹭了蹭眼眶。 “活了。” “终于活了。” 贾诩静静站在木架旁。 他手里还紧紧握着那把切开皮肉的小刀。 粘稠血滴顺着刀尖,砸落在地面上。 他那张苍老脸庞,此刻煞白一片。 张皓呈大字型躺在粗糙木架上,缓了许久。 他慢慢转过头,将视线投向一旁的贾诩。 开口时,嗓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打磨。 “文和。” 贾诩将小刀放在桌上,抬手行礼。 “臣在。” 张皓的眼神,在昏暗光线里显得有些阴恻。 “贫道迟早给你祖坟开个光。” 贾诩维持着行礼姿势,停顿片刻。 “主公若是想去,臣亲自为您带路。” 坐在地上的张宝,被这对话弄得愣了神。 他抹掉脸上泪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你们两个疯子。” “全他娘的是疯子。” 张皓平复着呼吸,将话题拉回正轨。 “那粒丹呢?” 贾诩侧过身,看向桌角那个散发黑烟的陶罐。 刺鼻气味,还在不断向外翻腾。 那粒诡异人丹,竟然还没有彻底死透。 灰白丹体沉在浑浊的石灰酒水底部。 表面的肉须虽然被腐蚀得焦黑卷曲,却依然在缓慢抽动。 张皓眼底浮现冷硬杀意。 “把它留着。” “找东西封死。” 张宝咬着牙,看向旁边铜盆里的秽物。 “还有那截被切下来的肠子。” 张皓的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你他娘的能不能别再提醒贫道这件事了?” 张宝缩了缩脖子,老实认错。 “我错了。” 贾诩将视线转向紧闭的房门。 “此事必须彻底封锁消息。” “今夜在场的所有人,连半个字都不能透露出去。” 张皓疲惫地闭上双眼。 “告知他们此事重要性,绝对不能外传就行了。” “别动不动就要灭口,在场的人都是我的信徒。” “我确定他们不会背叛我!” “听到了没?文和!” 贾诩微微颔首,接下军令。 “臣明白该怎么做。” 张宝看着地上的血,又看了看木架上已经完好如初的张皓。 他到现在,双腿还有些发软。 刚才那一幕,已经不是刑房动刀那么简单。 那是把一个活人硬生生拆开,又从鬼门关抢回来。 而这个人,还是他的大哥。 是太平道的主心骨。 是即将立国的神国之主。 张宝喉咙滚动了一下。 “大哥。” 张皓闭着眼,声音有气无力。 “又怎么了?” 张宝低声道:“以后这种事,能不能别自己上?” 张皓沉默片刻。 然后睁开眼,看向他。 “那让谁上?” 张宝哑住。 张皓扯了扯嘴角。 “孟平?” “还是随便找个贫道的信徒?” 张宝说不出话。 张皓重新闭眼,声音低得几乎被刑房里的风吞没。 “贫道已经欠了太多人命。” “累了,不想再欠谁了。” 贾诩眼睑微垂。 他没有劝。 有些话,劝了也没用。 主公这种人,平日里看着能躲懒就躲懒,能甩锅就甩锅。 可真正到了要命的时候,他比谁都拧。 张宝咬牙道:“可你若真死了呢?” 张皓轻声道:“所以贫道不是把后事交代给文和了吗?” 张宝顿时气得想骂人。 贾诩却忽然开口。 “主公放心。” “若真有那一日,臣会把事办妥。” 张宝猛地扭头。 “贾文和,你还真敢接?” 贾诩平静道:“主公交代的是国事。” “国事为重,臣不敢不接。” 张宝被这句话堵得胸口发闷。 张皓却忽然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也很哑。 “行了。” “都别摆出这副死了爹的脸。” “贫道还没死。” “左慈啊左慈!终究,还是贫道赢了!” 话音刚落,门外走廊里,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摩擦声。 那是鞋底在慌乱后退时,蹭过青石台阶的动静。 贾诩眼神瞬间变得凌厉。 张宝一把抽出腰间佩刀,对准大门。 “什么人在外面躲着?” 门外走廊里,陷入短暂安静。 片刻后,一个圆润臃肿的身影,贴着墙根慢慢挪进视线。 和珅双手举着一把附庸风雅的折扇。 他脸上堆积的肥肉,此刻完全僵硬成了一块板砖。 他身后还跟着两名负责核对账目的小吏。 那两人手里抱着厚厚一摞账册,早就吓得双膝发软,跪在地上。 他们把头用力磕在青石板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和珅瞪大眼睛,看着满屋触目惊心的鲜血。 视线扫过木架上那个刚刚长好肚皮的张皓。 又看了看贾诩手里那把还在滴血的小刀。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墙角那个不断冒出黑烟的陶罐上。 和珅张开嘴,吸了几口凉气。 喉咙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张皓躺在木架上,静静看着这个不速之客。 浓郁血腥气,在刑房里无声蔓延。 过了许久,和珅才艰难咽下一口唾沫。 他的声音,在空旷房间里直打飘。 “主公。” “臣本来是想来请示一下。” “开国大典搭彩棚的银钱,是走礼部的公账,还是走内府的私账。” 他说完,僵硬地转动脖颈,又看了一眼满地血水。 脸上的横肉,费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现在看来。” “这笔账好像也不太急着算。” 第527章 泄密风险 刑房里静得吓人。 墙角那只陶罐,还在往外冒黑烟。 刺鼻味道混着血腥气,黏在人嗓子眼里,怎么都咽不下去。 和珅举着折扇,肥胖的手指僵在半空。 他身后两个小吏已经瘫了。 一个裤裆湿了一片。 另一个抱着账册,脑袋磕在青石地上,砰砰作响。 “主公饶命!” “贾先生饶命!” “小的什么都没看见!” “小的眼瞎!” “小的真瞎啊!” 张宝提着刀,脸色阴得能滴出水。 刀锋上,还映着满地血光。 “来人!” 门外两个审判卫立刻踏入。 张宝冷声道:“封死这一层。” “今夜谁来过,谁说过话,谁听见动静,全部严查。” “没有主公命令,任何人不得离开诏狱司半步。” 两个审判卫低头。 “喏。” 那两个小吏一听,吓得更厉害了。 “饶命啊!” “小的只是算账的!” “主公,小的上有老母,下有幼儿,小的真不知道这里是……” “闭嘴!” 张宝一脚踹翻其中一人。 那小吏滚到墙边,捂着胸口,连哭都不敢大声哭。 只剩牙齿打颤。 和珅终于回过神。 求生本能在这一刻,彻底压过了恐惧。 他“啪”的一声合上折扇,圆滚滚的身子跪得极快。 膝盖砸在地上,声音清脆。 “主公!” “臣有罪!” “臣不该擅闯诏狱司!” “臣更不该看见不该看的东西!” 他说到这里,猛地抬头。 脸上的肥肉一抖,眼神诚恳得不像话。 “不过臣可以对黄天发誓。” “臣方才只看见主公神功盖世,血肉重生,仙法无边。” “至于其他的……” 和珅把折扇往脸上一挡。 “臣眼神不好。” “什么都没看见。” 两个小吏立刻跟着哭喊。 “小的也没看见!” “小的只看见主公神光护体!” “小的什么都不知道!” “对对对,小的只看见主公没死……” “不不不,小的不是这个意思。” “小的是说主公万寿无疆!” 张宝眼角一抽。 “还敢乱说?” 小吏吓得直接把脸贴到地上。 “不敢了!” 张皓躺在刑架上,眼皮沉得像压了两块石头。 治愈术已经把他的肚子长好了。 可流出去的血,耗掉的力气,不会凭空回来。 刚才那一场剖腹取丹,几乎把他整个人掏空。 现在别说站起来,连抬手都费劲。 张宝想把他扶起来。 张皓喘了两口气,虚弱道:“慢点。” “别晃。” “贫道现在看你都重影。” 张宝动作一僵,赶紧放轻力道。 他扶着张皓从刑架上半坐起来。 又扯过一件干净外袍,披在他身上。 张皓靠着刑架,脸色白得吓人。 嘴唇没有半点血色,额头还全是冷汗。 他看了一眼和珅。 “和胖子。” 和珅身子一抖。 “臣在。” 张皓声音很轻。 “你为何会来诏狱司最底层?” 和珅连忙膝行两步。 “主公,臣冤枉啊!” “臣真不是有意闯进来的。” “臣原本是在礼部那边核账。” “开国大典只剩四天。” “彩棚、祭坛、宾客席面、各州代表住处、戏台、车马、护卫、灯油、布幔,全都要钱。” “礼部说大典是国事,该走公账。” “内府说主公尚未正式登基,王府私库也得出一部分。” “司马尚书那边又说,学堂要印烈士小传,也要钱。” “军功司拿着烈士抚恤令来催。” “说主公亲自定下的事,不能拖。” “还有仙豆调运。” 和珅越说越快。 他一边说,一边从身后小吏怀里抢过账册,双手捧起。 “并州刚打下来,三十余处矿山要接管。” “仙豆要往并州送。” “黄天城粮仓又爆满,要腾仓。” “甘宁将军毁了十渡,水师军粮也要补。” “这几笔账一搅在一起,礼部、户仓、内府、军功司全在互相推。” “臣怕误了大典,又怕耽误烈士抚恤。” “更怕仙豆调运出问题,坏了主公大计。” “所以才来找贾先生请示。” 他说到这里,小心翼翼看了一眼贾诩。 “臣是追着贾先生来的。” “贾先生进了诏狱司,臣就在外面等。” “等了许久不见人出来,底下又有动静。” “臣以为出了什么大事,这才带着账册下来。” “谁知道……” 和珅看了一眼满地血水,声音立刻低了八度。 “谁知道主公正在施展仙术。” 张宝冷笑。 “你倒是会说话。” 和珅连忙道:“臣只是实话实说。” 贾诩走上前。 他没有说话,只从和珅手里接过账册。 一册。 两册。 三册。 他翻得很快。 刑房里只剩纸页哗啦声。 和珅跪在地上,腰背挺得笔直,额头却不断冒汗。 张皓靠着刑架,眼睛半眯。 他确实很虚。 虚到连骂人的力气都不多。 但他还是盯着和珅看。 和珅这胖子,贪归贪,怕死归怕死。 可办事确实稳。 这种场面下,还能把话圆回来,脑子没乱。 这就很离谱。 贾诩翻完账册,又拿起两名小吏抱着的副册。 他把几处数字对了一遍。 过了片刻,他合上账册。 “他说的是真的。” 和珅长长松了一口气。 可下一刻,贾诩声音又冷了下来。 “但今日所见,若泄半字,会坏我太平道大事。” 第528章 豆刑 和珅刚松下去的那口气,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 贾诩看向两个小吏。 那眼神很平静。 平静得像在看两张废纸。 两个小吏吓得连磕头都磕不动了。 其中一个哆嗦着哭道:“贾先生,小的真什么都不知道。” 另一个也哭。 “小的从今日起就把自己当死人。” “小的以后绝不乱走。” “小的连梦话都不说。” 张宝握着刀柄,沉声道:“大哥,此事不能有半点差池。” 贾诩没有开口。 但他的意思很明显。 最稳妥的法子,就是让看见的人永远闭嘴。 张皓眼皮跳了一下。 这尼玛贾诩,是不是心狠手辣过头了? 刚才给自己剖腹取丹,还拿烙铁烫自己腋窝。 现在转头就又准备灭口。 真他娘变态。 张皓撑着刑架,艰难坐直了一些。 “别动不动就杀。” 张宝皱眉。 “大哥。” 张皓抬手打断他。 “和珅肯定没问题。” 系统出品,还能有什么问题? 和珅差点感动得哭出来。 “主公圣明!” “臣这条命,这身肉,这把骨头,全是主公的!” “臣若敢泄半个字,不用主公动手。” “臣自己把自己挂到城门楼上风干!” 张皓懒得听他表忠心。 他的视线落在两个小吏身上。 系统面板很给面子地弹出两道标识。 一个黄。 一个灰白。 黄那个,是信徒。 灰白那个,只是畏惧,还没入门。 张皓心里有数。 他指向左边那个小吏。 “这个也没问题。” 那小吏愣了一下,随即哭得更厉害。 “主公明鉴!” “主公明鉴啊!” 张皓又指向右边那个。 “这个先单独关起来。” 右边小吏瞬间脸色惨白。 “小的冤枉!” “小的也没看见!” “小的……” 张皓喘了口气,继续道:“关一个月。” “每日三顿仙豆。” “豆饭、豆浆、豆皮,换着吃。” “让人给他讲太平道义,讲烈士小传,讲洛阳妖道吃人。” “一个月后,领过来给贫道看看。” 那小吏怔住了。 不是杀? 只是关起来吃饭? 他脑子一时都没转过来。 张宝也愣了。 贾诩却慢慢抬眼,看向张皓。 那双深沉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波动。 三年前。 太行山。 他第一次见张角时,也有过这种感觉。 这个人看似插科打诨,满嘴胡话。 可偏偏总能在最不该看透的地方,看透人心。 谁能信。 谁不能信。 谁是假投靠。 谁是真归心。 他似乎从来没有看错过。 当初贾诩不信。 后来被治得服服帖帖。 如今再看,依旧如此。 贾诩拱手。 “臣明白。” 张皓表面淡定。 心里却骂了一句。 明白个屁。 贫道哪里会看透人心? 贫道只是会看系统标识。 这两个小吏,一个已经是信徒,一个还不是。 这种事,宁可慢一点,也不能赌。 这场戏已经排了这么久。 他连自己肚子都剖了。 若是因为一个账房小吏嘴不严,让左慈看穿端倪。 张皓估计能活活气死。 张皓虚弱地靠回刑架。 “和珅。” 和珅立刻挺直腰。 “臣在。” “今日这事,你回去后,知道怎么说吗?” 和珅立刻道:“臣今日没来过诏狱司。” 张皓摇头。 “太假。” 和珅一愣。 张皓喘了两口气,慢慢道:“你就是来过。” “你追着贾诩来请示账目。” “贫道在诏狱司处置要犯旧案。” “地底忽有异响,审判卫封锁现场。” “你们只在外头等了半夜。” “没见到贫道,也没进密室。” “其他什么都不知道。” 和珅眼睛一亮。 “主公英明。” “半真半假,才最不容易被查。” 贾诩点头。 “可用。” 张宝还是不放心。 “那两个小吏呢?” 张皓道:“一个跟着和珅回去。” “另一个就说突发急病,在诏狱司养病。” “一个月后再放。” 贾诩淡淡道:“臣会安排人盯着。” 和珅连忙拱手。 “臣回去之后,也会让账房重新换班。” “这两人手里的账,臣亲自接。” 张皓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很忙吗?” 和珅讨好笑道:“再忙也得把主公的事放前面。” 张皓被他这句话逗得扯了扯嘴角。 可刚一笑,腹部就传来一阵空虚的酸痛。 治愈术把伤口补好了。 但那种被刀划开、内脏被翻动的记忆,还留在身体里。 他脸色一白,额头又冒出冷汗。 张宝赶紧扶住他。 “大哥,别说了。” “先回去休息。” 张皓摆了摆手。 “不急。” “还有事。” 贾诩眉头微皱。 “主公现在不宜再劳神。” 张皓看着他,气若游丝道:“贫道也想睡。” “但左慈不让。” 第529章 宰相背锅 刑房里众人沉默下来。 左慈。 这个名字像一块冰,压在所有人心口。 刚才那粒人丹是什么模样,他们都亲眼看见了。 那东西不是丹。 是虫。 是用人命和邪阵炼出来的活物。 张皓吃下去,又亲手把自己剖开取出来。 只为骗左慈相信他已经上钩。 这件事的后续,一旦出错,后果不堪设想。 张皓看向贾诩。 “左慈那边,暂时信了。” 贾诩道:“他信主公怕死,信主公贪生,信主公想修仙。” 张皓冷笑一声。 “这倒也不全是假。” “贫道确实怕死。” “谁不怕?” 张宝低声道:“可你刚才可不像怕死。” 张皓瞪了他一眼。 “贫道那是怕死得更惨。” “真被那虫丹控住,成了左慈的丹奴,那还不如死了。” 和珅听得冷汗又下来了。 虫丹。 丹奴。 左慈。 他很聪明。 聪明人最怕听懂不该听懂的东西。 可现在已经听见了,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听。 张皓转头看向和珅。 “和胖子。” 和珅心头一跳。 “臣在。” “你觉得,若贫道突然跟朝廷、跟洛阳、跟左慈有生意往来,下面人会怎么想?” 和珅眼珠转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张宝皱眉。 “大哥,你真要跟左慈做买卖?” 张皓声音虚弱,却很稳。 “不是做买卖。” “是送刀子进他肚子。” 贾诩明白了张皓的意思。 “仙豆。” 张皓点头。 “左慈不知道仙豆的真正用处。” “他以为仙豆只是粮。” “甚至以为贫道帮他养丹材。” “可只要司隶周边百姓吃下仙豆,吃得久了,人心就会慢慢向太平道靠。” “他想养猪。” “贫道就把猪圈里的猪,全都盖上我的章。” 和珅脸上肥肉一抖。 这话听着粗,但道理很毒。 贾诩接过话。 “问题在于,仙豆要大批运入司隶,必定瞒不过黄天城上下。” “更瞒不过军中旧部。” “洛阳一战,童渊先生殉道。” “孟津一战,史阿战死。” “太原一战,十三万大军折损大半。” “上下对左慈恨入骨髓。” “若主公公开与左慈交易,军心民心都会生乱。” 张宝立刻道:“何止生乱。” “老营那些兄弟知道,怕是能直接冲到王府前面跪死。” “尤其张绣、张任、赵云他们。” “他们不会信主公投左慈。” “但他们一定会阻止。” 和珅小心道:“若只走商道,不经官面呢?” 贾诩看他。 和珅连忙解释:“臣只是顺着主公思路想。” “大批仙豆、豆皮、豆酱送入司隶,不可能全靠暗道。” “量小了,起不了作用。” “量大了,必有账册、车队、仓储、护卫、关卡。” “瞒一日可以。” “瞒十日也许可以。” “瞒几个月,绝不可能。” 张皓点头。 “所以要有人背锅。” 和珅忽然觉得脖子一凉。 他下意识缩了缩脑袋。 “主公这话……” 张皓看着他。 眼神很虚,但很亮。 和珅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这眼神他见过。 每次主公准备坑人时,都是这个眼神。 而且这次,八成又是坑他。 张皓缓缓道:“开国大典之后,贫道先娶甄宓,立她为后。” 张宝一愣。 话题转得太快。 “啊?” 张皓继续道:“然后,设宰相。” “和珅。” 和珅肥胖的身子一抖。 “臣在。” “你来当。” 刑房里一静。 连两个小吏都忘了发抖。 和珅抬起头,满脸懵。 “臣?” 张皓点头。 “对。”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总领钱粮、商贸、仓储、工坊、调运、对外贸易。” “礼部、内府、户仓、商会、矿山、盐铁,全给你一把抓。” 和珅张着嘴,半晌没说出话。 这升得太快了。 快到他第一反应不是惊喜,而是害怕。 贾诩眼神微动。 张宝也反应过来。 “大哥,你想让他出面跟洛阳做买卖?” 张皓道:“不止做买卖。” “还要做得难看。” “做得贪。” “做得让人恨。” 和珅脸上的肥肉开始抽搐。 “主公,臣能不能问一句。” “这个恨,是多恨?” 张皓看着他。 “恨到军中将领骂你奸相。” “恨到百姓觉得你贪财误国。” “恨到世家以为能用钱买通你。” “恨到左慈觉得你是贫道身边手最黑的人。” 和珅咽了一口唾沫。 “那臣还能活吗?” 张皓虚弱地笑了笑。 “你不是最会活吗?” 和珅差点哭出来。 “主公,臣是会活。” “但臣也不能顶着全太平道的唾沫活啊。” “臣这身肉看着厚,也扛不住赵将军一枪、张绣将军一拳、甘宁将军一刀啊。” 张宝忍不住道:“你倒是清楚。” 和珅苦着脸。 “臣当然清楚。” “臣做账时都把各位将军脾气记得明明白白。” “哪些能欠军饷三日,哪些半日都不能欠,臣心里都有数。” 张皓咳了一声。 张宝赶紧拍他后背。 张皓缓了片刻,继续道:“所以贫道会闭关。” 张宝皱眉。 “闭关?” “对。” 张皓道:“开国大典之后,贫道会宣布得天尊法旨,要闭关修行。” 贾诩眼神一沉。 “对内说修行,对外让左慈以为人丹起效。” 张皓点头。 “贫道不露面。” “所有人找不到贫道。” “有事找皇后。” “再由皇后转给宰相。” 张宝看着他。 “你要让甄宓配合和珅?” “对。” 张皓道:“甄宓是皇后。” “和珅原本就是甄家管事。” “他是甄宓的人,也是贫道宠臣。” “皇后信他,贫道信他。” “他掌权,名正言顺。” 和珅脸色越来越苦。 “主公,这听着怎么像臣祸乱朝纲?” 张皓道:“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和珅:“……” 张宝:“……” 贾诩终于开口。 “主公是想制造一种假象。” “主公沉迷修仙,闭关不出。” “皇后年少,依赖旧仆。” “和珅贪财弄权,趁机把持朝政。” “为了敛财,与朝廷、洛阳、左慈暗通款曲。” “如此一来,大批仙豆和物资流向司隶,便有了明面解释。” 张皓看向贾诩。 “还是你懂贫道。” 贾诩道:“此计极险。” 张皓靠在刑架上,脸色白得像纸。 他刚才被剖开过的肚子已经重新长好。 可失血带来的虚弱还在。 他说话时,声音轻得像随时会断。 “贫道知道。” 贾诩继续道:“一旦仙豆大批流入司隶,一旦和珅开始与洛阳商路往来,军中诸将必定生疑。” 张宝皱眉。 “不只是生疑。” “他们会闹。” “赵云、张任、黄忠这些人,不会坐视不管。” “张绣心思细,肯定也会查。” “甘宁那厮更不用说,他真敢提刀砍进相府。” 和珅脸上的肥肉一抖。 “张将军,您这话说得臣后背发凉。” 张宝没理他,只看着张皓。 “大哥,要不要暗中告诉他们一点?” “哪怕不说人丹,不说剖腹这些细节。” “只说你有计,要借和珅之手把仙豆送进司隶,瓦解左慈信众。” 第530章 瞒天过海 张皓沉默片刻。 然后摇头。 “不告诉。” 张宝一怔。 “大哥?” 张皓闭了闭眼,缓了口气。 “这戏要骗左慈,就先得骗过自己人。” “赵云太正。” “张任太稳。” “黄忠太重义。” “张绣太敏锐。” “甘宁更不用说,满身江湖气,藏不住火。” “他们若知道一半真相,行事必然露痕。” 张皓睁开眼,眼底压着冷意。 “左慈那老狗虽狂,却不是蠢货。” “让他闻到一点不对,这盘棋就废了。” 贾诩眼神微动。 “主公是要让他们真信?” 张皓点头。 “对。” “让他们真以为贫道闭关修仙。” “真以为和珅弄权贪财。” “真以为皇后年少,被旧仆蒙蔽。” “他们越怒,越失望,越忍不住闹,左慈才越会信。” 和珅听得脸都白了。 “主公。” “那臣这相府怕是建起来没几天,就要被甘将军拆了。” 张皓瞥了他一眼。 “所以贫道会先当众给你权。” 和珅一愣。 张宝也皱起眉。 张皓缓缓道:“开国大典之后,贫道会当着文武百官、各州代表、世家使者、军中诸将的面,设宰相之位。” “和珅。” 和珅立刻跪直。 “臣在。” “你来做太平神国第一任宰相。” 刑房里顿时一静。 张皓声音虚弱,却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 “总领钱粮、仓储、商贸、盐铁、工坊、调运诸事。” “凡粮草转运、商路开辟、物资买卖、官营工坊、矿山盐铁,都归你统筹。” “各部不得推诿。” “各州不得阻拦。” “军中若需粮饷,也要与你对账。” 和珅喉咙滚动了一下。 这权太重了。 重到足够让所有人眼红。 贾诩慢慢道:“主公当众授权,和珅便不是私下乱政,而是奉旨敛财。” 张皓点头。 “对。” “贫道不但要给他权,还要给得极重。” “重到所有人都知道,他能调粮,能调钱,能开商路。” “能压礼部,能压户仓,能插手工坊。” “如此一来,他后面把仙豆、豆皮、豆酱还有各类物资往司隶送,才不会显得突兀。” “与左慈合作的后续问题,也会很好处理。” 张宝沉声道:“可这样一来,众臣更会盯着他。” 张皓扯了扯嘴角。 “要的就是他们盯着。” “他们越盯,越骂,越弹劾,越觉得他奸,左慈才越信。” “否则太平道突然能把大批物资送去洛阳。” “底下人一点反对的声音都没有,左慈反而会疑。” 和珅苦笑。 “主公,臣明白了。” “您这是要把臣架到火上烤。” 张皓看着他。 “是。” 和珅嘴角抽了一下。 “主公真是一点都不瞒臣。” 张皓道:“你怕?” 和珅沉默片刻。 然后,他把折扇收进袖中,端端正正叩首。 “臣怕。” “臣怕死。” “怕骂。” “怕被甘将军砍。” “怕被赵将军一枪挑了。” “也怕被天下人戳脊梁骨。” 他顿了顿,声音反而稳了些。 “但主公既然把这口锅交给臣,臣就背。” “臣这一身本事,本就在此。” “若做谋臣,臣未必比得过贾先生。” “若做良将,臣更不敢跟诸位将军比。” “可若做奸相……” 和珅抬起头。 脸上那点圆滑笑意又回来了。 “容臣说句实在话。” “这满朝上下,未必有人比臣更像。” 张宝听得一愣。 贾诩也看了和珅一眼。 张皓笑了一声。 刚笑完,胸口一闷,又低低咳了两下。 张宝赶紧扶住他。 “大哥。” 张皓摆了摆手。 “没事。” 他看着和珅。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和珅苦笑。 “臣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 张皓继续道:“但记住。” “你是演奸相,不是真当奸相。” “钱可以收,账要清。” “权可以用,事要办。” “该贪的样子要做足。” “不该碰的钱,一文不能碰。” “烈士抚恤,军粮,学堂,医馆,火药坊,炮坊,仙豆调运。” “这几样若出半点纰漏,贫道出关第一个砍你。” 和珅重重叩首。 “臣明白。” “臣会做两套账。” “一套给世家看,贪得明明白白。” “一套给主公看,清得干干净净。” “若臣有半点中饱私囊,主公不用砍。” “臣自己把脑袋送到诏狱司来。” 张皓点头。 “好。” 贾诩道:“既然要当众授权,还需一道明旨。” 张皓看向他。 贾诩继续道:“旨意越重,后续戏越真。” “但权柄太重,也要留锁。” 张皓问:“什么锁?” 贾诩道:“监察司查账权,仍归主公。” “军权不入相府。” “审判卫不受宰相节制。” “和珅能调钱粮商路,却不能调兵。” “不能动刑,不能私自任免州郡主官。” 张皓点头。 “可。” 和珅也立刻道:“臣没意见。” “臣只会做事,不敢碰刀。” 张宝冷笑。 “你最好真不敢。” 和珅赔笑。 “张将军放心,臣见着刀就腿软。” 张皓靠回刑架,声音越来越低。 “那就这么定。” “开国大典,立后,设相,授权。” “然后贫道闭关。” “和珅背锅。” “甄宓护锅。” “贾诩控场。” “张宝装怒。” 张宝脸色一黑。 “我还得装?” 张皓看了他一眼。 “你不装也行。” “你本色出演。” 张宝:“……” 和珅忍了又忍,没敢笑。 贾诩垂着眼,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刑房里的血腥味还没散。 墙角陶罐中,石灰酒水仍在轻轻冒烟。 张皓被张宝扶着,艰难往暗门走。 刚迈出一步,他眼前一黑,身子猛地一晃。 “大哥!” 张宝一把扶住他。 张皓闭着眼,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睁开。 “没事。” “贫道就是有点虚。” 张宝咬牙。 “你这叫有点?” 张皓没力气跟他争。 “走。” “扶贫道回去。” 几人刚走到暗门口。 墙角陶罐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咕噜。 贾诩脚步一顿。 他缓缓回头。 陶罐底部,那枚被石灰酒水泡得焦黑的人丹残体,竟又动了一下。 焦黑的肉须一根根张开。 紧接着,一缕极淡的白雾,从破裂丹壳中吐了出来。 那白雾没有散。 反而贴着陶罐口,缓缓盘旋。 像是在寻找什么。 刑房里的温度,仿佛一下子低了几分。 贾诩脸色变了。 “主公。” 张皓虚弱地睁开眼。 “又怎么了?” 贾诩死死盯着那缕白雾,声音沉到极点。 “这东西……” “会不会跟左慈有感应?” 第531章 请郭嘉 陶罐里的白雾还在转。 一圈。 两圈。 很慢。 却像一只没有眼睛的虫子,在罐口四处嗅。 刑房里所有人都僵住了。 张宝扶着张皓,手已经按在刀柄上。 贾诩盯着那缕白雾,脸色比刚才剖腹时还沉。 和珅更是连气都不敢喘。 张皓靠在张宝肩上,虚得眼皮都快睁不开。 可听见贾诩那句“会不会跟左慈有感应”,他还是强撑着抬起头。 “扶贫道过去。” 张宝立刻皱眉。 “大哥,你还是先去休息吧?” “少废话。” 张皓喘了口气。 “贫道都被剖开过了,再走两步又能咋的?” 张宝脸色难看,却不敢再拦,只能小心翼翼扶着他靠近陶罐。 张皓刚走近三步。 系统提示音忽然响起。 【检测到邪性寄生丹体残余。】 【当前状态:人丹破败弥散态。】 【说明:丹体核心被剥离、灼毁、石灰酒水腐蚀后,残存活性未灭。】 【十二个时辰内若无法找到血肉依附体,将自行弥散。】 【警告:若人丹残余直接弥散,炼丹者将产生模糊感应。】 【警告:破败弥散态人丹依附血肉时,将造成剧烈神魂冲击与肉身反应。】 【建议依附体条件:精神力强大,意志坚定,思维稳定。】 【精神力过弱者,极易神魂崩溃、当场死亡。】 张皓听完,脸更白了。 他娘的。 果然没这么简单。 左慈这老狗炼的到底是丹还是蛊? 都被剖出来泡石灰酒水了,还能冒烟找宿主。 张宝急声问:“大哥,怎么了?” 张皓盯着陶罐口那缕白雾。 “这东西不能让它散。” 贾诩眼神一沉。 “散了,左慈会知道?” “嗯。” 张皓点头。 “它现在还没死透。” 和珅嘴唇一哆嗦。 “主公的意思是……” 张皓道:“得找个人吃下去。” 刑房里一静。 那两个小吏差点当场昏过去。 和珅肥脸发白,膝盖已经本能地往后挪了半寸。 张宝却没有半点犹豫。 “我吃。” 张皓扭头瞪他。 “你吃个屁。” 张宝急了。 “大哥,我咋不行?” “我说你不行,所以不行。” 张皓喘了两口气,骂道:“这丹现在状态诡异得很,不是身体壮就能扛过去。” 张宝皱眉。 “那要什么样的人?” “精神力强。” 张宝一愣。 张皓看他听不懂,只好换了个说法。 “简单说,就是脑子特别好,或者意志特别强的。” 话音刚落。 贾诩和和珅几乎同时看了对方一眼。 一个面无表情。 一个满脸僵笑。 张皓看得嘴角一抽。 “你俩看什么看?” 和珅赶紧把脑袋低下。 “臣不敢。” 贾诩也平静垂眼。 “臣只是思索人选。” 张皓翻了个白眼。 “贫道找谁吃,也不可能让你俩吃。” 开什么玩笑。 这俩一个是太平道的脑子,一个是马上要推出去背锅的财神。 让谁吃都不行。 贾诩抬眼。 “那主公属意何人?” 张皓沉默了一息。 然后吐出两个字。 “郭嘉。” 刑房里又静了一下。 张宝皱眉。 “郭嘉?” “对。” 张皓道:“他脑子够用,意志也够硬。” 和珅小声道:“可他不是在太平谷扫陵?” 贾诩道:“太平谷距黄天城,快马来去也要三四个时辰。” 张皓看了一眼陶罐。 “系……咳,贫道推算,这玩意十二个时辰内不会散。” 他差点顺嘴说漏,赶紧改口。 “来得及。” 贾诩点头。 “臣立刻派人。” 张皓补了一句。 “别跟他说太多废话。” “把人带来,直接喂下去。” “他要是快死了,再叫贫道。” 他说完,整个人又晃了一下。 张宝急忙扶紧。 “大哥!” 张皓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别喊。” “贫道先睡觉去了。” “郭嘉要是没死,明天再说。” 张宝咬牙。 “你就这么放心?” 张皓闭着眼,声音越来越低。 “不放心也没办法。” “贫道感觉要是再不睡会,可能只能躺棺材了。” 说完,他头一歪,差点直接昏过去。 张宝赶紧把人背起来。 贾诩立刻转身下令。 “来人!快马去太平谷。” “带郭嘉。” “不得让他与外人交谈。” 审判卫领命而去。 和珅跪在地上,小心翼翼问:“那臣……” 贾诩看了他一眼。 “你先回去。” 和珅如蒙大赦。 “臣明白。” 贾诩声音淡淡。 “记住主公刚才定的说法。” 和珅立刻道:“臣今晚只在外头等了半夜,没进密室,没见主公,什么都不知道。” 贾诩点头。 “还有。” “开国大典的账,明日辰时送我。” 和珅脸上的庆幸顿时僵住。 都这时候了还惦记着国事? 不愧是贾先生。 真不是人。 可这话他只敢在心里想。 脸上却堆出笑。 “臣明白,臣这就去办。” 他爬起来,带着两个腿软的小吏,几乎是滚着出了刑房。 三个时辰后。 郭嘉被带进诏狱司底层。 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青衫轻狂、面如冠玉的鬼才。 脸被毁了,半边疤痕扭曲。 双脚被脚筋被挑,这能拄着拐走。 身上穿着旧老兵衣服,袖口还沾着陵园的灰。 他被押进刑房时,眼神很平静。 看见贾诩,郭嘉笑了一声。 “怎么?” “张角终于觉得扫墓太便宜我,准备换个玩法了?” (本章后续还没写完,明天再看,这章会是三章合一。) (又是没写完的一天。) 第532章 大赦不赦 黄天元年。 六月十六。 清晨。 阳光顺着太平宫的雕花窗棂透进来,落在明黄色的帐幔上。 张皓缓缓睁开眼。 脑袋还有些发沉。 昨夜开国大典后的国宴,敬酒的人太多。 若不是张宝和赵云死死拦着,他今天怕是根本爬不起来。 他偏过头。 甄宓还睡着。 小姑娘乌发散在枕上,睫毛轻轻颤着,雪白的脸颊带着一点倦意。 身上有淡淡的兰草香。 昨夜合卺礼后同榻。 虽然礼法繁琐,宫人盯得死,真说起来也没荒唐到哪里去。 可张皓一想到自己堂堂三十多岁现代灵魂,昨晚竟然紧张得手都有点抖,脸上就有些挂不住。 更要命的是。 甄宓还反过来安慰他。 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安慰他这个老油条。 丢人。 太丢人了。 张皓盯着头顶绣着五爪金龙的帐幔,忍不住咂了咂嘴。 权力。 美色。 龙榻。 做个昏君,似乎…… 也不是不行?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身旁便传来窸窣声。 甄宓睁开眼,对上他的目光,先是一愣,随即脸颊腾地红了,往被子里缩了缩。 “张郎……” 声音软软的。 还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张皓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贫道吵醒你了?” 甄宓眨了眨眼。 然后忽然笑了。 张皓脸一黑:“笑什么?” 甄宓咬着唇,眼睛弯成月牙,小声道:“昨晚……陛下好像比臣妾还紧张。” 张皓:“……” 他决定不跟小姑娘一般见识。 他刚想翻身坐起,殿外便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陛下,可要起身?” 女官的声音隔着珠帘传来。 张皓下意识道:“贫道自己来——” 话还没说完。 甄宓从被子里伸出一根白皙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她很认真。 “张郎。” “礼官昨夜特意嘱咐过。” “今日是开国首朝,您该自称朕了。” 朕。 张皓喉咙滚了滚。 他沉默片刻,才有些别扭地开口:“……朕知道了。” 甄宓笑了。 笑得很甜。 珠帘挑开。 四名女官鱼贯而入。 为首的是甄家带来的王嬷嬷,五十多岁,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是规矩极严。 她行了个标准大礼。 “陛下,礼部已在殿外候了半个时辰。” “今日首朝,不可误时。” 张皓嘴角一抽。 古代皇帝的起床流程,复杂到令人发指。 先是栉沐。 宫人端来温水,巾帕浸过花瓣水,细细擦面净手。 又有女官捧来青盐和荷叶露水,让他漱口。 再是通发。 玉篦子从发根梳到发尾,半点乱发都不许留。 然后更衣。 中衣。 中单。 外袍。 革带。 玉佩。 绶带。 一层套一层。 最后按规矩,还该先饮一盏蜜水暖胃,再进一口粥食,听近侍禀今日要务。 张皓穿越前刷短视频时看过这种天子起居科普。 当时已经觉得很扯淡了。 没想到现在轮到自己。 更扯淡。 “行了行了,贫……朕自己穿。” 他想把衣服抢过来。 没人理他。 王嬷嬷眼皮都没抬一下。 四名女官分工明确,动作比军中装填火炮还熟练。 张皓被摆弄得像个木偶。 甄宓坐在榻上,被子裹到下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的窘态。 半个时辰后。 最后一件天子冕服披上肩头。 张皓站在半人高的铜镜前,愣住了。 玄黄为底。 明黄为纹。 十二章纹从肩头铺到衣摆。 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宗彝、藻、火、粉米、黼、黻。 这是蔡邕和司马朗吵了三天三夜,又被贾诩拍板定下的款式。 保留汉制威仪。 但改了颜色。 因为黄天当立。 头顶十二旒冕冠垂下,玉珠在眼前轻轻晃动。 镜中那人,面容清瘦,眼窝略深。 身形不算魁梧。 却因这身龙袍,凭空多了几分不容直视的压迫感。 不像仁君。 倒像个暴君。 张皓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 从现代一个被逐出道观后在社会上骗吃骗喝的假道士。 到东汉末年太行山里的造反头子。 再到今日统御冀、幽、并三州的开国皇帝。 虽然早知道会有这一天。 可真当龙袍压在肩上的时候,那股兴奋还是压不住。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华夏男儿没几人能抵挡这种诱惑。 他深吸一口气,把眼底波澜压下。 “走吧。” “上朝。” …… 太平殿。 这里原本是太平道最大的议事大厅。 开国后,被礼部改制为朝会正殿。 张皓原本的意思是,第一朝简单点。 大家坐下来聊聊就行。 然后被所有人否了。 贾诩说:“主公,这是国事。” 蔡邕说:“陛下,礼不可废。” 司马朗说:“陛下,天下人都在看。” 和珅说:“陛下,排场越大,世家越怕。” 张宝说:“大哥,你就配合一下吧。” 甄宓说:“张郎……不,陛下,臣妾觉得你穿龙袍很好看。” 于是,张皓现在只能穿着全套冕服,顶着十二旒冠,踩着白玉阶,一步一步往殿内走。 殿前广场上,甲士如林。 黄旗猎猎。 晨雾还没散尽,钟声已经响起。 “当——” “当——” “当——” 浑厚低沉的钟声从殿顶荡开。 紧接着是鼓声。 咚。 咚。 咚。 每一下都像砸在人胸口。 张皓迈入大殿。 九级御阶之上,是新铸的御座。 青铜为骨,外覆鎏金。 扶手雕双龙衔珠,椅背刻着“黄天当立”四字。 不是玉座。 张皓特意交代过,不要玉的。 太贵。 那钱够给三个县的孩子建学堂。 他拾级而上,转身,坐下。 龙袍下摆铺开,明黄色在晨光里刺眼。 殿门大开。 执事官扯着嗓子高喊。 “百——官——入——朝——!” 文武百官鱼贯而入。 文东。 武西。 文官以贾诩为首。 身后是和珅、司马朗、蔡邕等人。 武将以赵云为首。 身后是张绣、张任、黄忠、甘宁、周仓。 张宝作为黄天亲王,单独立于御阶左侧,不入文武班列。 礼官手持笏板,走到殿中央。 高声唱名。 “太平令兼首辅,贾诩!” “太平神国宰相,和珅!” “骠骑将军,赵云!” “镇北将军,张绣!” “镇南将军,张任!” “征西将军,黄忠!” “水军大都督,甘宁!” “教育部尚书,司马朗!” “太学祭酒,蔡邕!” …… 一个个名字被念出。 每念一个,便有一人上前半步。 念到最后,殿内只剩下呼吸声。 礼官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 “跪——!” 哗啦。 满殿文武齐刷刷跪倒。 甲片碰撞声,衣袍摩擦声,膝盖砸地声,混在一起。 “一叩首!” 额头触地。 “再叩首!” 又是闷响。 “三叩首!” 三跪九叩。 最后一叩完毕,满殿文武伏地不起。 “臣等,叩见陛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浪冲出大殿。 殿外广场上的甲士、各州代表、世家使者、百姓代表,也随之跪倒。 “万岁!” “万岁!” 张皓坐在御座上,手指扣住冰凉的青铜扶手。 这一刻,他很清楚。 这不仅是排场。 更是规矩。 这一跪之后,太行山里的草莽气,彻底被压下去了。 他们不再只是黄巾。 而是新朝。 所有人都在用最严苛的礼法,向天下确认新的君臣关系。 张皓开口。 声音不大,却在空旷大殿里传得很远。 “平身。” 群臣起身。 贾诩微微抬眼。 张皓拿出明黄绢帛。 即位诏书。 贾诩拟稿。 蔡邕润色。 司马朗校字。 张皓一字一顿念道: “朕以布衣起于微末,承天尊之命,顺万民之心,扫除暴政,廓清寰宇。” “今于冀州封龙山下黄天城定鼎立国。” “国号,太平神国。” “建元,黄天。” “以黄天城为京师。”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礼官接过诏书,再面向群臣高声念了一遍。 念完。 殿内再次安静。 张皓靠回御座。 “下一道旨。” 礼官躬身。 张皓道:“免冀、幽、并三州民税一年。” 此言一出,群臣齐声高呼。 “陛下圣明!” 免税一年。 这是真金白银的恩典。 对百姓来说,比什么祥瑞都实在。 张皓点了点头。 然后殿内气氛微妙起来。 所有人都知道,按照历朝旧制,免税之后,下一道旨该是—— 大赦天下。 秦汉以来,新帝登基,改元建国,几乎必有大赦。 这算是一种潜规则。 也是很多犯事之人最后的指望。 礼部一名老臣出列,捧着笏板,声音发颤。 “陛下,免税恩泽已降。” “按历朝旧制,新皇登基,当大赦天下,与民更始,以显吾皇浩荡之恩。” “大赦天下”四个字一出。 殿内不少老营官吏眼睛瞬间亮了。 太平道前段时间反腐。 诏狱司关了一批人。 其中不少都是跟着太平道打过仗、吃过苦的老弟兄,或者他们的亲族。 贪污。 克扣口粮。 占工坊利益。 塞亲戚吃空饷。 卖学堂名额。 事情不大不小,却都犯了律。 他们就指望今天这句大赦,把人捞出来。 张皓看得清清楚楚。 他沉默了三息。 然后开口。 “大赦天下一事。” 所有人竖起耳朵。 “免了。” 两个字。 轻飘飘。 却像一块铁砸进死水里。 殿内瞬间死寂。 足足五息后,那老臣急了。 “陛下!” “自古开国必有大赦,此乃天恩浩荡、洗去旧怨之意!” “若无大赦,恐天下谓我朝寡恩啊!” 又有几个老营出身的文官硬着头皮出列。 “陛下三思!” “大赦乃祖制,不可轻废!” “开国第一日,若杀气太重,恐人心不安!” 张皓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这些人里,有几个家中亲属就在诏狱司。 他还没开口。 文官队列里,一个圆滚滚的胖子已经极为灵活地挪了出来。 紫袍金带。 手持湘妃竹洒金折扇。 正是新任宰相,和珅。 他脸上挂着亲和笑意,折扇“啪”地一合。 “容臣说句实在话。” 殿内一静。 和珅笑眯眯地踱了两步。 “诸位大人读的圣贤书,似乎与和某读的不太一样。” “敢问,何谓罪人?” 没人答。 和珅自己答。 “罪者,为恶也,损人利己也。” 他脸上笑意还在,声音却冷了几分。 “杀人者,夺人性命。” “贪赃者,夺人口粮。” “徇私者,断人前程。” “若赦其罪,那受他坑害、家破人亡的苦主何辜?” “公道何在?” 几个官员脸色涨红。 “和珅,你懂什么!这是礼法!” 和珅扇子轻轻敲着掌心,笑容更亲切了。 “礼法?” “诸位大人急着要赦,不知是为天下人请命,还是为自家人请命?” 这话一出,几人脸色瞬间变了。 “够了。” 张皓开口。 殿内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他从御座上站起来。 龙袍下摆拖过台阶。 十二旒珠挡在眼前。 他抬手拨开,露出那双冷沉的眼。 “朕问你们一个问题。” 他一步步走下御阶。 “杀人者,若因朕登基而活。” “被杀者的孤儿寡母,找谁讨公道?” 没人说话。 张皓继续往前,停在那几个官员面前。 “贪赃枉法者,若因国号一换便无罪。” “那被克扣口粮饿死的流民,算什么?” “被挡在学堂门外的孩子,算什么?” “战死沙场却拿不到抚恤的烈属,又算什么?” 那几名官员额头渗出冷汗。 张皓转身,看向满殿文武。 声音陡然拔高。 “朕立太平神国,是为了让天底下的老百姓有饭吃,有理讲,有法依!” “不是为了给罪人开后门!” “更不是为了让一群披着功劳皮的蛆虫,换个国号就洗干净身上的血!” 殿梁似乎都在震。 张皓回到御座前,缓缓坐下。 “听好了。” “杀人越货者,斩。” “通敌叛国者,斩。” “贪墨军粮、烈士抚恤、流民口粮者,斩。” “破坏学堂医馆,断百姓活路者,从重从严。” “太平神国,以法治国。” “有功者赏,有罪者罚。” “不因亲疏。” “不因贵贱。” “不因新朝旧朝。” “此为国本。” 他顿了顿。 “此事不议。” 扑通。 几个官员双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 全完了。 诏狱司里那些亲戚,死定了。 就在这时,武将队列里响起甲胄轻响。 赵云大步出列。 白袍银甲,身姿笔直。 他走到殿中央,单膝重重砸在地上。 “臣赵云,附议陛下!” 满朝文武都看向他。 赵云抬头,声音沉稳。 “军法、国法,皆乃立国之基。” “不可因时移而废。” “更不可因亲疏而改。” 他顿了顿。 “臣家中,亦有族人在押。” 殿内一片哗然。 所有人都知道。 赵云的族叔赵吉,就在诏狱司死囚名单上。 赵家自从跟了太平道,起初因赵丰暗通公孙瓒,害赵云陷入险境,被太平道内部排挤过很久。 后来赵云战功赫赫,成了骠骑将军,地位水涨船高。 赵家庄的人也跟着翻身。 他们进了后勤。 进了仓曹。 进了教育部。 一开始还夹着尾巴做人。 后来胆子越来越大。 克扣物资。 塞人吃空饷。 私占仓粮。 尤其赵吉。 仗着自己分管学堂书本纸张采购,硬生生把张皓定下的免费学堂,变成了赵家的敛财窝子。 一百钱介绍费。 几千钱书本费。 纸张高价卖。 名额暗中留。 许多流民孩子连学堂门都进不去。 这事,是张皓微服私访亲手抓。 当场下令从重从严。 赵吉直接被抓了个现行。 本来,赵家上下都在等今日开国大赦。 只要大赦,赵吉就能活。 可现在。 赵云亲口说出“不因亲疏而改”。 这等于是他亲手拿枪,堵死了自己族叔最后一条活路。 张皓看着赵云。 看了很久。 他知道这句话对赵云意味着什么。 赵云重情。 重义。 也重家。 张皓缓缓点头。 “赵卿,忠直可嘉。” “平身。” 赵云起身,退回武将队列。 张绣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 甘宁摸刀的手松开,又握紧。 黄忠低着眼,神色沉重。 司马朗看向赵云的眼神,多了几分敬意。 和珅则微微眯眼,心里只冒出一句话。 赵子龙这人,真硬。 硬得有点吓人。 退朝的钟声敲响。 群臣跪送。 张皓起身,龙袍翻卷,大步离去。 身后,满殿文武神色复杂。 有敬畏。 有认同。 也有恨。 ……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不到半个时辰。 “免民税一年”的消息传遍黄天城。 百姓欢呼。 工坊里有人直接跪下磕头。 酒肆茶楼全在议论。 可另一道消息,也像刀子一样扎进了许多人心里。 不开国大赦。 诏狱司内旧案,照律处置。 黄天城东南角。 赵府。 三进三出的大宅子。 青砖黛瓦,朱漆大门,门前两尊石狮子,气派得很。 这宅子,是赵云封骠骑将军后,赵丰张罗置办的。 赵云常年在外领兵,家中大小事务,大多由赵丰和族中长辈操持。 此刻,赵府正堂内,死寂得可怕。 “吧嗒。” 一只青瓷茶盏从赵平手中滑落,摔得粉碎。 茶水溅湿衣摆。 他却毫无察觉。 赵平二十多岁,生得白净斯文,腰间佩玉,表面看着像个读书人。 可此刻,他脸色惨白如纸。 “不赦……” “不大赦……” 他喃喃重复着,像是听不懂这几个字。 传信小厮跪在门口,头都不敢抬。 “小的亲耳听见的。” “陛下说,此事不议。” 轰。 赵平如遭雷击。 他猛地扑上去,抓住小厮衣领。 “赵云呢?” “子龙堂弟怎么说的?” “他可是骠骑将军!他说话陛下肯定听!” 小厮吓得声音发颤。 “少爷……就是赵将军亲口附议的。” “他还说,家中亦有族人在押……” 赵平手一松,整个人瘫坐在地。 “完了。” “爹完了……” 赵吉是他爹。 在上次学堂案里,赵吉高价卖教材,乱收介绍费,截留纸张。 若只是这个,按旧律未必非死不可。 可偏偏,案子是张皓亲自抓的。 张皓当时亲口说过。 涉案者,从重从严。 如今没有大赦。 那就是板上钉钉的秋后问斩。 更要命的是,和珅查账时,还翻出了仓曹粮账的影子。 三千石粟米去向不明。 吃空饷的名册里,也有赵家庄人的名字。 赵吉一死,线往下挖。 赵家谁敢说自己干净? 主位上。赵家家主, 赵云之父。 赵丰脸色铁青。 “这个逆子。” 声音很低。 低到只有正堂里的人能听见。 他不敢大声。 外面人多眼杂。 赵云如今是骠骑将军,是太平神国门面。 骂可以在心里骂。 传出去,被审判卫的人听到又是麻烦。 赵丰闭了闭眼。 他想起赵吉被抓那天。 张皓亲自定性。 从重从严。 当时他就知道,正路走不通。 唯一的指望,就是开国大赦。 从秦到汉,哪个皇帝登基不大赦? 这是规矩。 是祖制。 赵丰赌的就是这个。 可张皓偏偏不按规矩来。 赵云还在朝堂上亲手把路堵死了。 赵平爬到赵丰脚边,声音发抖。 “大伯,怎么办?” “我爹怎么办?” “子龙不能不管啊,他是我爹亲侄子!” 赵丰沉默很久。 然后缓缓抬眼。 “赵云在朝堂上当众表态,叫他改口,他不会改。” “他这个人,最重信义,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 赵平眼里刚亮起的一点光,又暗了下去。 “那怎么办?” 赵丰盯着他。 “求他向陛下求情。” 赵平怔住。 赵丰继续道:“大赦是没了。” “可陛下金口玉言,若赵云亲自开口,以他的功劳,以他的面子,未必不能留你爹一命。” “不是赦免。” “是减刑。” “死罪改活罪。” “流放也好,苦役也罢,只要人还活着,就有翻身的机会。” 赵平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大伯,我去求他!” “我磕头!” “我磕死在他面前!” 赵丰冷冷看了他一眼。 “赵云那性子......” “你一个人恐怕不够。” 他转身朝后堂走去。 “去叫三叔公。” “叫你二婶。” “叫上赵家庄来黄天城的所有长辈。” “赵吉的事,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是整个赵家的事。” 赵丰停在门口,回头。 眼神阴沉。 “赵子龙再铁面无私,他也姓赵。” “他也得认这个家。” 第533章 求情 作为巫医师,罗天还是坚信物质决定意识,当肉体暂停呼吸,居于体内的灵魂肯定也会受到一定的影响。 大家出来跑,这种花酒早就习以为常,见惯不惯,互相推让着纷纷坐下。 但是杨边不在乎,他只知道盘凌是他的救命恩人,如果三年前没有他帮自己解开迷宫大门,自己也葬身在里面了,如果一个想害自己的人会救自己吗? 那巨大的狼牙棒从天而降,发出的呼啸声,仿佛将这一片天地都给撕裂出了一道口子。 易轩仍旧被控制得无法动弹,眼见一圈代表死亡的波纹离自己越来越近,只得催动神识中仍旧发出熠熠光芒的时光符纹,将方圆百丈内的时空全部静止下来,这才恢复对自己身体的控制,一个瞬移远远离开原地。 一声轻哼,陆沉的身体缓缓落在了最高层的凉亭内,仿佛大病初愈的年轻弟子睁开眼,打量了会四周,神情平静,看不出叙事。 过了多时,四处搜罗的弟子各自返回,俱都回报,称在屋子左近并未发现有什么人的踪迹,也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脚印之类。 老人瞧着这一幕,心中却是极为诧异,苏扬直接出手干掉了表少爷,他以为这必定会成为敌人,但看此一幕,或许还有转机。 周雨被左君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挣扎了两下,看到四下无人之后,又顺从的被左君抱在怀里,像猫一样哼哼了两声,不再动弹了。 这些里人一般负责值夜,一半人休息,当天亮鸡鸣之时,所有休息的人员都睁开眼睛了。 反正现在叶锦添也沒下來,龙剑飞将车窗玻璃降下,将头探了出來,看了看候老爷子。 “没有,这辈子也见不到他了,还想他作甚?”看着细嫩的指尖上冒出一滴鲜红的血,像一粒红宝石,云潇把手指放倒嘴里吸了吸,沉眉落目的看着针线想心思。 见其伤成这般模样,宁玖儿一时之间竟手脚无措,看这模样,上官云已无法可救了。宁玖儿越想越后悔,越想越伤心,不禁伏在上官云身上呜呜咽咽哭泣不止。 公务人员的招聘工作也有条不紊的进行中,新城中能认识一些字的人,大部分都是李烨身边的护卫。最后,因为招不到合适的人员,李烨不得不把身边的护卫拿出来充数,先把行政机构和治安机构的框架搭出来。 “是谁要抓某,请上前说话”,李烨一点也不害怕,就大堂里十几个平壤城的士兵,根本奈何不了李烨。 只是,线她可以帮着牵,真正相处,适合不适合却需要他们自己来感受,她也帮不上什么大忙。 他也不可能在冒险,如果再来一次时震,那就说不清会发生什么意外了。 毕竟现在战乱,在大前方的崇宁,客栈基本上说可以没人住,毕竟谁也不会没事跑到前线来观光不是。 李烨找来阿布思利道:“现在有一个任务非你莫属,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去大同江口打探一下那里铁矿的情况”,李烨并没有使用命令的口‘吻’,而是跟阿布思利商量。 刘海眼神落在位于他头顶上空的一众武者的身上。那些武者依旧在摧毁着地狱火导弹系统。 他们只觉得净心时而直走,时而转弯,时而似乎绕了一圈又回到了原点。 因为塔楼的存在,他现在不能就这么直接飞进去,否则被人发现了,有了准备,他倒是无所谓,但关键是,那些被抓走的华夏人质的安全就无法保证了。 “震哥?”郑芙听到叫她心中一喜,难道他要进来?回头发现张震真的过来,面上更是欢喜。 两人运气不错,在靠近舞台的地方找到了两个座位,在他们前方不远处,还能看到一些时常能从电视上看到的明星。 现在!我们回过头来,想想人是不是一个容器呢?好像里面放了许多许多东东,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人象一个容器,里面可以放许多许多东东,而且还放不满呢? “这倒也是!”庄子不得不承认,生逢乱世,命不保夕,谁也不敢保证厄运不会降临到自己的头上? 而当叶昊然看清了那两人背后城墙上所贴的通缉画像时,也就明白了他们在寻找何人。 而在此房最靠近里边的地方,有着一处挂着一层细纱的围栏,叶昊然走到那围栏之后望去,便发现可以清楚的看到一楼任何一个角落。 “震哥,你又有计划了?”苏荷敏锐的感觉到了张震的新计划在酝酿。 他冷笑,透着屏风的丝绸,望着那背对着他,光洁的身子略带僵硬的诱人,沉声笑道:“这么晚了,爱妃道是懂得享受,竟还在沐浴”,沐浴,是想洗去什么证据的表现,萧童,你究竟想洗去什么呢? “大嫂,他问你有什么事情吩咐。”香离身体还没好,经过这么久的翻译,人已经一脸苍白的靠在床头,只是还是非常坚持的为子鱼翻译。 他丫的完全可以想象,如果莫修远知道陆漫漫脚上的烂肿是因为他,估计他得被那个男人掐死。 前面的内容都很是模板,没什么实质内容,陆漫漫就看双方协议事宜。 很奇怪,央权为什么不让那些驻扎在东半球的将军们给他央郡报仇呢? 第534章 朕不合群怎么行? (昨天更新的有后补,看了剧情接不上的劳烦上翻一下) (特别鸣谢:希望贝贝健康哇!大佬再次赠送的大神认证!感谢您的支持。) 一个时辰前,黄天城皇宫内。 “陛下。” 审判卫把折子递上来时,张皓正捧着一碗醒酒汤发呆。 昨夜的国宴差点没把他喝死。 虽然已经缓了一天, 但他现在脑袋还一跳一跳地疼。 甄宓坐在旁边,正认真翻看内府新送来的烈属名册。 听见“陛下”两个字,她抬头看了张皓一眼。 张皓被看得有些别扭。 他还是不习惯这个称呼。 尤其甄宓在旁边的时候。 总觉得自己从“大贤良师”一夜之间升级成了某种大型吉祥物。 他接过折子,打开只看了两行,眉头就挑了起来。 “好家伙。” 他往下看。 越看越乐。 “新任宰相大摆宴席。” “流水席蔓延三条街。” “红薯酒都开了三百坛?” “宰相府门前车马堵了两坊。” “公开唱礼。” “世家商贾送金银玉器无数。” “金银玉器堆满偏厅。” “宴席全用的琉璃盏。” “席间所用,皆为奢侈之物。” “占道摆席,铺张浪费,不知收敛。” 张皓念完,把折子放下,看向贾诩。 “文和,你怎么看?” 贾诩接过那份急报,看得很慢。 看完后,他面无表情地放下。 “臣也得去。” 张皓一愣。 “你也去?” 贾诩很认真。 “和珅开府,百官皆往。” “臣若不去,外人会以为太平令与宰相不合。” “这不利于后续行事。” 张皓眨了眨眼。 他以为贾诩会说该查。 该罚。 该敲打一顿。 结果这毒士第一反应是自己也得去。 贾诩又补了一句。 “还得带礼。” 张皓乐了。 “你带什么?” 贾诩沉默片刻。 “臣家贫。” 张皓:“……” 甄宓也抿唇笑了一下,又赶紧低头装没听见。 贾诩抬眼看他。 “陛下,百官俸禄,确实该议。” “太平神国已立,不能再按军中旧例发粮发布。” “否则遇到今日这种场面,臣等很难看。” 张皓靠在椅背上,笑得肩膀都抖。 “你这是催朕涨工资啊。” 贾诩道:“臣只是实话实说。” 张皓揉了揉眉心。 他心里清楚,和珅这戏演得越大越好。 越张扬,越像奸相。 越像奸相,后面往司隶倒腾仙豆,外面人越容易信他是视财如命。 可他也没想到,和珅能把“贪”字演得这么立体。 刚当宰相第一天就大摆宴席。 这胖子一点也没有愧对奸相二字,更没愧对天下第一贪的外号。 张皓心里一动。 “你们都去?” 贾诩点头。 “该去的都去了。” “赵云、张绣、张任、甘宁、黄忠,都在。” 张皓拍了下桌案。 “那朕不去,岂不是显得不合群?” 甄宓怔了一下。 “张郎……陛下也要去?” 张皓站起来。 “去。” “朕倒要看看,咱们这位和相,排场到底有多大。” 甄宓把名册合上,起身道:“那臣妾随陛下一起。” 张皓看向她。 小姑娘换了皇后常服,眉眼还带着少女气,可一举一动已经开始有了架子。 这不是装出来的。 甄宓学东西太快。 昨天才刚刚当上皇后,今天就已经能坐在内府看账本了。 张皓心里莫名有点欣慰,又有点发虚。 自己这皇帝,或许做得还不如人小姑娘像样子。 “行。” 他刚走两步,甄宓忽然问:“陛下准备带什么礼?” 张皓脚步停住。 坏了。 他只想着蹭饭,忘了自己也得随礼。 贾诩安静看着他。 那眼神很平静。 但张皓总觉得里面写着:你看,大家都穷。 张皓低头左右看了看。 御案上有奏疏。 不行。 有朱笔。 不行。 有茶盏。 不行。 玉镇纸。 不行,贵,不能便宜这死胖子。 墙上挂着剑。 不行,容易让和珅晚上睡不着。 最后,他目光落在手边那柄用了许多年的旧拂尘上。 这拂尘从太行山老营就跟着他。 见过祈雨。 见过瘟疫。 见过邺城。 也见过洛阳。 说白了,以前就是他装神弄鬼用的。 柄都磨亮了。 张皓拿起来,随手丢给旁边内侍。 “包起来。” 内侍一懵。 “陛下,就送这个?” 张皓瞪他。 “你懂什么?” “这是朕多年贴身之物。” “这可比黄金都金贵得多。” 甄宓忍不住抿嘴笑。 贾诩沉默片刻。 “陛下英明。” 张皓听出来了。 这话一点都不真诚。 宰相府门前,唱礼声已经喊到嘶哑。 “徐州糜氏商行,贺和相荣升!献东海夜明珠一双,白银千两,极品蜀锦五十箱——” “吴郡陆氏船队,献沉香木三车,南珠一斛——” “赵府赵平,献金百两,良绸二十匹,古玉一对——” 赵云坐在席间,手里的酒盏一直没动。 赵平来了。 但没敢往他这边凑。 只远远向和珅递了礼单,便缩在世家商贾那一堆人里。 赵云心里发冷。 他刚从赵府摔门离去,赵平转头就来和珅府上送礼。 这是求父不成,改求相了。 甘宁坐不住,低声道:“子龙,你这族兄脑子有病吧?” 赵云没答。 张绣咳了一声。 “兴霸,少说两句。” 甘宁冷笑。 “我说错了?” “今天朝堂刚说不赦,他晚上就来给和胖子送钱。” “这是把咱们当瞎子?” 黄忠淡淡道:“未必是瞎。” “也可能是赌和珅能救他爹。” 几人都安静下来。 这话不好听。 但很像那么回事。 和珅在外面笑得越油滑,赵云心里越沉。 就在这时,府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尖细高喊。 “陛下驾到——” “皇后娘娘驾到——” 满府喧闹,瞬间被劈开。 席间世家商贾先是一愣,紧接着像被火烫到一样站起来。 赵云等人也猛地起身。 和珅正陪几位世家家主说话,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是真僵。 他没想到张皓会亲自来。 下一刻。 和珅圆滚滚的身子爆发出和体型完全不符的速度,直接冲到府门口,撩袍跪倒。 “臣和珅,恭迎陛下!” “恭迎皇后娘娘!” 满街宾客齐刷刷跪倒。 “叩见陛下!” “叩见皇后娘娘!” 府门外。 张皓牵着甄宓走进来。 身后只带了少数亲卫。 他没穿冕服,只是一身常服,却比满府金银还压人。 甄宓跟在他身侧,衣裙素雅,却因皇后身份,没人敢多看。 张皓扫了一眼这三条街流水席,又看了看唱礼台上堆成小山的礼单。 嘴角抽了抽。 好家伙。 这胖子是真能显摆。 和珅趴在地上,心里也有点打鼓。 主公来这一趟,效果确实是更好。 但压力也是真大。 万一哪句话接错,奸相戏没演成,当场他就能成死相。 张皓看向和珅。 “和相今晚排场不小啊。” 和珅额头立刻冒汗。 “臣有罪。” 张皓笑了笑。 “摆宴有何罪?捧场的人越多,说明你越能办事,好事啊,哈哈!” “起来吧。” 和珅这才麻溜起身,亲自引张皓入府。 张皓没往里走太深,就在正堂前停下。 内侍捧上包好的锦盒。 众人目光全都黏了上去。 陛下亲临,亲自送礼。 这礼能轻? 和珅也屏住呼吸。 张皓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柄旧拂尘。 有些旧。 甚至不算值钱。 满院宾客都愣了。 这礼,若换个人送,怕是寒酸到丢人。 可这是皇帝送的。 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和珅也愣了一下。 随即,他双手捧着拂尘,眼眶竟真有些红。 张皓看着他。 “这是朕早年随身之物。” “从太行山到黄天,它都在。” “跟着朕走过太行,进过邺城,也见过不少风雨。” “今日赐你。” “望你替朕好好做事。” “替朕扫去太平神国的尘埃。” “日日扫,日日新。” 院中一片死寂。 和珅喉咙滚动。 他知道这是戏。 可这一刻,还是忍不住把腰弯到最低。 扑通。 和珅跪下,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臣和珅,谢陛下隆恩!” “臣必鞠躬尽瘁!” “若敢负陛下,若敢负太平神国,臣死无葬身之地!” 张皓摆摆手。 “行了,今日喜事,别动不动死啊活啊。” 满府世家商贾眼睛都红了。 这哪里是柄破拂尘? 这是陛下贴身旧物。 是宰相专权的名分。 是皇帝亲手递出去的信任。 从今晚起,谁还敢说和珅只是个狗运得势的胖子? 这是宠臣。 真正的宠臣! 张皓没坐主位,只随意吃了几口豆皮素肉,又喝了一杯红薯酒。 甄宓也只动了半盏豆浆。 和珅本想陪着,被张皓摆手赶去待客。 “朕就是来看看。” “别因朕扰了宴。” 和珅赶紧称是。 张皓又同几位文武说了几句话,便起身离去。 来得突然。 走得也快。 可整个宰相府的气氛,彻底变了。 陛下亲至。 皇后相随。 还送了多年贴身拂尘。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和珅得宠。 不是一般得宠。 是能让陛下亲自来站台的宠臣。 张皓刚走,府门外递拜帖的人便翻了一倍。 “劳烦通传,河东卫氏想求见和相。” “颍川陈氏有一桩生意,想请和相指点。” “我家主人明日愿备薄礼,单独拜会和相。” “范氏盐行愿听相府差遣。” 甚至有人当场改了礼单。 赵平站在人群后,死死盯着和珅手里的拂尘。 他忽然觉得,自己找对人了。 刘全收拜帖收到手软。 他笑得嘴都快裂到耳根。 宴席散时,和珅也没让客人空手走。 每一位赴宴贵客,都回送一份太平道特产礼盒。 里面有印刷精美的书籍画本。 有精盐。 有红薯酒。 有豆酱。 都用精致透明的琉璃小罐装着 还有豆油点心。 有豆皮。 有印刷精美的烈士画册。 还有一小袋炒熟的仙豆。 礼盒不算便宜。 可比起今晚收来的东西,九牛一毛。 世家商贾拿着礼盒,心里却更热。 和相会做人。 能收礼。 也能回礼。 这就说明,有门路,走得通。 刘全看得眉开眼笑。 和珅转身看向堆满偏厅的拜帖,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些。 今晚戏台已经搭好了。 接下来,就该挑几个好用的角儿了。 第535章 密信 第二日。 下朝后。 和珅没进宫,直接回了相府。 正堂里酒味未散,书房里文书已堆成山。 钱粮、盐铁、商路、工坊、矿山、仓储、军粮、各州调运、烈士抚恤、修路文书、矿山账册、工坊产量、商会货单、黄河十渡封锁后的水运重排、并州矿山接管后的劳役安置…… 一卷压一卷,看得人头皮发麻。 和珅坐在案后,眼底有血丝。 昨夜宴席办到半夜,今天一退朝,他连口热饭都没顾上,就被政务糊了一脸。 一手拨算盘,一手翻账册,嘴里念着数字。 刘全在旁边用大蒲扇扇风,扇着扇着,忍不住嘀咕: “老爷,这宰相当得也太费劲了。” “这么多破事都得您一个人干?” “我还以为当了宰相,就是喝茶听曲,抬抬手就有人送钱。” “怎么比在甄府当大管事还累?” 和珅眼皮都没抬。 “我以前是甄府管家。” “现在是太平神国宰相。” “其实还是管家。” 刘全一愣。 和珅翻过一页册子。 “只是管的家,更大了些。” 刘全挠头:“那不就是更累?” 和珅终于抬头,看他一眼。 “所以说你蠢。” 刘全嘿嘿赔笑。 和珅放下笔,忽然问:“人为什么要往上爬?” 刘全想都不想:“为了钱?” “对,也不全对。”和珅淡淡道,“简单说,是为了不干活,还能过得更好。若往上爬只是为了多干活,那是找罪受。” 刘全一拍脑门:“哎呀,我知道了!您如今贵为宰相,手下一堆人,把事丢给他们办不就行了?” 和珅笑了。 “话是这个话。可太平神国初创,各部官吏一半老营出身,一半新投士人,还有些临时提拔的账房、掌柜、工匠。忠心有,本事嘛,不好说。真把事全丢给他们,办砸了,我怎么同陛下交代?” 刘全指着满桌文书:“那老爷您都自己来?” 和珅摇了摇扇子。 “不。该自己来的,自己来。该让别人办的,让别人办。” 他慢悠悠道:“昨夜收的拜帖,拿过来。” 刘全一怔:“老爷,您都这么忙了,还有空招待他们?” 和珅嗤笑:“你觉得他们递拜帖,是来找我喝茶的?” 刘全想了想:“喝茶?呵呵,老爷,我看呐,他们是看您发达了,想让您拉他们一把。” 和珅点头:“我这个人,最喜欢拉人一把。” 刘全捧来两大箱。 和珅一封封翻,速度很快。有些只扫一眼丢到左边,有些停一下问两句。 “这家昨夜送了什么?” “金二百两,两车绸缎。” “这家呢?” “药材,挺值钱。” “这个?” “这家抠门,只送了红薯酒十坛。” 和珅哼了一声:“抠门不要紧,路子若好,也能用。” 他继续翻,脑子里却压着三件最要紧的事。 第一,修路。 并州矿山开了近百处,铜铁硫磺硝石要往黄天城和太行山工坊运。路烂,矿运不进来,就等于卡住火器的脖子。大战在即,军工绝不能停。 第二,滞销。 冀州工坊开得太快,成衣、农具、家具、豆油、书籍、琉璃、精盐,产量一天天往上窜。三州百姓再能买也总有限度,货压在仓里就是钱压在仓里。他心疼。 第三,也是最要命的——仙豆外运。 七月初一,百万斤仙豆种子进洛阳。 张皓密令:不许声张,不许让内部察觉,需要什么配合提前开口。 和珅当时看完,差点把茶喷出来。 百万斤!走水运得五六十艘货船,用大船也得十几艘。从冀州、并州眼皮子底下送进司隶,最后还要到洛阳,还得让自己人看不出端倪。 这不是为难人,这是拿他当神仙使。 偏偏还必须得办。 他继续翻拜帖。 “河东卫氏,粮船不少,还有盐路。可用。” “颍川陈氏,开书坊的,人脉广。可用。” “范氏盐行,昨夜送精盐三千石,看来是真想搭上这艘快船。可用。” 每翻一封,和珅都会问: “这家昨夜送了什么?” “这家同谁坐一桌?” “这家有没有私下同甘宁的人搭话?” “这家在司隶有没有铺面?” 刘全一一答着,答不上来的赶紧记下,回头查。 翻到中段,和珅手指忽然停住。 帖子上两个字:赵平。 和珅眼皮微抬:“这个赵平,是赵云的族兄?” 刘全凑过来看一眼:“就是他。赵吉的儿子。昨儿礼送得还算阔绰,金百两,良绸二十匹,古玉一对。就是这小子命不太好,他爹这趟估计是死定了。本来能赶上开国大赦,没想到陛下直接把大赦取消了,赵云还当朝附议。啧,赵将军是真狠,亲叔父都不救。” 和珅没接这话,指尖点了点拜帖。 “这个赵平,是不是上次查出来,贪墨倒卖军粮那人?” 刘全眼睛一亮:“就是他!老爷您上回说,不忙着办他,我还以为是看赵将军面子。” 和珅慢慢坐直:“他倒卖的粮,最后流到哪了?” 刘全想了想:“司隶。有几批经河内绕过去,账做得挺花。要不是老爷您眼尖,还真不一定能发现。” 和珅从旁边抽出一卷旧账,翻开。 粮仓调拨记录:三千石粟米,名义上送往并州前线,实际中途转了三次手,最后去向模糊。 刘全撇嘴:“没想到赵云将军一身正气,家里竟出这种资敌的败类。老爷,是时候拿下他了?” 和珅抬头,眼神里那点圆滑笑意慢慢变深。 “拿下?不。” 他拿起赵平的拜帖,又看一遍。 赵云族兄。 赵吉之子。 贪。 怕死。 有走私渠道。 干过军粮暗运。 能借赵云的名头遮一层皮。 最妙的是,他现在急着救赵吉,肯定到处找门路。 这样的人,不用白不用。 和珅把拜帖抽出来,放到最上面。 “是时候重用他了。” 刘全张着嘴:“重……重用?老爷,他可是赵家的人,又贪又脏,屁股底下全是屎。” 和珅笑眯眯道:“所以才好用。” “干净人怕脏,他怕什么?” 他指尖点了点桌上那份关于仙豆密运的条陈,没让刘全看见。 “并州到司隶,隔着太行,隔着黄河,隔着满天下盯着咱们的眼睛。可有些人,偏偏就能在这些眼睛里穿来穿去,还不会被发现。” 刘全愣了半天,忽然懂了点,又好像没全懂。 “老爷的意思是……” 和珅打断他。 “什么都没有。本相乃新官上任,自然要为我神国招商引财,各大世家的人总是要见见的。赵平既然递了拜帖,本相见一见,很合理。” 和珅把拜帖压在最上头,指尖敲了敲,没再说话。 刘全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老爷,您……您这是要救赵吉他爹啊?” 和珅抬眼,像看傻子似的看他一眼。 “救?我拿什么救?陛下金口玉言,当着满朝文武亲口定的死罪。我不过是个宰相,不是玉皇大帝。圣旨要人死,我怎么救?” 刘全挠挠头,有点懵:“那您还说重用赵平?他爹都要被砍了,他还能答应帮咱做事?” 和珅笑了:“帮咱做事?” 他摇了摇扇子,慢悠悠站起身,走到窗边。 “刘全啊,你这话说得,好像咱们相府在拉帮结派似的。” 刘全脸色一变,赶紧摆手:“老爷,我不是那个意思——” 和珅打断他,声音不高,字字清楚。 “没有什么‘咱’。也没有什么帮谁做事。我们都是帮陛下做事,为神国效力。这天下是陛下的天下,这宰相的位置是陛下给的椅子。我坐在这,替陛下分忧,仅此而已。” 刘全低头:“是……是小的嘴笨。” 和珅转过身,扇子一收,点了点刘全脑门。 “嘴笨不要紧,心思得正。赵平要是聪明人,他就该明白,如今这世道,什么靠山都不如陛下这座山稳。他赵家要是真的一心为国,事事以神国为重,以陛下为先……” 和珅顿了顿,嘴角微微一勾。 “那他爹赵吉,也未必就必死。” 刘全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 和珅却不解释了,坐回案后,随手翻开一卷并州矿册,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去,把赵平的拜帖单独放一层,明日递个回帖,就说本相后日申时,在府中偏厅见他。” “另外,昨夜那些送礼的名单,誊一份给我,要细。和谁同桌、和谁换过帖子、谁中途离席超过一刻钟,都写上。” 刘全连忙应声,抱着拜帖箱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老爷,那赵平要是问起他爹呢?” 和珅眼皮都没抬。 “让他问。” “问得越多,越好用。” 刘全似懂非懂地出去了。 书房安静下来。只剩算盘珠子偶尔碰撞的脆响,和账册翻页的沙沙声。 日头往西斜,光线从窗棂切进来,落在那堆成山的文书上,像一道道金杠。 和珅埋头看了两个时辰,连刘全送进来的午饭都只是胡乱扒了两口。 直到酉时三刻,外头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老爷。” 是刘全的声音,有点紧。 和珅抬头:“进。” 刘全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个朱漆小匣。匣子没贴名帖,只在上头压着一张素白纸笺。 “老爷,外头刚送来的。” “谁送的?” 刘全摇头,压低声音:“没留名。送东西的人放下就走,门房追出去,人已经没影了。只在匣子上发现了这个。” 他把那纸笺递上来。 和珅接过,展开。 纸上没有字。 只有一枚印。 一枚他曾见过的私印。那人如今本该在洛阳,是朝廷的绝对核心。 和珅盯着那印看了很久,久到刘全都觉得书房里的空气有点发沉。 “老爷,这是……” 和珅忽然笑了,把纸笺折好,随手压进袖中。 “没什么。” “明日该见的人,照常见。该办的事,照常办。” 他伸手接过那朱漆小匣,放在案上,却没打开。 只是用指尖轻轻敲了敲匣盖,发出一声闷响。 “退下吧。” 刘全不敢多问,躬身退了出去,顺手带上门。 书房里,只剩和珅一人。 他看着那朱漆小匣,又看了看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忽然低声自语了一句。 “洛阳……” “动作倒快。” 烛火跳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正好盖住了那方朱漆小匣。 第536章 卖官鬻狱 夜深了。 太平宫里灯还亮着。 张皓本来已经洗漱完,披着一件宽大的玄色外袍,靠在案后,手里捧着半碗温水,眼皮直打架。 甄宓坐在旁边。 案上摊着三州烈属抚恤汇总、太平女学的筹建章程,还有几份各郡递上来的慈幼院总账。 她手里握着朱笔。 几处涉及数万钱粮的开支流向,以及地方主官敷衍推诿、拖延军属布帛的折子,被她重点圈了出来。 甄宓看得很慢。 也看得很认真。从制度推行到三州各郡的落实,她都在仔细替张皓把关。 张皓瞥了一眼,忍不住叹气。 “朕真没想到如今当了皇帝,比之前当大贤良师还要累,睡觉之前居然还要看账,还得管这些破州郡的狗屁倒灶事。” 甄宓头也不抬,朱笔在折子上勾了个叉。 “张郎若困了便睡。” “妾身替你看。这几个敢在烈属头上打马虎眼的郡守,明日早朝,妾身拟个名册让审判卫去查。” 张皓刚想点头。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值夜女官低声道:“陛下,皇后娘娘,宰相求见。” 张皓一愣。 “和珅?” “是。” “这都什么时辰了?” 女官低声道:“宰相说,有要紧的事,不敢拖到明日。” 甄宓也抬起头。 自从和珅开府之后,整座黄天城都知道新宰相忙得脚不沾地。 白天上朝,下午理政,晚上还要见客。 能让他深夜进宫的事,必然不小。 张皓揉了揉眉心。 “让他进来。” 片刻后。 和珅抱着一只厚厚的木匣进了殿。 他身上还穿着白日的官袍,只是外头多披了一件深色斗篷。 脸上照旧带笑。 可眼底有血丝。 一看就是从政务堆里刚爬出来。 进门之后,他扑通一声跪下。 “臣和珅,叩见陛下,叩见皇后娘娘。” “臣深夜惊扰陛下、皇后娘娘安寝,臣罪该万死。” 张皓摆手。 “少来这套。” “你要是真觉得罪该万死,就不会这个时辰跑来。” 和珅笑得更恭敬了。 “陛下圣明。” 张皓指了指案前。 “说吧,是仓库炸了,还是矿山塌了?到底是多大的事?能让你这么晚来找朕麻烦?” 和珅没起。 他把木匣双手捧过头顶。 “陛下,臣今夜来,是想请陛下看一本账。” 张皓看了他一眼。 “账?” “是。” 和珅声音压得很低。 “赵家的账。” 殿内一下安静。 甄宓握着朱笔的手也停住了。 张皓眯起眼。 “赵云的赵家?” 和珅点头。 “正是。” 张皓沉默片刻。 他看了一眼左右。 甄宓开口。 “都退下。” 殿内女官、内侍很快退了出去。 门合上。 和珅这才打开木匣,取出最上面一本厚册,双手奉上。 封皮上写着四个字。 常山赵氏。 张皓接过,翻开第一页。 只看了几行,他眉头就挑了起来。 “常山旧宅三处,黄天城三进大宅两处,城南铺面八间,城东仓院两座,城外庄园四处。” “粮铺七间,布行三间,车马行一间,酒肆两间。” “冀州田产三千七百余亩,幽州田产若干,并州新置牧场两处。” “粮储四万六千石。” “佃户……数万?” 他抬头看和珅。 “家仆数百?” 和珅垂手道:“册中写得保守了些。” 张皓被气笑了。 “好家伙。” “粮储都够三千人吃一年了。” 他往椅背上一靠,冷笑一声。 “当初拿家书把赵云骗回去,想绑着赵云脱离太平道,投奔刘虞的时候,他们赵家可没这么阔。” “这才几年?” “飞黄腾达了啊。” 和珅没接话。 甄宓脸色也沉了下来。 她知道赵云。 也知道赵云这些日子因赵家的事不好过。 张皓继续往下翻。 第二页开始,字迹更密。 赵吉。 从入太平道之后,便借赵云名头安插族人。 先是在后勤处贪粮。 后在仓曹处插人。 教育部初创时,赵吉被调去管书本纸张采购。 然后便开始克扣教学用具,虚报书价。 本该免费发给流民子弟、烈属子弟的启蒙书,被他转手拿去卖高价。 没钱的孩子被挡在学堂外。 有钱的乡绅富户子弟反而能插队入学。 学堂名额,也敢收钱。 纸墨,也敢克扣。 甚至连学童午间的一碗豆饭,都有人从里头抠油水。 张皓的脸色一点点冷了下来。 手指也越捏越紧。 纸页被他捏得发皱。 “好。” “真好。” “朕之前亲手督办他的案子,以为他只是在采办上捞了些油水,多收了些书本钱。” 张皓冷笑一声,将账册重重拍在案上。 “没想到这背地里,远比刑部之前查到的更脏、更深!” 甄宓凑近看了一眼那被和珅重新梳理出的细账,眼神也彻底冷了。 她如今掌烈属抚恤复核,也管慈幼院和女学。 最见不得这种事。 “这比之前在狱中审出来的罪状要严重得多。” 甄宓冷声道:“这根本不是贪钱,这是在掘神国的根,断天下寒门的前程!” 张皓没说话。 继续翻。 再往后,是赵平。 赵吉之子。 赵云堂兄。 后勤官吏。 克扣流民口粮,私占物资,私占仓粮,塞亲戚吃空饷。 还暗中经河内往司隶通商。 还有几批军粮,名义上送往并州前线,实际上中途转了三次手后流向不明。 后面还夹着几张小纸。 上面写着粮车路线、交接人名、假账名目。 哪天出仓。 哪条车队。 哪家商号接货。 最后在何处没了踪迹。 都被和珅拆得清清楚楚。 账做得很花。 可拆开之后,一目了然。 张皓越看,脸色越冷。 “倒卖军粮。” 他说得很慢。 “还是往司隶倒?” 和珅低头道:“臣查到的,是这些。” 张皓抬眼。 “还有没查到的?” 和珅老实道:“大概还是有的。” 殿里烛火晃了一下。 甄宓把朱笔放下,声音已经沉了。 “赵吉贪的是教育部的钱。” “是孩子读书的钱。” “是流民孩子、烈属孩子的纸墨书本。” “这种人不杀,国法就烂了。” “还有这个赵平,就该跟他爹一起杀了才好。” (还没完,明天再看这章。) 第537章 琉璃珠 相府前厅。 香炉里的青烟刚刚升起。 刘全从门外快步进来,躬身道:“老爷,河东卫家家主到了。” 和珅坐在案后。 他今日没穿朝服,只穿了一身浅绛色常服,腰间挂着玉佩,手里捏着两颗圆滚滚的琉璃珠。 那珠子不大。 鸽卵大小。 通体清透,里面隐隐有几缕淡金色细纹。 拿在灯下一转,便能照出一圈细碎的光。 这东西若放在两年前,足够让天下世家抢破头。 可如今不同了。 黄天城的玻璃工坊烧了快两年。 琉璃盏、琉璃杯、琉璃瓶、琉璃窗,城中商铺里早有售卖。 寻常百姓买不起,世家富户却见得多了。 所有人都知道,这东西已经不是什么传国宝物。 和珅手里这两颗,也只是工坊新出的款式。 工艺细些。 花纹巧些。 稀罕是稀罕,却绝不值什么大价钱。 可和珅把玩得很认真。 像是手里捏着两颗夜明珠。 他头也没抬。 “请进来。” “是。” 片刻后,一个中年男子被刘全领了进来。 来人宽袍博带,面白短须,眉眼间带着河东大族的稳重气。 正是河东卫家家主,卫觊。 卫觊一进门,便拱手笑道:“和相,数年不见,当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 和珅忙把琉璃珠放下,起身迎了两步。 “哎哟,卫公这话可折煞和某了。” “什么和相不和相的,都是陛下抬爱,皇后娘娘念旧,给了和某一口饭吃。” 卫觊笑容更深。 “和相过谦了。” “如今黄天城谁不知道,太平神国初立,百官满朝,真正能让陛下放心托付钱粮政务的,也就您一人。” 和珅连连摆手。 “卫公,莫捧,莫捧。” “捧得高了,摔下来疼。” 卫觊大笑。 “和相还是这般风趣。” 他在客座坐下。 刘全亲自上茶。 茶盏也是琉璃的。 卫觊端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笑道:“说起来,当年甄家商队过河东,老夫与和相也打过几回交道。” “那时候和相还不是一国宰相,只是甄家商队的大管事。” “可我记得清楚,甄家有一批南货在安邑被压价,旁人都急得满头汗,唯独和相不慌不忙。” “您先去我卫家老铺吃了一顿羊肉,又在席间连夸了三遍安邑大枣。” 和珅眼睛顿时一亮。 “卫公还记得?” “如何不记得?” 卫觊笑道:“那日和相吃完枣泥蒸羊,第二日便拿着我卫家的枣和羊肉做文章。” “他说河东大枣甜,安邑羊肉香,若配甄家的南货做礼盒送入洛阳,必能卖出高价。” “结果呢?” 卫觊伸手点了点他。 “结果您一转手,价翻三倍。” 和珅哈哈一笑。 “那也是卫家的羊好,枣好。” “和某不过是沾光。” 卫觊叹了一声。 “所以啊,老夫这些年一直觉得,和相不是池中物。” “当年在商路上,您就是这个。” 他说着,竖起大拇指。 “如今入了太平神国,更是一步登天。” 和珅笑得越发谦卑。 “卫公说笑了。” “和某再如何,也不过是个下人出身。” “哪里比得上卫公,一家之主,河东望族,门第清贵。” 卫觊摇头。 “和相,您这话就是见外了。” “如今是什么世道?” “大汉旧门第,还能撑几日?” “您是陛下心腹,又是皇后娘娘家臣。” “太平道老人那么多,跟随陛下从太行山杀出来的黄巾旧部那么多。” “您才入太平道一年多,就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这还叫下人?” 卫觊压低声音。 “老兄弟富贵了,可不能忘了当年路上一起喝过酒、吃过羊的人啊。” 和珅脸上的笑意不变。 手却重新摸上案上那两颗琉璃珠。 他轻轻一转。 琉璃珠在掌心碰出一声脆响。 “卫公言重了。” “帮不帮的,和某不敢说。” “和某如今只为陛下效力。” “只要是对陛下有利,对太平神国有利,对天下百姓有利的事,和某都愿意做。” 卫觊立刻接话。 “对对对。” “老夫今日来,正是想为陛下效力,为太平神国效力,为天下百姓效力。” “只是不知,可否劳烦和相,给卫家一个机会?” 和珅没有立刻答。 他捏着琉璃珠,慢慢转了两圈。 “卫家……” 他像是随口问道:“卫家如今可还有人在朝廷为官?” 卫觊脸色微不可察地一僵。 随即笑道:“和相说的是卫仲道?” “此人早被我卫家逐出家门。” “他在洛阳做了什么,说了什么,皆是他个人行为,与我河东卫氏无关。” 和珅抬眼看了他一下。 又低头看珠子。 河东卫家在司隶与并州之间。 如今并州太原已破,整个并州已经是我太平神国的地盘。 黄河渡口被甘宁一处处推平,司隶又被左慈白雾困住。 河东世家最难受。 往洛阳靠,怕太平神国秋后算账。 往黄天城靠,又怕以前的旧账被翻出来。 卫家今日不是来叙旧的。 是来买命的。 第538章 勒索式谈判 和珅心里明白,嘴上却只叹了一声。 “太平神国初创,百废待兴。” “陛下曾言,天下之大,人才为重。” “叫和某多多寻觅良才,造福我国百姓。” “卫家嘛,自然是人才济济。” “只是……” 和珅说到这里,手中琉璃珠又转了一圈。 然后不说了。 三息后。 卫觊看了看和珅。 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琉璃珠。 片刻后,卫觊一拍大腿。 “哎呀!” “和相手里这珠子,可真是好东西啊!” 和珅像是没听懂。 “哦?” 卫觊探身看去,满脸赞叹。 “清如秋水,明若寒星。” “这纹路,这光泽,这圆润劲儿,老夫这些年也见过不少琉璃器,可从未见过这般精巧的。” “尤其这金纹,像是天生在里面长出来的。” “妙。” “当真妙。” 和珅把珠子举到灯前看了看,笑道:“卫公好眼力。” “这两颗珠子,是陛下赏下来的。” “工坊新制,天下独有。” 卫觊眼神微动。 “既是御赐之物,那老夫本不该开口。” “只是……” 他叹了口气。 “家中老母今年大寿,平生最喜这等清亮雅物。” “老夫寻遍河东、洛阳、邺城,也没寻到如此完美的琉璃珠。” “不知和相可否割爱?” 和珅脸色一正。 “卫公,这可不成。” “御赐之物,岂能随意割爱?” 卫觊忙道:“老夫自然不会让和相吃亏。” “三百万钱。” “只求这两颗珠子,让老夫回去尽一份孝心。” 和珅为难地摇头。 “不是钱的事。” 卫觊立刻又道:“再加白玉璧十双。” 和珅手指一顿。 随即叹气。 “卫公,真不是和某贪财。” “这是陛下赏赐。” “和某若拿出去卖,传出去不好听。” 卫觊看着他的脸色,咬了咬牙。 “再加安邑城宅一处。” 和珅的手彻底停了。 卫觊低声道:“那宅子就在涑水北岸。” “朱门临池,后院有枣林三十余株,门前车马可直入内院。” “安邑此地,战国时曾为魏国旧都。” “城周盐烟千里,商旅昼夜不绝。” “和相昔年不是最爱安邑枣泥蒸羊么?” “那宅中厨子,最会做这一口。” 和珅眼皮轻轻一跳。 枣泥蒸羊。 他还真记得。 羊肉蒸得酥烂,枣泥的甜味浸进肥肉里。 一筷子下去,肉汁带着枣香。 那滋味,别的地方还真不容易吃到。 和珅沉默半晌。 终于长长叹了一口气。 “卫公啊。” “你这不是为难和某吗?” 卫觊立刻拱手。 “望和相成全。” 和珅满脸不舍地看了看手里的琉璃珠。 又看了看卫觊。 最后像是割肉一样,把两颗珠子放进小锦盒里,轻轻推了过去。 “罢了。” “卫公一片孝心。” “和某若再不成全,倒显得不近人情。” 卫觊双手接过锦盒,笑得满脸褶子。 “多谢和相。” “老母若见了,必定欢喜。” 和珅摆手。 “孝道为先嘛。” 卫觊把锦盒收好。 然后坐着不动。 他看着和珅。 和珅也看着他。 两人一个笑,一个也笑。 片刻后,卫觊的笑容慢慢有些僵了。 又过了片刻,卫觊甚至开始坐立不安的时候,和珅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一拍额头。 “哎呀,你瞧和某这记性。” “卫公今日说想为陛下效力。” “和某这里,还真有一事,想请卫家帮忙。” 卫觊心中一沉,脸上仍笑。 “和相请讲。” 和珅慢慢道:“如今神国刚刚接管并州矿山。” “铜、铁、硫磺、硝石,都是军国重物。” “矿倒是不缺。” “可路不好。” “山路崎岖,车马难行。” “矿石运不出来,工坊就吃不饱。” “工坊吃不饱,火炮、农具、铁器、水泥,样样都误事。” 卫觊脸色微变。 和珅笑眯眯地看着他。 “卫家在河东、并州都有商路,人手足,车马多。” “和某想着,不如请卫家为神国出一份力。” “修一段路。” 卫觊的笑差点挂不住。 修路? 在这个年头,修路就是填钱填人命。 山道要开。 河沟要填。 石头要凿。 塌方要清。 征夫、粮草、车马、木料、铁器,哪一样不是钱? 这种巨坑的工程,谁干谁傻。 尤其听和珅这意思,还不是太平神国出钱请他们修。 是让他们“为陛下效力”。 卫觊干笑道:“和相,修路这种事,卫家实在不擅长。” “不如换一件?” “粮草,布帛,车马,卫家都愿意出。” “修路嘛……” 和珅摇头。 “卫公莫急。” “这路,不是让卫家凭空拿人去填。” “我太平神国有雷管,可开山破石。” “有水泥,可铺平路面。” “有工匠,可立规矩。” “卫家出人、出力、出车马。” “神国出粮、出料、出匠师。” “难度不高的。” 卫觊眼皮跳了跳。 雷管。 水泥。 他当然听过。 太平道修官道的速度,早就让天下世家瞠目结舌了。 冀州那些水泥路,车马跑起来不陷不颠,下雨也不烂。 若真有这些东西,修路确实比旧法容易许多。 可说得再容易,那也是修路啊。 和珅继续道:“此路若成,便以卫家族中贤才之名命路。” “路口立碑。” “碑上写清楚,河东卫氏为神国开道,通商旅,利百姓。” “此乃利国利民之事。” “流芳百世啊。” 卫觊没有说话。 和珅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 “卫公,卫家从前与朝廷有些牵扯,这不奇怪。” “天下世家,谁没跟朝廷打过交道?” “可太平神国要接纳卫家,上上下下,总要有个说法。” “总不能说你跟和某,有些情分,明日就在朝堂上说,卫家是自己人了。” “是不是?” 卫觊嘴角抽了抽。 自己刚刚花巨资买了他两颗破珠子, 那可是三百万钱,白玉璧十双,还有一座安邑宅子。 就只是有些情分?? 和珅像是没看见他的表情。 “可若卫家修成一段矿路,那就不同了。” “这是实打实的功绩。” “陛下看得见。” “百官看得见。” “并州军士看得见。” “矿车从上头走,百姓从上头走,账册里也会记着。” “日后卫家若还想为神国,为百姓,多做些事,也有了由头。” 这话说得轻。 卫觊却听懂了。 修路,就是投名状。 修成了,卫家可以洗一层旧朝廷的色。 后面再想塞人,想接工程,想保家业,才有路。 修不好,那就是不识抬举。 卫觊沉默半晌,问道:“不知和相所说,是哪一段路?” 和珅立刻从案下抽出一卷图。 像是早就准备好。 他摊开图,指着并州南部一段山路。 “不长。” “从此处矿场,到汾水旧道,再接转运仓。” “一百二十余里。” 卫觊差点站起来。 “一百二十里还不长?” 和珅笑道:“卫公,这段路有旧商道。” “水泥路修成后,矿车可直入汾水码头。” “汾水入黄河。” “黄河入冀州。” “这条路一通,卫家日后走货,也方便。” 卫觊盯着图看了许久。 他越看,脸色越缓。 一百二十里当然不短。 可这段路不是全山路。 其中有旧商道。 若太平神国真出粮、出水泥、出雷管和匠师,卫家出人来修,咬咬牙,不是不能做。 更要紧的是,这条路若成,卫家就和并州矿运绑上了。 那可是铜铁硫磺。 未来的利,未必小。 卫觊终于拱手。 “既是利国利民之事,卫家愿为陛下分忧。” 和珅脸上的笑意更亲了。 “卫公高义。” “和某定会上奏陛下。” “另,卫家可荐一名子弟,暂入工部道路司听用。” “先从从七品主事做起。” 卫觊心中一松。 官给得不大。 但这是门缝。 有门缝,就能往里挤。 他忙道:“多谢和相提携。” 和珅放下茶盏,声音温和了几分。 “不过有几句话,和某得说在前头。” “修路有限期。” “三个月内,必须通车。” “矿路不是给人踏青用的,是走矿车、走军需的。” “路基、宽度、坡度、排水沟,都必须按神国工匠定下的规格来。” “偷工减料,不行。” “拖延敷衍,不行。” “拿烂木头、坏石料糊弄,更不行。” 他笑容不变。 “若出了问题,后果自负。” 卫觊背后微微一凉,忙起身拱手。 “和相放心。” “卫家必将此事当成头等大事来办。” 和珅满意地点头。 “如此最好。” “刘全,送卫公。” 刘全立刻躬身。 “卫公,请。” 卫觊抱着锦盒,带着满腹盘算出了相府。 等人走远。 和珅伸手,把案旁一只小木箱打开。 箱子里,整整齐齐摆着十几对一模一样的琉璃珠。 他随手又拿出两颗,在掌心转了转。 刘全看得眼睛发直。 “老爷,这……” 和珅瞥了刘全一眼。 “御赐之物。” “天下独有。” 刘全愣了愣。 和珅又道:“每一对都天下独有。” 刘全咧嘴一笑。 “老爷高明。” 和珅把珠子放回黄绸上。 “叫下一位。” “是。” 这一日,从巳时到申时。 相府前厅的茶换了七回。 琉璃珠送出去八对。 有的换了金银。 有的换了铺面。 有的换了车马。 有的换了河东、魏郡、常山几处仓院。 还有几家没拿出足够像样的东西,便被和珅笑眯眯地记了账。 转头,他又派了修桥、铺渠、运石、供车的差事。 有人修矿道。 有人修河堤。 有人出民夫。 有人出粮秣。 有人负责转运水泥。 有人负责提供车马。 到日头偏西时,并州矿路五分之一的修筑任务,已经被和珅外包了出去。 他只付出十六颗琉璃珠。 以及一张张写着“为陛下效力”“为百姓谋福”的空白大旗。 前厅终于安静下来。 和珅揉了揉手腕。 “下一位是谁?” 刘全翻了翻名册。 “老爷,下一位是赵平。” 和珅动作一顿。 “什么时辰了?” 刘全看了一眼外头。 “申时过半。” “赵平提前半个时辰就到了,在偏厅等着。” “如今算起来,已经等了一个时辰。” “要现在叫他吗?” 和珅把手里的琉璃珠放下。 “不急。” “上菜。” 刘全一愣。 “啊?” 和珅抬眼。 “老爷我忙了一日,连口热饭都没吃。” “让他等着。” 刘全立刻眉开眼笑。 “是,是,老爷说得对。” 不多时,饭菜摆了上来。 红烧羊蹄,酱肘子,清蒸鱼,豆皮卷,白盐拌菜,还有一碟新制的辣豆豉酱。 另有一壶红薯酒。 和珅夹了一筷子豆皮,蘸了辣酱,吃得眼睛微眯。 刘全在旁边伺候,忍不住道:“老爷,您今日真是神了。” “不费吹灰之力,就把活全丢出去了。” “他们帮咱干活,还给咱送钱。” “送钱送宅子送白玉,最后还得谢老爷给他们机会。” “这买卖,天底下哪找去?” 和珅咽下豆皮,淡淡道:“这才哪到哪?” “往后赚的,只会比这更多。” “更快。” 刘全挠了挠头。 “就是累了些。” “这一整日都花在跟这些人掰扯上。” “依小的看,还不如把他们全叫来。” “老爷往上头一坐,把事一口气交代出去。” “谁修哪段,谁出多少人,谁拿多少钱。” “多省事。” 和珅筷子停在半空。 他看了刘全一眼。 “你傻不傻?” 刘全脖子一缩。 “老爷,小的又说错了?” 和珅放下筷子。 “一起叫来?” “他们当场抱成团,我还怎么一个个拿捏?” 刘全眨巴眼。 和珅拿起帕子擦了擦嘴,慢悠悠道:“分开见,他们各怀各的鬼胎,各担各的责。” “谁出了问题,我事前挑明了后果自负。” “按国法办,该砍砍,该杀杀,直接拿下。” “谁也攀扯不到我头上。” 他伸出一根手指。 “抱了团,就成了攻守同盟。” “互相遮掩。” “小事捂成大事。” “大事炸了,我这个举荐的就得跟着扛。” 刘全若有所思。 “可他们私下也会认识啊?” “这事还能瞒?” “今儿从相府出去,明儿一碰头,不还是互相知道了?” 和珅笑了一声。 “认识可以。” “只要不在我这张桌上当场抱成团,他们就不敢确定对方是不是跟我一条心。” “就不敢轻易通气合作。” “各修各的。” “各砸各的。” “各担各的。” “出了事,个人扛个人的,牵扯不到我。” 刘全还是有些糊涂。 和珅又道:“你记住。” “我跟谁说的,都是请他为陛下做事,为百姓谋福。” “我有没有说,让他们入我和珅的门?” 刘全摇头。 “没有。” “我有没有说,往后他们就是我和珅的人?” “没有。” “我有没有说,出了事我替他们担?” “更没有。” 和珅重新拿起筷子。 “那他们私下就算想结党,也不能打我和珅的旗号。” “太平神国不是大汉。” “不搞举荐制那一套。” “他们爱找死,自己去。” “跟我没关系。” 刘全恍然大悟。 “老爷高明!” 和珅夹起一块羊蹄肉,吹了吹。 “这其中的学问还很多。” “你慢慢学吧。” 他说完,把羊蹄肉送进嘴里。 又吃了小半碗饭。 这才放下筷子。 “去。” “把赵平叫来。” 偏厅里。 赵平已经来回走了不知多少圈。 他今日穿得很体面。 新裁的锦袍,腰间玉带。 可等得越久,他心里越虚。 相府的人给他上过两次茶。 每次都说和相正在会客,让他稍候。 可这一候,就是近两个时辰。 他想走,不敢。 想问,又怕惹恼了人。 赵吉还在狱里。 赵家的命,还悬着。 赵平握了握袖中的礼单,掌心全是汗。 就在这时,刘全慢悠悠走了进来。 “赵郎君。” “老爷有请。” 赵平立刻堆出笑脸。 “有劳刘管事。” 他说着,悄悄把一枚小金锭塞了过去。 刘全手腕一翻,金锭没了。 脸上笑意更深。 “赵郎君客气。” “不过进去之后,话可得想好了再说。” 赵平心头一紧。 “多谢提点。” 他连忙跟着刘全往内厅走。 还没进门,便先看见了满屋光华。 前厅两侧,故意没来得及撤下的礼箱一层层打开。 黄金码成小山。 白玉璧摆了一排。 几匹西域锦缎搭在架子上。 红珊瑚、玛瑙盏、玉如意、金壶、银盘,堆得满眼都是。 灯火一照,整个屋子都像是泛着金光。 赵平呼吸一滞。 他不是没见过钱。 赵家这些年也捞了不少。 可跟眼前这些东西比起来,赵家仓里那些,就显得小家子气了。 这才是宰相。 这才是权势。 这才叫富贵。 赵平眼中闪过一丝压不住的羡慕。 案后,和珅正坐着。 他手里没有再玩琉璃珠。 而是捧着一块温润洁白的玉璧。 正是卫家送来的那十双之一。 和珅低头看着玉璧,啧啧称赞。 “好玉。” “真是好玉。” “白如凝脂,润如春水。” “河东卫氏到底是老牌世家,拿出来的东西,还是有几分底蕴的。” 赵平赶紧上前,躬身行礼。 “赵平,拜见和相。” 和珅像是这才看见他。 “哦,赵郎君来了。” “坐。” 赵平忙道:“不敢。” 和珅笑道:“让你坐便坐。” 赵平这才小心翼翼地坐了半边椅子。 眼睛却忍不住往那块白玉璧上瞟。 和珅看见了。 他笑着把玉璧举起来。 “赵郎君也懂玉?” 赵平连忙道:“略知一二。” “此玉温润无瑕,确是上品。” 和珅点点头。 “卫家说这是祖上传下来的。” “你瞧瞧。” 他把玉璧递过去。 赵平顿时受宠若惊,双手去接。 可就在他指尖快碰到玉璧的一瞬间。 和珅手腕忽然一滑。 白玉璧脱手落下。 啪的一声。 砸在青砖上。 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