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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0章 圣手

作者:蜻蜓队长就是我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枯柳巷尾。


    柴门半掩。


    屋里那盏豆油灯烧得很低,灯芯结了一点黑花,火苗被夜风压得一歪一歪。


    榻上的老叟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他每喘一口气,胸腔里都像有一把锈锯在来回拉。


    床边破瓦盆里,已经有几团带血的痰。


    老叟枯瘦的手指捏着一粒红褐色的登仙丹。


    丹丸外头裹着朱砂蜂蜡,被灯火一照,泛着一点暗红光,像一滴快干的血。


    “吃了这仙丹……”


    “老汉就不遭罪了……”


    他手已经抬到嘴边。


    门轴忽然吱呀一声。


    张仲景推门而入。


    “不能吃。”


    老叟动作一顿。


    他慢慢抬头,看清来人,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恼怒,反倒露出几分无奈。


    “张长沙,你怎么又来了?”


    张仲景走到榻前,放下药箱。


    “你这身子,肺痈已溃,五脏亏虚,气血将散。”


    他看了一眼那粒丹。


    “这丹里有朱砂、铅汞、曼陀罗。”


    “常人服下,尚且损肝肾,乱心神。”


    “你若服下,半个时辰之内,会觉得轻松,疼痛消退,身上发热。”


    老叟手指一紧。


    张仲景接着道:“然后气闭,痰涌,肝肾急败。”


    “你若执意服丹,活不过今夜。”


    屋里安静了一下。


    老叟捏着丹丸的手抖了抖。


    他不是怕死。


    他怕白死。


    “活不过今夜……”


    老叟低头看着掌中丹丸,苦笑了一声。


    “张长沙,老汉这身子,本来也活不过几日了。”


    他咳了两声。


    一声比一声沉。


    “这身囚衣,穿了七十年,破得差不多了。”


    “还缝它作甚?”


    张仲景看着他。


    老叟也看着张仲景,眼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种枯干到尽头的认真。


    “老汉这辈子,爹娘早死。”


    “两个儿子死在徭役路上。”


    “媳妇饿死在前年冬天。”


    “孙儿也没养住,卖给人家做童仆了。”


    “张长沙,你是好人,白日给老汉药,老汉知道。”


    “可你救得了老汉这一口气,救不了老汉这一辈子。”


    他指了指漏风的屋顶。


    屋顶破了几个洞,用草席勉强挡着。


    “人间有什么好?”


    “仙师说了,人间是牢狱,肉身是囚衣。”


    “老汉病到这个份上,就是囚衣要破。”


    “这时候吃登仙丹,去洛阳登仙楼,白云道一开,神魂就能走。”


    张仲景道:“你若今夜死在这里,如何去洛阳。”


    老叟的手猛地一颤。


    这句话,比所有医理都管用。


    他浑浊的眼珠里,第一次露出恐惧。


    “是啊……”


    “是啊。”


    “登仙要去洛阳登仙楼。”


    “许执事说过,要连吃三日登仙丹,身轻如云,再入登仙楼,才能越过牢门。”


    “若老汉今晚死在床上,那就不是登仙。”


    “那是囚衣破了。”


    他越说越怕。


    “囚衣破了,就要换衣。”


    “下辈子说不得披猪狗囚衣,说不得披牛马囚衣。”


    “万一披了草木囚衣呢?”


    他死死抓住登仙丹,又要往嘴边送。


    “我要登仙。”


    “我不想再受苦。”


    病痛已经让老叟神志不清。


    张仲景伸手按住他的腕。


    力道不重。


    却稳得像铁。


    “你若信登仙,至少也该活到洛阳。”


    老叟一怔。


    张仲景道:“你现在服丹,去不了洛阳。”


    老叟嘴唇哆嗦。


    “去不了洛阳,我岂不是要死在外面?”


    张仲景打开药箱。


    “我在,你死不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急,不乱。


    几名白衣教徒先进了院子,后头跟着两个提灯少年。


    灯光照进柴门。


    许季安披着一件白色薄氅,跨过门槛。


    他仍是白日那副模样。


    衣袍干净,眉眼温和,腰间挂着云纹木牌。


    若只看脸,倒像个读过几年书的乡塾先生。


    巷口更远处,站着两道白甲人影。


    像两截白木桩。


    许季安进门后,先朝老叟稽首。


    “秦老丈,莫急。”


    老叟像看见了主心骨,忙道:“许执事,张长沙说老汉吃丹今晚就会死。”


    许季安看了张仲景一眼。


    没有恼。


    也没有笑。


    “张长沙是天下名医。”


    “他说你今夜不能服,那便先不服。”


    老叟愣住。


    门外几个白衣教徒也面露诧异。


    许季安温声道:“仙师有言,登仙之人,心要诚,身也要稳。”


    “若囚衣在半路破了,确实可惜。”


    “登仙不急于这一夜。”


    老叟脸上的慌乱这才慢慢退下。


    张仲景看着许季安。


    许季安拱了拱手。


    “张长沙果然来了。”


    “医者仁心,季安佩服。”


    张仲景道:“我要治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许季安侧身让开半步。


    “自然要治。”


    “仙师说过,登仙者,入楼前若能少受些苦,也是善事。”


    张仲景道:“治完,我要离开。”


    屋内安静了一瞬。


    许季安轻轻叹了口气。


    “这件事,季安答应不了。”


    张仲景看着他。


    许季安道:“左仙师已有仙令,请张长沙往洛阳一行。”


    张仲景道:“请?”


    许季安神色不变。


    “能请,自然最好。”


    “若请不动,季安也只能带。”


    他说得很客气。


    可门口两名白衣教徒已经一左一右堵住了柴门。


    张仲景没有被激怒。


    他只是叹了口气,取出针囊。


    “先救人,其他的以后再说吧。”


    老叟犹豫地看着许季安。


    许季安温声道:“老丈放心,张长沙是当世医圣,他能让你少受些苦。”


    “登仙之期,不会误。”


    老叟这才慢慢松开手。


    那粒登仙丹被张仲景拿走,放到一旁。


    “把灯拿近。”


    白衣教徒迟疑了一下。


    许季安抬手。


    “照做。”


    豆油灯被挑亮。


    又添了一盏灯。


    屋里亮了些。


    张仲景净手,坐到床边。


    他先按老叟寸口。


    寸脉浮急。


    关脉涩滞。


    尺脉虚得几乎摸不着。


    他又让老叟张口,看舌苔,看眼白,看痰色。


    随后按胸腹,又按背后肺俞。


    老叟疼得倒吸冷气。


    “忍着。”


    张仲景取针。


    银针在灯火下微微一亮。


    第一针,天突。


    针入极浅。


    老叟喉咙里那破风箱一样的声音猛地顿了一下。


    第二针,膻中。


    第三针,云门。


    第四针,内关。


    又取尺泽、足三里。


    张仲景落针极稳。


    屋里无人敢出声。


    门外几个白衣教徒原本还带着戒备,渐渐屏住了呼吸。


    张仲景又取出随身药末,以热水化开,扶老叟一点点吞下。


    “慢些。”


    老叟含着药,喉结艰难滚动。


    张仲景一手扶他坐起,一手在他背后几处穴位按揉。


    从肩胛到脊背。


    再到肋下。


    一寸一寸推下。


    “咳。”


    老叟张嘴。


    起初只是一声干咳。


    张仲景掌根按住他背后肺俞,力道往下一压。


    “咳出来。”


    老叟猛地弯腰。


    “咳——”


    一大团黄绿色脓痰混着暗血,吐进瓦盆。


    腥臭味一下散开。


    屋中几名白衣教徒齐齐后退半步。


    有人下意识捂住鼻子。


    张仲景连眉头都没动。


    他换了一块麻布,又继续推按。


    老叟又咳了两口。


    这一次,胸口像是被搬开了一块大石。


    他瘫在榻上,大口喘息。


    气终于能进去了。


    虽然仍旧粗重,却不再像刀割。


    “顺了……”


    老叟怔怔摸着胸口。


    “这里顺了。”


    门外有人低声惊呼。


    “真神了!”


    “方才秦老丈还喘不上来。”


    “都成这样,还能把气接回来?”


    “这便是医圣的手段?”


    一个年轻教徒喃喃道:“真名不虚传。”


    许季安看了他一眼。


    年轻教徒立刻闭嘴。


    张仲景收针。


    “我救不了他的命。”


    老叟刚露出的欢喜僵住。


    张仲景道:“肺痈入里太深,只能拖。”


    “按我方子服药,忌丹,忌酒,忌房事,或可撑数月。”


    “若服登仙丹,仍是死路一条。”


    老叟低头看着那粒丹,手指发颤。


    许季安温声道:“秦老丈,听张长沙的。”


    “三日后小登仙会,你先听法。”


    “身子稳了,再走。”


    “仙师慈悲,不会因你晚几日便弃你。”


    老叟眼泪一下流了出来。


    “仙师慈悲。”


    门外几名百姓也跟着低声念。


    “仙师慈悲。”


    他们惊叹张仲景的医术。


    可惊叹归惊叹。


    医术高明是一回事。


    登仙教能带神魂脱狱,又是另一回事。


    许季安一句“仙师慈悲”,又把他们的心拉回了登仙教那里。


    张仲景看在眼里,没说话。


    信仰不是一针能扎开的脓包。


    这东西,比病更深。


    就在这时,一名白衣教徒快步进院。


    他先看了张仲景一眼,又贴到许季安耳边低语。


    “执事,客栈房间后窗开着。”


    “泔水沟边有脚印。”


    “杜度不见了。”


    张仲景正在擦针。


    手没有停。


    袖中手指却微微一松。


    跑出去了。


    只要跑出去,方子便还有机会到黄天城。


    许季安看见了。


    他摇了摇头。


    “张长沙,不必高兴太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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