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府门外，日头已经偏西。
御驾还停在门前。
亲卫站成两列，刀鞘碰着甲片，发出细碎的响。
街角那些装作买饼、看马车、挑担歇脚的人，一个个把脖子伸得老长。
刘全跪在台阶下，额头贴着地砖，连喘气都挑着空。
甄宓就是在这个时候下车的。
她近前只跟了两名女官，后面另有两名女官低着头，手里捧着一卷厚厚的簿册。
她没穿凤袍。
只是皇后常服外罩一件月白缂丝褙子，发间也没用凤冠珠翠，只簪了一支素银步摇。
步摇坠子在日光下泛着冷光，却半点没晃。
裙摆扫过青石。
鞋底落地的声响，都比平日重了几分。
那张脸冷得能刮霜。
张皓刚从偏厅出来，远远看见甄宓这副模样，脚步先顿了一下。
完了。
早上的事。
今早甄宓推开寝宫门，见到他跟貂蝉同榻。
她连一句重话都没说，只提醒他该上朝了，便转身走了。
那种冷静，比哭闹更让人心里发毛。
贫道这日子真难，别最后左慈没弄死我，后宫先把我送走。
张皓赶紧快步下了台阶，伸手就想去扶她。
“宓儿，先进去说。”
甄宓没有把手递过去。
她甚至往后退了半步。
袖子从张皓指尖滑过去。
张皓的手僵在半空。
周围安静了一瞬。
街角巷尾那些脑袋，顿时伸得更长。
甄宓抬眼看着张皓，开口便把门口那群伸脖子的人吓得缩了回去。
“陛下亲查相府，好大的阵仗。”
张皓嘴角一抽。
“朕……”
“怎么不叫上臣妾？”
甄宓打断他，目光越过张皓，落在他身后的和珅身上。
“和珅是谁？”
“甄家出来的大管事。”
“替臣妾家打了十几年算盘，替臣妾母亲管了半辈子铺面。”
“如今又是陛下亲封的宰相。”
“陛下查他，却不叫臣妾这个旧主来看看？”
和珅膝盖一软，当场跪下。
“娘娘息怒！”
“陛下明察秋毫，臣这点家底原也瞒不过陛下。”
“娘娘万万不可为了臣，伤了帝后和气。”
甄宓看都没看他。
“和相这话说得好。”
“但你是我甄家出来的人，若真犯了事，旁人骂的是你，戳的是甄家的脊梁。”
“陛下今日查你，却把我这个皇后晾在宫里。”
她往前走了半步。
声音不高。
可字字清楚。
“是不想让我避嫌？”
“还是觉得甄氏旧人已经碍眼，要先从你这个后党宰相开始下手？”
门外街角传来半截倒吸气声。
那人刚出声，就被同伴一把捂住了嘴。
张宝站在门内，眼皮跳了两下。
贾诩抬手拢了拢袖口，视线落在甄宓裙边沾着的一点尘土上，一声不吭。
和珅吓得腰都弯了下去。
“娘娘，臣万死不敢称后党。”
“娘娘贤明，此话若传出去，岂不是折煞小臣了。”
甄宓终于低头看了他一眼。
“我说你是，你便是。”
和珅额头贴地。
“臣领罪。”
张皓低声道：“宓儿！”
甄宓转头看他，目光清凌凌的。
“臣妾说错了么？”
张皓嘴张了张，还没来得及说话。
甄宓嘴角弯了弯。
可那弯法比不笑还冷。
“还是说，陛下如今有了新的红颜知己，臣妾这个旧人碍眼了？”
“先收拾和珅这个后党，再腾出手来……”
和珅猛地抬头。
“陛下！娘娘！”
“娘娘不是这个意思！”
“臣……臣……”
他嘴唇哆嗦了两下，一时不知该替谁说话。
甄宓淡淡道：“我就是这个意思。”
说完，她提着裙摆，从张皓身侧走过，径直迈进相府大门。
四名女官赶紧跟上，连头都没敢抬。
刘全跪着往旁边挪，差点把自己绊倒。
门外众人彻底安静了。
先前他们都以为陛下亲查相府，和珅死定了。
和珅一个刚上任半月的宰相，被御史当殿弹劾，陛下亲自带人来抄查，这还能有什么悬念？
可皇后来了。
而且不是来撇清关系。
她是当着御驾，当着亲卫，当着满街眼线，明摆着护短。
有人缩回了墙角，开始重新盘算今日递出去的那封弹劾和珅的联名折子，是不是该想个法子追回来。
有人拽了拽身边同伴的袖子，低声说了一句走。
也有人原地没动，眯着眼睛往相府里头望。
一个穿灰袍的商贾管事把手藏进袖里，喉间滚了滚。
“这……和相怕是倒不了了。”
旁边小吏低声骂他。
“闭嘴，想死么？”
又有人把身子往墙后缩。
“陛下会不会恼皇后？”
“那得看陛下恼不恼得起来。”
“甄家当年倾家相助，陛下怎么着也会念这份情的。”
话没说完，亲卫的视线扫了过去。
几人立刻低头，装作研究鞋面上的泥。
张皓转过身。
目光扫了一圈。
街角巷尾的脑袋跟打地鼠一样，齐刷刷缩了回去。
“看什么看？”
张皓声音拔高了几分。
“都给朕散了！”
亲卫同时向前一步，将闲杂人等往外驱赶。
人散了。
可消息已经顺着巷子往外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