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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灼烁独明花开时

作者:吠听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常言道,人倒霉起来喝口凉水都塞牙,卿云这寻常小仙也是一样,破不得例。


    自半空落下时,正正好有阵斜风刮过,她不偏不倚被卷入其中,风打着旋儿地荡过山岭,一株棉孤苦无依落了地。


    可惜,落的地方不恰好。


    岭如斧凿般,裂出一道缝,壁立千仞。


    壁上覆满青藓,光沿缝而下,形成狭窄的弯道,绿也深浅不一。


    没有树枝相接,也没有坠入崖底。


    她刚好轻巧地跌在了一侧峭壁上,确切地说,是跌在了壁中突出的半块岩石上。


    石块够小,也够为难。


    尽管已经绷紧全身,根须越过青藓扒住石缝,努力挺起枝干,才将将立稳。


    卿云往上望望,两座山峰直入云霄,不见路过的三两行人,然后摇了摇头。


    向下看看,两侧崖壁一凹一凸,唯有落脚的半块石头,然后又悲催地摇了摇头。


    “故意的,这天杀的妖怪绝对是故意的!”


    她忿忿不平地仰头叫嚷,力及全身而摆动了两下。


    差点没抓牢脚下的石缝。


    对了,石缝。


    藓下存有罅隙,再历经千万年的日晒雨淋,石块上早已布满了裂纹,纵横交错后,如同细密肌理,一直延伸到望不尽的崖底下去。


    任灵力如何闭锁,也奈何不住根系的生长。


    思索一番后,卿云忙不迭将所有根须深深扎入石缝中。


    最底的紧握内里干涸的土壤,其余的拼了命地向下生长,向四周扩散蔓延。


    越往下,越触及丰沃的土块,越往四周,越汲取经年积攒的水汽,越疯狂生长。


    根须肆无忌惮地尽数蜿蜒,石面密纹被无限撑开,仅一炷香的时间,遍布了整面崖壁。


    松散与虬劲角逐间,终是后者占了上风。


    随着“轰隆”一声巨响响彻山谷,山体自内迸裂,轰然倒塌。


    青石飞溅,方才险峻的一侧峭壁已成了碎石堆成的小山。


    “可笑,区区小崖,能困得住我吗?”


    石堆中有声传来,只见一株小棉花得意洋洋地顶开块巨石,探出一坨未开的棉铃来。


    两根短须小手一般灵活地互相搓了搓,伸得极远的根系逐渐归拢,仅留得两根细弱须子,拥着她悠哉悠哉地沿石蹦跶而下。


    “哎呀!”


    只是没走出几步,当脚使的左须绊了右须,右须拽着左须,整个身子打了个趔趄,活脱脱就变成了沿石翻滚而下。


    果真,自己大多时候都算得上是机敏过人,这样走显然更快嘛!


    于是,一坨棉铃就那么不知方向地滚啊滚,滚啊滚。


    因中途实在是滚得太过欢快,并着风发出“咻咻咻”的声响,他人看着甚至出现了风火轮一般的虚影。


    棉铃很快落了地,舒展出两根须子以减速。


    须子擦地,渐冒青烟,却仍在全速前进,直至结结实实地撞上老树桩,才得以停下。


    有那么一瞬间,卿云觉得仿佛回到句星殿中,又得赏漫天繁星。


    未及遐想,身上那点痛立马将她拉回了现实。


    金星渐次散去,灵台又复清明,面前是片奇异之景。


    整片密林原本只打落了一缕穿缝而过的柔光,此刻没了半扇山峰遮挡,余晖斜劈而下,尽情挥洒在林间。


    此地成了半阴半阳之态。


    面对奇景,她满脑子想的都是: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干什么……


    最后想的是,自己该不会正好逃出妖界了吧!


    虽然灵力闭锁,尚不能自保,但想来妖界之外并没有什么动不动便要诛仙之人。


    林间无路,亮光刺得人有些目眩。


    基于隐匿行踪的考量,卿云毫不迟疑地投入阴暗一半,打算穿过这片密林。


    外头万物凋零时,内里一片生机勃勃。


    槲烁木扭曲着交叉生长,树冠层层叠叠未留得半丝缝隙,如同罩上了一层严丝合缝的巨网。


    *


    灵识初开时,她便喜好整日游荡于永夜中,此时算是视物无阻。


    细弱须子踩在落叶上,有节奏地发出窸窸窣窣声。


    微小、细碎,乃至很有层次。


    似是有人跟随自己的脚步,融入了这片黑暗,与她并肩同行。


    卿云打了个寒颤,脚下冷不丁地停住一根须子。


    窸窣声多出了一声。


    她转身目光锐利地搜寻了个遍,除了肆意生长的槲烁木外,空无一物。


    连只蚂蚁这样的活物也是没有的。


    “难道是方才遗漏了根须子。”她嘟囔着便要继续朝前。


    “哎,你这草灵怎的如此不懂规矩,在我家中走来走去,吵得我们睡不着觉。”


    一声叹息在耳边响起,算是回应了她的自言自语。


    卿云踮着的一根须子没敢放下,只清楚看见,四周的槲烁木正慢慢向下弯折,逐渐扭曲成了人的形态,将她里外围困住。


    原本皱缩的树皮迅速裂开,露出密匝匝的烂洞。


    有的褐色斑块自树身脱落,有的还粘连在树上,烂洞内流出股股黑色黏液。


    从黏液中伸出的树枝,长短不齐,挂着的尽是人头大小的肉色果实。


    果实椭圆又发着火红的光,像涨红的脸。


    上面眼鼻嘴一个不少,却都紧闭着,不知那声音是从何处发出。


    “真对不住啊,我这就离开。”


    卿云本不愿惹是生非,想着装个死混过去得了,但在好奇心的驱使下,须子鬼使神差般戳了戳其中一颗:“你这些头颅是怎么长的,模样真怪。”


    而后,略顿了顿:“怪丑的。”


    为首的树枝听了这话,疯狂抖动起来,连带着果实齐齐上下弹跳:“你再仔细看看呢?”


    于是,一颗更丑陋的人头怼到了她的跟前。


    上面的眼睛半睁半闭,自眼白中渗出两股黑色粘液,滴落至口鼻处,一长一短,在红光的映衬下诡异至极。


    话甫一出口,她便有悔意,但此时若不答复,倒显得她胆量不足了。


    “嗯,这颗确实更丑。你的审美有待提高啊,树兄。”她瞅了一眼,无奈回答。


    其余树枝听完却很不服气,宝贝似的捧出一颗接一颗的果实,排着队供她鉴赏。


    后果比前果往外挪出三寸,既看别个也露自个儿,唯恐哪颗丑果悄没声儿就夺了魁首。


    “这颗鼻子小巧玲珑,还算精致,不丑。”


    “这颗眼睛一大一小,颇有韵味,不丑。”


    “这颗长了两张嘴,嘴眼歪斜,丑是丑,但不吉利。”


    面对这场莫名的比试,卿云不仅没有心生畏惧,反而不厌其烦地逐一点评起来,并且还说得头头是道。


    她头一次觉得自己的评价竟如此权威,言辞间颇带着些指点天下的气魄。


    师傅倘若有知,该很是欣慰。


    “诶诶诶,你小子别插队啊,有没有礼义廉耻?懂不懂孝悌忠信?”


    一树枝愤怒地吼出声,另一树枝则对此表示强烈不满,拎起果实,故意捏细了嗓子叫嚣。


    “神尊定下的规矩,以丑为美,丑人优先,我们这般丑模样插个队那可是天经地义,滚开滚开。”


    两根树枝拥着挤着便吵了起来,吵着嚷着便动起手来,这根直捣那根的丑果,那根又折了这根的长短。


    神尊,又是神尊。


    好嘛,忙活了半日,原来此地仍属妖界。


    这边攥紧了须子,咬牙切齿之际,两根树枝已打得不可开交。


    其余树枝听见响声,纷纷往前挤作一堆,见此情景,都摩拳擦掌地加入混战之中。


    不知是早已等得不耐烦,还是自惭形秽,胡乱借个由头好退出评比。


    啪啪几声响起,断落的枝干四处横飞。


    肉色果实摇来又荡去,免不得撞个梆梆响。


    更有甚者绞缠在了一起,相互扭成麻花状,打斗的场面激烈又怪诞。


    听他们吵得脑仁疼,卿云敛了心绪,边灵活地在摆荡的人头间左右闪躲,边热心劝起架:“别争了,你们都丑,丑得不忍直视。”


    “嘿,你的棍子收一收呀。”


    “哎,你的黏液别乱糊啊。”


    她手舞足蹈地忙活了一会儿,可气的是收效甚微。


    心想着这些树枝净长了头颅,却没长脑子,怎么都不听劝。


    为首的树枝见形势不对,朝卿云逼近了两步。


    “是你,害得大家互相争斗,我看你最不吉利。该烧,烧个干净。”


    话音刚落,起初那颗丑陋的人头,出其不意地向她俯冲而来,还没等她作出反应,就被无辜撞出老远。


    轻飘飘落下时,另一根枝干由叶间划过,生生将她串在了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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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


    “不关我事啊,树兄,我只是路过的。”卿云梗着身子,好声好气讨饶道,“劳驾行个方便,我保证今后永不踏足此处,您老人家安心休息便是。”


    为首的还未发话,方才打斗的、绞缠的,此刻全都停了手,如提线木偶般,统一掉转了方向。


    火红的人头簇拥着,全都聚拢过来。


    红光一串连着一串,活脱脱像凡世娶亲提的大红灯笼。


    “该烧!该烧!”


    “烧死它,让它胡说。”


    卿云还想再辩驳几句,火焰一簇簇扑来,源源不断地喷射到身上。


    灯笼上紧闭的嘴巴此刻大张开来,那长了两张嘴的,整个头上唯见两张大口。


    果真是丑得惊人。


    茫茫红雾中一株棉串在枝干上,火焰裹满整个绵铃,灵体隐隐有消散的迹象。


    她又凝了凝全身灵力,灵枷未见丝毫松动。


    炽热的火烤得须子几乎干枯,原本清爽的空气中甚至开始弥漫起淡淡的焦香味。


    是错觉吧,她怎么觉着,自己好像有些熟了……


    但是,槲烁木原属木灵,怎会现出火象呢?


    她的脑袋发沉,得不出答案,已是几近昏死。


    “再烧!再烧!将它炼作丹药,进献尊上。”


    见这株弱小的草撑了许久,终于不再动弹,为首的树枝满意地左右扭曲,继续指挥其他枝干不遗余力地吐火。


    一为严惩灵物以儆效尤,二更借此良机以表衷心。


    火势愈燃愈烈,棉铃上缠绕的火焰向里沁入一分,卿云痛得清醒过来。


    火舌舐动时,灵力在身体角落里突然寻着了某个可以破土而出的罅隙,一股脑地全在向外迸出。


    碎裂声由内及外。


    汹涌的灵力吞噬焰心后,一贯拢着的棉铃霎时绽开,显露出桃状的三瓣花朵。


    两瓣雪白,一瓣绯红。


    周遭炽热的感觉倏然消逝,整身似被水汽浸润了个遍,清凉感扑面而来。


    她活了,何止活了,竟开出了花。


    见平平无奇的草居然死而复生,为首的树枝边念叨边使劲,恨不得投身进去再加大火力。


    “我烧,我烧。”


    只是,那外围的火焰仍不可阻挡地越缩越小,最终熄灭。


    火光散成一缕黑烟飘散去了。


    扎堆的人头依旧尴尬地大张着嘴,哪里还有火焰喷出,面上的红光也在黑暗中忽明忽灭。


    “树兄,请问烧够了吗 ?”


    这草貌似很有礼貌地询问了一句。


    “……”


    为首的不作声,其余的也跟着保持缄默,只有那根串着自己的枝干微颤了下。


    “既不说话,便当你默认了罢。”


    体内灵力在肆意涌动,陌生又熟悉,不受控制地催着她幻出人形。


    只见她发尾焦了一撮,眉眼熏得黢黑,身上依旧是那副破烂装扮,不过在穿叶之处,又多了两条破布。


    “我初来乍到的,下手不知轻重,还望树兄多担待。”


    卿云作了个天揖,调动灵力随手捏出一诀,是腐木术。


    术法已成。


    白色光点精准飞击到闪烁的人头上,往烂洞里钻。


    密密麻麻悬着的那些人头由大转小,红光渐灭,可怖的眼鼻嘴慢慢向内凹陷,长出了一层新的外皮,原是缀满枝头的硕果。


    烂洞在愈合,黑色黏液渐凝成块,变得透明,最终消失。


    成圈的槲烁木退回了原位,成了原本向上生长的模样,银光透过树冠间隙洒落。


    她满意地插起腰,沐浴着如丝如缕的月华,身上也松泛许多,以往的伤势已了无痕迹。


    一切都很顺利,只是似乎有些不对劲,腐木之法怎么无端变成了疗愈术的模样?


    这玩意儿,似乎乏善可陈,她从前并未习得,更谈不上用了。


    不过,好在困境已解。


    思虑之时,地底隐约有微光跃动。


    低了头,只见拇指大小的一朵野蕈仰身站着,伞身人面,双目浑白,目中留得两个小黑点,正与她对望。


    因这小玩意儿生得着实可爱,卿云又是见了萌物走不动道的主,也顾不得什么异象了。


    她随意撩起几褛零落布条,便蹲下身攀谈。


    “小家伙,你盯着我作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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