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闻灵族专出奇葩[穿越]》
1. 凭流去兮旧相逢
苍翠的林木摇曳着光影,泉水触石激起白浪,泠泠作响。
此处是妖界最深处。
“喂,人,走开。”
童音并着水声兀地响起,泉水间伸出一双胖乎的小手,奋力将半身没入水中的女子往外推去。
卿云是被一顿巴掌给拍上岸的,准确来说,是被层叠翻涌的水流给冲上岸的。
孟冬时节的泉水,一贯是这样冰冷刺骨。
她激灵了下,循声望去,却并未见得什么稚童,也因此时眼眸中凝满了水珠,看得并不分明。
“这鬼地方真是邪门儿。”
她暗骂,狠狠抹了一把脸,又准备一头扎入湍急的泉水中去。
“哎哎哎,人,你别死我这儿啊,我害怕。”还未入水,一双小手稳稳托住了她的头,同她较起劲来。
“小鬼你别乱讲,我不是人。”卿云忙扭头蹦上了岸,眼见一团水浪涌在半空与她对话。
“你能听到我说话?好吧,你确实不是人,但你穿得和人族一样,破破烂烂的。”
那双手轻轻指了两下,然后迅速收了回去,融入水中。
卿云嘴角抽了抽,这叫什么话。
正欲反驳一番,余光向下看了看自个儿,一时有些哑言。
前日费劲幻化的素色衣裙,染上了些黄色不明污渍,御风裙摆自下撕裂开,成了一堆将将挂着的破烂布条,袖口方才又蹭上了岸边的淤泥,此刻已经满是乌黑。
她突然觉得,这话说的......倒也算是十分写实。
卿云叹了口气,想着重幻身华服出来,找回点场子。
幻形结印在手间凝结,勉强扯出两三粒光点,却是一点灵力也使不出了。
她尴尬地咳了两声,随即假装无事发生,优雅撩开尚算完好的半截斗篷,席地坐下,装深沉。
“你这还未化形的未成年妖不懂,玉阙天上,大家都是如此装扮的。衣衫褴褛,方能彰显出我们无欲无为,视身外之物为无物的仙家风范。懂了吗?小水球。”
话罢,又学着那些老仙长的样儿,掐指拂了拂裙摆,一缕破布顺势落下,耷拉在指尖。
“呃,不太懂。我从未见过你这样的仙,阿姐同我讲过,仙族都很威风的,法术高强,轻易可招惹不得!”
水球边振振有词,边向她缓缓移动,露出提溜溜的一双眼睛,盯着她坚定道:“而且,我不是妖。我,就是我。”
卿云听了噗嗤一声笑出声来,拍拍它圆滚滚的脑袋:“那你现在见到了,仙族不都是那样的。”
“这样子啊,那你们仙族自戕也跳水吗?”
卿云嘴角再抽了抽。
“我这不是自戕!是逃命!”
卿云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嗷。那你确实是神仙来的,你是要跟其他妖一样,离开妖界到无尽海去吗?”
小水球仿佛突然开了窍,没等她回答,立马拍了拍自己不存在的胸脯,接着道:“我可以带你去。”
继而熟练地将她团团包裹住,冷冽的水汽隔绝出一个空间,任她端坐其中。
幸好,这一次比预想的要顺利得多。
她是要离开妖界的,去哪儿都好,总之不要在此地,做一株盆栽。
一株任妖宰割的盆栽!
说来这一切也怨不得别人,怨只怨她寻师心切,携伴误闯了溯洄时空的弥天台。
好死不死的让她穿越,成为三千年前的一株棉花,好死不死的还让她遭难,受困于三界横行无忌的妖族。
想来从前,无论是作为一朵七彩祥云随性游于四海,或是受师父点化,成为玉阙天低微的云霞小仙,自己的前半截云生,堪堪称得上是怡然自得。
没承想,师傅没找到,伙伴不知去向,自己还被一不知名妖怪重伤,并沦为了他的掌中之物,实在是憋屈得紧。
罢了罢了,如此万般皆是命。
“诺,就是前面了。”
小水球蓦然出声,打断了她的万千思绪。
她抬起头来,水流急匆匆地在前方分为两道。
一道涌入左侧,水面漆黑无边,怎么看也不像是比妖界更安全的地界。
另一道汇入右侧,水流之中有金光浮动,似瑶晶般流光溢彩,恍惚间,让她想到玉阙天遍地瑶晶的阿偌达池。
水球裹着她加速滚向左前方,她屏息一动不动,唯恐这球受细微动作影响,而滚错了路,就此错失逃跑良机。
待一球一人成功滚出岔口,周遭已被黑暗吞噬,卿云松了口气。
岂料,右侧的金光却受了惊似的,跃然而起,扑将过来。
凭空出现许多赤藤,一股脑地越过水流,急急围向她。
卿云忙起身应付,一条被打落,又来更多条,避无可避。
一条赤藤趁着应接不暇的空档,攀附着、拉扯着,硬生生将她同水球剥离开来,拽入另一道水流中。
“仙女姐姐,不是那边,你要去哪里啊!”
小水球见状,急切地大声呼喊,却也不敢滚向这边一步,无奈她四肢被缠绕得紧,已毫无还手之力可言。
卿云也想知道,她到底要去哪里啊喂!
赤藤虽然交织缠绕在身上,并无痛感,只顾扯着她,在金色水流中左右飘摇。
浪潮时上时下,没了水汽团作庇护,水流断断续续地涌入口鼻。
勉强凝起微弱的灵力驱水,晕眩感也随之袭来。
这副灵体可真经不起折腾,失去意识前,她这么想着。
*
“嗒——嗒——”
山谷断断续续有水滴落,那道急流循着山势,一路奔腾,环绕了大半个妖界,随后缓慢倾入谷底的静潭中。
结界如雾似幻,通向的是另一番天地。
水流上段仍在争相龙吟虎啸,下段却回归到僻静清幽处。
竿竿翠绿同泛起清辉,山风萧萧更裹挟着寒意。
卿云被冻醒时,正躺在潭边的龟背岩上,呈四仰八叉状。
方才身上张牙舞爪的赤藤,早全然退去。
站起身来活动了下,幸好幸好,人形还在。
不知道自己飘了多久,只晓得,怕是离小水球口中的无尽海相去甚远。
月影婆娑间,只见数道金灿的赤藤,伶仃晃荡在水中,与月华遥相呼应,仿佛天上某位尊神驾临此处,强行撕裂开大地,流淌出了炽热岩浆。
这下好了,自己的第三次逃跑计划,同样以失败告终。
“反正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她这么安慰自己,一阵酸楚悄然爬上心头。
沮丧之情远不如第一次失败时来得强烈。
就算逃跑百次千次又如何,总有一次得成功。她忿忿地握紧双拳,试图要成为这九州八荒最励志、最锲而不舍的懦夫。
“哎哟。”
只可惜,不小心扯到了根麻筋。
要问卿云为何如此坚定的逃跑,这还得从她成为盆栽之后说起。
重伤之后,人形消散,她捧着碎得几乎只剩一瓣的元神,被不知名妖怪强掳至妖界,随手丢进花盆中。
起初,她总是拢成棉铃状,干枯无力地耷拉在盆边。
而后不知怎的,那妖怪竟发了善心,每三日以血浇灌,她日渐支棱了起来,得以在团团血气中成活。
待神识恢复了些,她便开始思量。
这妖莫不是个疯子罢,日前将自己揍个半死,然后又不惜耗费精血,劳心劳力的将养着她,是为何故?
再说棉花此物,多是被采摘后纺线织布了去,鲜有生出灵识又得以化形的,真是怪哉!
许是这妖怪知其奇异,才想着细心养护罢。
卿云思来想去,得出了要将她养得肥了,炼化成丹药服食进补的结论。
倒不是她无端忧虑,从前在玉阙天的花圃园中闲逛时,她曾听八卦的小花仙讲过的。
妖神当道的三万年间,就连苍帝都要避让几分,那时九州八荒中,开了灵识的花树草木不在少数,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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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成活不过千年。
而之中极少数的,得了天道相助修成仙体,得以安稳的位列仙班。
其余的都被妖族一众掳了去,灵气弱些的,被炼化入了药,灵气盛些的,自甘堕为妖。
啧啧,当真是妖怪横行的一个乱世。
卿云越琢磨越觉得,自己怕是活不长了,思来想去,这喂血入根不过是妖族中盛行的,某种炼制丹药之法。
她这株没有后台的灵物,继续待在妖界,横竖都是一个死字,那不得尽快想办法逃命要紧。
于是,窝在盆里月余后,化形的第一天,她便要逃跑,而且是跑得越远越好!
初次尝试,刚跑出五十丈远,就因为灵力不支,变回了原形,然后又被妖怪顺手捡了回去。
等饮足了几次血,能使出些土遁术来,她又开启了逃跑模式。
可惜,施术时辨错了方位。
巧遇灵体虚浮,人形不稳,只得灰溜溜的先做回盆栽,暂且过那卧盆舔血的日子。
这第三次便是今日,她差一点就成功了。
当然,这只是卿云自个儿的想法。
她沿着石径行走,想在附近寻着个什么像样的出口,潭中的赤藤偷摸跟在身后。
现下处于何地,卿云并不清楚。
猜测着,兴许是某个小小藤妖的隐秘修身之所,误将借道的她绑了来。
毕竟千年后,苍帝顺应天道封印了妖神,仙族逐渐称霸三界。对于妖界的事物,除了众仙津津乐道的一些奇闻异事外,她可以说是一窍不通。
石径尽头似是矗立着亭台楼阁,皆依山势而建,山影被雾纱笼罩,若隐若现。
绕潭而行,每隔几步便有座形态奇特的假山,说是假山,显然有些偏颇,那山分明是由大小不一的夜明珠堆叠而成。
以青玉铺成的路延伸不尽,散发出淡雅温润的光泽,衬得头顶的夜空愈发深邃。
“看来传闻不假,妖界也曾如此繁荣过。”
卿云一路走一路感叹,以至上手用力抠了抠,珠子间嵌得也忒紧了些。
“可惜吃的都是些灵血馒头,没落了也好。”她免不了有些愤世嫉俗。
弯弯绕绕的走了会儿,出口没看到,却现出座爬满枯藤的石舸,宛若不系之舟,荡漾在水中央。
紧紧跟随的赤藤到此止了步,伏低做小般沉入潭底。
远远看着,舸中光彩极盛。
走近了看,发现里头散落了满地的夜明珠,灿若繁星,不计其数。
大些的甚至专门砌成了卧榻模样。
卿云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思忖着捎带两颗大的走,路上正好作盘缠使。
摸摸这颗,光滑。
再摸摸这颗,细腻。
她干脆弓着腰来抱起两颗,爱不释手的摩挲着。
衣角掠过地面,传来“簌簌”的异响,并非自己那身破烂裙摆。
卿云眯了眯眼,这才发现,前方巨大的卧榻上有人恰合时宜的翻了个面,一袭墨色鎏金华服顺势半拖曳在地上。
榻上还躺了个男子!
她心头一紧,抿了抿嘴唇,双臂环得更紧了些。
方才自己的注意力,全被眼前珠子所吸引,竟一时疏忽了,这可不是在师傅的九天宝阁,由不得她自由来去。
见那人不动,她正欲转身,装作若无其事的离开,却生生被眼前一道紫气给挡了回去。
“要去哪儿?”
华服下的声音低沉凛冽,像尖刃出鞘,刺破冷风,更添寒意。
那人半支起身来,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卿云瑟缩的眼神,正对上一对血珀色眼眸,偏生得森冷晦暗,一道蜈蚣样的血痕狰狞在眉间。
眼前这人,好生面熟。
她交过手,几乎被一招毙命。
也曾透过叶片偷偷打量,低声暗骂,随后被粪水从头淋到脚。
想到这里,卿云浑身竖起了毛刺。
是他,那个杀千刀的妖怪!
2. 明珠入怀喜无常
“找点吃食,饿…饿了。”脑袋在飞速运转之后,卿云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作答。
她知自己力薄,只能周旋一二,唯恐被看穿逃跑意图,亦或说错什么话,无故惹怒这喜怒无常的妖,平白落得个客死他乡的下场。
对面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回答,眼神自面上慢慢下移至两颗珠子,似在等一个回应。
“那是我们的宝珠!”
“她是什么人,竟敢在此行窃!!”
“嘘——小点声,别被神尊听到了!!!”
…………
空气近乎凝滞,在某个瞬间,甚至能看见几只尘妖雀跃而起,随后聚作一团,模糊听见叽叽喳喳的看戏声。
不是吧,都紧张得出现幻觉了,卿云汗颜。
以免气氛太尴尬,有衣袖作遮掩,她悄悄伸出几根手指,默默扒拉了两下怀抱的珠子,直至贴近手臂边缘。
然后,理所当然地轻掷出去,当作物归原主。
“咣当——”
“砰——砰——”
珠子砸落地面后发出极为沉重的声响,又接连向前连滚几圈,分别撞上其余的。
无数珠子一颗接一颗地争相碰撞开。
在静谧的夜里,这动静显得尤为刺耳。
然后气氛更尴尬了一些。
她属实忘了,那夜明珠是实打实的沉,纵然这地儿能同宝阁相较,但没了那薄如蝉翼、柔若羽枕的云气垫底,碰上十成十硬的地板,再轻的力道也是无济于事。
额间已不自觉地渗出细细密密的冷汗,罪魁祸首恨不得珠子就此砸穿个洞来,好让自己钻进去避避。
瞥一眼物主,竟置若罔闻似的。
之后,对此事件她也琢磨过。
一味丹药原材料,胆敢私自出逃并行偷盗之事,被抓包后甚至还恬不知耻的讨食吃,旧帐未清又结新仇,任谁看都是轻饶不得的。
可是,那妖却应了下来。
“饿了便吃。”
榻上之人站起身,振臂一挥,眼前桌椅板凳已一应俱全,微不可闻的叽喳声随之消失,紫气催着她入座。
等反应过来时,自己已与他同坐桌旁。
果真要将自己喂肥了绑去炼丹!
早知如此,今日便不逃了,此顿饭莫不是那断头饭!
这妖生地不熟的,逃出生天本就不是轻易之事,不如……先吃为敬,其余另作打算。
稍加思索后,卿云秉承着能饱一顿是一顿,吃了这顿没下顿的想法,颤颤巍巍抬起了筷。
然而在看到菜的瞬间,她石化了。
筷子在夹与不夹之间顿住。
那葵形百灵台上摆放的各色菜肴,严格意义上来说,尚算不得菜肴的范畴。
清蒸的鲥鱼鳞下带血,酒渍的肉脯活蹦乱跳,蜜煎的金桔黢黑如炭,八瓣的梅花酥瓣瓣裂开……
妖物,全是妖物啊!
在迟迟未动的那瞬,她内心短暂挣扎了一番。
先觉着是时候该为日后成神作打算,戒了这贪财好吃的坏毛病,又盘算着面对仙界宿敌,一心逃跑未免太过软弱,自爆灵体来同归于尽未必不是个好法子。
但是,这似乎有些血腥……
她以为已经做好了迎接对面怒意袭来,甚至是杀意乍起的打算。
于是不顾此刻悬在头顶的眼神,低着头嗫嚅出声。
“那什么,我记起来刚吃过晚饭来着,而且适才在路上已经饮饱了水,突然又觉着不饿了。”
“这菜不错,你多吃点。”
她自觉婉拒得很有礼貌,便干脆利落地放下筷来,还极为顺手的将面前的鲥鱼往远挪了挪,再挪了挪,最好挪到看不见的地方去。
卿云猜的不错,对面确实是只喜怒无常的妖来的。
这方话音刚落,那方骨节分明的手中霎时幻出一柄短刃,薄且锋利。
宴请之人神色未变,唯独刃上流转的银光掀起些许杀气,仿佛下一秒便将要了谁的小命。
他侧着头,半束的发丝搭在肩头,边单手托腮作思考,边用短刃挑了挑那条死得不太安祥的鲥鱼。
刃口触及玉器时玎珰作响,清脆且瘆人。
听闻此声,卿云一口即将下咽的口水硬生生哽在喉间。
抬头瞟了一眼,想的却是:大哥,现在才想起来去鱼鳞,似乎晚了点吧!
但不得不承认,她自诩坚定的信念被瓦解了个干脆,下一秒便暗戳戳想着兴许该诚心求饶,求他留得自己一命,此后愿投诚妖族效犬马之劳,如是云云。
没承想,那妖比她先一步出声。
“你的意思是,不乐意吃,仍想继续饮本座的血?”
“咳——咳——”
那魁梧的男子变成了一副勉为其难的被强迫样,言语间甚至换了个姿态,装作弱不经风的咳了几声,托腮的手接着滑落,虚弱地扶上了桌沿。
短刃更是十分灵活的回转了方向,作势便要划破那只虚搭的手腕。
她怔了怔,自己何时觊觎他的血了。
只这一怔,手已下意识抓住了宽袍下持刃的腕间,急急张口:“等等等等,我并不是这个意思。”
触手冰凉,不似世间活物该有的体温。
妖族本该是如此冷酷无情的,合理,相当合理。
男子不易察觉地顿了顿,神色不明的看向卿云,嘴角勾勒出一抹狡黠的笑,哪里还有方才的孱弱之态。
一心扑在援救伤员上的卿云,手却慢了一步,眼睁睁地看着刃及腕间,但并未见血,反而凭空粉碎成末,如烟散去。
她松了口气,算是幸免于难。
自己也并非如此好心,那妖伤与不伤的与她又有何干系。
怕的是倘若真见了血,又要不由分说地灌了她喝下,妖血的滋味,啧啧,实在是一言难尽。
不过,那竟是他自己的血么。
卿云看向他,眼睫微动,带有一丝欣赏的意味。
妖族为了术法进益也真真算是下了血本了,不像她,平日里习练的伤痛都不能忍耐,师傅特意从药仙那求的止痛灵药都被她糟蹋了大半。
那妖也眯了眯眼,抬抬下巴示意她,桌上的可口佳肴可还未动呢。
卿云抽抽嘴角,未免他又干出什么荒谬的事情来,识相地松了手,抬起筷飞速地夹了一块送入嘴中。
鲥鱼受了点皮外伤。
鱼肉入嘴即化,鱼鳞顺滑,细细一抿,血腥味十足。
她喉头动了动,却难以下咽,食物卡在口中进退两难。
“如何?”
他竟然还有脸问?
卿云看他一脸真诚的样子,机械地点了点头,双手竖了竖大拇指,又拼命挤出微笑,眼睛夸张地弯成条缝,算是给足了情绪价值,只是看起来很命苦的样子。
那妖很满意,也扯着嘴不熟练地回她一个笑容。
只是,卿云并未看到。
因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妙计,迅速闭了灵力变回了一株棉花,平整躺在了冰凉的玉石凳上,装中毒……
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大不了继续做回盆栽好了,卿云内心想道。
正如她意的是,尘妖趴在她的脸上嬉戏打闹了一整晚,她仍躺在冰冷的凳上,天色初晓时,才迷迷糊糊地睡了。
*
冷不丁被提溜起来时,卿云还在状况之外。
只觉得体感不适,整身轻飘飘的,估摸着是那缠人的赤藤又勒上了自个儿。
只不过,这次她是头朝下,倒挂着的,悬在某处。
她迷惑睁眼,木木樗樗地向前方看去,入眼的尽是遮天蔽日的狂风,吹得她一株无助的小棉花吱悠乱转。
她摊手认命了,反正也逃不脱,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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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静静待着,又因被藤捆绑,无法自由的随风而去。
风持续得不久,日头下晒着,晃得人头晕眼花。
到了地方又很有节奏的晃了一段。
陡然停住后,她扶正了脑袋瓜,怯生生地打量起四周,本以为要回到此前被囚的花房,此刻却貌似正处于某座陌生的奢华宫殿之中。
亮光刺得眼前茫茫一片,缓了半晌能视物后,只见得阶下端坐了三五排妖。
缘何能辨出是妖,不是别的什么族类,因此时的妖怪大都怪模怪样,让她一目了然,不过也有一人除外。
这只牛蹄长在了头顶,那只鹿角多长了两只,中间勉强有几个容貌端庄的,呲牙咧嘴,露出的都是满口黄牙。
卿云闭了闭眼,不忍心继续看下去,想来焕颜术在此间可大有作为。
“神尊,今日抓到一仙界那起子小人安…安插在我麾下的奸细,嘴…嘴硬得很,不肯说出幕后筹划之事,如何处置,还请您…您定夺。”
一道石破天惊的声音响起,惊醒了还有些晕乎乎的卿云。
但见膀大腰圆的妖在眼前粗鲁的甩了一人出来,随即啐了口唾沫,使力踹了两脚。
那弱小的身躯无力地趴在地上,脚边镣铐加身,身上血痕遍布,像是被拷问了有些时日的模样。
她细细一看,并不认得,却听得是同族类而觉得此人甚是可怜,想凝起灵力冒死使个移形术来帮他一把。
挣红了脸,只有轻微地摇摆,周遭灵力不知怎的莫名被束缚住。
正当卿云卯足了劲之际,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
“苍晏亡我之心不死。”他斩钉截铁道,“杀,抽筋剥皮,悬不详汀示众。”
听得此话,她一瞬间泄了气,惊愕,惶然,乃至于愤怒的情绪一股脑涌上心头。
此妖得了令也不再收敛,拳脚如雨点般落下,术法交织间,那弱小的身躯转瞬成了一滩烂泥,然后软塌塌被拖拽出门。
沿途已是血迹斑斑,分明的映出了殿顶上高悬的九枝冥灯,烛火摇曳,白日里将息未息。
后来群妖声音杂乱的又议论了许久,但议的什么事她全然不知,自那刻起,她脑中回响的只剩一字。
“杀。”
淡淡的,不带有一丝情绪。
卿云只觉得黏腻,仿佛周身全湿透,身陷泥泞沼泽中,动弹不得,发不出声,任由手脚无力挣扎,却越陷越深。
她既为那人惋惜,也为自己。
此刻倒挂的她,与方才之人同属仙族,若不是要被练成丹药,又当如何呢?
在她看来,总归是一样的,被“杀”字所牢牢禁锢。
平日里,她与泽兰为代表的一众小妖向来是十分亲近的,因着那时妖族没落,大部分的妖都生得纯良和善,并不会轻易与人为恶。
但对现今的妖族,她本就不抱有什么希望。
“神尊,这佩饰从未见您戴过,近日新得的吗?”
少年的声音清朗悦耳。
兀自默哀了半晌,总算有一句话跌跌撞撞地落入她的耳畔。
被称作神尊之人不语,只轻轻拍了拍棉铃上沾染的尘土。
是了,卿云此时才反应过来,自己应是被赤藤绑住枝干,当做一个挂坠佩戴在某妖的腰间了。
突感一阵眩晕,风在呼啸,方才晃悠悠的感觉又卷土重来,勉强忍耐了一阵。
回想起适才同族之状,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不受控制地呕出了些秽物。
旁人若瞧着,便是自棉铃中喷了丝缕棉絮出来,顶多惹人打上几个喷嚏,倒是不打紧。
可落在赤藤眼中,这些确是污秽至极的玩意儿。
于是,它万分嫌弃地松了松藤条。
“啊——救命——啊——”
卿云很不小心地自半空掉落了,一头扎下绵延不绝的鬼槲岭中。
3. 灼烁独明花开时
常言道,人倒霉起来喝口凉水都塞牙,卿云这寻常小仙也是一样,破不得例。
自半空落下时,正正好有阵斜风刮过,她不偏不倚被卷入其中,风打着旋儿地荡过山岭,一株棉孤苦无依落了地。
可惜,落的地方不恰好。
岭如斧凿般,裂出一道缝,壁立千仞。
壁上覆满青藓,光沿缝而下,形成狭窄的弯道,绿也深浅不一。
没有树枝相接,也没有坠入崖底。
她刚好轻巧地跌在了一侧峭壁上,确切地说,是跌在了壁中突出的半块岩石上。
石块够小,也够为难。
尽管已经绷紧全身,根须越过青藓扒住石缝,努力挺起枝干,才将将立稳。
卿云往上望望,两座山峰直入云霄,不见路过的三两行人,然后摇了摇头。
向下看看,两侧崖壁一凹一凸,唯有落脚的半块石头,然后又悲催地摇了摇头。
“故意的,这天杀的妖怪绝对是故意的!”
她忿忿不平地仰头叫嚷,力及全身而摆动了两下。
差点没抓牢脚下的石缝。
对了,石缝。
藓下存有罅隙,再历经千万年的日晒雨淋,石块上早已布满了裂纹,纵横交错后,如同细密肌理,一直延伸到望不尽的崖底下去。
任灵力如何闭锁,也奈何不住根系的生长。
思索一番后,卿云忙不迭将所有根须深深扎入石缝中。
最底的紧握内里干涸的土壤,其余的拼了命地向下生长,向四周扩散蔓延。
越往下,越触及丰沃的土块,越往四周,越汲取经年积攒的水汽,越疯狂生长。
根须肆无忌惮地尽数蜿蜒,石面密纹被无限撑开,仅一炷香的时间,遍布了整面崖壁。
松散与虬劲角逐间,终是后者占了上风。
随着“轰隆”一声巨响响彻山谷,山体自内迸裂,轰然倒塌。
青石飞溅,方才险峻的一侧峭壁已成了碎石堆成的小山。
“可笑,区区小崖,能困得住我吗?”
石堆中有声传来,只见一株小棉花得意洋洋地顶开块巨石,探出一坨未开的棉铃来。
两根短须小手一般灵活地互相搓了搓,伸得极远的根系逐渐归拢,仅留得两根细弱须子,拥着她悠哉悠哉地沿石蹦跶而下。
“哎呀!”
只是没走出几步,当脚使的左须绊了右须,右须拽着左须,整个身子打了个趔趄,活脱脱就变成了沿石翻滚而下。
果真,自己大多时候都算得上是机敏过人,这样走显然更快嘛!
于是,一坨棉铃就那么不知方向地滚啊滚,滚啊滚。
因中途实在是滚得太过欢快,并着风发出“咻咻咻”的声响,他人看着甚至出现了风火轮一般的虚影。
棉铃很快落了地,舒展出两根须子以减速。
须子擦地,渐冒青烟,却仍在全速前进,直至结结实实地撞上老树桩,才得以停下。
有那么一瞬间,卿云觉得仿佛回到句星殿中,又得赏漫天繁星。
未及遐想,身上那点痛立马将她拉回了现实。
金星渐次散去,灵台又复清明,面前是片奇异之景。
整片密林原本只打落了一缕穿缝而过的柔光,此刻没了半扇山峰遮挡,余晖斜劈而下,尽情挥洒在林间。
此地成了半阴半阳之态。
面对奇景,她满脑子想的都是: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干什么……
最后想的是,自己该不会正好逃出妖界了吧!
虽然灵力闭锁,尚不能自保,但想来妖界之外并没有什么动不动便要诛仙之人。
林间无路,亮光刺得人有些目眩。
基于隐匿行踪的考量,卿云毫不迟疑地投入阴暗一半,打算穿过这片密林。
外头万物凋零时,内里一片生机勃勃。
槲烁木扭曲着交叉生长,树冠层层叠叠未留得半丝缝隙,如同罩上了一层严丝合缝的巨网。
*
灵识初开时,她便喜好整日游荡于永夜中,此时算是视物无阻。
细弱须子踩在落叶上,有节奏地发出窸窸窣窣声。
微小、细碎,乃至很有层次。
似是有人跟随自己的脚步,融入了这片黑暗,与她并肩同行。
卿云打了个寒颤,脚下冷不丁地停住一根须子。
窸窣声多出了一声。
她转身目光锐利地搜寻了个遍,除了肆意生长的槲烁木外,空无一物。
连只蚂蚁这样的活物也是没有的。
“难道是方才遗漏了根须子。”她嘟囔着便要继续朝前。
“哎,你这草灵怎的如此不懂规矩,在我家中走来走去,吵得我们睡不着觉。”
一声叹息在耳边响起,算是回应了她的自言自语。
卿云踮着的一根须子没敢放下,只清楚看见,四周的槲烁木正慢慢向下弯折,逐渐扭曲成了人的形态,将她里外围困住。
原本皱缩的树皮迅速裂开,露出密匝匝的烂洞。
有的褐色斑块自树身脱落,有的还粘连在树上,烂洞内流出股股黑色黏液。
从黏液中伸出的树枝,长短不齐,挂着的尽是人头大小的肉色果实。
果实椭圆又发着火红的光,像涨红的脸。
上面眼鼻嘴一个不少,却都紧闭着,不知那声音是从何处发出。
“真对不住啊,我这就离开。”
卿云本不愿惹是生非,想着装个死混过去得了,但在好奇心的驱使下,须子鬼使神差般戳了戳其中一颗:“你这些头颅是怎么长的,模样真怪。”
而后,略顿了顿:“怪丑的。”
为首的树枝听了这话,疯狂抖动起来,连带着果实齐齐上下弹跳:“你再仔细看看呢?”
于是,一颗更丑陋的人头怼到了她的跟前。
上面的眼睛半睁半闭,自眼白中渗出两股黑色粘液,滴落至口鼻处,一长一短,在红光的映衬下诡异至极。
话甫一出口,她便有悔意,但此时若不答复,倒显得她胆量不足了。
“嗯,这颗确实更丑。你的审美有待提高啊,树兄。”她瞅了一眼,无奈回答。
其余树枝听完却很不服气,宝贝似的捧出一颗接一颗的果实,排着队供她鉴赏。
后果比前果往外挪出三寸,既看别个也露自个儿,唯恐哪颗丑果悄没声儿就夺了魁首。
“这颗鼻子小巧玲珑,还算精致,不丑。”
“这颗眼睛一大一小,颇有韵味,不丑。”
“这颗长了两张嘴,嘴眼歪斜,丑是丑,但不吉利。”
面对这场莫名的比试,卿云不仅没有心生畏惧,反而不厌其烦地逐一点评起来,并且还说得头头是道。
她头一次觉得自己的评价竟如此权威,言辞间颇带着些指点天下的气魄。
师傅倘若有知,该很是欣慰。
“诶诶诶,你小子别插队啊,有没有礼义廉耻?懂不懂孝悌忠信?”
一树枝愤怒地吼出声,另一树枝则对此表示强烈不满,拎起果实,故意捏细了嗓子叫嚣。
“神尊定下的规矩,以丑为美,丑人优先,我们这般丑模样插个队那可是天经地义,滚开滚开。”
两根树枝拥着挤着便吵了起来,吵着嚷着便动起手来,这根直捣那根的丑果,那根又折了这根的长短。
神尊,又是神尊。
好嘛,忙活了半日,原来此地仍属妖界。
这边攥紧了须子,咬牙切齿之际,两根树枝已打得不可开交。
其余树枝听见响声,纷纷往前挤作一堆,见此情景,都摩拳擦掌地加入混战之中。
不知是早已等得不耐烦,还是自惭形秽,胡乱借个由头好退出评比。
啪啪几声响起,断落的枝干四处横飞。
肉色果实摇来又荡去,免不得撞个梆梆响。
更有甚者绞缠在了一起,相互扭成麻花状,打斗的场面激烈又怪诞。
听他们吵得脑仁疼,卿云敛了心绪,边灵活地在摆荡的人头间左右闪躲,边热心劝起架:“别争了,你们都丑,丑得不忍直视。”
“嘿,你的棍子收一收呀。”
“哎,你的黏液别乱糊啊。”
她手舞足蹈地忙活了一会儿,可气的是收效甚微。
心想着这些树枝净长了头颅,却没长脑子,怎么都不听劝。
为首的树枝见形势不对,朝卿云逼近了两步。
“是你,害得大家互相争斗,我看你最不吉利。该烧,烧个干净。”
话音刚落,起初那颗丑陋的人头,出其不意地向她俯冲而来,还没等她作出反应,就被无辜撞出老远。
轻飘飘落下时,另一根枝干由叶间划过,生生将她串在了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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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
“不关我事啊,树兄,我只是路过的。”卿云梗着身子,好声好气讨饶道,“劳驾行个方便,我保证今后永不踏足此处,您老人家安心休息便是。”
为首的还未发话,方才打斗的、绞缠的,此刻全都停了手,如提线木偶般,统一掉转了方向。
火红的人头簇拥着,全都聚拢过来。
红光一串连着一串,活脱脱像凡世娶亲提的大红灯笼。
“该烧!该烧!”
“烧死它,让它胡说。”
卿云还想再辩驳几句,火焰一簇簇扑来,源源不断地喷射到身上。
灯笼上紧闭的嘴巴此刻大张开来,那长了两张嘴的,整个头上唯见两张大口。
果真是丑得惊人。
茫茫红雾中一株棉串在枝干上,火焰裹满整个绵铃,灵体隐隐有消散的迹象。
她又凝了凝全身灵力,灵枷未见丝毫松动。
炽热的火烤得须子几乎干枯,原本清爽的空气中甚至开始弥漫起淡淡的焦香味。
是错觉吧,她怎么觉着,自己好像有些熟了……
但是,槲烁木原属木灵,怎会现出火象呢?
她的脑袋发沉,得不出答案,已是几近昏死。
“再烧!再烧!将它炼作丹药,进献尊上。”
见这株弱小的草撑了许久,终于不再动弹,为首的树枝满意地左右扭曲,继续指挥其他枝干不遗余力地吐火。
一为严惩灵物以儆效尤,二更借此良机以表衷心。
火势愈燃愈烈,棉铃上缠绕的火焰向里沁入一分,卿云痛得清醒过来。
火舌舐动时,灵力在身体角落里突然寻着了某个可以破土而出的罅隙,一股脑地全在向外迸出。
碎裂声由内及外。
汹涌的灵力吞噬焰心后,一贯拢着的棉铃霎时绽开,显露出桃状的三瓣花朵。
两瓣雪白,一瓣绯红。
周遭炽热的感觉倏然消逝,整身似被水汽浸润了个遍,清凉感扑面而来。
她活了,何止活了,竟开出了花。
见平平无奇的草居然死而复生,为首的树枝边念叨边使劲,恨不得投身进去再加大火力。
“我烧,我烧。”
只是,那外围的火焰仍不可阻挡地越缩越小,最终熄灭。
火光散成一缕黑烟飘散去了。
扎堆的人头依旧尴尬地大张着嘴,哪里还有火焰喷出,面上的红光也在黑暗中忽明忽灭。
“树兄,请问烧够了吗 ?”
这草貌似很有礼貌地询问了一句。
“……”
为首的不作声,其余的也跟着保持缄默,只有那根串着自己的枝干微颤了下。
“既不说话,便当你默认了罢。”
体内灵力在肆意涌动,陌生又熟悉,不受控制地催着她幻出人形。
只见她发尾焦了一撮,眉眼熏得黢黑,身上依旧是那副破烂装扮,不过在穿叶之处,又多了两条破布。
“我初来乍到的,下手不知轻重,还望树兄多担待。”
卿云作了个天揖,调动灵力随手捏出一诀,是腐木术。
术法已成。
白色光点精准飞击到闪烁的人头上,往烂洞里钻。
密密麻麻悬着的那些人头由大转小,红光渐灭,可怖的眼鼻嘴慢慢向内凹陷,长出了一层新的外皮,原是缀满枝头的硕果。
烂洞在愈合,黑色黏液渐凝成块,变得透明,最终消失。
成圈的槲烁木退回了原位,成了原本向上生长的模样,银光透过树冠间隙洒落。
她满意地插起腰,沐浴着如丝如缕的月华,身上也松泛许多,以往的伤势已了无痕迹。
一切都很顺利,只是似乎有些不对劲,腐木之法怎么无端变成了疗愈术的模样?
这玩意儿,似乎乏善可陈,她从前并未习得,更谈不上用了。
不过,好在困境已解。
思虑之时,地底隐约有微光跃动。
低了头,只见拇指大小的一朵野蕈仰身站着,伞身人面,双目浑白,目中留得两个小黑点,正与她对望。
因这小玩意儿生得着实可爱,卿云又是见了萌物走不动道的主,也顾不得什么异象了。
她随意撩起几褛零落布条,便蹲下身攀谈。
“小家伙,你盯着我作甚?”
4. 得失难量祸福倚
离得近了,才发现小家伙的伞盖似乎与寻常野蕈有异。
触角软塌塌地耷拉在外缘,极多极细不说,还摇曳着微光,点点幽蓝,尤胜于碧空。
约莫卿云顶着副蓬头垢面的模样,贸然搭话,加之两眼放光,确有不怀好意之嫌。
小家伙一对黑豆眼直愣愣地看她,不知是口不能言,还是能言不语。
豆眼虽小,眼神却锐利,看得人心里直发毛,不禁让她联想到此间这般繁茂,除了却不见其他生灵,难不成与它有何干系?
“可惜了,是朵毒蘑菇。”卿云想当然的认定后,轻叹道。
那略带惋惜地摇头,一并赶走了将其采撷为伴的念头。
个中缘由也浅显得很。
因她不善解毒之术,倘若不小心中了不相熟的蕈毒,当真成了自寻死路。
她挥落裙角正欲起身,膝上微微一动。
小家伙不言不语,动作倒是极为利索,趁着她出神的一会子空隙,已经从地底下一跃而起。
先是轻巧地跳上她的膝盖,就地蹦得老高,然后顺着攀上了肩头,至此连跃两阶。
卿云惊得弹起身来,就要上手拂去。
两相交错时,掌侧被灵巧避开,扑了个空。
但见它伞盖朝下,密密麻麻的触角不知何时挺直了,自胳膊一路直滑时,还在含风微颤。
顷刻间,小家伙已经趴在她垂落的另一只手背上,安稳如磐。
抬手来看,哪儿还得见什么白目黑豆,什么细密触角。
只尾指上套了枚指环,幽蓝的环边甚至还沾着几粒新鲜的褐色湿泥。
“哪里来的野蘑菇,术法不长眼,还不离我远些。”
卿云佯装呵斥了句,语带绵柔,未使灵力,仅用两指捻拨,试图将它轻摘下来。
指环表面上看无甚妖异,但加诸外力后,仍牢牢扒于指间纹丝不动,如同嵌入骨肉般。
她两指变为三指,逐渐变成了五指,最后整个人都同一枚小指环较上了劲。
“快松开!!!”
龇牙咧嘴地拉扯了半刻钟,依旧不能撼动其分毫。
“小蘑菇,先从我身上下来,你想要什么都好商量不是。”
见使的力气皆成徒劳,卿云试图进行一番友好地交谈,但这朵蘑菇显然没有要搭理的意思。
“万灵应,现!”
“执吾真言,速离!
无奈之下,她单手施了个复归术,再胡乱念了个不知从哪看来的离身咒,咒辞依次敲在指环上,击出三两声脆响。
驱使之术亦拿它没辙。
“啪——啪——啪。”
“真是好术法!”
正当她又急又恼之际,沉闷掌声夹杂着人语一同乍起。
在看清来人时,她摘指环的动作瞬间僵了下。
月色悠悠,那身墨衣近乎与周遭融为一体,但卿云还是一眼认出来。
“没想到留你一人,也能玩乐得如此尽兴。”那妖话里有点夹枪带棒。
“那是自然,我向来如此。”卿云首次理直气壮地回应。
此次逃跑并非有意,卿云只当他意外遗失了味妙材,自是不悦。
她虽满脸无谓,回话却不假,遥想作为流云时是常作些猫猫狗狗的变幻,自得其乐。
“看来倒是本座小瞧了你这草灵。”
那妖本是环抱着双臂站定,此刻边说着,边朝她踱步走来。
眼下有了更为棘手之事,卿云无意识将戴着指环的手藏于身后,后退了两步,呈防御态。
“身缚灵枷,取巧碎崖。”那妖撇撇嘴,接着夸她,“能说会道,将这鬼槲岭中的精怪收拾了个干净。”
“还算利索。”话罢微不可查地点了下头。
果然是他缚了自己为数不多的灵力!
且这路上的惊险遭遇,他都看得一清二楚,却选择见死不救,作壁上观!
卿云心底莫名燃起簇火苗。
“你这只妖奇怪得很,闲得没事干不如闭关精炼下法术,何必总追着我跑?”
对面低头一笑:“若有好戏看,哪还顾得上什么修炼。忘了告诉你,本座这人,平素最感兴趣的,就是……”而后眼神凌厉一字一顿道,“杀,生,之,事。”
她攥紧了拳揶揄道:“恃强凌弱,滥杀无辜,与阁下相比,我还差得远呢。”说着说着拳头松开来,转而释怀,“也是,妖怎么会为旁人涉险呢。”
何况是一个本该死于他手下的小小草灵。
“扫除奸恶也能算是滥杀吗?再者说,小火慢烤只怕,还谈不上什么涉险。”他似乎意有所指。
小火?还慢烤?
说得可真轻松,那分明是猛火急烹!
感情被串起来烤的不是他!
卿云一时语塞,不愿在这些事上再与他多费口舌。
求妖不如求己,凭她的身手亦能保全自身。
两人距离不过三尺,却觉得相去甚远。
一双修长的手突然在眼前摊开。
蓦地瞧见这手,卿云感到不明所以,但身上的灼热还未尽消,所涉之险仍历历在目,此刻反倒看不懂这妖,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只消看当下,可谓是敌强我弱。
她面色如常,敷衍了句:“对对对,您说的是,正是这个理儿呢。”
未免正面交锋,缓缓抬了空手就要搭上。
然后突然想到了什么,手悬停在半空,心虚地缩了回去。
这是让她交出……
卿云长吁一口气,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等一下,我找找哈。”
只见她弓着腰,一手费劲地在腰间束带里翻来找去,脚下甚至不稳当地左右挪动了几步。
终于是搜出了一颗指甲盖大小的珠子来,分毫不差地丢入他的掌心,面上还透着些恋恋不舍。
至于为什么是丢,大约是怕误触了这手,再添上几分新的冷意。
珠子光华虽不如毒蘑菇身上的来得诡艳,也算是璀璨,小是小了点,胜在轻便易携。
可不就是前日从那假山上用力抠下的夜明珠。
那妖眉头微皱,掂了下手上的珠子,望向她,血痕更扭曲了一些,已没了刚刚的轻快模样,看起来极为不悦。
“真没有了,再没拿别的了。”卿云忙摆手道,唯恐稍慢半步被冤枉了去。
“你最好是。”他冷哼了声。
随着掌心紧握,璀璨明珠片刻间化为细碎齑粉。
“简直是豪无妖性,暴殄天物啊!”卿云见状,知道是自己理亏在先,只敢在心中竭力呐喊。
早知如此就不乖乖交出来了…..
上一秒她还沉浸在痛失宝物的悲痛中,下一秒忽觉腕间微沉,整个人被法气震飞起来,朝着一轮圆月越升越高。
向下看去,曾身处其中的密林早隐匿于连绵山峰间,再寻不着了。
*
飞抵千丈时,身子忽地坠下去,卿云急忙凝起灵力,还未御风而行,竟抢先跌入一片柔软中。
“咦,什么玩意儿?”她嘟囔了一句。
脸颊边毛茸茸的,泛起痒意,疾风不断击打在身上。
由卧转坐后,她才察觉自己稳当地落在了一庞然大物的尾端。
入眼是大片乌黑的羽毛,如浸了油似的柔顺光滑,色暗如长夜,却根根都散发出赤日金光,振翅翱翔时,自带一番不俗气质。
卿云此时忆起,上弦牒中所附的一张详图,与眼前之物如出一辙。
原来是一只金乌啊。
她了然。
接着忆起,牒的犄角旮旯处还载了则奇闻:“日鸟金乌,悍戾不可乘,世存一也,为万嚣驯。”
竟然是一只金乌么?!
她如遭雷击。
也就是说,世间仅存的一只金乌弃了仙族,转而臣于妖神万嚣。
伴随着“轰隆隆”的雷声响起,卿云看着原本月明星稀的苍穹中,有数道紫色闪电齐齐划过。
闪电分岔交织时,整片幕布被撕裂成若干块,正中一块映出个绰绰人影。
人影近了,才看清那妖脚下踩着的齿状电光,单独为其辟出条道路,路径高低错落,凭他时隐时现,在空中遁行。
当最后一丝紫光消逝在身旁,他徐步踏上金乌,随手施了个结界。
毫不费力地招雷引电,还轻而易举地驱使得了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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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
联想到近日时常听到的神尊之称,卿云感到难以置信。
眼前这妖,难……难道是那妖神?!
“想什么呢?”
正惊诧时,那妖懒懒地问了一句。
他盘膝在面前坐下,夜空恢复了适才的平静,只剩风在结界外呼啸个不停。
她敛起震惊的神色,有些口不择言:“在想你……你究竟要带我去何处?”。
“到了便知。”他面无表情地回答。
卿云不知怎么惹恼了他,堂堂妖神总不至于在意一颗小珠子吧。
小气!实在是小气!
她漫不经心地摸了把鸦羽,假意试探:“你的坐骑威风迅疾,应该很快就到了吧。”
“不是我的,也不是坐骑。”
他果断否认,似是撇清了些关系。
是她猜错了?
难不成这妖怪,只是个司掌妖界某地的寻常妖王?
“是同伴。”他接着说,选择性忽略了后半句。
这大喘气让卿云悬着的心颤了一下。
还没来得及接话,金乌却猛地俯冲向下,风力瞬间加剧,大有冲破结界之势。
两人本是对面坐着,那妖背倚烈风还稳稳端坐,她却不受控地直向前倾去。
“啊!躲开!”
眼看着就要倒在那妖怪怀里,她心中乱了方寸,急急伸出手来,好隔开点距离。
身后的指尖忙调出缕灵力,以黏住鸦羽,勉强稳住了。
伸出的手正好停在他胸脯前,突兀抬着,仿佛下一刻就将占尽便宜。
结界柔似薄纱,不想却猝然消失,融入一团云气中。没了结界作阻,狂风肆无忌惮地向他们席来。
“不是吧。”
用灵力维持的顷刻平衡,被彻底打破,她失了依仗,向前扑去。
“哎哟。”
卿云面朝下,吃了一嘴的鸦毛。
倒没有真跌得吃痛,无非是嘴中嫩肉被牙豁开个口子。
因那妖怪没有出手相扶,只迅速侧了下身,异常听话地“躲开”了,恰好给她让出个空口,这才避免掉应有的骨肉相撞。
还好没撞上,吃鸦毛就吃鸦毛吧,她暗自庆幸。
“到了。”
风很快停了下来,万嚣出声提醒时已站在地上,嘴角勾起若有似无的笑意。
卿云一下明白过来,这厮分明是在蓄意报复!
虽然暂不清楚,是否因为那颗珠子,但此刻却笃定了,他确实是妖神没错。
寻常妖王若是如此蛮贱,在妖界,只怕活不过三日。
卿云斜眼瞅他一眼,利落翻身跳下金乌,站稳后吐了口血水,随即感叹,今日这伤受得可真够多的。
打量起底下,露天的院落有点眼熟,不对,是十分眼熟。
“这地方是……”
同样的假山,无异的石舸,青玉铺就的路延伸至此。
两人一鸦分明是回到了无尽海旁的山谷里,只不过,方才是调转了方向入谷,当下已处于最高处。
转身后,瞧见一座气派的殿宇立于山巅。
三重白玉顶于雾中若隐若现,飞檐翘角,黑木牌匾上提的“十杀殿”三个大字,张牙舞爪。
卿云嘴里血气未散,含糊不清道:“这是何意。”
“你不是喜欢吗,送你了。”
万嚣并未上前,在身后应了一声。
“送你了……送你了…….送你了……”
她不确定这是山谷的回音,还是自己脑海中的回响。
恶名远扬的妖神,竟要送我一座殿么?
此事惊得她咽下了口血水,接着意识到,自己血的味道也没好到哪里去。
不知现在收回那句关于小气的数落之言,是否还来得及?
“小灰,我没听错吧,神尊就这样将寝殿送给这个破烂乞丐了?”
一只尘妖朝卿云脚边扑腾来。
“你没听错,大灰,这新主子也忒磕碜了!”
另一只尘妖又自卿云脚边扑腾去。
而后,两只尘妖被砸得散开了。
卿云大手一挥,那块匾重重摔在地上,拦腰裂成了两半。
5. 美人树下见美人
按理说,平常人收到件贵重之礼,不说感激涕零,也该好好道声谢。
卿云偏不拘于这些小节,拆了牌匾,爽快镌了新的殿名。
末了才想起来问上一句:“那啥,你不将我拿去练作丹药啦。”
万嚣对此表示嗤之以鼻,撂下一句:“本座不吃素。”随后乘着金乌,拂衣而去。
那之前自己为了逃命折腾那么久,算什么?卿云极为懊恼了一霎。
杀生之祸既解,眼下一时间也没个好去处,她姑且放下顾虑,收了这礼,心安理得的安顿下来。
只不过,表面上送的是殿宇,实则山谷中大小事物,尽归她支配。
谷内没有别人,难得清净了些时候,万嚣没出现,差人送进一名妖侍。
“听说了吗,新来的灵主蓬头垢面,且对神尊有诸多不敬哩。”
“可不是嘛,我听说她不仅拆了神尊的爱殿占为己有,还给改了个难听的名儿,叫什么,什么和,噢,岁和殿。”
流言传入她耳中时,又多上一条:听说她还救过神尊的命。
这些都是新来的妖侍晚素告诉她的。
年纪左不过三四百岁的海棠花灵,学起其他妖的语气神态来,倒是惟妙惟肖。
临了还向她八卦了句:“灵主大人,你真的救过神尊的命吗?”
“你看我这样子像吗?”卿云停下了手上摘菜的动作,慈爱地看向晚素。
晚素极为真诚地点了两下头,眼中不经意间流露出崇拜之意。
卿云无奈道:“除了那句诸多不敬,其他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等等,谁是灵主?”她诧异道。
晚素煞有其事地比划起手脚,开始转述:“就是你啊!昨日,我到市集采买的时候,路过不祥汀,正好有道神谕就挂在上头。近旁还有两个帅惨了的树妖守着,树种我有些没看出来,其中一个有几分像桃树……”
“说重点。”卿云眼角忽地抽了下,无情打断了这番滔滔不绝的言辞,怕她再说下去,准要耽搁晚饭时间。
“重点就是,神谕上说‘无尽谷之灵主,掌妖界万灵’,不就是你啰。”晚素接着道。
“然后呢?”
“然后我就带着土豆回来了呀!摊主跟我说,这些土豆子可不比往常,是在徒欢境种出来的,品相是不是很好?那里的灵啊妖啊都……”
至于后面说的那些,卿云一概没听进去,只觉着脑袋发胀。
灵,乃是机缘下开了灵智的天地万物,非仙非妖,寿则渐衰,常择其一而修行。
妖界为何会有万灵?
万灵又该怎么个掌管法?
她毫无头绪。
自己原本想的是,在这僻静山谷中每天种地、钓鱼,悠闲度日来着。
现在无端被那老妖怪,强安上个灵主的名头,今后再想混日子,怕是难了……
“唉!”想到这儿,她突然叹了口气。
“灵主大人,你怎么了?”
银铃般的声音将她扯回了现实。
“无事,别叫我灵主大人,照常喊卿云就成。”她垂着头无力地说。
不想,自己还是低估了小妖熊熊燃起的八卦之魂。
晚素“哦”了声,然后凑到近旁,急切地用肩拱了拱她的臂膀,询问道:“云云,那能不能说说具体是怎么个不敬法的?”
卿云无心解释,囫囵以一句“小孩子不要打听这些”搪塞过去,此事遂罢。
近日她忙的是另一事。
先前莫名缠上她的那枚指环,准确来说,是那朵蘑菇,在月圆之夜现形了。
蘑菇与她共处多时,再无事发生,料想应无毒。
卿云估摸它是出来找食吃,到了第二天,屋里的吃食却一样未少。
由此,她的怜惜之心逐渐泛滥。
某天盘算着,蘑菇本是野生,大约爱吃些野菜野果诸如此类的,就巴巴地在石舸旁打整出一块蔬果园,灌溉施肥样样不落,甚至耗费灵力化了盏长明灯养护。
每日天刚蒙蒙亮,便要起床查看长势,
雪落满山时,压住了整片的绿,却也收获了第一茬野菜。
“小蘑菇,尝尝这个。新鲜采摘的蔬菜,这方圆十里可是独一份。”
野菜被当作宝贝似的捧回殿,小家伙正在打盹。
见面前铺开的一捧绿,探出只触角,嗅闻几下,迅速跳到菜叶中间,埋头趴起了。
感情以为这是自己为它做的菜窝。
“不喜欢吗?”卿云小心翼翼问了句。
“不喜欢……”蓝色触角边摇边出声,“吗。”
卿云以指轻点触角:“喜欢就好。”
自此之后,卿云说一句,它总跟着一知半解的学上一句。
譬如昨日,她朝晚素提了一嘴:“不如我们在美人树那扎个秋千吧,肯定很好玩儿!”
小家伙趴在新鲜菜叶上,也叫上一声:“肯定很好玩儿!”
逗得晚素和她捧腹大笑。
*
秋千扎好后,美人树开得正盛,绒花白茫茫的一片。偶有凋零,就融在雪地里,与琼楼玉顶相映成趣。
大雪下了整整五日,总算放晴。
恰逢正月二十八,卿云将就吃碗延生面,得空荡起了秋千。风前树下,赏花赏雪赏珠玉,思人思物思前尘,好不惬意。
许是秋千荡得高了些,惬意得忘形了些,随风飘来片花笺。
上头字迹潦草,依稀能辨认出字形。
“食花糕否?”她喃喃念出声,蹙眉道,“没头没脑的,是何意啊?”
花笺一连传了三张,内容都一样,字则各有各的潦草法。
“花糕!”
晚素本在不远处的阶前扫除积雪,捕捉到这二字,丢下扫帚,颠颠儿就跑了来。
“花糕在哪里呀?我想吃!”到了跟前,一边殷勤地推起秋千,一边迫不及待开口。
“哪儿都有你,草糕吃不吃?”
晚素“嘿嘿”两声,道:“草糕做得无味,还是花糕好吃些。”
不知怎的,总感觉一股热乎的哈喇子,已经顺着秋千索,流到了自个儿手上。
卿云默默往下梭了梭爪子。
晚素显得尤为激动:“论起花糕,当是祭花节上的最好吃,若以玫瑰为汁子,再和上蜂蜜,简直堪称糕中佳品!”
“真有如此美味?”
卿云觉得凭晚素的性子,常能将各种事物说得天花乱坠,对于此话,她算是半信半疑。
“太千真万确了。”
见受了质疑,晚素荡秋千的动作缓了点,好让这位灵主大人能听清。
“二月十二的祭花节上,美味的花糕满街都是,能让人挑花了眼,这可是妖界最隆重的盛会,届时三境五地的妖王、一十六位灵使都会到此,与都城所有的妖灵一齐庆祝呢。”
“那妖神呢?”卿云总认为花笺和万嚣脱不了干系。
“你说神尊大人啊,他倒不在此列,自我记事以来,从未露过面,许是事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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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繁忙的缘故吧。不过,孟桓大人会参加哦,他一般都代神尊大人司掌祭礼的。”说到情深处,那双星星眼又冒了出来。
虽不知孟桓是何许人,但依着妖界的风俗,这么受欢迎,想必是个顶丑的妖。冷面俊颜的妖神在此可是无妖问津啊,她不禁幸灾乐祸。
“噢~你们妖界也迎花神啊,之前从未听说过。”在凡世倒有所耳闻,只是名称似乎对不上。
“算是吧。不止花神,我们迎的是所有神仙。大家都以灵智不开的花祭祀地气,取不破不立的意头,希望来年法术精进,有朝一日,能实现斩尽天界众神仙的美好愿望。”
卿云目瞪口呆,太血腥了,那花糕怕不是掺了点别的什么东西吧。
斩尽神仙的说法,仍旧刺耳得很。
“集会什么的最无聊了。乖,听话,咱不去凑热闹哈。”看穿了晚素的小心思,卿云捏捏她头侧的包子髻,好言相劝。
而后随手扬起三张花笺,又往空中丢了团火。
阅后即焚,她懂的,大不了就当做没收到过呗。
冬日里风大,三次都错过,很正常不是。
“好吧。”晚素瘪瘪嘴,手上攒足了力,将她荡起老高。
想来近日没有比这更刺激的活动了。
然而,七日后就有了。
秋千不堪重负,塌陷了一侧。
人坐在上头晃悠几下,积雪差不多能被脚铲除个七八分,倒是省了晚素的差事。
花开得愈发热闹,密密匝匝的,绳索隐匿其中。卿云只好寻个角度,飞入高耸的枝头,去修补一番。
“阿嚏!”
“阿嚏!”
鼻尖触着花枝发痒,害她喷嚏一个接一个,起伏间,掌中也跟着被刺了道口。
美人树本无刺,有刺的是手上拿的一束玫瑰。
晚素不知从哪儿摘得些刺枚,出谷前硬塞了来,千叮咛万嘱咐的,要她将此花补到秋千索上,美其名曰:应应节气。
“唉,今儿个真是倒霉。”卿云嘀咕着,拔出花刺的瞬间,一大股鲜血冒了出来,被底下簇簇绒花接住,浸染开,白里透着红。
没记错的话,刺枚带有腐毒,没个十天半月怕是好不了了。
她早说了,这祭花节太血腥……
捣鼓了一盏茶的功夫,总算弄出根像样的缠花秋千索。近看错杂,远看是条极长的花辫子。
卿云表示很满意,用力拽了拽:“不错不错,这下结实多了。”
乱花迷眼,在花间钻来找去,竟迷失了来路,她索性扒开脚底的团花,打算直接跳下去。
脚离枝的那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雪中一抹扎眼的紫。
树下有人?
穿过层叠花枝的卿云,生怕给底下人砸出个好歹,赶在落地前,连忙顺势攀住一根较为粗壮的枝干。
人,她是没砸到,却正对上张妖孽的脸。
枝干摇摆不定,抖落花雨。
愕然相视时,万嚣轻启薄唇,挑眉问她:“手不酸吗?”
卿云清丽的脸庞上爬过丝红晕,无关其他,纯粹是她劲儿使大发了!
因另只手还捏着余下的刺枚,她是单手攀上的树枝,此刻形似一只猿猴。还是在山野中偷桃摘花的那种……
未免树干也不堪重负,枝丫往上一弹,卿云姿势滑稽地落了地。
靴子踩进残雪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声中还藏着一句话。
“神尊大人,你这样贸然站在树下太危险了!”
6. 镜花水月那堪祭(一)
但凡树底下站个别的什么人,卿云不会有如此反应,可站的偏偏是他,危矣!
万嚣轻飘飘开口:“貌似趴在高枝上更危险吧。”
说完似是意犹未尽,又添上一句:“你说是与不是?卿云。”
卿云成功被噎住。
从此事中,她明白了个道理——先发制人有时候并不好使。率先成为先下手遭殃的典范,她,做到了!
但他喊自己“卿云”。
“你怎知……”
怎知她的名讳?
没等话说完,对面已经给出答案。
顺着眼神望去,旁侧雪地上堆着一个矮胖雪人,石子当眼,树枝做手,因久未添新雪,肚皮上所绘歪歪扭扭的“卿云”二字,还清晰可见。
本是不久前,她临时起意,用来教从从识字而写,小蘑菇正咿呀学语,又常随二人跑来跑去,唤作从从。
不想近来晚素忙着采花,似乎忘记了收拾……
卿云强装镇定地回头,粲然一笑:“确实是,挺危险的。”
最最危险的,莫过于神尊大人您了。这后半句被她生生咽进肚里。
“知道便好。”万嚣曳了下秋千索,复又松开,接着道,“近日,你就没收到过什么东西?”
“没有啊,什么都没有。”卿云下意识否认。
未免露馅,她摇摇手中的花,画蛇添足了句:“收到束花,算不算?”
万嚣似笑非笑地看她,秋千空荡着,“嘎吱嘎吱”直叫唤,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这些花糕,给你。”
正想再解释点什么,眨眼间,他手上竟多了个小盘,盘伸到自己面前,里头盛着五六块紫色花糕。
“这,怎么好意思……”
万嚣走近一步,把盘伸得更靠前了。
“怎么好意思不收呢。”她话锋一转,僵硬抬手将小盘接了过来,晚素的午食看来是不用愁了。
“呃——这花送你。”
卿云自觉受之有愧,将手里余下的两枝残花,顺手递了过去,就当作是礼尚往来。
万嚣愣了下,接了花垂在衣角,不乐意收的模样。
“七日后的祭花节,不知灵主是否赏脸参加。”他语中含笃。
虽在问她,却不像问她。
“这可是妖界盛会,我不太方便去吧,再说了,你以往不是也不参加嘛。”卿云小声回应。
“其他倒不妨事。只是你不来,这谷这殿,还有这秋千……”万嚣打量起四周,抽了支花,缓缓轻抚花瓣。
“若是作为彩头,被谁赢了去,可怪不得本座。”话罢,他又揪下手头一朵玫瑰,扬手散开。
花瓣击在卿云脸颊上,仿佛带着苜蓿的清香。
威胁她是吧!
“参加!参加的就是祭花节。”
偏偏她最好威胁。
“那就一言为定。”
万嚣对她的回复看起来十分受用,一阵紫气袭过,人原地消失了。
来时不声不响,走也不留余地,如同没有到访过一般。如果不是地上还留有的雪印,在提醒着她,方才所发生的所有。
但是,现下这个地方好像隶属于自己吧?
为了捍卫自己的地盘,去就去!只要她小心行事,不显露灵主的名头便是了。
卿云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
当天便知会了晚素一声,惊得晚素怀里的梨子都掉了俩。
她捧着卿云给的花糕,百思不得其解,自己才出谷短短一会儿,灵主就修了个秋千的功夫,怎么就突然想开了?怎么就突然想参加祭花节了呢?
难不成是自个儿亲手采摘的玫瑰,太美太香的缘故?
她就知道,没有人能拒绝用玫瑰汁子做成的花糕。没有!任何!一人!
直到她嚼了一口盘中花糕,面露难色,才知晓,偶尔也还是有的……
*
祭花节这日,晚素自告奋勇做了道百花糕,夸夸其词着,誓要在品糕赛上大出风头。
因她认为那日花糕的味道,实在不好言明。
卿云也懒得解释,由着她去,自己乐得个自在。
等晚素忙活完,又打上了卿云的主意,愣是要给她好好梳洗打扮一番。
大概意思为,妖界从不曾册过什么灵主,首任新主即位,公开露面之时,自是要有个妖界三尊模样的。
卿云思量片刻,觉着这话半对,半不对。
不对的是,她并不打算昭示什么。不过迫于某妖的淫威,顺道去逛逛,依势而行,必要时能护住这片小天地。
对的是,她确实该换身衣饰了。
既要隐秘,必得泯然,打扮成妖界寻常装饰的样子,不引人注目为好。
其中还有更为重要的一点,平日里怠于装束,先前的素裙在修秋千后又破了些,前后缝缝补补几次,晚素已经表示要罢工了。
于是,在晚素的指点下,卿云幻出身碧金衣裙,长发编成小辫儿,以一串吉金额饰替了鲜艳的花钿,再加上她本就深邃的眼窝,眼波流转时倒有几分异域风姿。
依晚素所言,祭花节大家都簪花为礼。
瞧晚素发髻上簪了朵海棠,她照葫芦画瓢,在耳后随意挑了一股辫子,簪上枝白棉。
临出谷前,又揣上些珠玉换的灵石,顺手抓起沉睡的从从,将其化作指环,歇于尾指,匆匆赶上晚素。
妖界里行事一向要奔着最坏的打算。
万一发生什么变故,也好过人财菌失。
从谷侧到市集不远,两人在日头下走了一路。路上原本还怀有忐忑,但到了路口,远远瞧见街边的琳琅满目时,卿云眼前瞬间一亮。
晚素也没同她讲,祭花节还有这么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啊!
近看看,何止是花糕、草糕,各式精美糕点应有尽有,各种绝伦巧物也一应俱全。
这家摊上,摆着白日里奇光异彩的花灯,那个位上,放着彩帛间凭空作舞的木蝶……全是玉阙天上,严令禁止的玩物丧志之流。
她有点理解了晚素先前种种,一并将什么危险威胁之类的,统统忘了个干净。
这家选几盘糕,那里换几只蝶,挑了两盏灯悬在肘上……所揣的百余灵石,到最后仅剩下腰间五枚,晚素和她手提肩扛着许多,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庆幸的是,众人只同情着,这两位奇葩不知是妖还是灵,大约是没见过什么世面的。
方过一阵儿,满街便被祭台上的动静吸引了去。
当第九通祭鼓声擂响,长者抱起小妖,花灵挽着树君,纷纷凭栏观看。
只见祭台中央的巫女身披兽皮,头戴长羽,脸覆面具,舞衣翻飞。
时而仰身,时而俯低,脚步蜿蜒如北斗,手持箫管清音起。
卿云全然沉浸在祭礼氛围中,直至晚素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低声暗喊:“云云,快看快看,是孟桓大人!看到了吗?看到了吗?”
卿云无奈道:“我还没瞎。”
朝台侧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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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并肩站着一双人,一个银冠,着月白服,戴着半副面具,负手端站,想必是那孟桓。
一个半束发,着玄紫服,发间簪朵红花,抱臂倚柱,是个讨厌鬼。
“噫,那位大人瞧着眼生,竟与孟桓大人并肩,难道他是……他是……孟桓大人的相好?!”晚素显得分外激动起来。
“噗——”卿云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咦。他头上簪的那花,瞧着倒有些眼熟。”晚素接着疑惑。
“俗话说得好,红花绿叶嘛,花都这样,大差不差。”卿云打着哈哈过去。
鬼知道他怎会将剩下的刺枚给簪上,难不成是为警醒她,勿忘盛恩?
万嚣仅扫视一眼,她跟着打了个寒战。
不知是否瞧见了她。
“按理说是这样没错,但由我亲手摘的花,还是要格外水灵些,就单说秋千上那几枝……”
晚素打开了话匣子,但声音压得极低,与厚重的祭乐融为了一体。
祭乐渐浓,巫女一手拈花,一手舞剑,杀意徒生。
孟桓跃至空中,周遭拂过一阵轻风,由四方吹来千重花枝,花枝迎风作舞,各色花瓣簌簌落下,仿若垂天璎珞。
当真是缤纷一片满目春。
此时,天色竟莫名暗了下来,唯有零星几盏花灯闪烁,映照花影。卿云第一时间抓住了晚素的手腕,众人却见怪不怪。
晚素拍拍她手,讲:“安心,这也是祭礼的一部分,遮天蔽日,寓意极好!”
刹那间,百道紫色雷电“隆隆”劈落,离脚尖似乎只差毫分,她不禁后退一步。
雷电自天与地之间肆意横穿,串起了无数的多彩璎珞,火光忽明忽暗。
祭台前,万花燃尽,花烟漫天。
晚素第一时间挽紧了卿云的手腕,众人皆连连惊呼。
卿云也拍拍她手,道:“莫慌,这倒是某妖的的拿手戏,装神弄鬼,寓意不明。”
晚素听得不明就里,当她是胡诌。
“原先不是这样的啊,应当由孟桓大人在空中斩尽群花,那叫一个风华绝代!现在这样虽然也不错,不过……有些吓人就是了。”晚素在她耳畔悄悄议论。
卿云认为晚素说的最后几字十分在理,当初,她也是这么觉得的。
不多时,花烟散尽,天色明朗。
一轮红日正中,映出一只硕大的三足金乌,金乌仰天长啸,三爪握踏雷痕,而后收翼抖羽,徐徐化成了人形,是方才的银冠覆面之样。
孟桓是只金乌。
金乌竟是孟桓?
他嘴巴开开合合间说了什么,少年声音似水击石,清澈爽朗,隐隐约约听得无尽谷几字。
众人拍手称快,叽叽喳喳着,争相往他身上投掷彩帛,耳边闹哄哄的,二人也被推搡到了人群最后头。
直至祭乐终了,人群散开。
花灯倏地熄灭,卿云恍若大梦初醒。
用手拍拍圆鼓鼓的一端,灯重又复明,才想起来问晚素:“等等,这臭鸟,方才说的什么?”
晚素吞吞吐吐:“他刚刚说,神尊大人宽仁,今夜亥时的扑蝶赛,以无尽谷为彩,胜者……胜者……即日入迁。”
那句“可怪不得本座”,与晚素此时之言,交叠回荡在脑海。
这厮还真拿她的山谷当作彩头了!
晚素劝慰她:“没事没事,没了谷,咱们不是还有殿嘛。”
卿云有气无力:“谷都没了!哪还来的殿啊?”
7. 镜花水月那堪祭(二)
卿云抬头遥望,台侧二人已经不知去向。
这彩头,若是她争,便算露了名头,此后再无安宁之日,倘若不争,即是灵主移位他人,诸事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晚素,你说这镜中花,也能拿来祭地气吗?”她没头没脑来了一句。
“什么?云云,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啊。”
晚素顾不上问那镜中花为何,在她看来,云云莫不是被孟桓大人气傻了,故猛力摇摇卿云双肩,试图让她清醒一些。
经此一摇,她确实清醒许多。
然而,并非晚素想象中的那般清醒。
“无事,无事,我再好不过了。”不知怎的,卿云觉着肩上的包袱变得愈发沉重,压着自己直往下坠。
在抖落身上的累赘后,她捉住肩上的一双手,分外真诚地拍了两下,语重心长道:“倒是你,要勤于修炼,少贪吃些。好好保重。”
现下她认为: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什么扑蝶赛、品糕赛,统统与她无关。
本想着在此有个庇护之所,能够安稳度日最好,得空的话,再寻寻回去的法子,比如,找找那弥天台什么的。
如若不然,留于妖界,于她而言还有何意义?
“保重保重,那自是得多吃些,否则哪里来的力气修炼。可是要论起贪吃,咱俩可是半斤八两来着。”
晚素虽一头雾水,反驳倒快,边弯腰拾掇起地上散落的物件,边噼里啪啦地讲了一大堆。
待擦擦木蝶,再吹散彩帛间嬉戏的尘妖。
尘土飞扬间,却见眼前人一溜烟地跑远了。
“云云,你不参赛啦?不单彩头,还有神尊大人一诺啊…...”
“哎——晚饭还没吃呢!”
隔着三五个街摊小贩的叫卖声,晚素说的这第一句,听得不太真切,喊的第二声倒是实实在在落于耳畔,且让卿云颇为动心了一下。然后,她勉强自持住了。
晚饭嘛,在哪里都能吃,当下还是先走为上。
跑出市集,摸摸身上仅剩下的五枚灵石,攥紧手中还提溜着的一盏花灯,她能去哪里呢?
对了,无尽海!说不定那小水球还在。
想到这儿,她脚下的步伐迈得越发轻快,径直往来路折返。
当站在龟背岩朝上望去,水雾扑面而来。静潭中,几尾鱼皆若空游,数月前掉落的山谷顶端,有层叠雾气在翻涌。
是了,此处是被布下过结界的,许久不曾走过这段小路,她竟忘了这茬。
自己不辩方向,未免矇头转向遁到哪个凶恶妖王的地盘,那才是自找麻烦,还是抄个近路好些罢。
如今灵力傍身,强行突破个结界,怕也不成问题。但,若要破界,势必会扰了那施界之人。
“管不了那么多了。”
卿云下唇被咬得泛白,揣度片刻后,将手头的花灯轻置岩上,干脆心一横,捏起解界术。
“逢霄气,散。”
术法既出,灵力有失。
汩汩涌动的雾气,被突然冒出的灵力打散,微微悠漾后,在施法处现出一小个缺口。
卿云趁势而上,周身氤氲着界灵,直指苍穹,正欲破口飞出。
指尖出与未出时,界灵环身梭过,雾气迅速在缺处密布、凝聚。此处唯一的结界缺口,居然抢先一步,自个儿严丝合缝地合上了。
在缺口封闭之际,于未施术处,却有另个缺口现出。
卿云不假思索地移转过去,岂料人才方至,那处缺口故伎重演,再次层叠合上,如此往复十余次,结界仍飘渺若游丝,然坚固如金汤。
不过是乐此不疲地戏耍她,故意显露一丝机会,又让人毫无办法可言。
她隐约有不祥的预感。
“逢霄气,散。”
……
卿云盯着缺处,朝着不同方位施法。
双指来回翻覆,嘴上将术辞反复琢磨了个透,一遍遍施术,一遍遍调灵,结界各处散又合,合又散。始终未果。
直至筋疲力竭,她整个人在空中摇摇欲坠,脑海中不断盘算着近来诸事。
究竟是何处,出了差错?
此前,遁术、幻术这类加于己身的灵术,尚能派上用场,腐木术、复归术等等仙法却皆有失。加之重伤早已痊愈,竟连这寻常小仙都能信手拈来的解界术,也不起效用了。
她盯着灼热的双指,继而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自己原本的那副灵体,现下未得点化,灵智未开,也不知正在世间哪个角落,昏昏沉沉地游荡着。
当下少不得附了谁的灵体存活。
难不成,附身后自己灵根有变,现在已仙法全无?成了个虚长一千八百岁的普通花灵?
她这株棉花,能否称得上是正经花灵,到底也没有个定数,万嚣与槲烁木皆把她称作草灵,现在想来确有所依。
至少在花圃园中,她是未曾见到过的。
师傅多年来对自己所下的苦功,终究算是白费了。
卿云苦笑两声,少见惋惜,反倒生出十分愧意。
喘息之时,界灵见来人不再跟随,便悄悄移了最后一处缺口过来,慢悠悠地,趁机挪到了她头顶上方,似乎在引诱她。
卿云已放弃,垂头丧气地转身,下落,碧金裙悬空飞舞,略有颓态。
她堪堪落至一半,又突然如离弦箭一般回返,灵力调动之快,大有迅雷不及掩耳之势。
只瞧见,少女唇上的一排齿印还未尽消,神情却坚毅,额饰随身而动,迎风叮呤。
界灵反应过来,此人竟是假意离开,忙聚集雾气成幕,掩闭缺口。少顷,缺处便只剩了最后一条缝隙。
卿云赶至时,恰逢面前有缕柔雾飘过,就要布上那方缺处。
她左手化气成盾,挡了柔雾一刹,右掌覆灵,已触到缝隙边缘,欲将合了大半的口子重新撕扯开。
雾气足够轻盈,也足够薄,猛地同刀刃般硌手,本易掌控的柔软至极,陡然变成了握刃手中。
只一点,那刃毕竟是雾气所成,无外力作推,坚硬有余,锋利却不足,原本是钝刃倒也无碍,偏偏遇上了她掌中沾染刺枚腐毒后,将将长成的新肉。
粉肉被摇摆不定的雾气刀刀割开,吃痛下,卿云强忍着未松手,继续加大了撕扯之力,鲜血瞬时喷洒而出。
一时间,柔雾与血雾混作一团。
待雾散尽,缺口早已不复存在。
再一探,原来竟是整片结界都消融不见了!
*
结界突然没了的那瞬间,卿云咧嘴一笑,有些洋洋得意。
不过片刻,便因自己那股子力量,被甩了出去,猝不及防落入一道湍急的水流中。
呛了口水后,她挣扎着浮出水面,跃至半空。
已至日暮黄昏时,水流泛着金光,更是别样的光彩熠熠。只是这次她看清了,水面上除了残阳相照,还遍布着圆硕的蔓金苔,光芒随波荡漾蔓延。
怪不得人在水中游,似到仙境走。
四周看看,除了这道,竟没了那道——通往无尽海的暗流。
果真只有那小水球,才知晓其中玄妙。
她追着水流御风而行,直到站在当初投水的岸边。
“小水球,小水球。”
“喂,你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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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
卿云接连喊了几句,没有回音,又捡了块石子飞出,石子在水中轻点三下,形同叩门,童声不再,唯闻水语泠泠。
水球竟不在这儿?
许是年幼贪玩,去别道水流玩耍了。她琢磨过后,在近旁随便找了棵树坐倚着,支着下巴发呆,想着略等等。
这一等,便是半个时辰。天色渐暗,别说水球了,便是连个鬼影子也没等到,她拂衣而起。
本欲一跃而入,再在水中找找,却见着水中央露出张苍白的人脸,半透半实,与月相盈。
“我去,这是真自戕啊。”卿云惊呼一声。
随即轻踩水面,徒手将人从水中扯出,打横抱至岸上。
见人还有气息,关切道:“初春湖水寒凉,姑娘,何苦如此想不开呢?”
这句话有些耳熟,确是她从那些个不正经的画本子上学来的。
女子清婉恬静,缓过神抽泣着,没有即刻作答,脸上却带有娇羞色。卿云忙撤回手,将怀中之人放下。
“承蒙姑娘搭救,不胜感激涕零。只是我本命贱,假使因今日一救,脏了姑娘的手,那便是步幽之过了。”
女子落地后,屈膝拂裙先行了个礼,向她道谢。
卿云还是一个天揖走四方,胡乱回了个礼,道:“步幽。如此好听的名字,自然要人行走于地上,步步生幽,才足以相配。水中有鱼腥气,与汝不合。”
虽是玩笑之语,却显然丝毫没有考虑过水球的感受。【水球OS:怎的就有鱼腥气啦,烤鱼蒸鱼熏鱼明明都香得很!】
“姑娘真会说笑。”
步幽被此话逗得乐了一下,泪中含笑,更显娇艳欲滴。
“我并非有意打扰这方清净,只是一时……”
卿云见她有倾诉之意,也不打断,扶她在石上坐下,耐心聆听,算作离开前的最后善举。
“我本是山岭中长了一千年的山荷叶,前月机缘巧合下,开了灵智化了形,但与我并蒂而生的妹妹,却没有这么好的运气。”
步幽苦笑,接着道:“时逢祭花节,狐妖四处搜罗花材,发现了我们,将她单独摘下献上了祭花台。我去看过,已是花烟散尽,寻不着了。”
“差一点,只差那一点,我只消再为她渡上两分灵力,她便能化为人形,躲过这一劫了……”她娓娓道来,哽咽说完这一番话,泪如雨下。
“节哀顺变。斯人已逝,生者更须坚强一些,连同她的份一并认真活下去。”
宽慰过后,卿云幻出一方锦帕,为她拭去泪水。
她抚着锦帕,道:“吾妹之死,虽使我悲痛,但一想到若有其他花灵,同处我们这番凄惨境遇,便更加让我心神不宁。不过,我听说妖界近来新封了位灵主,同为灵者,大约能帮上我几分。”
“本想着投湖入那无尽谷中,去寻上一寻。未曾想溺了水,竟忘了我原是碰不得水的,即使化了人形,也仍受此限。”
卿云听完此言,心中五味杂陈,自己是灵主没错,可这忙,她有心帮却无力帮。今夜一过,无尽谷换了新主,这虚担的灵主名头也将不复存在了。
毕竟那万嚣惯会玩文字游戏的,什么谕上“无尽谷之灵主”一说,难道不是恰巧应了扑蝶赛之彩。在大肆宣扬,得无尽谷者得灵主之位。
本是一开始就没打算便宜了她。
倒是关于扑蝶赛……晚素临了是不是说了什么重要的来着。
全怪她,适才光顾着晚饭的事了。情急之下,她拍了下自己的脑袋。
步幽疑惑望向她。
卿云狡黠道:“你别忧心,我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8.镜花水月那堪祭(三)
卿云所称的力气和手段,大部分指的还是力气。
顾念着步幽初化人形,灵术不精,便由她挽着一同越过途径的水流。
路过谷中时,瞥见其中胜景,步幽激动得瘫坐在地,只差就地给她行个最隆重的稽首礼了。
被扶起后,颤颤巍巍问:“姑娘,我们这般无礼闯入谷中,灵主他老人家知道了,会不会恼怒哪?”
卿云严肃道:“一定会的。”
步幽听后再次无力地跪坐于地,卿云又扶将起来。这一来二去的,离扑蝶赛开始虽然还有一会儿,她的力气已所剩无几。
至于这少部分的手段,卿云毫无头绪,便将此重任全盘押在了晚素身上。
三人相见时,晚素正与一翠头蝈蝈妖相勾斗草,即将落败之际,瞧见了她,竟老远飞扑过来,给了她个熊抱。
好不容易松手,同她扭捏着:“云云,你跑哪里去了,刚才如此着急走,是吃坏肚子了吗?”
卿云扶额,这厮果真是个没心没肺的。
继而眼也不眨地回:“灵石不够了,我去取些来。”
“诶,你那盏花灯呢?该不是弄丢了吧,那可是花了八十灵石才到手的!”
“咦!你是何人?”
晚素哭丧个脸,追问完才注意到旁侧还有一位驻足的陌生女子。
“这位云姑娘是我的救命恩人。”步幽微微欠身。
“先别说这些了,我离开时你朝我说了一句,我依稀听得有什么一诺。谁的一诺?”
卿云岔开了话题,似是有预料般,打断了晚素接下来即将发出的一连串质问。
晚素道:“哦,那个啊,当然是神尊大人的一诺了。你有所不知,扑蝶赛正如其名,是大家竞相扑蝶的赛事,时辰一过,扑得稀奇花色的自然就算胜出。”
她迟疑了下,继续说:“不过,往年并没有今年这么大的彩头,只许优胜者一诺。今年虽以无尽谷作彩,想来这一诺也没有因此废除吧。”
“堂堂神尊,如此小家子气。”卿云语中掺杂了点个人情绪。
“可别小瞧这一诺。我细数数哈,前年扑蝶赛是一只山雀妖胜出,望神尊许他步步高升。”
“后来怎么样了?”卿云问。
“后来啊,他就被神尊派至留枫亭洒扫去了,临顶共有石阶八千余级,拾级而上,每走一步都可以算是高升!”晚素答。
卿云又问:“去年的幸运儿呢,许的什么愿?”
晚素再答:“去年那位乃是只人参妖,向神尊诚求桃花不断。”
“然后他得偿所愿?永生永世一双人?”
“也差不多。神尊命人将他埋于万亩桃林中,下令永不得出,日日看得桃花朵朵开!”
听闻至此,卿云与步幽面面相觑。
“要说神尊不愧是神尊,可真是说一不二中的典范!”晚素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无法自拔。
“敢问姑娘,这扑蝶赛以往都是妖者胜出吗?若是灵物,有无可能?”步幽算问到了点子上。
“无一例外。”晚素不自信道,“众妖修习妖术,咱们这些灵物非仙非妖,资历又不高。单凭纯粹的灵力,或许……或许也有可能吧。”
说完又加上一句:“万一有奇迹呢。”
“一个扑蝶赛弄这么玄乎,不就是……不就是扑几只蝴蝶嘛。”卿云被后一句刺激到了。
“虽说是扑蝶,可但凡花色略微奇特些的,大家都抢着收入囊中,争来争去就会吵起来,吵来吵去可不就得打起来。其实就是个斗法场。”
晚素说完,见二人脸色不太好,就想着先拉二人去投个名再说。
离赛事开始已然不足一刻钟,登记点却还是妖满为患,三人老老实实的列队其中。
卿云不由得与步幽贴耳嘀咕:“这赛事虽盛,但历来的奖赏,细细想来都算不上是什么好事儿,竟还有如此多的妖报名?”
步幽低声道:“大抵是近些年修行业不景气,众妖都想借此寻个出头之路罢。”
“我怎么觉得净是些凑热闹的…….”卿云指指前排的巨型蛛妖道,“就算优胜无望,搞不好还能饱餐一顿呢。”
步幽目光灼灼:“云姑娘,你可一定要抢过他啊!”
“到我们了,到我们了。松柏大哥,今夜扑蝶赛投名三位。”只有晚素还关切着登记一事,嚷嚷着挤开了前方磨磨蹭蹭、掏不出灵石的胖大娘。
松柏妖用食指作笔,头也不抬:“五百灵石一位。”
“五百!”
“五百!”
晚素和卿云同时惊呼。
“抢妖还是抢仙啊?!”晚素双手拍桌,单脚踩凳,然后理直气壮地回头,“云云,给他。”
卿云实在是囊中羞涩,搓搓手里的五枚灵石,弱弱地问:“那个……我这儿只剩这些了。晚素,你那里……还有吗?”
“你不是刚去取了灵石回来吗?都用光啦?”晚素大惊。
“这个……那个……我……”卿云吞吞吐吐,羞赧地挠了挠头。
入口旁一妖见缝,立马笑嘻嘻的凑到二人中间:“几位姑娘,需要借灵石吗?我这儿管够,息石八分,今日立契今日得,缓还也无妨。”
“让让让让!说你呢,挡什么道!”接着被晚素一把推飞了。
“我这儿有,灵石五百。劳驾妖大哥登记一下。”二人正发愁时,步幽从后方缓缓走出,递出一袋灵石。
松柏妖伸手接过布袋掂了两下,依然头也不抬:“姓名?”
步幽看向卿云,眼中满是殷殷切切。
“卿云。”卿云心领神会。
“作何写法?”
“卯木卿,九霄云。”
“属籍?”
“呃……”卿云不知如何回答,看看册本,满目的妖族、准妖族、半妖族,她总不能说自己是仙族吧?何况如今也不再是了。
她沉默了片刻,吐出只言片语。
“灵族。”
“灵族?”松柏妖抬头瞟了她一眼,随后舔舔指尖,埋下头苦写,遒劲粗黑的二字嵌于纸上——灵族。
“呸……还灵族。这天下乃三界之分,哪来的什么灵族?”蝈蝈妖吐掉嘴里的草,蹲在墙角、满脸不屑,“不过是如同丧家之犬般,各寻依附罢了。”
围观的妖戏谑道:“我可听闻,这灵族是惯会出奇葩的,你这小身板禁得起奇葩折腾吗?啊?”
挤在前排的也纷纷仗义执言。
“这厮嘴忒毒了,不如割下来喂我家的灵宠。”
“是啊是啊,可不兴这么说。”
蝈蝈妖见势不妙,捂着颗翠头灰溜溜地蹦着跑了。
*
要说这五百灵石花得也并非一无是处。
松柏妖临了不经意地提了句:“一人参赛,依例可陪赛三人。”
卿云得空算了下,这样每人均下来便是各花灯两盏。她自我安慰道不贵不贵,于是轻松携晚素和步幽一同踏进入口。
扑蝶赛场设于妖界一秘境中,与外隔绝。内里竹林幽深,晴空却无月,只有点点萤火照明。
三人到得晚,被挤在最外围,按晚素的话来说,是失了先机了!
在卿云看来,失不失先机的倒不妨事。要紧的是,尽全力应天道,这扑蝶一赛已是非胜不可,无论于步幽,还是于她。
“咚!咚!”“咚!咚!”
祭鼓擂响,亥时到,赛事开。
众妖你推我搡的,一窝蜂全都冲入竹林中,唯恐自己慢了半步。
晚素挤在后头干着急。
“卿云,快快快!这百花糕给你,中途饿了吃。”随即将两块花糕塞入她手中,接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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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将她推了出去。
卿云握着糕迟疑了下,匆匆收入袖中,借力飞进竹林。
林中确有数以万计的蝶,有的黄黑相间,有的形似枯叶,都是些寻常见得到的花色,萤火下绕着翠竹飞舞。
多数妖在竹林浅处徘徊,围着蝶群,用衣帽打,用绳网捕。
鲜有一两只金裳凤蝶,被众妖争来抢去的,看着也已奄奄一息。
卿云望而却步,琢磨着蝴蝶应是喜静喜湿,夜间独栖的居多,此间却喧闹无水。所以想要避开众妖,去林深处寻一寻。
走了泰半竹林,虽然遇到了一些志同道合的妖,但却连寻常花色的蝴蝶都未见得。
难道是她推测有误?
有些妖因此无功而返,只怕要回头加入那一场混战去。有些却停滞不前,在林间的不同方位上蹲下了,撅着腚,姿势看起来十分不雅……
卿云捂鼻,心想:粗鄙,聚众如厕也不找个隐蔽处。
只是,怎不见那白花花的二两肉。
绕到正面一看,方知并非她想的那样。
大家面前皆有土坑,原来是蹲着,徒手在大大的竹林里面挖呀挖呀挖,挖的不是什么至宝,正是那白白嫩嫩的竹笋!
春笋拔节噼啪响,妙啊妙啊!!
她亲眼瞧着,心中痒痒。
今日若不是有扑蝶这一桩要紧事,她必定要加入其中去,大干一番!只消不多时,便能挖得三两根嫩笋回去,让晚素烹道春笋酿,何其美哉!
光这么想着,就馋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腹中开始“咕噜”作响,她从袖中掏出其中一坨形状诡异的花糕,嘴里在嘀嘀咕咕地念叨。
“你是笋酿,你是笋酿。”
然后送入口中,凑合着垫垫肚子。
“呸呸呸。”
糕甫一入口,立马被她吐了出来,不是鲜甜,竟满嘴的齁咸。
卿云长叹,今日晚素没她帮厨,想必是又错拿了蜜罐和盐罐,想想自己穿越至今还能活着,属实是不易啊……
长叹之时,隐约听见有断断续续的水流声。
她忍着饿意,循着水声快步走,在不远处竟真寻到一条穿林而过的小溪。
暗夜里水波映着光亮,任凭竹叶飘零,独有一番萧瑟之美。
但是,蝶呢?
饶是她瞪大了一双眼也未看到半只。
突然!一阵雾霭自溪边袭来,如同巨口将她吞入其中。
霭中是白日,刺目至极。
“你是谁?”耀耀日光下,三丈开外有一女子着青黛衣裙,负剑问卿云。
日光晃眼,卿云恍惚了片刻,却蓦地瞧清那人,立刻兴奋得小跑上前。
“师傅!!!”
见女子不回应,忙着急道:“是我啊。卿云!”
“卿云是谁?”那女子已至面前。
“是您的……徒弟啊!”
“您,不认我了?”卿云嘴唇颤抖,眼眶率先红了一半。
“我何曾收过你这般愚笨的徒弟,快滚远些!”女子恶言厉色,以剑尖抵着卿云胸口。
泪水一瞬间似断了线的珠子,掉落脸颊,打湿了她的裙边。
胸口是剜心般的剧痛
“师傅?!”
卿云看着心口,剑尖逐渐末入衣间,氤出大滩大滩的鲜血,在碧金裙的相衬下,更显别样的赤红鲜亮。
她毫无后退之意,却想再上前一步,抱一抱眼前这人。
“去死!去死!都给我去死!!!”
女子杀红了眼般,剑气直捅心口,一柄利剑霎时贯穿了她的整个身体。
卿云双腿一软,直直跪在了女子身前。
“我……找……找您好久……”
“噗——”
话未说完,一口鲜血不自觉地自口中喷出,日斑尽染。
9.镜花水月那堪祭(四)
那柄穿透卿云身体的剑,在胸前还露着一截泛着银光的剑身。
女子低头俯视,面上浮现出讥讽之意。
卿云不可置信地,用尽凡力抬手,搭上,摩挲剑身的一侧,坚硬中透着冰凉,表面平整且光滑。
“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继而发出十分夸张的三声笑,一抹尚未凝住的红,顺着嘴角缓缓流下。
“死到临头,你还笑什么?”
女子狰狞着脸,垂下身,歪头盯着她眼睛看,额头近乎与她的相抵。
身上是无休止的疼,卿云握住剑刃反拧,伤口一时间血肉模糊,单扫了眼另一侧剑身,她便再次确认了,这柄剑虽与师傅的有几分相似,却并未镌刻云龙赤纹。
她,不是师傅。
“笑你……不是她。她比你,强得多!”卿云咬着牙道。语调刻意上扬,字字诛心。
“你!该!死!你们全部都该死!!”
女子成功被激怒了,本是单手持柄,现下已是双手紧握剑柄,只欲将剑再深刺几分、多捅几次。
对面暴怒时并未注意到,卿云偷摸调用灵力封合了血口,闭锁住痛觉,覆灵的手从中间一穿而过,迅速斩断了裸露的剑身。
剑,一分为二。
女子握着短的那段向前猛刺一通。
大半个剑还插在卿云身上,人却已经跪滑着后退,同时施出灵术。
“缠。生缚。”
瞬间喷涌出的灵力受到感召,飞速凝结成一股绳索,绳的首端捆住了那疯女人的一双手,末端在她手上牵拉着。
女子瞬间动弹不得,长发散在半空,目眦尽裂,如同疯魔了一样朝她哭喊。
“啊啊啊啊!!你给我等着!!!”
而后,日光、鲜血、黛裙渐渐褪了色,女子同断剑一并消失了。
卿云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方才因疼痛冒出的汗珠还未干透,低头看看,胸口的衣物完好无损,没有血,也未曾沾上什么剑气。
手心只有谷中破界时的那一道裂口,已经结了痂。
她缓慢站起,周遭却换了景致,竹林悠悠月高悬,亦是夜间模样。
只在原先溪流的位置有一口井,井身平平无奇,狭小的井口发出震耳欲聋的隆隆声。
卿云顿觉不妙,正准备抽身离去。
井口瞬时涌出大量黑水,由四面八方奔泄而来。
毫无防备地被扑倒,有石头一般硬的东西砸中了她的头,有棍棒一样粗的东西敲中了她的腿。
脸上是一团又一团黑糊状的腌臜玩意儿,抹了一把,依稀能看见四周的黑水还在不断蔓延。
原来不单单是黑水。
黑水中混有无数的残肢断腿,而其中还掺杂了数张人脸。
有师傅,有晚素,有步幽……甚至还有万嚣。一张张白脸瞪大了双眼,嘴巴歪斜,了无生气。
阵阵腥臭味弥漫在空气中。
卿云慌乱下挣扎起身,下意识使出些无用的法术。
“恶灵见,散。”
“源流清,净。”
“啊啊啊!”
这不施法还好,一施法,更加惊动了这些死物,无数的残肢断腿和一张张脸此刻都活了起来,动辄组装在一起。
腿上顶着一只手,手中举着一张脸……
有的脸被踩在脚底,有的手被半个腰顶着,全追着她跳跑过来。
她用灵力打散几个,人家又重新组装上了,可不是越打越多,最后那些肢体手脚并用的架着双臂,一起将她往井里拖。
途中不知被哪位不长眼的绊倒了,几口黑水呛到嗓子眼里,让她失了几分意识。
等回过神来,自己双脚朝下入了井,底下在拽,上面在推,忙靠十指扒着边缘,才未掉入满是黑水的井中。
井口边缘圆润,有些打滑,尾指被卡得生疼。
僵持了一会儿,她的力气已经殆尽,十指渐松,身体直直往井底坠。
黑水汩汩向井回奔,像是得胜而归。
这时,原本黑暗的井口亮了一刹,卿云浑身冒着蓝光从井中被甩了出来,“砰”的一声重重砸在地上。
幸运的是这一摔,将她的意识全都摔回了原位。
她歪坐在地上,清楚看见一个戴斗笠,浑白目的长发少年站在自己对面。
下一刻,少年闭上眼,斗笠飞转时有尘烟弥漫,有如蓝纱在无声轻舞,遍地的黑水徐徐开成了一片花海,蔓延至井边。
陡然自井中涌出了数以万计的彩蝶,暗香袭来。
蝶群四散后,最后一只蝶打着圈地飞出,所经之处留下缕缕炫彩。
他仰头伸手捏住了,身在花海之中,朝她喊:“卿云,很好玩儿。”
“喜欢!”
卿云摸摸尾指,指环已不见了踪影,不确定道:“从从?”
少年点点头,斗笠上蓝光流转,而后走过来蹲下,抬起她的手摊开来。
掌心痒痒的,光与花海消失后,她总算回到原本的秘境之中,溪流不见了,掌中剩下一枚指环,还有一只蝴蝶。
她将指环小心翼翼地套回指上,捧起蝴蝶,细细端详。
原来是一只半翅白半翅黑的阴阳凤蝶,翅上长着对称黑白眼斑,拖着两条晶亮的燕凤长尾。这样别致的蝴蝶,她还从未见过。
看来今夜扑蝶赛的优胜者,自己是当定了!
正得意时,一个彪形大汉从旁边冲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掌中的蝶掠走,然后放入嘴里,一口吞了。
这一套动作好似行云流水,连卿云都忍不住要赞叹一番:好身法!
如果……抢的不是她的爱蝶的话,就更好了。
她干巴巴地捧着手,尴尬得眨巴了两下眼。
然后就气炸了:“喂,大哥。你丫混哪里的?懂不懂先来后到啊!”
上前扒拉了一下大汉的臂膀,可惜,没有扒拉动。
“嘿嘿,嘿嘿。”
大汉转过头来,憨笑了两声。
是那只蛛妖……卿云又尴尬得眨巴了两下眼。
恰巧此时,另一坨形状诡异的花糕自袖口滚了出来,掉在地上。
大汉见有吃食落地,猛地将她一把拉开,以头抢地,啃食着花糕和泥土,吃得正香。
卿云见状感慨道:“蛛兄,你还真是不挑食哈。”
“呕,呕,哇——”
话音刚落,大汉已将吃的东西尽数吐了出来,花糕和着蟑螂渣滓,与一堆苍蝇糊糊混在一块,阴阳蝶停在糕上,肉眼可见地扇动了两下翅膀。
蝶还活着!卿云惊喜奔过去,用两根指头将阴阳蝶救了出来,然后头也不回地撒腿跑了,生怕蛛妖追上来。
这只饕餮,她是真抢不过啊!
路过竹林浅处时,还有三两妖正为一只菜粉蝶在殊死搏斗,她形似猫咪般蹑手蹑脚走过,并将怀中的蝶护得更紧了些。
“咚!——咚!咚!”
秘境内,祭鼓一慢两快地响起,在林间久久回荡。
亥时已过。
*
卿云踏着鼓声走出,亲眼瞧着整片林景由深转浅慢慢淡化,直至完全与街景融为了一体。难道这也是蝶妖生成的幻境?
“卿云!谢天谢地!你还活着!”
这又是什么话?未及深思,晚素还是一个熊抱,将她扑得连连后退,她见挣扎无果,只好挥手向步幽求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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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幽!救命啊!要杀灵啦!”
最为重要的那只阴阳蝶,还在胸前的口袋中存着呢,晚素这般热情,保不齐会将它给压扁,那这一晚上就白折腾了。
好心的步幽急急上前,将她从晚素的魔爪中一把捞了出来。
“云姑娘,如何?蝴蝶抓到了吗?”
“待会儿你们就知道了。”卿云嘴角噙笑,随即一个箭步往花台冲去。
台子用白日里的祭台改造而成,简单支起三根木架,一横两竖的架子上布满紫藤花,帷幔柔似瀑布地垂落。
台下已经有不少参赛者在等着比鉴,外围又围满了许多看热闹的。
“这几只是寻常粉蝶,没什么新意,还是等来年再参加吧。”
“你这只紫尾银蝶,虽然妖界仅有百余只,但捕它犯了神尊大人的忌讳,劝你还是早些放生吧。”
……
走近里围,是孟桓在耐心对众妖扑的蝴蝶逐一进行甄别,落败的也不申辩两句,礼貌道声“谢孟桓大人”,径直就走了,很快便轮到了她。
卿云走上前去,恰好对上一双杏眼,孟桓半幅面具下微不可闻的颤了一下。
她未察觉地在怀中掏掏掏,随之,掏出五枚灵石来。
孟桓轻笑了声,打趣道:“姑娘想要通贿?这灵石数量貌似也太少了些。”
“孟桓大人说笑了。不如看看我这只如何?”卿云顺手将灵石别进腰间,双手虔诚地捧出了那只阴阳凤蝶。
“你这只……”
孟桓脸色微变。
蝴蝶双翅突然急速振动,四周起了阵狂风,砂石尽皆卷入,卿云脚下有些站立不稳,跌跌撞撞时急忙拉住旁边一道模糊的人影。
狂风骤停,旁边那人单手负立,指上停着那蝶道:“你这只本座觉得甚好,堪为胜者。”
卿云若无其事地松手,装作很忙的左右吹了两声口哨。
“神尊。”孟桓抱拳道。
众妖灵本被吹得东倒西歪,看见孟桓向此人行礼,齐刷刷地跪成一片,匍匐在地上,愣是一个也未敢抬起头。
旁观底下的壮观场面,卿云先在心中咒骂:故弄玄虚,怪不得行祭花礼时没人能认得出你呢。
然后学着孟桓的样也抱拳道:“神尊好眼力。此蝶既为优胜,在下可否求得神尊大人一个恩典?”
“哦?何种恩典,不妨说来听听。”万嚣笑言。
“恕在下斗胆,恳请神尊大人取消这一年一度的祭花节。”卿云望向远处,头微扬。
底下一片哗然,万嚣眯了眯狭长的眼。
她扭头看向他,继续道:“取消这一年一度的祭花节中,生祭百花的仪式。从今以后用作祭礼的百花,不用活物,概以假花相替。”
底下窃窃私语,万嚣嘴角动了动。
“这有何难,既然灵主开口了,那便……”
“等等!”
她联想到了往年胜者的下场,急忙打断他的话,接着一字一句加重了语气的强调。
“众妖灵在此,当为我作个见证。”
“方才所说要取消的,是生!祭!仪!式!并非取消妖界中百花花灵参加祭花节的资格。”
“另外,所指的以假花相替,这假花嘛,可以是绢花、绒花,又或者是干花、纸花。但,万万不可是棉花。”
“说完了吗。”万嚣眉头微挑。
卿云接着道:“最后一句。假使这个请求神尊觉得不妥,作罢便是,还请不要只顾结果不管死活的实现。现在说完了。”
“灵主所求……”
“本座允了。”
此言一出,众妖灵冒死抬头瞥了一眼。
纷纷暗叹,是位灵中豪杰!
10.戏尽浮生叹徒欢(一)
卿云是如何穿过纷扬的彩帛,被众妖灵簇拥着下了花台,又是如何被晚素和步幽迎上,簇拥着回无尽谷的,她大体上是恍惚的。
只记得,万嚣那老妖怪要答应便答应罢,非得挑在那一刻,在众目睽睽之下,将那盏遗落的花灯归还于她。
带着玩味的笑意,却十分好心地叮嘱:“拿好你的灯,别再弄丢了。”
拜托,这灯就这样坦然地放在谷内,它也丢不到哪里去好不好。在一众眼神的洗礼下,卿云极不情愿地接过灯,揪过花辫子挡住脸匆匆跑了。
丢脸归丢脸,可毕竟灯是花了大价钱买的,总不能视灵石如粪土吧。
该怎么形容那盏灯呢,在诸多清新雅致的花灯中,她独独看中了这一盏。
卿云半卧假山旁,瞅着阳光下白嫩的,还在烁烁闪光的,那一盏两瓣桃状花灯。
要说是桃状其实也有点牵强,那圆润的形状,看起来分明更像是一坨光溜的粉腚,腚上还顶着朵枝丫摇晃的小花。
摊主将它视作镇店之宝,非说是从什么镇界石上拓下来的原画,置于宅中有驱仙避邪之效,比起其他灯来,身价翻了十倍不止。
她倒没有考虑什么效用不效用的,只是觉着灯的模样十分圆溜可爱,拍一下弹两下又闪三下,于是阔绰出手。
现在想想还真是每日上一当,当当不一样。
“云云,想什么呢,这么出神。”晚素一张圆脸凑到了她面前。
“云姑.…..啊,见过灵主大人。”步幽堪堪蹲下的瞬间被卿云扶住了。
卿云挠挠头:“卿云,喊我卿云便是。”
见二人拎着竹篮,许是要去赶春集。
她一个骨碌翻身起来,拉住步幽兴奋道:“去赶集吗?我和你们一同去吧。”
步幽抢先拒绝道:“这如何好意思呢。卿云,前些日子你费尽心思为我偿愿,现下又收留我在此处长住,除了做点采买、洒扫之类的小事,其余的……我也不知道还能尽什么力。”
卿云扁了扁嘴,笑言:“谁让我是那倒霉催的灵主呢?既为灵主,罩着大家便是我的分内之事,你又何需挂怀。”
晚素呲着牙道:“对啊对啊,都是她应该的。云云乐在其中呢,是不是?”
“是啊,是啊。哎呀!再不走可就晚了。”卿云咬着牙回,乘势挽起二人,步伐一致地往市集赶。
市集远不如祭花节时那般热闹,却也卖着时令蔬果。
“早呀老板,老规矩,再来点土豆。”
“啊,没有的话就要两捆荠菜吧,对对对,这个也来点……”
晚素入了市集就如同归了林的鸟,四处乱飞,卿云与步幽拉她不住,索性由着她流水似的采买,两人则慢悠悠地闲逛。
逛着逛着,卿云在一垛糖葫芦前停下了脚步:“老板,来两串糖葫芦,多少钱?”
“好嘞姑娘,灵石五分。来,您拿好。”
卿云边咬着第一粒糖球,边向旁边递了一串:“步幽,给。”
步幽道了句谢,接着拘谨起来:“卿云,有一句话我不知当问不当问。”
卿云含糊不清道:“问什么?你说便是了。”
步幽道:“在扑蝶赛的秘境中,我瞧着你取胜的那只蝴蝶不同寻常,应已有千年修为。你,是单凭着灵力捕到的吗?”
卿云喉头一动,抿嘴道:“算是吧,但也不完全是。在第二个幻境中,我差一点就死在那只蝶妖的手中了,要不是,要不是有人相助,想要取胜还真有点难。”
卿云瞟了眼指环,自那天起从从再未苏醒,她也正为此发愁呢。
步幽竟了然一笑:“是了,神尊待你极好。”
卿云嘴角一抽:“他?待我极好?我跟他可扯不上什么关系,这般嗜杀成性,整日想着毁天灭地的妖怪。我还是少招惹为好。”
步幽正欲说什么,被一个匆匆跑来的士兵气喘吁吁地打断。
“灵灵,灵主,神尊大人请您现在去去,去觉迷殿一趟。”
“请我?有什么……”
卿云刚将第二粒糖球咬住,囫囵进嘴里,下一刻便出现在了一座奢华宫殿中,殿顶遥悬着盏九枝冥灯。
“什么事啊?”卿云大声喊出。
殿中三人齐齐望着她,万嚣、孟桓,还有两人她不认识。
本来这句话也是对着传话的小厮讲的,谁知话一带到,人便被直接移形到了别处,手中甚至还举着半串糖葫芦。
可怕,太可怕了。
除去偷窥外,这妖怪难道还有劫持他人的癖好。
变态,实在变态。
孟桓咳了两声道:“这二位是徒欢境的妖王、灵使。”
妖王看了她一眼,微笑着略点点头。
灵使正经朝她行了个礼,双眼弯成月牙状:“属下扶声。”
卿云尴尬笑笑。
万嚣在高台上道:“看你近几日无事,便随他们去徒欢境逛一逛。”
谁说她无事,她事情可多着呢!养花养草养灵,近来还打算再研究几道新鲜菜肴。
这话,她也只是默默想了想,随即蔫儿吧道:“既然神尊大人开口了,我哪里有不去的道理。”
万嚣沉声道:“嗯。”
然后补了句:“小心些。”
不是说只逛一逛吗,要她小心什么,小心自己的安危还是灵石的安危?
瞧他一副谁也不放在眼里的模样,她了然。想必是借此机会,时刻提醒她别乱花灵石,再买上若干花灯类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在外头丢了他的颜面。
扶声接着引路道:“灵主,这边请。”
跟着走出殿外,已有一座赤藤缠成的辇驾,香气缭绕,见她一到,分外殷勤地伸出级级藤阶,邀她登辇。
卿云瞪大双眼,退了半步。
孟桓不知何时也跟了出来,似是看出了她的担忧,凑到她跟前贱贱地说:“放心吧,藤兄的禁闭刚关完没多久,很听话的~”
卿云暂且信了,乖乖登上辇座。
不多时,地底一副高低错落的彩色图卷在眼前缓缓展出。
扶声在辇外道:“灵主。到了。”
*
座辇落地后,迅速收回了繁杂的藤条,卿云腕间一动,赤藤最终化为了一道极细的木镯,就戴在手腕上,散溢出悠悠木香。
落地之处是条萧索无人的街道,一阵风刮过,鼻尖也跟着染上潮湿的气味,两侧的彩色房屋微微褪了色,显出陈旧来,别有一番意境。
扶声略领先半步,引着往更冷清处去,途中同她闲聊起来:“不知灵主大人,对徒欢境了解多少?”
卿云挠头道:“了解谈不上,好像听闻这里的……这里的土豆很好吃?!”
提起徒欢境时,她只记起晚素先前关于土豆的一些长篇大论,不过,那晚下肚的土豆烧乌鸡味道也确实不错。
扶声笑眯眯道:“啊,这儿种出的土豆确实享负盛名,我从前也很喜欢......不过,除了吃食外,咱们这儿的风景和民风也算是冠绝三界的存在了。”
这风景嘛,除了五彩斑斓的房屋她也没见到其他的,妖啊灵啊的一路上更是半个也未见,怎么就算是冠绝三界了。
卿云默默吐槽,还未有所异议,扶声率先开了口。
“灵主,请看那边。”
她顺着扶声手指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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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去。
参差不齐的墙沿露出一条浅碧的色带,在光下飘摇。
走到路的尽头,原来色带的全貌竟是一整片澄清如镜的海,海上灵气盈盈,白沙细软,浪花几近于无,内里却似有暗流在涌动,带着整片碧镜相撞于天际。
“哇!好美!”卿云不由得感叹,又想到什么似的接着道,“既是同处妖界,这海与无尽海有何干系吗?同源共流?”
扶声摇头,眼中闪着亮光道:“论起此海的由来,当是五万年前三界初分时,天柱崩塌致使天水倒灌,后来天水尽数涌至此处而成。因此海断绝了登天之路,故称天绝,与无尽海倒是并无甚干系,只是同为妖界之海罢了。”
“天绝......”
卿云嘀咕时,扶声已将她领入一座玄紫高楼,差了名妖侍陪同,接了个信就匆匆走了。
两层小楼,胜在能看尽海天相连之色。
妖侍小凝说这里什么都好,就是离天绝太近了,对她千叮咛万嘱咐入了夜便不要再出门。
她追问了一句,小凝却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扯到了明日游街的日程上,听得人发晕。
卿云盯着海发呆了半晌,又睡了半晌,到了夜里却怎么也睡不着了,外头悄无声息。
她蓦地想起白日昏睡竟忘了给无尽谷递个消息,遥点了个平安决,又翻身继续闭目养神。
以至于次日,她兜着眼下两圈乌青出现时,将小凝吓了老大一跳。
小凝噙着笑,在自己眼下比划了两下问:“姑娘这是怎么了?是夜里太吵了吗?”
“是啊,这声响也忒大了,无端扰我清梦。”
卿云垮着脸给自己倒了杯茶水,饮了口,装作有气无力地反问:“小凝,你可知是从哪传来的动静?”
小凝低下头道:“这……许是姑娘听错了,属下昏了头,以为还在梦中同别人说胡话呢。”
卿云耸耸肩,又饮了口茶,舌尖萦着苦涩。
因夜里不能出门,白日又短若残烛,连着几日她都拉着小凝出门透气去。
毕竟是“妖界第一境”,但如她般走马观花地游览,也尝遍了各色各味的土豆佳肴,走遍了此间出名的绝伦胜景,赶上了蚌灵化妖系红之贺,也迎上了两家结为秦晋之喜,民风淳朴可见一斑。
在小凝口中的大风天这日,卿云扯着只纸鸢,独自路过街角,恰从一破落门户中抬出一副红木棺材来。
“得,这下又遇上哀吊之丧,悲伤喜乐倒是都能瞧个遍了。”卿云心中暗语,却不忍心看,只顾着低头看地。
正要悄声经过时,一串刺耳的鞭炮声炸裂开,碎屑漫天飞过,从中听闻了细碎的笑声。
粗粗一瞧,棺色渐与墙色融为一体,似团凭空燃烧的火焰,几近鲜艳欲滴。
焰芯爆燃后迸溅的几粒灰烬,聚在棺木周围,滋滋作响。
一名老妪抱着名婴孩伏在棺侧,皱缩的手掌一下下轻抚棺木,老茧窸窣摩擦,形同低泣。
“我儿,好走啊,好走啊。哈哈,哈哈哈哈。”
她嗫嚅着重复此话,同时也笑个不停,面上的神情虽松泛,眼中却满是伤情之意。
扛棺木的四人喜笑颜开,击棺为乐。
只一臂长的婴孩蜷缩在红色襁褓之中,也在老妪怀里乐不可支。
“咿呀——咯咯”的笑声,交织着棺木架子发出的“吱呀吱呀”声,一起一落地敲在耳边。
卿云手中一时冷汗涔涔,浸湿了筝线。
她转身不敢再看,却一头撞入了男子宽厚的胸膛。
这方还未赔礼,对方莫名先低叹了声。
“哎,不是说过让你小心些吗?”
11.戏尽浮生叹徒欢(二)
宽大的衣袖拂过卿云的肩头,带走了耳边嘈杂的声音,她正对上男子衣襟处绣着的一朵祥云。
视线缓缓上移,只见男子手执一柄翻棱折扇,简单用条玄色发带束起长发,凤眼低垂透着温和,显出无辜的神色,活脱脱一个不谙世事的翩翩公子模样。
只可惜,眉骨那道狰狞的疤痕提醒着卿云,他不是。
万嚣何许人也?
三界未分时杀戮四方的大妖,天下初定时屠仙虏灵的邪魔,分明是妖邪,却自封了个妖神的名头,妄图将天下众生给狠狠踩在脚底。
而现在,他却在自己面前装作无辜状,偏偏二人之间还隔得如此之近。
卿云挪动脚步,与他拉开了些距离,然后故作轻松地说:“我一向很小心啊。小心地吃喝,小心地玩乐,继而不小心地,撞上你。”
本是稀松平常的一句话,从她口中吐出的“不小心”三字,却咬得极重。
万嚣“呵”了声,用折扇凭空轻点几下:“依你的说法,是本座扰了你吃、喝、玩、乐的兴致,倒是本座的不是了。”
卿云讪讪道:“神尊可别无端冤枉人,只是今日尊座突然出现在此,我心中好奇而已。”
“狂风乱纸鸢,是个驱除厄运的好日子。”万嚣以扇指着落地的纸鸢,意有所指。
“是啊,是啊。”卿云打着哈欠,假装无意地回道,“时辰也不早了,刚巧今日我这纸鸢放得有些乏累,得先回去休息了。神尊,请自便。”
接着迅速捡起纸鸢,往万嚣怀里一塞,准备提腿跑路。
“乏了?”万嚣眼疾手快地一把揪住了她的脖领。
“那就陪本座再放一放。醒醒神。”
“诶诶诶!”卿云脚下一轻,已在踮地倒着走,人却还在拼命挣扎,“放开我,我自己会走!要不,你先容我回去换身衣服再来呢?”
“今日再怎么说也不会放过你的。”万嚣将衣领紧攥在手中。
于是,向来民风淳朴的徒欢境街头,破天荒出现了伤风败俗的一幕:一名高大魁梧的男子左手牵着张纸鸢,右手提溜着个妙龄少女,在熙熙攘攘的街头当街拖行。
强人所难不说,竟然还口出狂言?
“娘亲娘亲,这个哥哥说再也不会放过这个姐姐,是什么意思啊?咦?他们怎么都不笑的?”
路边啃着土豆饼的五岁孩童,扯着母亲衣角嘟囔道:“我也不想……”
“嘘,别瞎说!”
女子盈着笑忙捂住孩童的嘴,接着不放心地在手心施加了个噤声咒,摇头想着:真是世风日下啊!
直至脖颈的束缚不再,卿云双足稳稳站在地上,那一路捂脸的双手方才松开。
“怎么?觉得丢脸吗?”罪魁祸首无所谓地甩甩手。
“神尊大人怕是忘了,依着尊座定下的法则,你我在此地可都是丑人,还有哪门子的脸面可丢呢。”卿云一番话说得实在阴阳怪气。
“唔,那确实是非常、十分、极其,令人不适的,丑。”万嚣一字一顿地讲。
“你!”
卿云怎么想怎么都觉得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干脆辞色锋利起来。
“美丑皆是皮相,心思若不纯,神仙都难救。倒是有些人无视自己立下的规矩,只以此约束了旁人,可堪称三界第一虚伪狡诈之徒。”
“不错,本座确是虚伪狡诈。不仅如此,本座还是这三界之中第一穷凶极恶、第一忘恩负义、第一阴险小人,世人所言我尽数都占,你又当如何?”万嚣笑称。
暄风阵阵,随着铮的一响,万嚣手握的折扇扇面忽开。
“你是什么人与我何干?要放纸鸢便快些放,一会儿风该停了。”卿云伸手,想将他臂膀下夹着的纸鸢抢回来。
“停不了。”万嚣侧身轻巧躲开,扇面一挥道:“喏,你的。”
本已落空的手中,多出只色彩艳丽的火凤,纸鸢上一对眼珠镶了金珠般熠熠生辉。
卿云佯装嫌弃:“你这什么审美,真是俗气。”
万嚣面上化了冰似的,浮现出笑意。
光见他嘴巴一开一合,但未听见说的是什么。
至于为什么未听见,绝非她聋也非他哑,因那句掷地有声的嫌弃之后,捏在手中的筝线突然断成了两截,纸鸢飘飞。
一声锵锵长鸣响彻云霄,纸鸢上层层相叠的凤翎竟一丝一缕都扇动了起来,摇身变成了一只火红华丽的凤凰。
火凤高昂着头颅,灵芝冠轻晃。
卿云尚未来得及惊呼,拖曳其后的尾羽微微一揽,已经将她严丝合缝地包裹住。一人一鸟向着长空旋飞而去。
就在此刻,她也终于明白那混蛋薄唇轻启间,说的是什么了。
不过区区三字。
“你——完——了。”
在接连的攀升、转圈后,她已随火凤在天际上左右横飞,大有撞破天穹之势。
卿云满天乱飞时,万嚣在悠哉悠哉地扯线。
火凤迎着风前翻后滚,接着穿过云层向下猛冲,全无神鸟该有的优雅风姿。
卿云头晕眼花时,万嚣仍在悠哉悠哉地扯线。
“万嚣,我去你大爷的!!!”
卿云破口大骂时,万嚣还在悠哉悠哉地扯线。
火凤则跟着抖了一下。
这线也并非白扯,当一只眼熟的灰鹰纸鸢好不容易与火凤齐平之际,隔空传来两句戏谑之词。
“我大爷又与你这小草何干?”
“你现在才是神仙都难救喽。”
*
“姑娘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天都快黑了……”
卿云前脚方踏入门槛,小凝后脚便热情地迎了上来,而后仿佛见了什么惊悚之物,略显克制地指指她的脑袋,扑哧一下笑出声来。
“噗!这是去哪儿弄了个时兴的发型呀?还……嗯,怪有巧思的。”
卿云脸色铁青道:“什么发型?平白走在路上遇到条恶犬,我同它打了一架。”
小凝满脸疑惑:“恶犬?姑娘说的是妖王所饲那条吗?”
卿云眼神坚定地回:“不,是条丧家之犬。”
“丧家犬?”
小凝挠了挠头,硬是想不通境中哪里来的丧家犬,还能如此勇武过人。
“你在这儿慢慢想哈,晚饭我也不用了,先走一步。”
卿云拍拍小凝的肩头,毫无生气的丢下一句后,转头朝里屋走去。
“可是,可是今天有姑娘日日念叨的笋酿……”
小凝在身后弱弱挽留着,卿云艰难地半抬起手臂,轻摆两下手,以示回应。
别说笋酿了,不管是东南风,还是西北风,她今日全都喝了个饱。
空中翻来滚去一整天,浑身酸痛不说,腿还直打哆嗦,她现下是什么话也不想说,也什么事都无心干,只想找个清静地方瘫着。
卿云倚在榻沿,长舒了一口气:“还得是躺着啊……”
合上眼,自己仍驭乘狂风而天旋地转。
偌大的徒幻境,在飞的那许久,竟没有一位侠客路过,仗义将她救下的。
若不是最后倒挂的半圈,她一面违心夸赞那只臭鸟,什么天生神力,什么神采英拔,简直是鸟中第一俊俏,等等诸如此类的恭维之言,一面求爷爷告奶奶的求放过,自己少不得还要在空中再飞上数十圈。
睁开眼,白日里吊诡的送殡场景历历在目,似寻着个时机般,冷不丁在脑海中冒出来,接着是不受控的寒毛倒竖。
任她活了如此年岁,在玉阙天听说过喜劫,在人世间目睹过哭嫁,却也没见过哪里还兴笑丧的?
卿云心中发毛,隐隐觉得这地方似乎不太对劲,又说不上来具体是哪里不对劲。
也许同那老妖怪还脱不了干系。要不他这人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挑在她撞见此情此景时出现,分明是罪魁祸首心怀鬼胎。
三界反派之最嘛,她懂的。
说不准,是强抢了哪位良家妇女,人家知道倘与此等阴狠之人同流合污,必得不到什么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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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千年后也确实如此。
于是一家子奋起反抗,可惜胳膊终究拧不过大腿,敌不过这魔头,最终落得个妻子被掳走,丈夫气急攻心之下撒手而去,只留下呱呱小儿和耄耋老母相依为命。
真是造孽啊!
之后他指使火凤教训自己,便也说得通了,合着是这点儿破事败露后恼羞成怒,纯报复。
那她落地后,老妖怪嘴边含的一丝阴诡之笑是怎么回事?觉得解气吗?
显然不是,以那妖睚眦必报的性子,自己动手岂不更解气。
想到这儿,她猛地坐起身来,差点滚到地上。
难道是因自己落地后有什么不寻常之处?
卿云在屋中翻箱倒柜,连床榻底都探看了一番,也未能找出面铜镜,只得倚在窗边随手调来几分水灵。
“什么破屋,找面镜子也这么费劲。”顺便抱怨了下扶声的选房之品。
指尖轻画半圈,月洞窗上浮动的雾气,渐渐凝成了一面水波潋滟的明镜,刚好能照出半身。
镜中之人面色稍显苍白,长眉微蹙,口脂褪色后露出朱唇本身的嫣红,面上英气与明艳各占五分,偏偏脑袋上顶着的是一头糟乱的乌发。
晨起梳的斜飞单髻散成了三簇,簇簇朝天缠绕成团状。
团中炸出长短不一的细碎发丝,活像从地上捡了三团滚风草,干巴巴地安在头上。
那丝笑意原来是嘲笑?!
她不仅丝毫未察觉,临了还傻呵呵的同一人一鸟体面道了别,这一犯蠢行为现在回想起来,着实令人懊悔不已。
卿云不禁抓心挠肝得尖叫了一声。
仅一声,水镜之中开始荡起圈圈涟漪。
与此同时,自镜中传来一声又一声的恸哭与尖叫,哭叫似男似女。
涟漪起伏间,澄净的水镜霎时漾成血海,镜中哪里还有她的影子?
隔镜相看,只见一个青衣男子背对着她,一名女子面若桃花,身体却伏得极低,几乎是匍匐在岸边,还伸手牢牢抓着身前男子的脚踝。
女子声泪俱下:“沈郎,你不能走。你若走了,我就,我就,我就……”
卿云听得入神,开始侧耳。
女子“就”了半天也没“就”出个所以然。
男子微愣后立马搭上了腔:“你就日行一善,行行好,不要再继续纠缠我了。”
“论谁善也轮不到我善啊。”女子哭喊着,又抹一把泪道,“我如今只剩下你了,求你不要抛下我,留我独活。”
“遥妹走了我也不愿苟活,至于你,还是自生自灭吧。”男子无奈回头。
而卿云不知从哪捧来一把瓜子,时不时还“呸呸”吐出些瓜子皮,已磕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沈郎,不要~”女子捂住胸口撕心裂肺。
只见男子忽的跃至空中,然后灵活地摆动双腿,并一脚踹开了女子,挣脱一切束缚后,纵身往海里跳。
女子则被踹出十丈远,隐约飘来句:“我靠!你丫踹轻点啊!”
卿云摇摇头,唇上还粘着一粒晶莹的壳。
男子快要没入海水之际,又似被一股力猛地拉回,整个人往岸上收。
浪花争相回潮又涌起,他人在其中来回蠕动,活脱脱一条血海中待人打捞的大青虫。
只怕再拉扯下去真该出人命了,卿云嗤笑出声:“那个,我打断一下二位哈。”
翻涌的血浪骤凝,一男一女隔镜望她。
卿云拍拍掌中见底的壳灰,多嘴问道:“这出苦情戏,是谁排的啊?”
大青虫闻言,哧溜一下钻出了水面,直直向卿云冲撞过来。
一声脆响后,血色“哗啦啦”地流了满地。
周边环绕的碎镜灵气盈盈,引着人穿洞而过。
不知不觉间她已悬身窗外,恰与男子正面相对,作揖的手刚要抬起,那人双目中骤然爬满血丝,迅速持一枚碎镜抵住了她的脖颈,反问她。
“这位看官,莫不是也想当戏中人呐?”
12.戏尽浮生叹徒欢(三)
夜色凉如水,碎镜亦如是。
此刻抵在卿云颈上的,本是她随手调来的水灵,可这房前屋后唯一的近水,只有那片唤做天绝的海。
水至柔至阴,并不是她能完全掌控的,更何况……只是这海若有什么隐秘之处,会不会,与那人有关?
男子瞧她不语,碎镜向里更深一分,她立时有了扎入皮肉的痛感。
卿云硬生生吞下原本那句“下次别演了”,随即改口道:“我就一介俗人,只会看哪会演呢?我主要想说的是你们这出苦情戏,实在是排得太妙了!”
“是吗?具体妙在何处?!”男子似乎很受用。
卿云继续胡诌:“就比方说,刚刚你准备跳海殉情那段吧,一般人……一般人他能跳得那么高?把人家一个弱女子踹那么远吗?那必然不能。”
“还真有点道理。”男子眼眸亮了亮。
卿云言辞中带着哭腔:“这出死别戏可以说是闻者悲伤,见者陨泪,此番精彩绝伦的表演,莫说是妖界,就算是在这三界中走上一遭,怕也找不出第二场。”
男子被哄得一愣一愣的,收回持镜的手害羞得低下头:“哈哈,真有那么好吗?”
卿云说得越发起劲:“那当然了。刚刚我打断二位正是要问问,这排戏的是何许人也,好当面传达在下的钦佩之意啊!”
男子卸下防备,同她呲牙道:“想不到你这人虽其貌不扬,审美还不错。这戏其实就是我闲极无聊时胡乱编排的啦。”
“嗯,看出来了。”卿云嘴角微抽。
男子宽袖一挥,碎镜哗啦啦地流进浪里,并入海中,顺手将她拽到了地上,然后眼巴巴地看着她,瞧着还想再听上几句恭维的话。
卿云无奈苦笑:“我的老天……”
“天什么?”男子期盼着。
“我的意思是,呃,你你你,你真是个天……天……生我材必有用的奇才!”卿云结结巴巴半天,困窘地挤出一句。
幸好,话头被起身飘来的女子接过。
“哎呀呀,沈郎,这戏怎么能算你一人排的呢?嗯?”女子妩媚地搭上了男子肩膀。
“遥妹说的是。”沈郎轻抚女子手背,一反刚刚的绝情面貌。
卿云了然:“懂了。戏是你二人一同排的,还真是男女搭配,干活必备哈。甚好,甚好。”
环顾四周见寂寥无人,她不禁感慨:“就是这看客,貌似少了点。”
“你也发现了?”沈郎因激动而面色发红,“很久之前,我们的戏可是很受大家的欢迎,这海边本就热闹非凡,常有入戏捧场的,我二人那武打戏更是堪称境中一绝!”
说着说着,眼神逐渐黯淡下来:“不过,近十年来不知怎的,竟少有妖灵到这海边来……”
女子接着道:“什么少有,分明连个鬼影都不见。上岸后老娘可孤单寂寞得很,任他编排什么戏码,不都是在自娱自乐嘛。”
“照你这么说,我还是这十年以来的第一个看客。”卿云大惊,“那他,刚才还想杀我?”
沈郎直接蹦起来:“不不不,我刚刚只是太激动了。入戏太深,下手不知轻重,见谅,见谅。”
“沈郎~”
“姑娘!”
女子和小凝的声音同时响起,一近一远,一唤一呼。
抬头看去,小凝从空空的月洞中探出半张脸来,试探地喊了她一声。
还未应声,卿云先回头看了眼那沈郎。
他摆摆手道:“去吧。何时想看戏了再来。”
女子也朝她抛了个媚眼,身体慢慢向男子靠拢,两人的身形竟渐渐贴紧、交叉、相融,最后居然合二为一,融为了一体!
男子模样身后飘着的是女子倩影,一人双魄转身游向了黑暗中的海浪,身形在浪中飘忽不定,夜色下显得有些朦胧。
在妖界之中,大家迫于无奈选择共生也是有的吧……了解、尊重、淡定。
卿云这么说服着自己,勉强镇定下来,飞身穿过月洞回到屋内。
小凝正缩在几案边,见她回来脱口而出:“姑娘,你没事吧?”
“没事,我不见了件首饰,刚才跳下去找来着。”卿云气定神闲地说。
“喏。”说着就在背后变了只臂钏戴上,慢不经心地甩着两臂,走到塌上坐下。
“找到就好,”小凝还是担心道,“只是……窗上的结界一破,这屋怕是住不成了,扶风公子方才过来送了封请帖,不如明日让他再为姑娘重新寻一间可好?”
“不用,我就住这里。这儿风景好,正合我意。”卿云想也没想便一口回绝。
小凝点点头,放下请帖,悻悻地走了。
请帖上绣着明黄圆纹,展开后,几行字闪着金光浮游在半空。
“桃林溪畔,临风十里。”
“翌日酉初,扫花相候。”
*
卿云依稀记得,彼时玉阙天上最时兴的,便是各路仙家张罗的各种宴事。
昨儿个是雨师香火兴旺有余,大操的福禄宴;今儿个是药仙酿得几壶新酒,大办的琼浆宴;明儿个是乐神庆祝爱徒比武无恙,大兴的天籁宴……
总之,大家无论品阶高低,办宴理由五花八门,宴名也是极尽浮夸。
就连为苍帝祝寿办的齐天宴,也要一年两回,还分甚么上齐天与下齐天,有道是回雪舞在云中作,清风茶是仙雾凝。
宴上就连进献美人图的不知名仙君,都能白捡一篮子蟠桃回去。
那可是寻常小仙日思夜想,闻个味道都不能的蟠桃啊!竟让一无名辈携着一无名画给捷足先登了,怎能不叫人艳羡?
当然,这起子八卦都是她从隐晖口中得知的。
师父的这位神使一向不靠谱,只是如此多的仙家筵席,自己未曾去过一场,也将就着信了。
从前师父在时,旁人虽然有心相邀,二人却忙着白日览山、沉夜观星,哪里有什么闲暇可言,就这么过去一千年,成捆的帖子都堆成了火料。
后来师父不见踪迹,句星殿没了主神坐镇,游离在九霄边沿,殿中一个是无主的毒舌神使,一个是无籍的低等仙婢,早已被遗忘于繁外浮尘中。
而今之宴,来得莫名。
请帖既由灵使亲手相送,宴主想必是这境中的至尊之人———妖王。
卿云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微微笑着的胖子模样,貌似这妖王还挺和蔼的,不似某妖……
很快,脑海中又浮现出一团张牙舞爪的黑雾形象,她的身子跟着抖了两抖。
不管怎样,如今在人家的地盘上吃人家的住人家的,少不得要给人三分薄面。
筵席嘛,左不过是吃吃喝喝,赏曲赏花,略坐坐找个借口脱身便是。
她本来是这么打算的。
第二日又想着做客的总不能空了手,照着隐晖描述的场景,在拎回的此地特产中翻找片刻后,寻了个最不易出错的好礼,颠颠儿的提溜着两壶桑落酒出了门。
“灵主大人。”
扶风远远地瞧着她来,脚步轻快地迎上来,顺势伸手欲接过她手中的酒。
“我来我来。”
卿云也不好意思再麻烦他,连忙摆手,酒壶撞得铛铛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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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扶风淡淡一笑,在侧方为她引路。
方走到此处时,乍一看过去只是个寸草不生,遍地黄土的大山坡,卿云还对小凝给的路线图生出些疑虑。
此时越寻着路走,越觉得内里别有洞天。
桃树夹道,一眼望不到头,花瓣不时地随风飘落,密密匝匝的粉白桃花铺满了小径,脚底踩着竟是软绵绵的。
弯弯绕绕地走到了溪畔,一棵繁茂无比的桃树下确有两人相候。
一个是妖王,另一个是万嚣。
…………
虽然这环境还算是不错啦,但,拢共就三个人的饭局,也他妈能叫作宴吗?
卿云不禁愣在原地自我怀疑了下,自己对宴事的标准是不是拔得过于高了?
再瞅瞅手中所提,心里暗忖:真是白瞎了老娘的好酒!
两人还未发话,扶声先将她引着在妖王旁侧坐了下来。
妖王扭头笑眯眯道:“来啦。这是私宴,都是精挑细选的美味佳肴,灵主可多品尝品尝。”
万嚣附和了声:“嗯,是私宴。”
“我这趟来得仓促,也不曾带什么好物同行。这两壶酒略作为薄礼,多谢妖王今日所请。”卿云选择性的忽略了坐于主位的某人,双手将美酒奉上。
妖王接过酒壶随手置于溪中。
随着水声激扬,丝竹之音自树干之中传来,一时之间余音袅袅。
成群的长尾雀妖冠披白纱,从桃林深处雀跃而出,围绕着参差不齐的桃枝在轻跳、盘旋,姿态之轻盈,仿若九天神女在身旁翩翩起舞。
三人面前,苍老遒劲的桃树根盘成了餐桌,其上皆摆的是精致小点,配着一壶热茶。
卿云拨弄两下盘中的茶点,这,也吃不饱啊……
扶声拍拍手,又是一群雀妖顶着些热食上桌了。
土豆丝编成的球金光闪闪,葱烧的海参香气浓郁,清蒸的鲥鱼细腻白嫩……
这还差不多,卿云为自己倒了杯茶,又朝里头丢了瓣桃花当作点缀。
算算时日,她已在此逗留半月,对此处的土豆属实有些吃腻了,海鲜也进了不少,只是这鲥鱼……许久不吃竟还有些想。
筷子一戳挑了块鱼肉入口,轻轻一抿便化成了汤水,滑入喉中,可谓鲜美至极。
不过上一次,这鲥鱼有这么美味吗?
卿云咬着筷,喉头一紧,忆起了那盘鳞下带血的妖物。
抬头瞅瞅那万嚣,正进得香,盘中已见了半边鱼骨。
这妖何时换了如此正常的口味?
卿云挑着鱼身抬眸:“对了,妖神大人昨日不是同我说,觉迷殿有要事处理先回了吗?怎么今日又有这份闲心,多留一日?”
“嗯,不是什么要紧事,我处理完又赶回来了。”万嚣夹菜的手顿了顿,一本正经补充道,“陪陪你嘛。”
妖王充耳不闻似的,只顾低头吃。
杯中茶泛出青黑,半瓣桃花随风飘到了卿云鼻尖上,她用手轻捻,化作一缕黑烟散开了。
她手腕微转,幻化出一柄长刀握在掌中,身随刀动,直指向主位,刀气四散。
腕间的木镯止不住地抖动,连带着长刀都跟着颤了几下。
桃花簌簌时,万嚣冷笑:“灵主,是要弑君吗?”
卿云张口回话,却未听见自个儿的声音。
眼前的人影模糊不清,忽明忽暗的光换走了满目的粉白,脑袋如同钻进无数虫子在撕咬,头疼欲裂又嗡嗡作响。
“咣——当——”
长刀落了。
她身子一软,随之倒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