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耶寺的僧院深处,月光从窗棂的缝隙中渗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是某种古老的密码,又像是不祥的预兆。洛桑盘膝坐在窗前,已经整整两个时辰没有动过了,大圆满心法的真气在体内缓缓流转,却始终无法冲破第四层与第五层之间的那道无形屏障。那不是真气的积累不足,不是血脉的觉醒不够,而是一种更深层的障碍——他的心不静。
“放下执念,即见如来。”他喃喃重复着第五层的口诀,心中却涌起一阵苦涩。放下执念?怎么放?第巴的追杀、三大家族的围堵、先祖的遗命、影魔的苏醒……这些东西如同千钧重担,压在他的肩膀上,让他喘不过气来。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是多吉,多吉的步伐沉重有力;不是拉姆,拉姆的脚步轻盈如风。是陌生人,一个刻意压低脚步声的人,却不知道洛桑的月光瞳能在黑暗中视物如昼,耳朵能捕捉到五十步内落叶的声音。
洛桑没有动,甚至没有睁眼。他只是将月光瞳的感知力提升到极致,透过墙壁“看见”了院中的景象——一个穿着僧袍的小喇嘛,约莫十三四岁,手中抱着一捆柴火,正朝厨房的方向走去。他的脚步很轻,轻得不正常——一个普通的杂役喇嘛,走路不该这么轻。而且他的眼神在闪烁,总是偷偷往洛桑他们住的禅房方向瞟。
那不是好奇,是监视。
洛桑的月光瞳穿透了小喇嘛的袖口,看见了一角布帛的边缘,上面绣着某种纹样——不是僧袍上的吉祥结,而是更加精细、更加隐秘的图案。一只牦牛的头颅,牛角上缠绕着毒蛇。
噶伦家族的密纹。
洛桑的瞳孔骤然收缩,但身体纹丝未动。他知道,在黑暗中,那个小喇嘛正在观察这间禅房的动静。如果他动了,就会被发现——不是被发现他在观察,而是被发现他已经察觉了对方的身份。
小喇嘛在院中停留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向厨房。柴火被放在灶台边,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低着头,从僧院的侧门出去了。
洛桑睁开眼,站起身,走到多吉的房间门前,轻轻敲了三下。
门开了。多吉站在门后,血刀已经出鞘,刀身上的血色符文在月光下若隐若现。他的脸色苍白,但眼中的精光比白天更加锐利——血刀术的第五层“血河倒悬”已经修炼完成,他的战力至少提升了一倍。
“有人?”多吉低声问。
“噶伦家族的细作。一个小喇嘛,刚才在院子外面转悠。”洛桑走进房间,关上门,“他在观察我们的动静,袖口有噶伦家族的密纹。”
多吉的眉头皱起,手指在血刀刀背上轻轻敲击,发出清脆的响声。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桑耶寺是拉姆舅公的地盘,噶伦家族的手能伸到这里,说明他们的势力比我们想象的要大得多。”他顿了顿,又摇了摇头,“不对,拉姆的舅公在这里住了四十年,寺里几百个喇嘛,他不可能每一个都查清底细。噶伦家族只要花点银子,收买几个小喇嘛不是难事。”
洛桑点头:“我担心的是,不止这一个。”
“你是说,还有其他人?”
“桑耶寺有几百个喇嘛,我们不可能一个一个查。但如果噶伦家族在这里布了眼线,萨迦家族和康巴家族很可能也有。三家各派一个,甚至更多。”
多吉沉默了片刻,将血刀插回腰间的刀鞘:“你想怎么做?”
洛桑走到窗边,推开窗,让月光照进来。银白色的光落在他的脸上,将他的表情映照得明暗不定。他想起了在山南荒寺中,那个盲僧在给他进行血脉觉醒仪式前说的话——“战场上,最危险的不是敌人的刀,而是你不知道谁是敌人。”
“将计就计。”他说。
多吉抬眼看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怎么个将计就计?”
“假消息。告诉他们一个假的地点,让他们把主力调过去。然后我们趁虚而入,去真正的地方。”
“真正的地方是哪?”
洛桑从怀中取出那张羊皮地图,摊在桌上。月光下,地图上的线条泛着淡淡的银光,那些在日光下看似普通的山川河流,在月光的映照下却呈现出另一种面貌——七条发光的线从布达拉宫的位置向七个方向延伸,如同人体的经脉,又如同大地的血管,连接着冈仁波齐、玛旁雍错、纳木错、羊卓雍错、桑耶寺、萨迦寺、扎什伦布寺。
“纳木错。”他说,指尖点在地图上一个标注着“天湖”的位置,“但不是湖心岛。是湖底。”
“湖底?”多吉皱眉,“怎么去?潜下去?”
“有一条密道,从桑耶寺的地下河过去。拉姆的天珠能感应到密道的入口。”洛桑没有说的是,那条密道的入口需要护卫族的血脉才能打开,而且只有他和拉姆知道具体位置。这是他特意留下的后手。
多吉没有追问。他知道洛桑不说,一定有原因。
“假消息说什么?”
洛桑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说伏藏洞的第三把钥匙在扎什伦布寺的护法殿中,藏在一幅《时轮金刚》唐卡的后面,需要用特定的功法和血脉才能取出。”
多吉的眉毛挑了起来:“扎什伦布寺?那是□□喇嘛的驻锡地,后藏最大的寺院。三大家族在那里的势力不如前藏,但他们不会轻易放过这个机会。尤其是萨迦家族,扎什伦布寺离萨迦寺只有一天的路程,他们一定会派重兵去搜查。”
“所以要让他们信以为真,就得演得像一点。”洛桑说,“明天晚上,我会假装喝醉,在僧院中说一些醉话。你负责把守在暗处的细作引过来,让他们听见。”
“你怎么知道他们会信?”
洛桑从怀中取出一枚骨钥——那是他们在纳木错冰窟中从玉盒里找到的第二把钥匙。骨钥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钥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在月光的照射下像是在缓缓流动,如同活物。
“用这个做饵。”他说,“我会让拉姆用天珠模仿骨钥的能量波动,让细作以为这是真正的钥匙。然后我再说出‘扎什伦布寺’几个字,他们就会把这个消息传回去。”
“三大家族会信吗?”
“不一定全信,但他们会派人去查。”洛桑说,“只要他们分出一部分兵力去扎什伦布寺,我们潜入纳木错的机会就大一些。而且——”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如果运气好,三大家族的人会在扎什伦布寺互相猜忌、互相牵制,甚至打起来。那样的话,他们就没精力来追我们了。”
多吉沉默了很久,目光在洛桑脸上停留了许久,像是在重新审视这个他当初在拉萨暗市中随手救下的小喇嘛。
“你变了。”他说。
洛桑回头看他:“变了?”
“刚认识你的时候,你只是一个惊慌失措的小喇嘛,连影子僧的一招都挡不住。在甘丹寺外面,如果不是拉姆的箭,你已经被那三个黑衣喇嘛杀了。”多吉的语气中没有嘲讽,只有感慨,“现在你已经学会了用脑子打仗。护卫族的血脉,果然不是白给的。”
洛桑没有笑。他知道这不算什么本事,只是被逼到了绝路,不得不学。在这片弱肉强食的雪域高原上,不会用脑子的人,早就死在路上了。他的祖父、他的族人,三百七十八口人,之所以在一夜之间被灭族,不是因为他们不够强,而是因为他们太相信敌人了。
第二天黄昏,洛桑让拉姆从厨房要了一壶青稞酒。酒是僧院中自酿的,不烈,但后劲很大。他故意在僧院的中庭喝酒,身边没有放任何下酒菜,就是干喝。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映出一片酡红——不全是酒的功劳,更多的是他用真气逼上去的血色。
拉姆坐在他身边,天珠藏在衣领下,九眼中的第七眼已经微微发光。她在用“识伪”之力观察四周,寻找隐藏在暗处的细作。天珠的第七眼能看穿一切幻术和伪装,能分辨任何人的真实身份和意图,在这个充满谎言和背叛的时刻,这是他们最需要的能力。
“东南角,厨房后面的柴房。”拉姆低声说,嘴唇几乎不动,声音却清晰地传入洛桑耳中,“有人在盯着我们。还有一个人在西边的转经廊里,假装在转经,但他的手没有摇转经筒。”
洛桑不动声色,又灌了一口酒。酒液辛辣,顺着喉咙流下,在胃中燃烧。他故意打了一个酒嗝,声音很大,在寂静的僧院中回荡,惊起了屋檐下栖息的一群鸽子。鸽子扑棱着翅膀飞向夜空,在月光下投下凌乱的影子。
“洛桑,你喝多了。”拉姆配合他演戏,声音中带着担忧,恰到好处地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藏在暗处的人听见。
“没有!”洛桑提高音量,故意让自己的声音含糊不清,“我没喝多!我好得很!你知道我为什么高兴吗?”
他将酒壶举过头顶,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脚步虚浮,像是一个真的醉汉。月光照在他脸上,酡红的面色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诡异,仿佛那不是酒的颜色,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燃烧。
“为什么?”拉姆问。
“因为我找到了!”洛桑大声说,又压低声音,做出一副要讲秘密的样子,“我找到了第三把钥匙的下落!”
藏在暗处的两个人同时屏住了呼吸。拉姆的天珠捕捉到了他们心跳的加速——从正常的每分钟七十次,飙升到了一百以上。
“在哪?”拉姆问,声音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
洛桑环顾四周,像是在确认没有人偷听。然后他凑近拉姆的耳边,用最大声的“耳语”说:“在扎什伦布寺的护法殿里。第三把钥匙,就藏在护法殿的暗格中,需要特定的功法和血脉才能打开。那是一枚骨钥,和我们在纳木错找到的那枚一模一样。”
话音刚落,他将怀中的骨钥取出来,在月光下晃了晃。拉姆同时将天珠的能量波动调整到骨钥的频率,一股淡淡的银白色光芒从她衣领下透出,与骨钥的光芒交织在一起,在月光中形成了一片光晕,宛如神迹。
藏在暗处的两个人一定看见了。
洛桑将骨钥收回怀中,又灌了一口酒,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朝禅房走去。拉姆扶着他,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僧院的转角处。
回到禅房后,洛桑的眼睛立刻变得清明。月光瞳在黑暗中运转,透过墙壁,他看见了柴房中的那个身影悄悄溜了出来,朝寺院的东南方向跑去。转经廊中的那个也放下了念珠,从另一个方向离开了。
“两个。”拉姆说,“一个噶伦家族的,还有一个——天珠告诉我,是萨迦家族的。康巴家族的人可能也在,但我没有发现。”
“够用了。”洛桑说,“两个家族收到了消息,就等于三个家族都收到了。消息这种东西,比瘟疫传得还快。”
“多吉呢?”
“已经跟上去了。”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多吉回来了。他的脸色阴沉,血刀上沾着新鲜的血迹,但不是人血——是狗血。他在跟踪的路上遇到了一只挡路的野狗,一刀斩杀,干净利落,没有惊动任何人。
“抓到了?”洛桑问。
“抓到了。”多吉将一包东西扔在桌上,“但不是一个人在接头。那个小喇嘛只是传话的,真正的主使藏在寺院外面。我跟着那个噶伦家族的细作出了东门,在寺外半里地的老核桃树下,有一个黑衣人在等他。小喇嘛把密报交出去,黑衣人看完后拔刀就要杀他灭口。”
“你救了他?”
“救了。砍断了黑衣人的两根手指,那人跑了。小喇嘛吓得尿了裤子,跪在地上磕头求饶。”多吉从怀中取出一截断指,放在桌上。手指还在渗血,切口整齐,是被血刀一刀削断的。“这是那黑衣人的。手指上有戒指的痕迹,应该是噶伦家族二级执事的信物。”
洛桑展开那包东西,里面是一张羊皮纸和一截断掉的手指。羊皮纸上写着一行藏文,字迹潦草但清晰:“扎什伦布寺,护法殿,第三把钥匙,需要血脉开启。”
“这是小喇嘛写的密报。”多吉说,“我看了看,写得还挺详细,连骨钥的样子都画上去了。”
洛桑看着那行字,心中冷笑。噶伦家族果然在桑耶寺布了眼线,而且他们的反应速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快。从假消息放出去到密报写成,不到半个时辰。
“小喇嘛在哪?”
“在寺院后院的柴房里,绑着呢。拉姆的舅公在看守。”多吉顿了顿,“他说他想见你。他说有重要的事要告诉你,关于噶伦家族在桑耶寺的其他眼线。”
洛桑站起身,跟着多吉走出禅房。
桑耶寺的后院比前院更加安静,月光洒在青石板上,反射出幽蓝的光,像是水面,又像是梦境。只有几个老喇嘛在转经廊中摇着转经筒,口中念着六字真言,他们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伸过来的手。
柴房在最僻静的角落,门前站着两个年轻的喇嘛,是拉姆舅公的亲信。他们看见洛桑,双手合十行礼,默默让开了路。
柴房内很暗,只有一盏酥油灯在供桌上燃烧。灯焰在无风的空气中轻轻摇曳,将小喇嘛的脸映照得明暗不定。他大约十三四岁,面庞稚嫩,但眼中有着这个年龄不该有的沧桑和恐惧。他的双手被绑在身后,脚也被捆住了,但身体上没有伤痕。拉姆的舅公坐在旁边,手中捻着念珠,口中念念有词,像是在为这个少年诵经祈福。
洛桑走到小喇嘛面前,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
“你叫什么名字?”
小喇嘛低下头,不敢看他,身体微微颤抖。
“我叫洛桑。”洛桑继续说,声音平静,“我知道你是噶伦家族的人,但我不会杀你。多吉砍断的不是你的手指,是那个黑衣人的。你只是被人利用了。”
小喇嘛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但依然没有说话。
洛桑叹了口气,从怀中取出那枚骨钥,放在小喇嘛面前。骨钥在酥油灯的光照下泛着淡淡的银光,钥身上的符文像是在跳动,如同活物的脉搏。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他问。
小喇嘛抬起头,看了一眼骨钥,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但很快,那丝贪婪就被恐惧取代,他的目光躲闪,不敢与洛桑对视。
“这是开启伏藏洞的钥匙之一。”洛桑说,“你的主人想要它,对吗?但你知不知道,这枚钥匙需要护卫族的血脉才能使用。就算噶伦家族拿到了它,也打不开伏藏洞。”
小喇嘛的眼中闪过一丝迷茫。
“你被骗了。”洛桑说,“噶伦家族把你当成棋子,用完就会丢弃。今天在寺门外,那个黑衣人想杀你灭口,你应该看见了。如果不是多吉出手,你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小喇嘛的身体剧烈颤抖,眼泪从眼眶中涌出,顺着脸颊流下。他当然看见了,那人的刀已经架到了他的脖子上,刀刃冰冷刺骨,他以为自己死定了。如果不是那个白发刀客从天而降,一刀斩断了那人的手指,他现在已经躺在乱葬岗了。
“我可以给你一条活路。”洛桑说,“告诉我,噶伦家族在桑耶寺还有多少眼线?他们是怎么跟你联系的?你传回去的消息,他们会怎么处理?”
小喇嘛沉默了很久,嘴唇颤抖着,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柴房中只有酥油灯燃烧的声音和远处转经廊中隐约传来的诵经声。拉姆的舅公停下了念珠,睁开眼睛看着小喇嘛,眼中没有愤怒,只有悲悯。
终于,小喇嘛开口了。声音很小,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沙哑而颤抖。
“我叫丹增。”他说,“我不是从小就被送到寺里的。三年前,噶伦家族的人找到了我,说我阿爸欠了他们很多钱,如果我帮他们做事,不但可以免了阿爸的债,每个月还能给家里送十两银子。我阿妈病了,需要钱买药,阿爸的腿瘸了,干不了重活,家里还有一个妹妹要养。我没办法,只能答应。”
洛桑点头,心中涌起一阵酸涩。他想起自己在哲蚌寺的十八年,虽然没有父母,但至少不愁吃穿。而眼前这个孩子,为了给母亲治病、给父亲还债,不得不为仇人卖命。
“他们让你做什么?”
“监视寺里的陌生人。”丹增说,“尤其是那些从外地来的、不受寺院控制的喇嘛。如果有可疑的人,就记下他们的行踪、样貌、武功路数,报告给寺外的联络人。每天晚上的联络人都不一样,有时候是黑衣人,有时候是乞丐,有时候是卖酥油的商贩。”
“桑耶寺里还有别的眼线吗?”
丹增犹豫了一下,咬了咬嘴唇,像是在权衡利弊。最终,求生欲战胜了对噶伦家族的恐惧。
“有。”他说,“但我不知道是谁。噶伦家族的人说了,眼线和眼线之间不能联系,不能认识,不能说话。每个人只知道自己的任务,不知道其他人的。但我知道寺里至少还有三个人,因为有一次我在东廊看见了一个人,他袖口的密纹和我的不一样——我的是一只牦牛头,他的是两把交叉的弯刀。”
“康巴家族。”多吉低声说。
洛桑沉默了片刻,心中飞速运转。噶伦家族的反侦察手段比他预想的要严密,这种“单线联系”的方式,即使抓到一个眼线,也无法顺藤摸瓜找到其他人。但他至少确认了两件事——桑耶寺中至少还有三个细作,而且三大家族都已经介入了。
“你传回去的消息,他们会怎么处理?”
“会派人去核实。如果消息重要,会报告给家族的长老会。长老会做出决定后,再派人执行。长老会的人都很谨慎,一般要讨论很久才能决定。”
“多久?”
“快的话,三天。慢的话,七天。”
洛桑站起身,在柴房中来回踱步。青石板在他的脚步下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是心跳。三天到七天,这个时间窗口足够他和拉姆、多吉潜入纳木错,拿到地母心脏,再赶回拉萨。但前提是,噶伦家族必须相信他放出的假消息,而且要在真假之间犹豫足够长的时间。
“你传回去的消息,他们会信吗?”他问。
丹增点头:“会。因为之前我传回去的消息都是真的。两年了,我没有出过一次错。他们信任我。”
洛桑心中冷笑。噶伦家族信任丹增,不是因为他忠诚,而是因为他之前没有出过错,因为他的把柄在他们手中,因为他无路可退。但这一次,他们会被自己的信任蒙蔽。
“你回去继续做你的事。”洛桑说,走到丹增身后,割断了绑住他双手的绳子。丹增的手腕上勒出了深深的红印,皮肉几乎露了出来,但他顾不上疼痛,只是愣愣地看着洛桑,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你不杀我?”他问,声音发颤。
“杀你,除了多一具尸体,什么也改变不了。”洛桑说,“你回去告诉噶伦家族的人,就说密报已经传出去了,一切正常。其他的,什么也不要说。”
丹增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磕出了血。然后他站起身,踉踉跄跄地跑出了柴房,消失在夜色中。
拉姆的舅公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叹了口气,将念珠重新捻起。
“你会放虎归山。”他说,声音苍老而平静。
“他不是老虎,只是一个被逼到绝路的孩子。”洛桑说,“老虎是那些躲在后面操纵一切的人。”
老喇嘛沉默了片刻,浑浊的眼睛看着洛桑,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年轻人。
“你的心很软。”他说,“在这片土地上,心软的人活不长。”
洛桑苦笑:“我知道。但心硬的人,活得再长,也不配叫活着。”
多吉靠在柴房的门框上,血刀插在腰间,双臂抱胸,月光照在他的白发上,像是雪山上的积雪。他看着洛桑,眼中的表情很复杂,有赞许,有担忧,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让他回去继续做细作、不要暴露——是真的信任他,还是在赌?”
洛桑沉默了很久。月光从柴房的窗棂中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个十字形的光影,像是某种宗教的符号。
“在赌。”他说,“但我赌的不是他会背叛噶伦家族,而是他不想死。”
“如果他出卖我们呢?”
“那我们就提前离开桑耶寺。反正明天晚上,我们就要出发去纳木错了。”
多吉没有再说话。
三人回到禅房,洛桑将地母心脏从怀中取出,放在桌上。水晶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芒,内部的能量在跳动,如同心脏的搏动,一下,两下,三下,与洛桑自己的心跳完全同步。他闭上眼睛,感觉到水晶中的能量与他的大圆满心法真气产生了共鸣,那种感觉就像是两个乐器在合奏,和谐而美妙。
“两天后,我们去纳木错。”他说,“在这两天里,我们要做好准备。多吉,你的血刀术第五层已经突破了,但还需要实战来巩固。拉姆,天珠的第七眼已经开启了,但第八眼还差一个契机。”
“什么契机?”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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姆问。
洛桑睁开眼,看着窗外的月亮:“不知道。天珠的每一眼开启都需要不同的机缘,不是我们可以控制的。”
三人各自回到房间,但谁都没有睡着。
洛桑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今晚的一切。丹增的眼神,多吉突破时的血色曼荼罗,拉姆握住他手时的温度……这些东西如同湖面的涟漪,在他心中扩散,久久不能平息。大圆满心法的真气在体内自动运转,第四层巅峰的瓶颈依然坚固,如同一道铁壁铜墙,无论他如何冲击,都无法撼动分毫。
他知道,如果不突破第五层,他根本不是第巴的对手。第巴的七影分身术相当于大圆满第六层的战力,比他高出整整两层。两层,在高手对决中,就是天堑,是无法逾越的鸿沟。
但他突破不了。
“放下执念,即见如来。”
他做不到。
第二天清晨,洛桑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他打开门,看见拉姆站在门外,脸色苍白,额头上满是细密的冷汗。天珠在她胸前剧烈跳动,九眼中已经有七眼亮起,第八眼也在微微发光,一明一暗,像是某种信号。
“怎么了?”他问。
“天珠在预警。”拉姆说,声音急促,“第巴的影魔快要苏醒了。我昨晚做了一个梦,看见了布达拉宫地下的画面——那东西在膨胀,像是一个巨大的气泡,封印上出现了裂纹,黑色的雾气从裂纹中渗出来,顺着墙壁往上爬。如果我们在五天内不拿到灵童甄别法,它就会冲破封印,吞噬整座拉萨城。”
洛桑心中一沉,从怀中取出地图,铺在桌上仔细研究。从桑耶寺到纳木错,骑马最快也要两天。从纳木错湖底找到地母心脏,至少需要一天。再赶回拉萨,又需要两天。五天,勉强够用,但没有一丝喘息的时间,没有任何容错的空间。
“今天晚上出发。”他说,“我去找舅公借三匹马。”
他转身要走,拉姆拉住了他的手。她的掌心冰凉,手指微微颤抖。
“还有一件事。”她说,声音压得很低,“丹增不见了。”
“不见了?”
“昨天晚上被你放走后,他就再也没有回来过。我问了寺里的喇嘛,没有人见过他。他的房间空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像是自己离开的,不是被人带走的。”
洛桑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丹增是噶伦家族的眼线,他离开桑耶寺,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逃走了,为了活命,远远地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另一种是去报信了,将昨天晚上的一切告诉噶伦家族。
如果是后者,那么假消息已经不保险了。噶伦家族会派重兵去扎什伦布寺,但他们也会怀疑消息的真实性,可能会留一部分人在桑耶寺附近监视,甚至会在他们去纳木错的路上设下埋伏。
“多吉!”他喊道。
多吉从隔壁房间出来,血刀已经挎在腰间,背上还多了一个包袱。他的白发在晨光中格外刺眼,但眼神锐利如刀。
“我听见了。”他说,“我去寺外看看。如果噶伦家族的人在外面等着,血刀会告诉他们什么叫后悔。”
洛桑点头:“小心。”
多吉大步走出僧院,消失在晨光中。
洛桑和拉姆去找舅公借马。老喇嘛的僧房在乌孜大殿的东侧,是一间不大的石屋,墙上挂满了唐卡和法器,空气中弥漫着藏香和酥油的味道。他正盘膝坐在佛龛前诵经,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说:“马已经准备好了。”
洛桑一愣:“您知道我们要走?”
老喇嘛转过身,浑浊的眼睛看着洛桑,眼中有一丝淡淡的笑意。
“我在桑耶寺住了四十年,没有什么事能瞒过我。”他说,“你们的马在马厩里,三匹,都是青海骢,毛色如墨,四蹄如雪,是马中的极品。这是拉姆的祖母当年寄养在寺里的马。她说,有一天她的孙女会来取。我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了。”
拉姆的眼泪夺眶而出。她从未见过祖母,甚至不知道祖母的名字。在青海部落中,女人是没有资格被记载在族谱上的,她们只是生育的工具,是联姻的筹码,是男人的附属品。但此刻,她感觉到祖母就在身边,通过这三匹马,通过天珠,通过血脉的传承,与她同在。
“谢谢您。”她对舅公说,声音哽咽。
老喇嘛摇头,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拍了拍拉姆的头。
“不用谢我。这是你们的宿命,也是你们的使命。去吧,去完成护卫族三百年来未竟的事业。”
三人翻身上马,向桑耶寺的北门驰去。晨光洒在雅鲁藏布江上,将江水染成金色,波光粼粼,像是千万条金蛇在水中游动。远处的哈布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如同一座悬浮在空中的岛屿,神秘而庄严。
刚出北门不到百步,多吉的马突然停住了。
他举起手,示意洛桑和拉姆停下。血刀已经出鞘,刀身上的血色符文在晨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芒,像是刚从血池中捞出来一样。
“有埋伏。”他低声说,声音冷得像冰。
洛桑运起月光瞳,扫视四周。北门外是一片开阔的平地,平地上长满了齐腰高的野草。野草在晨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窃窃私语。但有些地方的草倒伏的方向不对——不是被风吹倒的,而是被人踩倒的。那些倒伏的草形成了一条条不规则的痕迹,像是有人刚从那里经过。
至少十五个人,埋伏在草丛中。
洛桑从怀中取出金刚杵,将真气灌注其中。杵身的种子字开始发光,金色的光芒在晨光中若隐若现,如同初升的太阳。
“萨迦家族的人。”多吉说,鼻子嗅了嗅空气中的气味,“铜锈的味道,是机关铜人用的润滑油。至少五尊铜人,十个人操纵。”
“能打吗?”洛桑问。
多吉咧嘴一笑,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试试看。”
他策马冲了出去。
血刀在晨光中划出一道血色的弧线,刀气所过之处,野草齐根断折,在空中飞舞,如同千万只绿色的蝴蝶。草丛被刀气劈开,露出里面埋伏的身影——十名身穿灰袍的武士,每人手中都牵着两根铁链,铁链的另一端连接着五尊漆黑的机关铜人。
铜人高约八尺,浑身漆黑,关节处有齿轮在转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如同金属的骨骼在摩擦。它们的眼睛是两颗红宝石,在晨光中闪着妖异的光芒,像是在审视猎物。
“萨迦家族的家养喇嘛。”多吉说,“那些铜人是他们的招牌,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唯一的弱点是眼睛后面的齿轮箱,打碎了铜人就废了。”
为首的那个武士举起手,十个人同时拉动铁链。五尊铜人同时启动,迈着整齐的步伐朝多吉冲来,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微微颤抖,尘土飞扬。
洛桑策马跟上,金刚杵在手中旋转,杵身的种子字越来越亮,金光越来越强。他将真气灌注到金刚杵中,猛地掷出。
金刚杵在空中旋转,化作一道金色的闪电,击中了最前面一尊铜人的胸口。铜人的胸甲是生铁铸造的,厚达一寸,但在金刚杵的冲击下,胸甲如同纸糊的一般碎裂,露出里面的齿轮箱。金刚杵在齿轮箱中炸开,齿轮碎裂,铜屑四溅。铜人的红宝石眼睛熄灭,身体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一尊!”多吉喊道,血刀砍向第二尊铜人的头颅。刀锋与铜人的颅骨碰撞,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火星四溅。铜人的头颅被砍出一道深深的裂痕,但没有碎裂。它伸出双臂,铁手抓向多吉的马腿。
洛桑召回金刚杵,再次掷出,击中了第二尊铜人的膝盖。膝关节碎裂,铜人跪倒在地,再也站不起来。但剩下的三尊铜人已经冲到了面前,铁拳同时砸下,封死了所有躲闪的空间。
拉姆拉弓搭箭,天珠的第七眼亮起,翠绿色的光芒注入箭矢。她松手,箭矢化作一道绿光,射中了第三尊铜人的右眼。红宝石碎裂,齿轮箱暴露出来,第二支箭紧随其后,射入齿轮箱中。齿轮碎裂,铜人僵住。
“两尊!”拉姆喊道。
多吉的血刀砍断了第四尊铜人的铁链,铜人失去了控制,在原地打转,撞翻了第五尊铜人。两尊铜人滚在一起,齿轮互相咬合,发出刺耳的嘎吱声,最终双双瘫痪。
五尊铜人,全部击毁。
但那十个操纵铜人的武士并没有逃跑。他们从腰间拔出弯刀,朝三人冲来,速度极快,配合默契,像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多吉的血刀迎了上去。
血刀术第五层的威力在这一刻完全展现。刀身上的血色符文全部亮起,化作一道血色的光柱,从刀锋上射出。光柱所过之处,弯刀断折,铠甲碎裂,血肉横飞。三名武士被光柱击中,身体炸开,鲜血如同喷泉,洒在野草上,将绿色的草地染成暗红。
剩下的七名武士见势不妙,转身就跑。但拉姆的箭比他们更快,七支箭,七声惨叫,七个人倒在血泊中。
战斗从开始到结束,不到半炷香的时间。
多吉翻身下马,走到那些尸体旁边,翻看着他们的衣物和武器。在为首那个武士的衣领下,他找到了一个小小的铜牌,牌上刻着萨迦家族的金翅鸟徽记。
“萨迦家族的二等执事。”他说,“他们不是来打探消息的,是来杀人的。”
洛桑心中涌起一股寒意。萨迦家族的人能在桑耶寺北门外设伏,说明他们早就知道三人会从这里经过。消息走漏了,但不是丹增——丹增昨天晚上才离开,萨迦家族不可能这么快就得到消息并派人来设伏。
除非,他们早就知道了。
“还有别的细作。”他说,“一个比丹增级别更高、知道我们行程的细作。”
拉姆的天珠剧烈跳动,第八眼的银白色光芒突然爆发,将整片草地照得如同白昼。在光芒中,她看见了一个模糊的身影——一个老喇嘛,站在桑耶寺的北门楼上,正在看着他们。
“舅公。”她喃喃道。
洛桑抬头,月光瞳透过晨雾,看见了门楼上的身影。拉姆的舅公,那个在桑耶寺住了四十年的老喇嘛,那个将祖母的马养了二十年的人,正在看着他们。他的手中拿着一只铜铃,铜铃在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不是普通的铜铃,是萨迦家族用来传递信号的“传讯铃”。
洛桑的心沉到了谷底。
拉姆的舅公,是萨迦家族的细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