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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第 7 章

作者:低绿枝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林溪弯腰把人放下。


    沈颂安双臂挂在林溪身上,故意压了一点力气,才慢慢倚着人站起来,目光灵巧地在人脸上打量。


    大概是有点疼的,以至于这人脸色都变了,这会儿低着头,视线装模作样地晃了一圈,才落在那截手臂上。


    只是在嘴硬,不肯说。


    毕竟再如何皮糙肉厚,也是从二楼阳台摔下去。昨晚沈颂安听见声响,后续却没听见哼声,在房间里等了一会儿才出去,却不见人。


    可惜了,如果林溪向她求救的话,她还是会勉为其难找医生来帮她瞧瞧的。


    沈颂安看着林溪捏了捏那截手臂,随即又想到姜郁已经给她上过药了。


    心中冷哼一声。


    面上却露出担忧的神色:“你怎么了?”


    沈颂安看着她动作,神色动了动,而后浮现恍然大悟和担忧,“是不是刚才抱我伤到了?哎呀……我忘了你手臂受伤了。”


    女孩声音清甜柔软,残留在林溪身上的气息未消,莫名其妙的心虚一层更甚一层冲上来,林溪慌乱眨眼,“没有的事。”


    “可是我看你……”女孩清亮的眼神盯着她看。


    林溪胡言乱语,“太热了。”


    装模作样擦了下汗,“我们走吧。”


    沈颂安看着那人匆匆的背影,心道这人自尊心还挺强,抖着肩膀笑了下,拔腿跟了上去。


    太阳已经西移,两人在树荫下走动,金黄色的光斑在脚下跳动,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不知道是什么鸟在叫,叽叽喳喳吵得人不得闲。


    沈颂安冷冷看着那道不停往前冲的背影,一点也不顾自己死活,白眼不知道翻了多少回,那人一点知觉也没有。


    深深吸了一口气,沈颂安没忍住开口:“喂——”


    那人终于回过头来。


    或许是光线作祟,此刻看去,她身形显出几分清瘦。摇曳的树影扫过她的脸颊,光影明灭间,那模样瞧着倒比刚才顺眼一点。


    因而沈颂安出口的抱怨拐了个弯,听起来没有那么怨气重重:“你走得好快。”


    林溪愣了一下,不好意思道:“对不起,那我慢点。”


    心中懊悔,她只顾往前冲,忘了沈颂安穿着并不方便的裙子和鞋子。


    沈颂安今日穿的是一袭白色长裙,领口开得有点大,两侧锁骨清晰可见。胸口叠缀着浅白的立体花瓣,丝绸般流动的裙摆从胸线之下迤逦垂落。她微微弯起白皙的手臂,提起一截裙子。


    林溪忍不住想,这裙子真好看。


    沈颂安留在她身上的气息已经散去,片刻之前的心悸已然遁逃,她这会儿又能正常和沈颂安说话了。


    但她们并没有话说。


    一个是村镇来的穷苦孩子,一个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大小姐,哪怕她万幸能够住进这里来,哪怕她足够幸运遇到了沈颂安,但她们是没有共同话题聊的。


    林溪微微垂眼,跟在沈颂安身旁。


    其实很意外沈颂安会出来和自己看日落,这不是她家么?从小到大,同样的光景看千次万次也会看厌吧。


    但沈颂安确实没有厌烦的意思。


    她今天把头发盘起来了,只在两鬓留了浅浅的两缕,被风一吹,便会扫在那张白瓷似的脸上,或是缠在那一截雪白的天鹅颈上。


    林溪终于想起,她像什么了。


    “像……油画里面的人。”


    珍珠一样圆润,优雅,此刻也带着一层朦胧光晕。


    知道她是在夸自己,但并不妨碍沈颂安找茬,“说我胖呢?”


    阴影落在她脸上,那双乌黑的眼瞳更显幽暗,沈颂安停下脚步,偏头面无表情看着女孩。


    林溪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心思本就比旁人更敏感些。沈颂安一直对她态度温和,此刻骤然冷脸,她心里一紧,忙不迭地摇头解释:“不是不是,我是说你好看……”


    她怕自己说错话惹沈颂安不悦,轻咬下唇,脸上浮起几分显而易见的惶恐。


    树荫下,女孩微微压着下巴,可那双漂亮的瞳孔却向上悄悄抬起,小心翼翼看她。似在探寻,又似讨好,湿漉漉的,好像在祈求她施舍一点笑意。


    有点点可怜。


    沈颂安想起她的资料——双亲在车祸中去世,林溪在姥姥身边长大。但姥姥还有个儿子,儿子一家对林溪态度并不好,若非林溪成绩好拿了奖学金助学金,只怕初中就会被逼辍学。


    她大概是很会察言观色的。


    沈颂安并不对她生出同情。


    只是有些享受林溪脸上因她而起的情绪变化。看着对方因自己的一言一语一颦一笑或喜或忧,谨小慎微,一种久违的满足感从心底升腾起来。


    这实时的毫不掩饰的情绪反馈,比她豢养的那条小蛇还要来得有趣。


    沈颂安被讨好到了,于是勾唇轻轻笑了下。


    两人穿过树荫,来到宽阔的草坪上。


    太阳逼近西山,金色的浮光在空气中跃动,沈颂安抬头看去,橙色的霞光铺满大半片天空。阳光落在白色裙摆上,似镀了一层金光。


    林溪盘腿坐在草地上,偏头一看,沈颂安依旧站着。


    视线在她的裙摆上扫了一眼,林溪把外套脱下,在地上铺好,然后叫了声颂安,示意她坐下。


    沈颂安这才提了下裙子,屈腿坐下。


    只是她坐着依旧很端正,很优雅,两腿并拢,膝盖微微曲起来一个弧度,两只手交叉搭在膝盖上,肩背很直。


    余光里身旁影子动了下,随后躲出了沈颂安的余光。


    偏头看去,那人竟然直接躺了下来。


    两只手交叉垫在脑后,林溪大喇喇地躺着,状态很放松,琥珀瞳孔映出一片霞光。


    沈颂安微微蹙眉。


    真是没坐相。


    但不知为何,没有出口提醒。


    只是看着那张脸,恍惚中像是陷入了什么幻境,一时失神,未能及时逃窜。


    以至于被林溪抓了个现行。


    视线撞上,沈颂安并不心虚,反而微微抬着下巴,理直气壮看着林溪,好似是林溪做错了什么事。


    林溪没有这种心理素质,她微微偏头躲开沈颂安强势目光,开始反思自己做错了什么,或是哪里惹了沈颂安不快。


    还没反思明白,身旁忽而躺下一个人。


    沈颂安坐着的时候还没感觉,这会儿沈颂安在她身边躺下,林溪忽而惊觉两人似乎靠的太近了。


    沈颂安浅浅的呼吸声在她旁边,她身上好闻的气息飘过来,混合着青草气息,钻进林溪鼻尖。


    林溪想,如果她偏头看她,或许,呼吸会一下一下,扫在沈颂安漂亮的颈上。


    因而林溪动也不敢动,连呼吸也不自觉屏住。


    绚丽的霞光在林溪眸中定住,身体紧绷,这会儿林溪体会不到赏落日的快乐,只感觉自己在坐牢。


    但好在没一会儿,沈颂安就把她刑满释放了。


    一阵难熬的紧绷过后,身体就慢慢适应了,她很喜欢沈颂安身上淡淡的香气,也喜欢沈颂安浅浅的呼吸声,这些共同构成了欣赏这场落日的必要环节。


    林溪一一体会。


    林溪反复体会。


    远处起伏的小山把太阳吞了三分之一,天色较刚才相比已经暗了许多。


    莫名其妙的勇气在此刻终于攒足了,林溪抿唇压住炽热的呼吸,忽而——


    朝沈颂安的方向偏头。


    预想的最糟糕的被抓包并未发生。


    女孩静悄悄躺着,夕阳在她身上落了一层浮光,暖暖的,冷白的皮肤此刻变得暖融融的,脸上的细小绒毛是蒲公英似的,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沈颂安闭着眼,不知是睡着了还是闭目养神。


    无可挑剔的侧脸轮廓、、密密覆在下眼睑上的长睫、挺秀的鼻子,往下,是微微嘟起的唇瓣,连同那截纤细美丽的脖颈,都在昏光的光里清晰展露在林溪面前。


    她真没见过沈颂安这样好看的人。


    以至于林溪生出一种错觉,好像这个世界是为她而生的。


    女孩安静地陷入光与影里,周身萦绕着近乎圣洁的宁静,有几分像童话中,在玫瑰荆棘深处沉睡百年的公主。


    林溪静静看着她,忽而生出一种冲动,她身体微微侧了一点,压住一侧手臂。


    冲动还没来得及传入大脑分析,也还没来得及支配身体,整个世界忽然明显地暗了下去。


    后背躺回草地上,太阳已经完全没入山林,夜色即将来临。


    林溪撑着手坐起来,有些无措地托着腮,望着逐渐昏暗的天空。


    错过落日了,可惜。


    沈颂安也没看到,可惜。


    林溪想,自己刚才是不是应该叫醒她的,毕竟她和自己出来就是为了看日落。


    天黑了,也该回去了。


    “颂安?沈颂安?”


    她似乎睡得很沉,林溪不得已,跪着挪近些,轻轻晃了晃她的手臂:“颂安,天黑了,我们该回去了。”


    躺在地上的人动了动,手臂从林溪温热的掌心里轻轻抽走,脸上带着被扰清梦的浓浓不耐。


    林溪正要再开口,那双眼睛忽地睁开了。


    那是一道陌生的目光,迷茫,惺忪,毫无防备。


    或许是光线昏昧,林溪觉得那眼神格外柔软,甚至……不太属于沈颂安。然而不过一瞬,一节雪白的手臂便抬了起来,横亘在那双漂亮的眼睛前,遮住林溪视线。


    沈颂安嘴唇一张一合。林溪听到了一声吐息。


    那截手臂移开,露出沈颂安微微浮汗的脸,乌瞳里沈颂安眼神已清醒。


    眼睫一垂,她扫了一眼远处的山林,“太阳落山了啊。”


    林溪“嗯”了一声,伸手拉她起来。


    掌心贴着掌心,林溪清晰感受到,自己的体温比沈颂安高很多,于是很快松手。


    沈颂安仍坐在草坪上,底下垫着的是林溪的外套。她抱着膝盖埋了下头,气息吹散落日余晖。


    察觉她情绪不太好,林溪问她怎么了。


    “做了个梦。”沈颂安笑了下,“梦到从前蠢货的自己。”


    那笑很快就收了回去,沈颂安不肯往下说,只是抬眸时撞见林溪眼神,柔柔的,好似可怜她。


    可怜在她眼中无异于施舍,沈颂安不需要施舍。


    于是无意漏出的那点柔软迅速退回去,她脸上挂起擅长的笑意,目光不动声色落在林溪手臂上,暗自琢磨要做点什么来惩罚林溪自作主张的施舍。


    但实际上林溪只是担心她。


    沈颂安脑后的盘发因睡了一觉乱了些,她索性伸手直接把头发解了,如墨的发丝垂下来,扫在她肩膀上。


    但还是有些盘得比较紧,沈颂安也不知道从哪里解,林溪见她神色越来越烦躁,于是主动绕到她背后帮她解开。


    柔软发丝从指尖散开,柔柔触觉转瞬即逝,林溪歪了下头道:“好了。”


    从侧边看去,却见沈颂安很明显地皱了下眉头,并且,吸了吸鼻子。


    林溪也跟着吸了吸鼻子,但除了草味什么也没闻到。


    太阳已经落山,光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了下去。


    沈颂安从草地上爬起来,伸手把垫在底下的那件外套抽出来,拍了下底下的灰。拍了两下,动作却又忽然顿住。


    林溪不知道她是怎么了,伸手接过那件外套,“没关系,我自己来吧。”


    沈颂安把衣服递给她,忽而又抬头看了她一眼,低头,扫了眼林溪浮了一层汗的脖子,“你出汗有点多啊。”


    “还好。”林溪随意应着,“但我体温有点高。”


    说完忽地一顿。


    抬眸朝沈颂安看去,那人却已经转身往回走了。


    想到刚才沈颂安怪异的举动,林溪心口忽地一跳:沈颂安是说她汗味重吗?


    低头闻了下那件衣服,林溪鼻尖动了动,除了草味什么也没问出来。


    又偏头嗅了嗅身上。


    是有点汗味,但是应该达不到影响别人的地步。


    可沈颂安刚才那个反应……


    她汗并不多的,刚才是因为晒了会儿太阳,而且她出门前洗澡了。


    林溪怀疑是自己闻不出来。


    胸口有些闷闷的,林溪抬头,沈颂安已经走出好远了。过了几秒察觉她没有跟上,于是转过身来等她,眉头轻轻蹙着,似是问她怎么还不走。


    林溪把外套披上,又嗅了嗅身上,心不在焉地跟上了。


    一路上林溪都有点心不在焉地,和人看落日的兴奋早就遁地而逃。


    沈颂安大抵是知道她在纠结什么的。敏感的孩子对别人的评价总是格外在意。


    林溪身上除了一点点汗味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味道,做这事只是心血来潮逗逗人,别人失落与否并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并且,原本就是林溪先冒犯她的,她只是稍稍回敬一下。


    因此一路上她也装看不到林溪的失落和怀疑,自顾自回忆今晚的晚霞。


    想到自己竟然在那种地方睡着了,沈颂安一时无语,偏头又看了眼林溪。


    正对上那人有些心伤的目光,她还未说什么,女孩就先移开了视线。


    到了红楼附近,林溪问她要走大门还是走窗户。


    昏暗中沈颂安的眼眸忽地亮了一下,她提着裙子道:“走窗户吧。”


    于是又是林溪抱她上去,沈颂安扫了一眼,用的还是林溪受伤的那只手。


    这人……也太好面子了吧。


    沈颂安十分不喜这样的人。


    因而跳进了屋里,头也不回地往里走了,并不理会追随她的那道目光。


    已到了夏天的尾声,夜晚还是会有虫子在叫,吱哇吱哇的。林溪看着那道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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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帘落下,完完全全挡住沈颂安愈发模糊的那道影子。


    林溪垂眼。


    转身,长长吐出一口气,又偏头闻了下。


    是有点汗味。


    林溪这晚洗了很久的澡。


    浴室里放了各式各样的沐浴露,都是在林溪住进来之前准备好的。这晚林溪把它们都用了一遍,抹了很多很多泡泡。


    洗完澡躺进床里,林溪感觉自己被腌得香香的。


    但她用了很多沐浴露,可能香味有点杂,像沈颂安这样的人,大概都是用那种高级香水的。


    林溪房间里也有香水,不过她不爱用,除了第一天进来的时候对着房间喷了一下,之后就没用过。


    早起的林溪拿起那瓶香水,把里面的细棍子拿出来,轻轻点在手腕处——这还是她之前的同桌教她的,香水要喷在手腕下,还有耳朵后。


    但好奇怪,这个香水不是喷的。


    直到去了姜郁房间,林溪才知道房间里的那个东西不叫香水,叫香薰,不是喷在人身上的。


    姜郁依旧是坐在阳台上吹风,问怎么突然要喷香水了。


    女孩坐在她对面,肩膀缩得矮矮的,很难过地低下头,好半天才说:“我身上有味道。”


    “嗯?”姜郁疑惑,“没有啊。”


    林溪轻轻咬着下唇,羞于启齿,只能小声说,“有的。”


    只是姜郁人好,不介意。


    姜郁更疑惑了。


    努力去猜青春期小女孩的想法,姜郁思考了好一会儿,“有人说你?”这个年纪的小孩是很敏感的,哪怕真的没有,被说上一两句也会自我怀疑。


    她只是试着去猜,但林溪显然把这句话当成承认了。


    指腹把卷子的一角折来折去,女孩声音有点低,“我体温比较高,可能汗也比较多,但我自己闻不出来。”


    “你过来。”


    林溪乖乖走过去,弯腰。


    姜郁在她颈间嗅了下,“真没有,那个人说不定是乱说的,不用在意。”伸手点了点她桌上的卷子,“写到哪儿了?”


    林溪惭愧:“选择题还没写完。”


    姜郁笑她:“几天前才说了不想让沈总失望。”


    “对不起。”她小声嘟哝,拿起笔开始看题目。


    小女孩写作业姜郁不会打扰,于是拿了一本书在一旁看。还没翻几页,身边传来一道怯怯的声音:


    “姨姨?”


    姜郁抬头。


    “你平时都用的什么香水啊?”女孩用一种崇拜又柔软的目光看向姜郁,“你身上特别好闻。”


    淡淡的,不浓,靠近了才能闻到,很舒服的味道。林溪很喜欢。


    于是姜郁给了她一瓶。林溪受宠若惊,不肯收。


    姜郁塞在她掌心,道这个没剩多少了,不用如此客气,这几天谢谢她来陪自己聊天。又说她身上没有什么味道,叫她不用太纠结这个。


    女人声音温柔,说话循循善诱,林溪感觉到一种久违的幸福。


    察觉她欲言又止,姜郁摸了摸她的头,“想说什么?”


    “姨姨给我一种妈妈的感觉。”女孩仰头看她,“特别好特别好。”


    她真的很幸运,一来就遇到了姜郁。


    “是吗?我很荣幸。”姜郁拍了拍她的脸,“溪溪也特别好。”


    林溪乖巧听话,聪明懂事。


    大概是她很久很久没有接触到外面的世界,也没有接触到新鲜的人,以及这个年龄的小女孩。姜郁偶尔也会在她和林溪的相处中有种养女儿的感觉。


    毕竟,如果她有女儿……也大约,就是这个年龄。


    眼睫忽而扫下,掩住眸中情绪。姜郁往后一躺靠在椅背上,拿书盖住脸佯装睡觉。


    书页下的那双眼依旧睁着。


    忽而异想天开:……她和沈瑜的女儿,会是什么样的呢?


    忽有热流从眼尾落下,姜郁微微张唇呼吸。


    薄毯之下,那截早已不存在的断肢,又开始传来清晰尖锐的疼痛。


    这一次来得又凶又急,她甚至来不及支开林溪,整个人已控制不住地剧烈战栗起来。掌心的书“哐当”一声砸落在地,视野天旋地转,模糊的余光里,是女孩瞬间惊慌失措的脸。


    “又疼了吗?姨姨,我、我去叫人!”林溪扑过来抱住她,双臂也在发抖。


    姜郁死死抓住,拥抱带来些许虚幻的慰藉,尤其在刚才那番关于“女儿”的幻想之后,此刻痛得神志昏沉,竟恍惚真像拥着自己的女儿。


    痛苦的记忆随着幻痛一同席卷而上,还有沈瑜当年那张痛苦到绝望的脸……姜郁无处可逃,只能将怀里单薄的身躯越箍越紧,声音从齿缝间挤出:“别……别去……”


    两副相拥的身体不断发颤。


    再汹涌的痛楚,也终有退潮的一刻。


    啃噬神经的剧痛渐渐从大脑中抽离,姜郁才松开几乎被自己咬出血的下唇,也松开了怀里的人。她视线无力下垂,瞥见了不知何时滑落在地的薄毯。


    女孩脸上写满了惊愕,目光怔怔地落在她自膝盖之下便空荡荡的左腿处,又缓缓抬起,望回她苍白如纸的脸。


    怪不得……这几天林溪总觉得奇怪。姨姨几乎从不出房门,每次见她,总是盖着毯子坐在那里,连喝水拿纸这样的小事,也总是轻声叫她帮忙。


    原来,姨姨的左腿……


    姜郁脸上浮起一丝苍白的苦笑,弯下腰想去捡那毯子。


    女孩却先她一步蹲下身,把毯子捡起来,蹲在地上认真给她盖好。


    女孩并不对此过问什么,只是眼圈悄悄红了,湿漉漉的,像要哭出来。


    不知怎么的,姜郁忽而想起沈颂安三岁的时候,第一次对她这条残缺的腿发出疑问,她说姨姨,你的腿怎么和我的,和妈妈的不一样。


    得知姨姨原来有腿的,只是后来截肢了,沈颂安也是像这样眼睛红红的,抱着姜郁的另一条腿哭,说要找最好的医生来给姨姨医治,她有钱,妈妈有钱,姥姥有钱,一定会让姨姨的腿重新长出来。


    可是后来。


    说姨姨不哭我给你吹吹的沈颂安,也会咬牙切齿对她说:“姜郁,我恨死你了,你怎么不去死。”


    苦涩噎了满喉,姜郁被呛得咳了一下,从过往回忆抽身。


    林溪蹲在她腿边,握着她的手。


    姜郁揉了揉她的脸,把人拉起来,“别担心,十几年前的伤了,已经没事了。”该腐烂的早腐烂了,该丢弃的也早就丢弃了。


    女孩吸了吸鼻子,目光似乎在问她:那刚才是怎么回事?


    姜郁笑了下:“是幻肢痛。”


    林溪明显没听过这个词,眼神懵懂。


    “就是……”姜郁的声音很轻,“腿虽然已经不在了,可大脑有时候还不肯相信。它会觉得那条腿还在,然后让你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它正在疼,以此来证明它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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