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门大小姐总招惹我》
1.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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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八月下旬,落了一场雨。
雨势并不算大,雾蒙蒙的青灰色把远处的高楼遮得影影绰绰。车子驶过高架桥下,隐约看见桥下匆匆撑伞的行人,和路口不断变换的发着光的红绿灯。
车里开了空调,温度刚好,并不冷。
女孩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白裙子,安静地坐在后座,微微抬着头。一双眼睛很清亮,没被雨雾沾染半分,带着好奇,亮晶晶地望向窗外。
呵出的水汽在车窗上凝成薄薄一层,不过一秒又消散了,林溪看着窗外不断掠过的陌生风景,心中感叹,原来这就是锦都。
高楼大厦,车流如织。
片刻的新奇过后,有些发沉的茫然从车窗爬进来,带着湿漉漉的水汽,把林溪雀跃的心脏往下压了压。
“溪溪,到了那边姥姥不在身边,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三个小时前,老人发皴的手捋过女孩的发,声音沙哑,絮絮叨叨地叮嘱她,“放学不要去水边玩,不要贪玩,还有一年就高考了,要好好读书,将来报答沈总——”
被有钱人家资助读书是天上掉馅饼的事,林溪好运,被馅饼砸中了。
只是离家这么远,以后大概也不能常回来,林溪听着老人逐渐哽咽的声音,眼里泡了一汪水,小声地吸了吸鼻子,豆大的泪珠砸在老人干枯的手上。
雨丝砸在车窗上,声响几乎听不到。
思绪从回忆里抽离,林溪鼻子酸得要命,低头从书包里抽出两张纸抹干眼泪,动作幅度很小,生怕弄出声音打扰别人。
霉斑似的雨点很快把视野填满。
车一路往城市深处开,高楼在雨雾里时隐时现,像蛰伏的野兽。
雨渐渐小了,不知何时,天空一侧像是被捅破了个小洞,漏下一束明亮得晃眼的天光。黑色轿车驶过闹市区,拐进一片安静的区域,两边是风格独特的联排别墅。
林溪以为快到了,没想到车子又开了好一阵,最后停在一扇铁艺大门前。
大门打开,黑色轿车缓缓驶进去。
有钱人家似乎比林溪竭力想象中的还更有钱,或者说,林溪根本想象不出来。
路两边是望不到头的宽阔草坪,绿得发亮,雨水冲刷过后,绿意浓得要淌出来。黑车又绕过一个人工湖,经过几座精巧的亭子,才隐约看见几栋建筑,半掩在繁茂的花丛和树木后面。
像从童话书里直接搬出来的景色。
林溪一眼就看到了其中的那栋红色小楼,在雨后阴绿的天色映衬下色彩鲜艳,雅致漂亮。
载着她的车缓缓靠近,红楼在她视野里逐渐放大,细节逐渐清晰。楼是那种很正的砖红色,雨水冲刷后颜色愈发饱和,大门是黑色的,门前的几级石阶被雨水浸得湿透发绿。
门前停了一辆深黑轿车。
几个佣人簇拥着一个少女从门口走出来。
少女穿着白色衬衫,外面套着绿色的马甲,黑色的伞一样散开的裙摆落在腿边,脚上一双锃亮的小皮鞋。她走得不快,步态轻盈,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她被人拥着下台阶,佣人为她撑着伞,林溪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见搭在雪白衬衫上的柔软乌发。
像公主。
林溪眨了眨眼,艳羡地想。
车往前开,林溪离她越来越近了。
薄薄雨雾中,有人为女孩拉开车门。
女孩踩在一级台阶之上,却没动。
冷白的手忽然攀上伞柄,指节弯曲握住,黑色的伞面轻轻往上抬。
车辆恰好从门前驶过,速度并不快,车轮碾过积水的地面,发出并不悦耳的声音。
隔着一层车窗和薄薄的雨幕。
林溪和那女孩的视线,就这样近距离且毫无预兆地对上了。
时间在一瞬间被拉长。
雨水从廊檐缓缓滴落,在女孩身后石阶溅开细碎水光,周遭的一切声响都模糊退去,世界好似被人按了暂停键,好让林溪将一切细节看清楚。
该怎么形容这样一张脸?
如珠如玉,如工笔细描的画。皮肤是冷的白,被湿绿的雨气一浸,透出几分孱弱易碎。
分明将周遭的雨雾草木都衬成了一幅氤氲的江南水墨,可从清冷干净的底色里,又透出一股浑然天成惊心动魄的艳。
很像她身后的那栋楼。
那双眼睛是极致沉静的黑。
视线扫过来时是冷的,不带任何情绪,只是漠然地掠过,不小心和车里女孩的视线轻轻一撞。
心跳在一瞬间凝滞,下一秒又被加速。林溪被吓得惶惶。
慌张别开视线,抱着书包往车里缩,甚至把身体往下压了压,仓皇躲开那人视线——
心如擂鼓。
偷看是不对的,更何况还被人抓包了,或许她应该要道个歉。
可是车往前开了,濛濛细雨隔开两道视线,那栋小楼在后视镜里越变越小。
前排开车的司机介绍:“林溪小姐,刚才那是大小姐,沈颂安。”
沈颂安。
林溪蜷缩在后座上,依旧紧紧抱着书包,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
她想,大小姐名字真好听。
人真好看。
可是……她可能给大小姐的第一印象不是很好。
实际上,林溪并不知道,从车窗外是看不清里面的。
而沈颂安,也确实不知道那辆车里坐着谁。
她只是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朝某个令人不悦的方向驶去。目光停驻几秒,沈颂安弯腰坐进车内。
眼睫垂下,遮住那双乌沉沉的眼眸。
过了几秒,沈颂安忽然开口:“沈瑜不是今天出国了么?”
几点雨意残留在少女乌发上,连着声音也透出冷意。
前排司机恭谨回答:“是的,大小姐。沈总今早的航班。”
可那辆车分明是沈瑜的专车。
好端端的,往那个方向去……车上载的,会是谁?
蒙蒙的雾缓缓透开。
沈颂安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
林溪下车的时候雨已经完全停了,空气湿冷,风一吹凉得要命,林溪不由得缩了一下。
车停在一栋白楼前,林溪一抬头就看到了白楼后立着的参天古树,枝叶繁茂,浓绿阴影倾泻下来,像要把整栋白楼抱进怀里。
有人上前帮她提大包小包的东西,林溪压下初来乍到的忐忑,跟着引路的人走进去。
很快被带到了房间。
“林溪小姐,这是您的房间。我姓李,您叫我李嫂就好,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自称李嫂的中年妇人推开阳台门,带着雨后草木清冽的气息的风吹了进来。
房间很宽敞,比她过去和姥姥一起睡的那间屋子大了不知多少倍。采光很好,地上铺着厚厚的绒毯,踩上去轻软无声,像踏在云絮上。
林溪忍不住在心里赞叹,果然是有钱人家。
“林溪小姐一路舟车劳顿,午餐有什么想吃的吗?”
林溪摇头。坐了很久的车,她不太有胃口,因此只问:“有粥吗?”
自然是有的。
林溪的房间在二楼,餐厅和厨房都在一楼。她下楼,在空旷得能听见回音的餐厅里,喝完了小半碗白粥。
终究是陌生环境,这里一个熟人都没有。她坐在宽大的餐桌旁,浑身不自在,又怕自己不够得体不讨人喜欢,便努力挺直背,小口小口地喝,那小半碗粥吃了许久才吃完。
李嫂见她年纪小,虽然怯生生的,但很有礼貌,便坐下来陪她吃了会儿,同她闲聊,缓解小女孩的紧张。林溪看出她的好意,心里感激,让她别叫“林溪小姐”,叫林溪或溪溪就好,家里的长辈都这么叫她。
吃完午饭,林溪回房间整理东西。
关上门,紧绷的肩膀松垮下来,林溪深吸一口气,四脚朝天躺在床上,胸口微微起伏。
房间在她来之前显然被仔细打扫和布置过,整体是温和的少女风格,床单和被罩是柔和的粉白色,床上还放了好几只毛茸茸的玩偶。
林溪随手捞过一只抱在怀里,捏了捏它柔软的耳朵,目光失神地望着陌生的天花板。
不知怎的,想起了红楼前的那个女孩。
……沈颂安。
天花板逐渐模糊,扭曲变幻,恍惚中沈颂安又朝她望来,目光冷淡,肤色冷白,眉梢染了几分湿绿雨色。
翻身把玩偶压在身下,林溪捏着玩偶的脸心想,原来世界上真有这么漂亮的人。
从头漂亮到脚,像精心雕琢的瓷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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娃,发丝都是女娲一根一根捏出来的,是最精美的艺术品。
她正沉溺于莫名其妙的幻想中,忽而听到一声很浅的咳嗽。
林溪簌的一声坐起来,抱着柔软玩偶,朝四周看了看。
那咳嗽声又没了。好像刚才只是幻觉。
房子太大也有坏处。
她一路从外面走进来,拐过楼梯上楼,除了李嫂没见到别的人,无论是客厅厨房还是卫生间,似乎也没有多少生活气息,空旷得她有些怕。
但李嫂说这栋楼除了她还有人住的。
“沈总回来,偶尔会住这里。”
沈总就是沈瑜,资助林溪读书和生活的好心有钱人。
但沈总今天出差去了,这咳嗽声是从哪里来的,难道还有别的人住在这里吗?
可惜直到日落,林溪再没听见别的动静了。
对新事物新环境的好奇褪去,夜幕降临,孤独感越发深重。林溪缩在柔软的被子里,想姥姥,想妈妈,想她的好朋友。
意识陷入沉睡之前,她抓着被子迷迷糊糊想,要好好读书,考个好大学。
一觉醒来又是新的一天。
阳光明媚,天空碧蓝,不见昨日阴郁之势。
林溪早上和中午都待在房间里看书学习。
她是从县里的中学转入锦都的私立高中,深知两地教学水平差距大。高三开学在即,不提前用功,她怕开学后会跟不上同学的进度,落差大到资助她的沈瑜会失望。
她很需要这份资助。
课本知识无聊乏味,林溪在下午三点感到前所未有的困,她努力挣扎了一会儿,决定下楼走走醒神,顺便放松一下眼睛。
沈家极大,环境极好,林溪漫无目的走了一圈,发现还养了不少稀奇动物,麋鹿,羊驼,天鹅,都有专人管理,井然有序。
大片大片的草坪在湛蓝天空下绿得发亮,林溪走累了,坐在草坪上晒会儿太阳,身上暖烘烘的。
忽而听见几声猫叫,林溪循声回头,正对上一双圆溜溜的琥珀色眼睛。
是只黑白花的奶牛猫,正昂着脑袋,趾高气扬地打量她。
一人一猫大眼瞪小眼。
林溪“喵”了一声,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去摸小猫那身油光水滑的皮毛——没碰到。奶牛猫将身一扭,从她手腕底下优雅走开。
林溪轻手轻脚地跟在小猫后面,十分想摸一摸它。
没跟多久,奶牛猫在一处矮树丛下停住了脚步,一只狸花猫不知道从哪里窜了出来,跟奶牛猫相互蹭蹭,嗅嗅。
原来是来找朋友的呀。
林溪半蹲着,看得入神,嘴角不自觉翘起。
“啪——!”
忽而一声脆响,紧接着是沉沉的带着回音的“嗡——”。
两只小猫吓得炸毛,瞬间跳开。
林溪起身,循着声音偏头看去。
红色的墙框住漂亮的窗。
白色的纱帘被风吹开,阳光斜斜落进窗台,将那只冷白的手映得暖绒。
少女侧身对着窗外,大半身形浸在屋内较暗的光线中。乌发蜿蜒茂盛,如瀑披散在身后,因她方才的动作微微晃动,将身后那间光线稍暗的琴房,映衬得恍如与世隔绝的静谧仙境。
显而易见,仙子此刻心情不大好。
忽而站起身,手臂猛地扫过桌面。水杯、鲜花、曲谱全扫下来,砸在下方那架价值不菲的钢琴上。
噼里啪啦一阵混乱声响,林溪被惊得呼出声,连忙捂住嘴巴。
屋内那人动作忽地一顿,倏地偏过头。
四目相对。
林溪被那道冷冽目光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今天距离比昨天近得多。
沈颂安的目光比昨天更冷。
阴冷的戾气自少女苍白的脸上迸发,破开阳光穿过窗户,蓦地朝林溪压过去,束住她喉咙。
不过一瞬。
冰冷的目光与骇人的戾气如同潮水般褪去,消散得无影无踪,快得仿佛是林溪幻觉。
光线缓缓流淌,隔开两人。
少女目光在林溪身上流转。
“你是谁呀?”
沈颂安朝窗边走了两步,踏入阳光里。两条玉白的手臂轻轻搭在窗台上,她弯着眼睛,微笑着问,“怎么会在这里?”
2. 第 2 章
嗓音清凌凌的,风一样轻盈,又似落盘玉珠,叮叮咚咚。
微风拂过,将少女肩上的发丝吹得晃动,似挣扎破土的新芽。阳光蒙住她的整张脸,肌肤细腻雪白,靠得近了,林溪看见女孩桃花似的左眼下方压了一颗黑色的痣。
黑色的痣把雪山似的一张脸点缀得秾丽。
呼吸不自觉压低。
林溪后知后觉,沈颂安在问她问题。
“我、我是林溪……”林溪在沈颂安的目光下不由得结巴,指了指刚才两只猫在的位置,“猫……我是跟着一只小猫来的,它来找朋友,然后——”
我就遇到你了。
谢谢小猫。
窗下那人没什么反应,依旧定定看着她,林溪感受得到对方正在打量她。
林溪在还算温和友好的打量目光下,迅速变得紧张且窘迫。不由得攥紧因洗了太多次而发白的牛仔裤边。
“林——”沈颂安顿了顿。
林溪连忙说:“溪水的溪,溪流的溪。”
林溪。
两个字从莹润的唇吐出,沈颂安微微偏了偏头,看向窗外局促不安的女孩。
瘦瘦小小的,像只受惊的老鼠。身上那件明显尺码偏大的T恤空荡荡地挂着,衬得她薄薄一片,风一吹就要倒似的。脸长得倒是还行,就是太瘦了,脸上透着营养不良的青白色,像潮湿的青苔长在晦暗的墙壁上。
一双眼睛是极其漂亮的琥珀色,阳光一照,有种突兀的漂亮,十分清澈透亮。
沈颂安漫不经心地想,这双眼睛,和眼前这个怯生生灰扑扑的女孩半点也不相配。
挖出来,泡在福尔马林里,放进展览馆,大约会是一件让人驻足许久的艺术品。
可惜了。
面上仍是带笑,春风似的和煦,“你知道我是谁?”
虽说动作神态是怯生生的,可那双琉璃似的眼珠总一下又一下往她脸上觑。
她语气温柔,又带着笑,先前笼罩着林溪的那股阴冷潮湿慢慢褪去,林溪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
林溪抬头,冲那人笑道:“你是沈颂安。她们告诉我的。”
沈颂安眯眼:“她们?”
“就是司机阿姨。”林溪眼珠滚动,视线不住地往她脸上的那颗小痣滚,“我……我们昨天见过的。”
女孩微微蹙眉,似在回忆,林溪又解释:“我是沈总资助的学生,昨天才到这里。”
沈颂安微微挑眉,望着她的视线瞬间变得幽深,又在林溪察觉之前迅速恢复正常。
心中却在嘲讽。
资助?
沈瑜还有这个闲心跟好心?资助不通过社会组织换点好名声,反倒把人资助到家里来?听起来未免可笑。
再度打量起眼前的女孩,沈颂安有些怀疑沈瑜居心不良。
光是起了疑心就足够沈颂安产生厌恶,此刻再看眼前那女孩,因对方怯生生的模样和那双漂亮眼睛带来的微弱好感迅速消散,她想起这人刚才还看见自己失态砸琴。
女孩不知道在窗户外面窥伺了她多久,沈颂安心中厌恶更上一层楼,以至于一时掩藏不住,只好将眼睫半垂下来,遮住漆黑的瞳。
林溪见她敛下眼眸,微微低着头,似是心伤,忍不住问:“沈……沈小姐,你刚才是心情不好么?”
想了想这问题或许有点冒犯,她连忙摇头解释,“我不是故意打听你的私事,嗯……就是,如果你心情不好,或许可以跟我说说,虽然我帮不上什么忙,但……”
林溪只是想让她开心点,只是太过笨嘴拙舌,自己也不知道到底要说些什么,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听不见。
最后只能咬住舌头暗自懊恼。
太阳往西边落,金色的阳光落在林溪后背,在柔软的草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影子,蜿蜒爬上窗台,只差一点就能触碰沈颂安搭在上面的雪白手臂。
沈颂安轻轻抬眸。
那双黑色的眼眸在阳光下依旧漆黑,并未被阳光照出一点暖意。
“练琴有点累,一时情绪失控。”沈颂安望着那女孩,“你不会说出去吧?”
林溪连忙摇头,脑后高高绑着的马尾跟着摇晃,拨浪鼓似的。
沈颂安轻扯了下嘴角,望着女孩琥珀似的那双瞳,“我母亲严厉,叫她知道我不好好练琴,要打我的。”
林溪一愣。
她没见过沈瑜本人,但沈瑜资助她读书,又将她接来这里,在她心中那位“沈总”是强大温和的形象……
原来是很严厉的么。
林溪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话来安慰她,只是摇头,“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好像根木头。
余光在女孩紧抓裤缝的手指扫过,沈颂安轻道,“你过来。”
还未来得及细究沈颂安意图,林溪身体已听从指令,顺从地走到窗前。
离得更近了。
沈颂安身上好闻的香气飘过来,林溪下意识吸了吸鼻子,视线慌乱一瞬,却又无师自通地去寻沈颂安眼下那颗痣。
下一秒视线忽地被抬起,一只细腻的手握住林溪下巴,动作温柔,力道却大,林溪一时挣脱不开,还被往前拉了拉。
对上那双幽黑眼眸,林溪慌张道:“你……”
“眼睛很漂亮。”沈颂安的气息扫在林溪鼻尖。
近距离望着那双琥珀眼瞳,沈颂安的想法依旧没变。
手里的女孩抖个不停,肌肤在她掌中轻颤,沈颂安忽然想到了很久以前养的一只小猫。
眼前这人比不上那只小猫,皮毛不够顺滑,长相不够乖巧,行事不够圆滑,并不能讨沈颂安欢心。
沈瑜看中了她什么呢?
沈颂安自然不信这女孩说的冠冕堂皇的“资助”理由。
沈颂安轻笑:“眼睛送我好不好?”
她的手原本握着林溪下颌,但这人太瘦,下颌硌得沈颂安有点疼,沈颂安只好把手往下滑,握住她一呼一吸的喉咙。
呼吸变快了,女孩喉管上下滑动,顶着沈颂安掌心。
终于在凌迟似的柔软目光里呼吸不上来,林溪咬着唇,撑着身体往后缩。沈颂安的手并未挽留她,喉咙离开温热掌心,她才好似重获空气。
重重呼吸两口,她抬眸,脸上挂着拘谨的笑回应沈颂安那句玩笑话。
应当是玩笑话吧。
视线触及那双依旧温和的眼,林溪又不太确定了。
很温和,但隐隐感觉温和里蛰伏了什么东西,一不小心沉溺其中就会被拉进去。林溪下意识感到恐慌,身体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后知后觉想起沈颂安还夸了她眼睛漂亮,林溪抿了抿唇,又说:“谢谢你。”
阳光变得昏暗了些,落在沈颂安眼睫的光愈发变橘。
林溪看着那张玲珑漂亮又带着浅浅笑意的脸,心脏慢慢被融化出一个口子,顺理成章把前一秒的恐慌归因于陌生环境。
搭在窗台上的一只手臂立了起来,少女托着腮想:
看,眼前这个人,刚才还说要哄她开心,一副很喜欢她的样子,可是却连一双眼睛都不肯送给她。
明明上一秒还在怕她,现在又做出一副得了她夸赞很开心的样子。
虚伪。
和沈瑜一样虚伪。
天际被烧得橙红,远处山色明灭,那双琥珀似的瞳逐渐失色,隐入晦暗。
林溪同沈颂安告别,说自己要回去了。
转身走了两步,身后那道目光如芒在背,林溪转身看去。
少女还趴在窗台上,一张脸被红墙映得艳极,见她回头唇角轻轻勾了一下。
林溪压住胸腔悸动,轻声开口:“请问下,我有点不太认识路,你知道……”
不知不觉走到这里,也早忘了怎么过来的,“我住的地方有一棵很大的树,白色的楼,旁边还有个小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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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叙述混乱,脑海里还在搜索周围有什么标志建筑,忽而听沈颂安问:“你住在西楼?”
林溪记得那栋楼确实叫西楼,昨天听李嫂说过,林溪连忙点头。
昏昧夕阳下,却见沈颂安神色似凝滞住了。
好在片刻之后唇角又荡开,沈颂安轻轻笑了一下。
“有点远哦,”沈颂安指了个方向,“好像是往这边沿着大路直走,然后左拐,绕过一小片树林,就到了。”
“谢谢你!”
女孩脑后束着高高的马尾,一跳一跳地,兀自雀跃。
瘦弱背影逐渐远去。
唇角弧度早掉了下来,沈颂安眸色沉沉,冷笑一声,“蠢货。”
沈瑜怎么会看上这种蠢货。
转身回屋,抽了张湿巾擦摸过那女孩脖颈的手——有很多汗,沈颂安当时并未察觉,现在只觉恶心,嫌恶的表情藏也不藏,她冷冷瞥了一眼那架钢琴。
忽而想起昨日出门前,在门口看见的那辆车……原来车里载的就是她。
沈颂安咬牙,闭上眼,胸腔起伏明显。睁眼,胸腔火气未灭,于是又把屋里能砸的东西都砸了一遍,噼里啪啦,一片狼藉。
叫人进来收拾残局,沈颂安转身上楼。
太阳沉入地平线,天色暗得很快。街灯次第亮起,将红楼温柔地簇拥在中央。
沈颂安坐在阳台的秋千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心情烦闷,她伸手打开了放在一旁的小笼子,把里面养着的那条小蛇放出来透透气。
蛇已养熟了些,不再乱窜,在她脚边慢悠悠绕了几圈,便顺着她的裤腿灵巧地攀上来,盘上她的膝盖。
冰凉的鳞片贴着温热的皮肤,滑上她的手腕。小蛇似乎有些雀跃,还想顺着她的小臂往上,沈颂安扫了一眼,伸出两指捏住七寸,将它控在原处。
漫不经心地盘着蛇,沈颂安的视线随意往楼下扫去。
忽地顿住。
她眯了眯眼,看向路灯下沿着小道缓缓朝红楼走来的瘦小身影。
这么快就往回走了。
马尾在灯光下一晃一晃的,女孩并未因走错路而过度沮丧,甚至看起来心情还不错。
沈颂安很不开心。
垂眸扫了眼那女孩,忽而站起来,盘着蛇往屋里走。
天空呈现一种很沉的蓝调,无星也无月。
但有风。风把傍晚的燥热吹散了。
林溪沿着石子路往前走,周围很安静,但一路走来都有路灯,林溪不是很怕。
沈家实在太大了,那位大小姐可能也不太记得,因此给她指了条不太对的路。林溪在黄昏里走了一会儿,身边风景越来越陌生,她鼓起勇气问了下修剪花丛的阿姨,才得知这是相反的方向。
林溪只好顺着原路返回。
当锻炼身体好了,更何况这一路风景非常好,比市区里的公园还干净漂亮。林溪深吸一口气,呼吸着夜晚的空气。
忽而听到了什么声响,还没来得及抬头,一个东西猛地砸在她头上。
“唔。”
林溪闷哼一声抱头。
那东西落在地上,是一本书。
她弯腰去捡,还没看清书上面的字,忽而有人小声叫她:“喂……”
抬头。
二楼阳台上,女孩探出头,迎着路灯灯光和阳台玻璃门透出来的光,林溪看见女孩好看的脸和万分抱歉的神色。
是沈颂安。
“不小心掉下去了……诶?是你呀……”沈颂安趴在阳台上围栏上,乌发随着低头的动作往下垂,她语气担忧,依旧压着声音小声问,“林溪,你没有受伤吧?”
林溪摸了摸额头,有点疼,应该是被书脊砸到了,但不碍事。
于是她摇了摇头,“没有。”
沈颂安忽而蹙眉,将食指立在唇中,示意她小点声。视线往身后和周围扫了两眼,似是很害怕。
3. 第 3 章
林溪被她弄得紧张起来,也往周围看了一圈。
但什么人都没有,路灯也静悄悄的,只听见树叶沙沙晃动的声音。
“你怎么又回来了?”
沈颂安眨了眨眼,忽而像是想起了什么,朝林溪来的方向看了一眼,“我是不是给你指错路了……我很久没去那儿了……”
声音愈发低下去,十分抱歉的样子。
林溪忙道:“没关系的,还是谢谢你。”
往楼下走了几步,她仰着脖子看向沈颂安,压着声音小声问:“你的书我怎么还给你呀?”
林溪往旁边看了一眼,一条石子路绕去红楼大门,“我从大门那里给你送上去吧。”
沈颂安看着她,表情为难,两条如墨的眉轻轻蹙着,十分可怜。
并不应林溪的话。
林溪被她的反应架在原地,低头扫了一眼怀里的书。
想了想这才是她们第二次见面,直接送上去可能冒犯沈颂安,她又问:“那我把它交给楼下的阿姨,让阿姨给沈小姐你送上去?”
只是仍觉得沈颂安反应奇怪,这不是她家么?怎么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说话也不能大声说。
下一秒沈颂安就给出了回答。
“母亲对我管教严格,我还在看书。”沈颂安靠在护栏上,头垂着往下看去,动作看起来几分落寞,“老师刚刚出去了,让我自习,我出来吹吹风,没想到书掉下去砸到你。”
说着眼皮又往下垂了些,她轻轻咬了咬唇,好像很难启齿。
她没说,但林溪大概知道了。
沈颂安家教严格,这么晚了还有老师来看着学习。母亲严厉,大概老师也严厉,因而沈颂安不过是掉了一本书,也这样战战兢兢的——要是从大门那里送上去,别人也就知道她没有在自习,而是在阳台吹风。
有钱人家的大小姐原来过得这么辛苦吗?
又是练琴又是学习的。
昏暗的灯光落在大小姐好看的脸蛋上,看起来没有白天的时候遥不可及。林溪不愿见她蹙眉难过,目光扫过几步外的窗台。
窗台不高,旁边有一块墙体微微凸出,墙边还固定着一节管道,倒是能攀爬借力。
林溪说:“那我爬上来给你。”
震惊从少女眼中一闪而过。林溪庆幸地捕捉到了,不由得笑起来,语气里带上了点小小的得意:“没关系的,我比较擅长这个。”
双亲很早就不在了,林溪自幼跟着姥姥生活,爬树翻墙这种生活小技巧自然不在话下。只可惜上高中后没怎么施展,恐怕有些退化。
林溪朝红墙走去。这点高度对她来说不在话下。
抬头,沈颂安仍在看她。
四目相对,沈颂安抿唇笑了笑,“谢谢你,林溪。你真是个好人。”
忽而又想起什么,那笑容转为了担忧。但也仅此而已。
路灯的光静悄悄落下,一缕挨着一缕。
楼下女孩已然开始行动,沈颂安探头往下看,只见女孩先把书放在窗台上,两手撑着窗台,轻轻一跃,人就站在了楼下相邻房间的窗台上。
沈颂安面无表情扯了扯嘴角。
人看着瘦瘦小小的,力气却不赖,跃上窗台的动作跟只燕子似的,十分轻巧。
女孩仰头朝她看来,怀里抱着那本书。看她面无表情,以为她因担忧她而神色凝重,于是语气轻柔地宽慰她,“我没事的。”
沈颂安眯着眼想,有事才好。
十分厌恶这种语气,以至于原本想着到此为止的沈颂安一瞬间改了想法,没有出口叫停。
沈颂安饶有兴致地歪了下头,看着那瘦弱女孩在一楼窗台站起来,小心翼翼抱着那本她八百年都不会打开的书,慢慢往前移,然后撑着墙面,踩上那截管子。
确实很擅长这个呢。
沈颂安无不嘲讽地想,像个没开化的原始人。
恶意前所未有涌出,沈颂安周身气息凝重,绕在她小腿上的小蛇似有察觉,此刻也不怎么动了。
沈颂安拍了拍它的头。
视野里女孩已顺着管子沿着墙爬上来,动作不是很好看,面部偶尔因为用力而狰狞,但怀里的书被护得好好的。沈颂安微不可察地挑了下眉头,十分想掏出手机拍个视频发给沈瑜看。
“给。”
林溪一只脚踩着管子,一只脚踩着墙,伸手把那本书朝沈颂安递过去。
昏昧光线下沈颂安瞳孔很黑很亮,眼下那颗泪痣依旧存在感十足,因主人弯着眼睛笑的动作,而往上浮了一下。
纤瘦的手接过那本书,林溪听到对方说:“溪溪,你真好。”
语气其实算寻常,较真起来其实还有点冷,但“溪溪”这个称呼实在太亲密,又是从沈颂安嘴里吐出,以至于林溪忽略了其他,发烫的情绪从耳后快速烧到脸庞。
这声“溪溪”很好地慰藉了她来到陌生地方产生的孤独。
心口暖暖的。
林溪想,沈颂安会是她在这里交到的第一个朋友吗?
沈颂安今天夸她眼睛漂亮,她很开心。
现在也开心。
林溪想发出邀请。
可惜,沈颂安好像很忙,拿了书就匆匆进了屋——可能是家教老师回来检查了。
从护栏间隙,林溪看见从屋里透出来的光,冷霜似的铺在阳台地板上。
沈颂安学习一定很好。
林溪笃定地猜测。
她朋友大概率也很多,毕竟她长得好看,脾气好又温柔,还是沈家大小姐。她大概不缺朋友。
不过转瞬,心情又低落下来。
搭在护栏上的手动了动,林溪正想原路返回,忽而感觉胳膊上传来一阵冰凉滑腻的触感。她以为是自己的头发扫到了,下意识轻轻甩了一下。
那东西还黏在皮肤上。
林溪觉得奇怪,偏过头看去。
一条黑色的小蛇,正盘在她裸露的小臂上,一双冰冷的竖瞳正静静盯着她,鲜红的蛇信子一伸一缩。
“啊——!”
大脑还未来得及处理这恐怖的画面,身体已率先做出反应。她尖叫一声,整个人猛地向后仰倒,手忙脚乱地从墙上摔了下去。
林溪摔在草皮上,屁股疼得厉害。
那条小蛇掉在旁边的草坪上,灵活扭动身躯,迅速钻进了旁边的矮树丛,消失不见。
林溪惊魂未定地抬头,后知后觉捂住嘴,飞快瞥了一眼二楼的阳台——冷白的光线透出来,除此之外并无别的动静。
她撑着发软的手臂坐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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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好楼下是绵软的草坪,但摔下来的冲击力还是让她感觉到钝痛。她呲牙咧嘴地揉了揉屁股,一瘸一拐地站起来,生怕那条蛇去而复返,连忙离开了。
走出去好一段,心跳才稍稍平复。
她其实有点担心沈颂安,毕竟那条蛇很可能是从她房间里钻出来的……
她知道沈家家大业大,也有很多人伺候着沈颂安,但难免有疏漏,万一还有别的蛇在沈颂安的房间里怎么办?
那条蛇看着是圆头的,刚才也没有咬她,大概率是无毒蛇。
但蛇这种东西,有毒无毒都很可怕,这是生理性的畏惧,林溪如何给自己做心理建设都克服不了。
光是回忆起那东西缠在手臂上的触感,滑腻鳞片刮过皮肤,细长分叉的蛇信子悬在眼前,林溪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直到林溪回到房间,洗了澡吃了晚饭,甚至蒙进被子里,那令人头皮发麻的恶心感觉依然挥之不去。
屁股有点疼。
林溪趴在床上一边揉屁股,一边努力把思绪从蛇的片段里解救出来。
到底是心有余悸,林溪又爬起来,去确认窗户和阳台门关好了没有,甚至还去看了下卫生间。
洗了好几道手臂,抹了香香的身体乳,林溪深呼吸一口,爬回床上。
一晃眼时间不早了。
今天的学习计划没能按时完成,林溪暗暗给自己打气,心道明天一定要提高效率,今晚不能熬夜,明天要早起。
事与愿违。
被那条蛇吓到,林溪不太能安稳入睡。
也不光是那条蛇的原因。
在她翻来覆去找适合入梦的姿势时,她又隐隐听到了昨天的咳嗽声。
浅浅的,刻意压着的,转瞬即逝,林溪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了。
但在挂钟一点点逼近十二点的时候,那咳嗽声愈发清晰了。
一声接一声,愈发急促,透着种压不住的难受,仿佛咳着的人,已到了强弩之末。
林溪一开始还十分害怕,现在听着那止不住的咳嗽声,害怕已经转为了担忧。
于是下了床,推开门,循着那断断续续的咳嗽声,走到尽头一扇紧闭的房门前。
里面那人还在咳。
恍惚一瞬,林溪隐隐还听到哭声。
她问过李嫂这里是否还住着别人,李嫂只说了沈瑜偶尔会来这里住。
会是沈瑜吗?
门内传来混杂着剧烈咳嗽和呜咽的声响,那人仿佛快要窒息。林溪犹豫片刻,还是抬起手,决定敲门问问是否需要帮助。
指节才轻轻叩上门,那扇门向内滑开了一道缝隙。
门只是虚掩着。
走廊的风一吹,将门又推开几分,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房间里的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林溪心下一紧:不会是出事了吧?
来不及细想,她立刻推门冲了进去。
一股怪异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林溪不由皱眉。
快步绕过玄关,借着房间里昏暗的壁灯,林溪看见床上蜷缩着一个人,正裹着被子剧烈地发抖。
她还没靠近,床上忽然传来一声极微弱的带着哽咽的哀求:
“沈瑜……我,我今晚真的很不舒服……求你……”
4. 第 4 章
那声音明显带着几分哑和颤,大约真的很不舒服。
床上那人埋进被子里,隔着被子也抖得厉害,林溪往前走了几步,看见压在枕头上的后脑勺,乌发垂在上面,漏出几分雪白后颈。
察觉她视线,一只苍白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过半个头。
大概是不想让人看见。
林溪于是停住脚步靠在墙边,担忧地问:“你……你还好吗?要不要叫医生?”沈家这么大,应该是有家庭医生的。
少女声音怯生生又脆生生的,床上细细发颤的被子一下就停了。
那人像是僵住了。
林溪忙解释说:“我、我不是坏人,我刚才听你一直在咳嗽,所以我来……”想到她刚才提到了沈瑜,林溪又说:“我是沈总资助的学生,住在你隔壁的隔壁的隔壁,沈总她出差去了。你没事吧?”
林溪听着挺有事的。
但她说完话等了两三秒,床上那人并不应她。
林溪探头往前看,那人严严实实包裹在被子里,一点动静也没有。林溪怀疑她可能是晕过去了。
对方好像病得很严重,人命关天的大事,林溪不敢再耽搁,当即就要跑下楼找李嫂。
刚转身往门外跑,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微弱的:“你……”
林溪回头。
床上那人转了过来,苍白的手把被子往下压了压,露出一张红得不正常的脸。涣散的眼神努力凝向女孩,女人嘴唇动了动,“……你干什么去?”
林溪说:“你病得很重,我去找医生。”
呼吸还是很困难,滚烫的气息刮过喉管,女人沉沉喘了口气,“不要去。”迎上女孩担忧的表情,女人又说,“我没事。”
林溪觉得她很有事。
她脸好红,脸上都是湿哒哒的汗,而且声音也很哑。
被子发出细微摩擦声,女人似是想要坐起来,但动作很困难,林溪忙上前扶住她肩膀,被一旁的枕头往她腰后叠,扶着人坐起来。
“可是你脸好红,真的没事吗?”
靠得近了,林溪闻到她身上的热气,这人应当是睡很久了。除了热气,还有一股很奇怪的味道,有点香,闻着又有点别扭。
女人又咳了两声,语气平淡:“只是发烧了而已。”
发烧也很了不得的,姥姥经常说以前谁家小孩发烧烧傻了,林溪说,“发烧也需要叫医生。”
女人靠着床头坐着,脸上的热气往外透,熏得脸红扑扑的,蓦然听见这句话,浅浅勾了下嘴唇,只道吃过药了,随即抬眸,视线在女孩身上打量。
一张瘦瘦小小的脸,看着年龄很小,表情神态动作都带有少年人明显的青涩。眼睛很亮,是漂亮的琥珀色。
待在这里许久,蓦然见到一个新鲜的小女孩,女人一时有些不适应。
察觉对方并无恶意的打量,林溪下意识挺胸抬头,接受审阅。
“你刚才说……咳咳……”女人吐息总是沉重,好像一不小心就会撅过去,“你是沈瑜资助的学生?”
“嗯嗯,我叫林溪。”
林溪盯着她干枯的唇,察觉她抿唇张唇都有些困难,于是问她:“你要喝水吗?”
“我叫姜郁,是……”女人看向女孩清透的眼瞳,顿了顿,自我介绍道,“是这里的工作人员。”
唇的确很干,她下意识舔了一下——自沈瑜走后她疼得厉害,没怎么进食,也没喝水。
林溪给她倒了水,又问她还要不要吃药。
女孩话并不多,说话相处有分寸也有礼貌,姜郁感到一种久违的、新奇的热闹。大概很久很久以前她是喜欢这种热闹的。
沈瑜资助的学生吗……
姜郁接过女孩递过来的水和药,望着那双很漂亮的眼瞳,轻声道了声谢谢。垂眸一瞬,暗自揣测女孩身份,揣测沈瑜心思。
不可能只是一个受资助的学生,沈瑜有一万种资助她的方式,唯独不可能把她接进来,还安排在西楼。
脆弱长睫颤了颤,姜郁道:“我刚才……吵到你了……”
喝了水之后喉咙的疼痛缓解几分,说话也没方才难受了。
林溪连忙摇头:“没有没有姜姐姐!我原本也没睡觉的!”
姜郁被她的称呼逗笑,“你多大?”
“十七。”
“不用叫姐姐了,叫阿姨吧,我应该和你母亲差不多大。”
林溪直直看着她,视线扫过润了几分水色的长睫,落在清丽的五官上,心道:姨姨真好看,跟妈妈一样好看。
姜郁一愣。
有点不太擅长应付小女孩的甜言蜜语。
林溪这才意识到自己把心里话说出口了,一时无措,又补充道:“长得都很温柔,我妈妈比姨姨更爱笑一点。”
毕竟姨姨生病了,生病的人很难受的,不爱笑。
余光瞥见那杯水已经没了,林溪又重新倒了一杯温的递过去,却见忽然间姜郁神色变了一下,似是极为痛苦,那杯水在她手里颤颤巍巍的,快要掉下。
林溪连忙过去接住那杯水,一手扶着姜郁肩膀。身体接触后才知姜郁抖得严重,连带着林溪跟着抖起来。
慌张把水放在一旁,林溪想跑去楼下叫李嫂帮忙——女人的这种情况绝对不止是发烧,她判断不来,怕误了事,得去找成熟的大人来处理。
只是姜郁靠在她怀里,因为发烧涨红的脸迅速灰败,下唇被咬得很白,两只苍白的手死死抓着她小臂,指腹陷入皮肤,林溪起不来,感觉有点疼。
但也在持续不断的身体接触里察觉怀里人的惶恐不安,察觉她的存在会在一定程度上缓解姜郁的惶恐不安。因为姜郁的抖动程度变小了。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病,但隐隐分别出这样会缓解一点,于是慢慢抬起另一只手圈住姜郁,轻轻把人搂在怀里。
从前她生病不舒服的时候,妈妈也这样抱她。
姨姨刚才在发烧,可是林溪把她抱在怀里,感觉她身体好冷。林溪屁股往里挪了点,收紧手臂,掌心轻轻贴在女人侧额上。
额头很滑,应该是出了很多汗,汗液又在脸上蒸干了。
女人的身体慢慢在她怀里安静下来,呼吸也逐渐平稳。
“姨姨,你还好吗?”
垂眸,林溪看见她轻颤的眼睫,下唇已经被松开了。只是还握着她的手。
“……没事。”姜郁闭上眼,缓慢松开女孩的手。
身体的疼痛慢慢消退,她睁开眼,看见女孩被她掐红的手,“对不起。”
女孩手很瘦,不算太白,握上去有点粗糙,姜郁从她怀里出来,深深吸了一口气,又说了句抱歉。
林溪摇头说没关系,“我去叫医生。”
姜郁这个样子好吓人。
“不用。”还是之前那个回答。
林溪无奈,但怕姜郁真的出什么事,正要切换一种长辈式的苦口婆心的语气说话,忽而又听姜郁虚弱开口,“我就是医生。”
林溪:“啊?”
姜郁往后靠在床头,腰后软枕被她挤压变形,头顶的灯太亮,她疲惫地闭上眼,“我是沈家的家庭医生,你不信可以下楼问。”
林溪茫然,不知道她是在开玩笑还是真的,犹豫要不要下楼问。
姜郁睁开眼,视线落在女孩微红的小臂上,轻轻喘了口气,目光移向斜对面,“看到靠着墙的那个抽屉了吗?过去,拉开从下往上数第三个抽屉,把里面的药包拿过来。”
林溪看了眼她苍白的脸色,点头照办。
她以为里面是姜郁的药,谁知姜郁打开药包,却叫她把手伸过去,揉了揉她发红的小臂,又问她上面的红痕是怎么弄的。
林溪低头看去。
她都没发觉有这样几道红痕。仔细想了想,应该是被那条蛇吓了之后掉下楼,不小心刮到墙壁了。
但她记得沈颂安的顾虑,于是撒了个小谎,说自己也不知道在哪里刮到的,都没注意。
姜郁要给她上药,想到姜郁的身体状况,林溪坚持自己上。
药涂上去冰冰凉凉的,林溪凑近闻了闻,味道并不算好,不由自主蹙眉。
姜郁被她天真的动作表情逗笑。
林溪抬头,一双大眼睛望向她,问她刚才是怎么了。
“一些陈年旧疾而已,死不了的。”
放在被子上的手往下抓了抓,又松开,姜郁语气平淡。
迎上女孩怀疑目光,姜郁说:“我是医生。”
“哦。”林溪坐在床边,大约也知道她不愿意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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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没有刨根问底。
姜郁神色较林溪刚进来的时候好了不少,甚至带了笑,明显是心情好了点,“你今年读高几?”
“过几天开学就是高三了。”林溪十分自豪地回答。
她昨天和今天都没怎么和人说话,有点点郁闷,她很喜欢和这个姨姨说话,姜郁给人的感觉和妈妈很像——可能是因为包容的气质,温和的目光?
而且她还是自己的邻居!
“你和沈瑜——”姜郁顿了顿,“沈总,有关系么?”
“我是沈总资助的学生。”
“就这个?”
林溪点头,“就这个。”她都没有见过沈总。
姜郁望着那双琉璃瞳,轻笑,“那你学习成绩一定很好。”
“没有啦。”林溪晃着肩膀谦虚了下,又说,“我上学期期末物理满分!”
因为她跟妈妈的感觉比较像,林溪感觉到亲和,不由自主和女人说话。好在女人看起来也并不排斥她。
姜郁夸她:“很厉害哦。”
林溪开心了几秒,情绪迅速滑下来,“这是我们县里的成绩,我转学来锦都这边,同学一定都超厉害的,可能要吊车尾了。”
她绝对不能吊车尾,她还需要沈总的资助。
时间很晚了,病人也需要休息,林溪跟姜郁说了几句话后道了晚安,将姜郁的卧室里出来,带上了门。
隔着一扇门。
雪白灯光打在女人苍白的脸上,鼻尖因覆了一层汗液,映着水光。
姜郁微微弓着身,伸手探进被子里摸了摸。
依旧是什么都没摸到。
眼睫垂下来,遮住一双雾瞳,眸中情绪被搅了一番,又被无声无息化开。姜郁抬手关了灯,撑着手慢慢在床上躺下。
昏暗里挂钟走动的声音变得明显,滴答,滴答,滴答。
夜色被隔绝在窗帘之外。
屋内雪光洒下,映得女孩肌肤晶莹剔透。
赤脚踩在地板上,沈颂安边哼歌边转了几个圈,随后身体一晃,摔进柔软的沙发里,乌发在身后散开,脆弱的脖颈暴露在灯光下,一呼一吸。
银铃似的笑声荡开,清脆透亮,带着少女独有的鲜活与生机。
角落处,林溪为沈颂安费劲捡上来的书被随意扔进垃圾桶,共同庆祝她今晚莫名其妙的好心情。
沈颂安在沙发上躺了会儿,手指在沙发前随意垂着。不多时,那条黑色的小蛇窸窸窣窣地游来,熟练地缠上她雪白的小臂,缠上她纤长的手指。
沈颂安垂眸,视线在蛇体上一寸寸滑过,眼角的笑意一点点凝结,逐渐及冰。
绕着她指尖游走的小东西毫无察觉,依旧在她指缝间欢快穿梭,细密的鳞片刮过皮肤,带起一阵细痒的凉。
忽地,那只手猛地收拢,精准捏住它的七寸。
沈颂安将它举到眼前。
小宠物什么都不知道,懵懂地吐着信子,以为小主人又要同它亲昵,蛇尾缠上小主人手臂示好。
沈颂安将它拉近,那双幽幽的竖瞳里,清晰映出她冰冷的脸。
她忽地扯开嘴角,笑了笑。
另一只手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小黑蛇的脑袋,沈颂安蹙起眉:“谁让你吓她的?”
小黑蛇扭了扭身体。
“你把人都吓摔下楼了,要是摔伤受伤怎么办呀?”沈颂安还在教训它,“她瘦瘦小小的,本来就呆,万一再摔傻了可怎么办?”
女孩很严重地皱眉,撇着嘴,很生气的样子。
“人家好心给我捡书呢。”她摇摇头,瞳孔里是一片幽深的黑,“你这么坏这么恶毒,一点也不好。不能这样,知道吗?”
最后一句语调滑得很温柔,像是母亲面对淘气的孩子。
然而。
五指猛地收紧。
缠在她臂上的蛇骤然僵直,随即剧烈地挣扎起来,冰冷的鳞片摩擦着沈颂安小臂。但那力道只持续了短一会儿,便渐渐微弱下去,最终彻底瘫软在沈颂安手上。
“乖宝宝。”
沈颂安笑盈盈地说。
抬手一挥。
小小的蛇从她掌心甩出,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随后“啪”地一声掉进几步外的垃圾桶里,正落在那本书旁边。
5. 第 5 章
后半夜偶尔会听到咳嗽声,林溪醒来几次,大概是真的困,迷迷糊糊又睡过去了。
隔天是个晴天,林溪起得不算早,换好衣服下楼吃早餐。
一晚上过去林溪仍对那个女人的身份有些疑问,于是和李嫂确认了一下,还真是沈家的家庭医生,在这里工作很多年了,在沈家的工龄比沈大小姐沈颂安的年龄还大。
但林溪总觉得怪怪的。想再多多了解一点,李嫂不肯答她了。
林溪后知后觉,问题太多了确实不好——她才刚到这里,原本也只是客人,一个劲地打听人家家里的事确实很不礼貌。
林溪对李嫂倒了谢,低头吃早餐。没多久见李嫂从厨房端了碗粥往楼上送,她眨了眨眼,又开始担心姜郁的情况。
昨晚她发烧了,也吃了退烧药,可后来姜郁抓着她的手一直抖,像是生了很严重的病。
但姜郁自己就是医生……
可医生发烧了也不肯吃退烧药么,林溪总感觉哪里不对。
吃完饭,林溪本想回房间看书,走到二楼,脚步顿了顿,转身拐向走廊另一头,在那扇门前停下,抬手轻轻敲了敲。
“谁?”
门里传来一道女声,听上去比昨夜平稳了许多。
“我是林溪。”
“进。”
林溪推开门。
姜郁没有躺在床上,她坐在阳台的椅子里,腿上搭着一条薄毯。阳光倾泻在她身上,照亮她过分苍白的脸,肤色透出一种近乎易碎的莹白。
姜郁笑着和女孩打了个招呼,唇角旋开两个浅浅的酒窝。
昨晚光线昏暗尚不明显,此刻在日光下,林溪越走近越有种她病得不轻的直觉。
不仅是身体,连那双望向自己的眼睛,也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孱弱,了无生机。她对林溪牵起嘴角笑了笑,那笑意却莫名让林溪觉得发苦。
林溪从前见过这种眼神……妈妈快要去世的时候。
时间久远,林溪自己也记不清了,她只是一瞬间有点恍惚。
少年的脸藏不住情绪,一瞬间的恍惚也被姜郁清晰捕捉,姜郁看着那双迅速润了一层水色的琉璃瞳,轻声问:“怎么了?”
林溪很想知道她怎么了。
可是林溪想,在姨姨看来,自己只是见过一次的陌生人,昨晚她问过姨姨了,姨姨没说,大概率就是不想说。
于是林溪问她:“姨姨你不开心吗?”
姜郁愣了一下,“为什么这样问。”却是偏了一下头,避开女孩视线。
纤长眼睫将雾瞳遮住七分,姜郁并不想让女孩回答,于是问她:“吃早饭了吗?”
女孩坐在一张小桌前,托着腮,晨风把她额前碎发吹得晃了晃,女孩脸颊两侧微微鼓着:“吃过了。”
“好吃吗?”早饭有什么好吃不好吃的,只是隐隐察觉女孩担忧神色,以及对方想让自己开心的心思,姜郁说不清是什么感受,只能没话找话。
可惜话题找得并不高明,毕竟她已经很久没有和除沈颂安之外的孩子说话了。
——至于沈颂安么?姜郁微微拧眉。
片刻后姜郁才惊觉出神,女孩嘴巴一张一合,眼睛亮晶晶的,姜郁根本没注意听她说什么,只能笑了笑应付道:“嗯。”
女孩有些诧异地问:“真的呀?”
姜郁:“嗯?”
林溪弯着眼睛,“今天太阳好好,姜医生要和我出去晒晒太阳吗?”在草地上坐着晒太阳一定很舒服。
今天太阳的确很好,天是澄澈的蓝,一抹云也没有,但气温并不高,阳光是温和的。
可惜。
她已经不喜欢晒太阳了。
“身体还有点累。”她看着女孩落了一层阳光的脸,脸上的小小绒毛像蒲公英似的铺了一圈,“之前还叫姨姨,现在怎么叫姜医生了?”
林溪说:“姜医生好听,姨姨也好听,都想叫一叫。”
确实是一个孩子呢,这样天真阳光的表情姜郁许久都没有见过了。其实不止天真阳光,还有新鲜,一种不同于这里的人的新鲜。
鲜少地,让姜郁能够透一口气。
姜郁还是不明白,沈瑜把这样一个孩子放进这里目的是什么。
于是她主动开口,用成年人的伎俩,不动声色地,将话头引向林溪。她语调和缓,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像闲聊般,开始探问她的家庭,她的过去。
品学兼优的穷苦女孩,双亲早亡,被姥姥养大。
人倒是乐观坚韧,一双眼睛总透着光,一看就和这里的人不同……所以刚才那样看她,是觉得她病入膏肓了吗?
姜郁也不知道林溪看得准不准。
阳光铺在姜郁脚下,她轻轻笑着,听林溪说昨天的落日很好看,听林溪说昨天她遇到了两只可爱的小猫。
“不对……”女孩不知想到了什么,又笑了,“是三只小猫。”
姜郁也跟着她笑起来。
阳光真的很好,晒在身上很暖。
女孩跟她说了会儿就要告别了,她说她得去看书学习了,怕开学跟不上新学校的进度。
姜郁冲她点头笑,望进那双澄澈的琉璃瞳,忽而说:“过几天吧,如果过几天还是晴天,我们下楼晒太阳。”
于是女孩眉开眼笑,下意识想要蹦蹦跳跳地走,蹦了一步后想起这是别人房间,想起姥姥说到了这里要稳重点,于是步子沉了下去,端正走路。
门打开又关上。
风吹了过来,把女人落在肩上的发丝吹得晃了晃。
薄毯底下,那条空荡荡的裤管也跟着晃了晃。
-
林溪看了一早上的书,下午又做了几套卷子。
对着答案批阅,林溪把错题涉及到的知识点串联了一下,又顺着题目发散,复习了好几个知识点。
午后气温高了起来,林溪走过去把阳台门拉开,又找了条皮筋把头发扎起来。她头发干枯,发量多,每次扎高马尾都有点费劲。
从前都是姥姥给她扎的,她不爱扎,觉得扯得头皮疼,姥姥说扎起来好看,很有精气神。
林溪扎好头发,对着镜子晃了晃,确实很有精气神。
林溪趴在书桌上想了会儿姥姥,一个没注意,午觉就追了上来。女孩枕在手臂上,微微抿着唇,呼吸浅浅。
猛然惊醒是因为做梦梦到了昨天那条蛇,她害怕极了要跑,刚抬腿就踹到了桌角。
然后就醒了。
视线朝周围扫了一圈,分清了刚才那是梦,却依然害怕。
她没有被蛇咬过,对蛇的恐惧是天生的,不仅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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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觉得恶心,连带着对蚯蚓也觉得害怕和恶心,因而十分害怕雨天。
雨天蚯蚓最多了,不小心踩到一只得恶心大半宿。
林溪深深吸了一口气。
又想到了沈颂安。
起伏的心绪慢慢被记忆里那张带笑标志的脸抚平。
林溪把书收起来,堆放在书桌一角,随后扭头进了卫生间洗脸洗澡,又换了身衣服下楼。
虽说昨天走了两趟,林溪出门之前还是问了下李嫂。不多时,她来到了那栋小红楼附近。
红楼静静卧在靛蓝色的天空下,明艳的红与沉静的蓝撞在一处,像童话里的城堡。公主就住在里面。
不知道为什么,越靠近,林溪越生怯。
大门是开的,里面有人进进出出,林溪没有看见沈颂安。
她如此全神贯注,以至于并未注意,有道目光自红楼二楼某扇窗户落下,冷冷笼罩在她身上。
“身体素质不错嘛。”沈颂安轻笑一声,漆黑的瞳孔暗潮涌动。
昨晚从二楼阳台摔下去,今天就生龙活虎地来找她讨债了,看样子,好像也没受别的伤。
沈颂安坐在书桌上,两条腿轻悠悠地晃着,食指搭在太阳穴上,又轻轻晃了晃,示意身旁那人继续说。
“林溪小姐的确是沈总资助的学生,前天早上才被接来这里,目前是和……”那人小心抬眼看了下沈颂安,察觉大小姐无异色后,才继续说下去,“和姜医生住在西楼,之后,会和大小姐您就读一个学校。”
沈颂安面无表情,将视线从窗外收回,眼里满是嘲讽:“一个乡下来的小土包子么?”
一份文档递到沈颂安面前,她随意翻了翻,目光懒懒扫过那些字。
女孩的照片、家庭背景、求学经历、学习成绩、人际交往等等一一列在上面,没什么特别的。至少,沈颂安看不出值得沈瑜把人接来这里的理由。
指腹在雪白的A4纸上轻轻摩挲,沈颂安低着头,若有所思。
几秒后忽而抬起头,冲面前那人盈盈一笑,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你说……沈瑜不会搞未成年吧?”
那人不敢接话,有意压着呼吸。
沈颂安自言自语:“也有可能是先放进来养着,养到成年,毕竟现在丑丑一个,我估计沈瑜也下不了嘴。”
“啧。”文档被随手放在桌上,沈颂安扯了下嘴角,发出一声听不出情绪的轻叹,“真是道德败坏。”
这行径固然毫无底线,却也在她意料之中。沈颂安冷冷地想,毕竟沈瑜连自己的……都不放过。
说话没人捧哏,沈颂安愈发觉得无聊,又从对方的沉默中敏锐察觉那份不以为然和不认同。毕竟沈瑜一向装模作样,而沈颂安,是个远近闻名的疯子。
疯子说的话自然也是疯话。
嘲讽的笑在沉默里一寸寸冷凝,沈颂安撇了撇眼前那人,低眉顺眼,公事公办。
是了,她差点忘了。
沈瑜是她们的老板,是这里所有人赖以生存的雇主。说老板坏话是个十分愚蠢的行为,附和别人说老板坏话也是。
哦,除了她。
她不是沈瑜的下属,不是沈瑜的雇员。
她是沈瑜的拖累,是沈瑜的憎恶。
也是能让沈瑜身败名裂的定时炸弹。
6. 第 6 章
林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还是没看到沈颂安。
不知道她今日出门了没有。
林溪原本想跟楼下的阿姨说,让阿姨转告沈颂安也行,但仔细一想,不就暴露昨天的事了吗?她并不想给沈颂安添麻烦。
想了想,林溪绕开大门,朝昨天的那扇窗户走去——运气好的话,或许沈颂安在里面练琴,或是看书。
天很蓝,红楼很漂亮,脚下的草坪翠绿,林溪的影子罩在上面,更显浓绿。
那扇白色的窗户是开着的,今天没有风,白色的纱帘落下,把里面光景遮得严严实实,林溪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人。
没有听到钢琴声。
也可能是因为那架琴坏了,昨天她看到水洒进琴里了。
昨天那两只小猫没有过来,草坪上空荡荡的,林溪走过去的时候也有点紧张,太阳很亮,她脸上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林溪走到那扇窗户前,视线试图越过纱帘往里看时,忽然来了一阵风。风吹在她脖颈上,带来一点凉意。
纱帘也被掀起一角,林溪的视线往里钻。
因为处在阳光底下,屋里的场景就显得很昏暗,林溪瞳孔不自觉往外扩了一圈,还没看清楚,那层纱帘就垂下来了。
沈颂安在不在呢?
林溪纠结。
她压低身高靠近那扇窗,躲进那扇窗户底下,小声地叫了一声沈颂安。
等了两秒,里面一点动静也没有。
不在么?
她贴着墙,爪子壁虎似的扒在墙上,头试着往窗户上抬了一点,两双眼睛从墙面钻上去,亮晶晶地落在窗台上。
“……沈颂安?”她又小小地叫了一声。
白色纱窗质量很好,林溪不知道这是什么材质,这样贴着看也什么都看不清楚,人影还是物品轮廓一点也分不清。
林溪默默叹了一声,转身,肩膀贴在红墙上。
直接去和门口的阿姨说好像也行,就说昨天路过这里看见了一条蛇,这栋楼里可能也有蛇。
眼皮无精打采往下耷拉,好像被这热烈的太阳晒得蔫败。
林溪决定就这么办,踩着并不轻松的脚步往回走。
还没等到她走过拐角,忽而,身后传来一声沉沉的“嗡——”。
是钢琴声。
林溪欢喜回头,雀跃地小跑过去,快跑到窗边的时候步子又满了下来,她检查了下衣服上的褶皱,额前的碎发,确认了下没什么不得体不好看的地方,这才慢慢靠近那双窗户。
她站在离窗户几步之遥的地方。
姥姥教过她做人处世要落落大方,站要站得亭亭,不露怯。林溪从前觉得自己做的还算合格,但现在她对自己很不满意。
她站得太紧绷了,像在罚站,手脚都成了多余的物件。手不知该往哪儿放,最后只能拘谨地交握在身前,嘴唇也紧张地抿着,长睫像受惊的蝶翅,慌乱地眨动。
林溪觉得,自己这样子一定笨拙又难看。
如果再有一点时间,她或许能调整站姿,让表情自然些。可惜,在她犹豫的时候,一只纤长玉骨的手从里面探了出来,往上轻轻一挑。
纱帘掀开。
帘后那张如画的脸庞也随之映在林溪瞳中。
窗内的人似乎有些讶异,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随即眼尾弯了弯,荡开一抹浅淡笑意:
“是你啊。”
声音清脆,似一股微凉的风,一瞬间吹走林溪身上燥意。
片刻之前的纠结和紧绷此刻都算不了什么了,林溪只觉得看见她,听见她说话很开心,不由得跟着她笑,“沈小姐。”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把帘子往旁边掀开,晦暗屋景填充在少女身后,像是一副水彩画。
“溪溪,叫我颂安就好。”沈颂安轻声应她,明知故问,“你是在等我吗?”
“嗯嗯。”事态严重,林溪往前走了几步,朝周围看了一眼,视线转回倚靠在窗台上耐心听她说话的少女,“昨天……我给你捡书上去的时候,看到了一条蛇。”
下意识就要抬手比划那蛇的大小粗细,林溪想起大人说不能比划蛇,于是又把手放了下去,改成言语描述,“一条黑的,比较小,比拇指粗一点点的。”
哪怕是回忆林溪也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抖了抖肩膀,“大概率是从你的房间里出来的。”
沈颂安微不可察地挑了下眉头,嘴角往上勾出一点弧度,像是微笑,实则是冷笑。
“啊?”她装模作样地做出惊讶表情,又满脸担忧地朝林溪看去,“那你没事吧?有没有被咬到?”
长睫往下一压,在林溪看不见的视角,不过瞬间沈颂安那张甜美的脸变得阴冷,沈颂安凉凉地想:所以呢?要来找她问罪算账吗?
哼,沈颂安在心中冷笑。
有证据吗?
就算是她养的蛇,畜生不听话也不能全怪她身上,对吧。
眼珠微微上滑,挤占黑白分明的眼眶,漆黑的瞳孔中央映出女孩青涩模样。
“没有,我没有受伤,也没有被咬。”林溪心道沈颂安人真好,这样关心她,忙摇头解释,“但是那条蛇是从这栋楼里出来的,我担心它还藏在这里,也有可能还有别的蛇。”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颂安,你要不检查下你房间,或者让阿姨们把整栋楼都检查一下,然后撒点雄黄粉什么的,那东西神出鬼没的,我怕吓到你。”
她不紧不慢说完,慵懒靠在窗台上的女孩不知道在想什么,好似愣住了。
“……颂安?”
眼眸晃了一下,沈颂安“嗯”了一声,微微低下头。
过了两秒,又抬眸看她:“就这个事吗?”
林溪点头,“嗯。”
阳光明媚,这会儿风大了起来,钻入暗室,将刚才被撩到一旁的纱帘吹了一会儿,一下又一下扫在沈颂安肩膀上。
沈颂安静静看了她好一会儿。
林溪在她的目光里逐渐感觉不自在,心想自己脸上是有什么东西吗,还是头发没梳好。还没想明白,沈颂安的视线就撤了回去。
“谢谢。”沈颂安忽而抿唇笑了下。
这笑好像和刚才的笑不太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林溪说不上来,只是觉得更好看,她笑着摇头,“不用说谢谢的,我也没做什么。”
“所以,你昨天是被蛇吓到了吗?”
林溪没法否认,只能说,“我有点怕蛇。”
超级怕蛇。
沈颂安托着腮,似在回忆,“我昨天进房间后老师就进屋来了,后面隐约听到了什么声音……”视线悠悠落回林溪身上,她恍然大悟地捂着嘴,惊讶道:“不会是你掉下去了吧?”
林溪不想让她担心,更何况自己也没受伤,“没有,我是快到地面的时候才看见的,没有受伤,颂安你不用担心。”
话虽这么说,沈颂安漂亮的脸蛋上还是露出了狐疑的表情,林溪有些心虚,于是低下头去,小声嘟哝:“真的没有受伤。”
那道打量的视线从林溪的脸上,慢慢往下落,忽而在女孩漏出来的手臂处定了定。
“手怎么了?”沈颂安问。
“嗯……”林溪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到了小臂上的那几道红痕,“不小心剐蹭到的。”
“怎么这么笨?”
这并不是带有恶意的语气,林溪笑了笑,抬头看向沈颂安,“是有点笨。”
沈颂安抿唇笑了笑,心道沈瑜怎么捡了根木头回来。
沈颂安顺嘴一问:“疼吗?”
林溪摇头,“不疼,姜医生给我上了药了。”
之前还没来这里的时候,林溪总是忐忑,害怕这里的人不好相处,来了之后觉得遇到的人都还不错。李嫂很好,姜医生很好,沈颂安也很好。
“姜医生?”
沈颂安笑容微微一顿,眯眼,“你之前跟姜医生认识?”
“不认识,我们昨天才见面的,不过姜医生人很好。”
“是吗?”沈颂安手臂搭在窗台上,垂眸勾了下唇角,又呼出一口气。抬头,视线在女孩脸上扫了一圈,沈颂安语气温和地问:“好久没见姜医生了,她还好吗?”
林溪伸手搭在红墙上,“她好像生病了,昨天发烧了,今天退烧了,不过脸还是很苍白。”
“……发烧?”
沈瑜前天才走,她昨天就发了烧,不过转瞬沈颂安隐隐猜出缘由,厌恶蜂拥而上,沈颂安简直想吐。
连带着看眼前这个一无所知的女孩也恶心。
沈颂安随即又想,这人真的一无所知吗?
沈瑜要有心隐瞒,沈颂安自然是查不出什么的,更别说她让去调查的人还是沈瑜的人。听见女孩似和姜郁关系不错,沈颂安厌恶之余,更深感自己孤立无援。
沈颂安冷冷看着那张天真的脸。
瘦瘦小小的,皱巴巴的,也就一双眼睛还算出彩。指不定天真也是装出来的。
赶在女孩抬眸之前,沈颂安已换上和煦的神色,柔声问道:“你昨天说,你是我母亲资助的学生?”
“嗯。”
“那你之前见过我母亲了?”
“没有见过。”林溪眼里流露出自然的欢喜,“我在新闻上看到过沈总的报道。”
闻名中外的企业家,是她以前想都不敢想能接触到的、活在另一个世界里的人。
没想到这样的人愿意资助她,林溪感觉自己是很幸运的人。
如果不是这份资助及时到位,林溪想,她就不能继续读书了,她很感谢沈总。
但从沈颂安的描述来看,沈总似乎是个很严厉的人——因而林溪有些担心,怕自己到了新学校跟不上学习进度,会让沈瑜失望。
“新闻上……”沈颂安轻声道,“那你是很崇拜她了。”
被人看出少女心事,林溪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崇拜沈总的人很多的,我们班上好多同学都崇拜沈总。”
沈颂安几不可闻地嗤笑一声,隔岸观火般地看着她。
……那就,一点点,打破她天真的崇拜。
这过程大概也会很有趣。
“母亲应该过几日就会回来了,你到时候可以亲眼看她,看她是不是和你想象中的一样。”
林溪也很期待。
但随即又想,沈瑜日理万机,她只是一个受资助的学生,沈瑜不一定有时间见她。
林溪把这个顾虑告诉沈颂安,沈颂安“噗嗤”一声笑了,笑得前仰后合,好像林溪说了个天大的笑话。
林溪又紧张起来,因为她理解不了沈颂安的笑点。
沈颂安并不和她解释,只是在笑,笑得肩膀剧烈,笑得几乎站不住快要趴在窗台上。等笑累了,她慢悠悠抬头看无措的林溪,再次打量她。
沈瑜都把人带进这里来了,怎么可能不见呢。
再说了,林溪住在西楼,沈瑜总要去西楼找姜郁的,又怎么可能不见呢。
这些事沈颂安还不想和林溪说。
只是从林溪的反应来看,她好像真的不认识沈瑜,也没有见过沈瑜……好像也真的只是把沈瑜当作一个资助自己的好心人。
“她会见你的。”沈颂安把鬓边的发丝压到耳后,笑眼盈盈望向女孩,“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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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溪溪长得这么可爱。”
女孩其实并不算白皙,大约是长期的营养不均衡,肤色有些黯淡。此刻在太阳底下站了一会儿,脸颊更透出一种不太好看的深色。
奇妙的是,就是这样一张被晒得有些黑红的脸,沈颂安竟能清晰看见,红晕正飞速从她颧骨下窜起,以一种很夸张的速度,一路烧到耳根。
女孩低下头去,似是不知道如何回应她的夸奖,又开始拘谨起来。
沈颂安:“……”
她只是顺嘴一夸,并不觉得林溪可爱。
这么虚假的称赞也能害羞?……不愧是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她别过头,视线擦过不断摇晃的纱帘,忽而又想到:林溪害羞未必是因为她夸她可爱,而十分有可能是因为可以见到沈瑜。
沈颂安心下一冷,眸色沉沉地将视线转回。
女孩抿着唇,嘴角浅浅勾起,漂亮的眼瞳似盛了绚丽晚霞,弯弯朝沈颂安看来。
实话说,笑起来确实有一两分可爱。
不,最多只有0.5分。
沈颂安冷冷地想。
但她崇拜沈瑜,又和姜郁关系不错,因而这0.5分也被沈颂安扣掉了。
0分。
沈颂安对着眼前的0分女下逐客令:“交代也交代完了,你……”
林溪这才反应过来,确实和沈颂安说了太多话了,应该是打扰她练琴或学习了,只是对方有礼貌不好意思说出来,“那我先走啦,颂安。”
第一次说出这个名字,林溪还有点不太适应,但沈颂安脸上没什么表情。
又是顺嘴一问:“天色还早,你这是要回西楼?”
林溪想了想,说:“我想再去晒晒太阳。今天天气这样好,晚些时候的日落,一定很漂亮。”
沈颂安顺着她的话,抬眼望了望天。
她今天没出过门,确实不曾留意。
此刻望去,天空是难得的碧蓝如洗,没有一丝云彩,浓绿的树叶清晰地贴在湛蓝的背景上,色彩对比鲜明又干净,确实好看。
沈颂安想起来,自己很久没有出去晒太阳了。
毕竟一个人晒太阳看落日,在别人看来是个有点神经的行为。这个“别人”,也包括沈颂安,但她也确实,找不到人和她一起晒太阳看落日。
沈颂安没想和林溪一起晒太阳,只是忽然有点莫名其妙的感慨。
她一动不动盯着林溪。
林溪被她盯得莫名其妙,暗自琢磨了一下,试探着问她,“一起吗?”
今天的落日绝对很好看!
沈颂安微微垂眸,又看向她,似乎不是很想去。
林溪双手搭在窗台上,亮晶晶的眼看着她,“一起嘛。”
然后沈颂安就答应了。
没办法,她的蛇死了,暂时还找不到新的合心意的小宠物,实在无聊。
但沈颂安总记恨这人崇拜沈瑜,于是回头看了房门一眼,压低声音朝林溪道:“我不能走大门的,给老师看见了不好,肯定要问我去哪里,我说我要跟你一起晒太阳,她肯定不同意,回头又要跟沈瑜说。”
林溪眨了眨眼,没想到沈瑜对沈颂安管教竟然这么严格。
沈颂安往后退了几步,似在找什么,没一会儿就一个凳子拉过来,放在窗台底下,“我跳出来,我们偷偷去。”
沈颂安提着裙子踩上凳子,林溪看着她摇摇晃晃很不熟练的身体,连忙伸手过去扶。
沈颂安弯着腰踩在凳子上,扫了眼林溪递过来的小臂,把手轻轻搭上去。
这是那只受伤的手,上面挂了几道红痕,沈颂安知道是她昨晚摔下去弄伤的。指腹若无其事划过上面的红痕,触到底下微微凸起的疤痕。
她并不觉愧疚,是林溪自己要给她捡书的,她并没有提出要求。
但因为这人十分崇拜沈瑜,而她十分讨厌沈瑜,所以,沈颂安要对林溪作出一点点惩罚。
她其实可以走门的,这个家除了沈瑜没人敢对她如何,但为了这个惩罚顺利进行,她不得不丢掉自己的优雅,委屈自己爬窗户。
窗台有点高,在沈颂安刚爬上去的时候,林溪就察觉她的害怕了。
林溪靠过去,用手扶着沈颂安,另一只手把她垂在窗台上的裙摆扯开,避开沈颂安踩到。
沈颂安低头看了好几下地面,还是没往下跳。
林溪想了想,说:“颂安,我抱你。”
沈颂安偏头看林溪。
忽而莞尔:“好呀。”
贴上林溪靠过来的身体,沈颂安双臂环住女孩脖颈,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笑意,抬臀坐在林溪的手臂上——她体重不算重,但她坐的是林溪受伤的那只手臂。
林溪却好似全然忘了自己手上有伤,深吸一口气,手臂发力,将人从窗台上抱下来。
沈颂安的身体完全贴靠在她身上,温热体温透过衣服传过来,带着清浅的香气。
她似乎比林溪高一些,体重或许也重一些,但这不成问题,林溪的力气足够大。只是在即将把人放下时,她的手臂还是轻颤了一下。
许是因为那骤然贴近的体温,或是因为那萦绕鼻尖的、过分好闻的香气。又或者,之前在雨中遥遥的那一面,让林溪觉得沈颂安应该是冷的,是硬的,没想到抱在怀里这么软。
林溪有点心慌,因此手抖了。
这轻颤被怀里的沈颂安捕捉到了。
果然……还是疼了吧?
沈颂安低着头,将脸虚虚埋在她肩头,心里掠过冰凉快意。
活该。
谁让她为沈瑜说话。
7. 第 7 章
林溪弯腰把人放下。
沈颂安双臂挂在林溪身上,故意压了一点力气,才慢慢倚着人站起来,目光灵巧地在人脸上打量。
大概是有点疼的,以至于这人脸色都变了,这会儿低着头,视线装模作样地晃了一圈,才落在那截手臂上。
只是在嘴硬,不肯说。
毕竟再如何皮糙肉厚,也是从二楼阳台摔下去。昨晚沈颂安听见声响,后续却没听见哼声,在房间里等了一会儿才出去,却不见人。
可惜了,如果林溪向她求救的话,她还是会勉为其难找医生来帮她瞧瞧的。
沈颂安看着林溪捏了捏那截手臂,随即又想到姜郁已经给她上过药了。
心中冷哼一声。
面上却露出担忧的神色:“你怎么了?”
沈颂安看着她动作,神色动了动,而后浮现恍然大悟和担忧,“是不是刚才抱我伤到了?哎呀……我忘了你手臂受伤了。”
女孩声音清甜柔软,残留在林溪身上的气息未消,莫名其妙的心虚一层更甚一层冲上来,林溪慌乱眨眼,“没有的事。”
“可是我看你……”女孩清亮的眼神盯着她看。
林溪胡言乱语,“太热了。”
装模作样擦了下汗,“我们走吧。”
沈颂安看着那人匆匆的背影,心道这人自尊心还挺强,抖着肩膀笑了下,拔腿跟了上去。
太阳已经西移,两人在树荫下走动,金黄色的光斑在脚下跳动,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不知道是什么鸟在叫,叽叽喳喳吵得人不得闲。
沈颂安冷冷看着那道不停往前冲的背影,一点也不顾自己死活,白眼不知道翻了多少回,那人一点知觉也没有。
深深吸了一口气,沈颂安没忍住开口:“喂——”
那人终于回过头来。
或许是光线作祟,此刻看去,她身形显出几分清瘦。摇曳的树影扫过她的脸颊,光影明灭间,那模样瞧着倒比刚才顺眼一点。
因而沈颂安出口的抱怨拐了个弯,听起来没有那么怨气重重:“你走得好快。”
林溪愣了一下,不好意思道:“对不起,那我慢点。”
心中懊悔,她只顾往前冲,忘了沈颂安穿着并不方便的裙子和鞋子。
沈颂安今日穿的是一袭白色长裙,领口开得有点大,两侧锁骨清晰可见。胸口叠缀着浅白的立体花瓣,丝绸般流动的裙摆从胸线之下迤逦垂落。她微微弯起白皙的手臂,提起一截裙子。
林溪忍不住想,这裙子真好看。
沈颂安留在她身上的气息已经散去,片刻之前的心悸已然遁逃,她这会儿又能正常和沈颂安说话了。
但她们并没有话说。
一个是村镇来的穷苦孩子,一个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大小姐,哪怕她万幸能够住进这里来,哪怕她足够幸运遇到了沈颂安,但她们是没有共同话题聊的。
林溪微微垂眼,跟在沈颂安身旁。
其实很意外沈颂安会出来和自己看日落,这不是她家么?从小到大,同样的光景看千次万次也会看厌吧。
但沈颂安确实没有厌烦的意思。
她今天把头发盘起来了,只在两鬓留了浅浅的两缕,被风一吹,便会扫在那张白瓷似的脸上,或是缠在那一截雪白的天鹅颈上。
林溪终于想起,她像什么了。
“像……油画里面的人。”
珍珠一样圆润,优雅,此刻也带着一层朦胧光晕。
知道她是在夸自己,但并不妨碍沈颂安找茬,“说我胖呢?”
阴影落在她脸上,那双乌黑的眼瞳更显幽暗,沈颂安停下脚步,偏头面无表情看着女孩。
林溪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心思本就比旁人更敏感些。沈颂安一直对她态度温和,此刻骤然冷脸,她心里一紧,忙不迭地摇头解释:“不是不是,我是说你好看……”
她怕自己说错话惹沈颂安不悦,轻咬下唇,脸上浮起几分显而易见的惶恐。
树荫下,女孩微微压着下巴,可那双漂亮的瞳孔却向上悄悄抬起,小心翼翼看她。似在探寻,又似讨好,湿漉漉的,好像在祈求她施舍一点笑意。
有点点可怜。
沈颂安想起她的资料——双亲在车祸中去世,林溪在姥姥身边长大。但姥姥还有个儿子,儿子一家对林溪态度并不好,若非林溪成绩好拿了奖学金助学金,只怕初中就会被逼辍学。
她大概是很会察言观色的。
沈颂安并不对她生出同情。
只是有些享受林溪脸上因她而起的情绪变化。看着对方因自己的一言一语一颦一笑或喜或忧,谨小慎微,一种久违的满足感从心底升腾起来。
这实时的毫不掩饰的情绪反馈,比她豢养的那条小蛇还要来得有趣。
沈颂安被讨好到了,于是勾唇轻轻笑了下。
两人穿过树荫,来到宽阔的草坪上。
太阳逼近西山,金色的浮光在空气中跃动,沈颂安抬头看去,橙色的霞光铺满大半片天空。阳光落在白色裙摆上,似镀了一层金光。
林溪盘腿坐在草地上,偏头一看,沈颂安依旧站着。
视线在她的裙摆上扫了一眼,林溪把外套脱下,在地上铺好,然后叫了声颂安,示意她坐下。
沈颂安这才提了下裙子,屈腿坐下。
只是她坐着依旧很端正,很优雅,两腿并拢,膝盖微微曲起来一个弧度,两只手交叉搭在膝盖上,肩背很直。
余光里身旁影子动了下,随后躲出了沈颂安的余光。
偏头看去,那人竟然直接躺了下来。
两只手交叉垫在脑后,林溪大喇喇地躺着,状态很放松,琥珀瞳孔映出一片霞光。
沈颂安微微蹙眉。
真是没坐相。
但不知为何,没有出口提醒。
只是看着那张脸,恍惚中像是陷入了什么幻境,一时失神,未能及时逃窜。
以至于被林溪抓了个现行。
视线撞上,沈颂安并不心虚,反而微微抬着下巴,理直气壮看着林溪,好似是林溪做错了什么事。
林溪没有这种心理素质,她微微偏头躲开沈颂安强势目光,开始反思自己做错了什么,或是哪里惹了沈颂安不快。
还没反思明白,身旁忽而躺下一个人。
沈颂安坐着的时候还没感觉,这会儿沈颂安在她身边躺下,林溪忽而惊觉两人似乎靠的太近了。
沈颂安浅浅的呼吸声在她旁边,她身上好闻的气息飘过来,混合着青草气息,钻进林溪鼻尖。
林溪想,如果她偏头看她,或许,呼吸会一下一下,扫在沈颂安漂亮的颈上。
因而林溪动也不敢动,连呼吸也不自觉屏住。
绚丽的霞光在林溪眸中定住,身体紧绷,这会儿林溪体会不到赏落日的快乐,只感觉自己在坐牢。
但好在没一会儿,沈颂安就把她刑满释放了。
一阵难熬的紧绷过后,身体就慢慢适应了,她很喜欢沈颂安身上淡淡的香气,也喜欢沈颂安浅浅的呼吸声,这些共同构成了欣赏这场落日的必要环节。
林溪一一体会。
林溪反复体会。
远处起伏的小山把太阳吞了三分之一,天色较刚才相比已经暗了许多。
莫名其妙的勇气在此刻终于攒足了,林溪抿唇压住炽热的呼吸,忽而——
朝沈颂安的方向偏头。
预想的最糟糕的被抓包并未发生。
女孩静悄悄躺着,夕阳在她身上落了一层浮光,暖暖的,冷白的皮肤此刻变得暖融融的,脸上的细小绒毛是蒲公英似的,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沈颂安闭着眼,不知是睡着了还是闭目养神。
无可挑剔的侧脸轮廓、、密密覆在下眼睑上的长睫、挺秀的鼻子,往下,是微微嘟起的唇瓣,连同那截纤细美丽的脖颈,都在昏光的光里清晰展露在林溪面前。
她真没见过沈颂安这样好看的人。
以至于林溪生出一种错觉,好像这个世界是为她而生的。
女孩安静地陷入光与影里,周身萦绕着近乎圣洁的宁静,有几分像童话中,在玫瑰荆棘深处沉睡百年的公主。
林溪静静看着她,忽而生出一种冲动,她身体微微侧了一点,压住一侧手臂。
冲动还没来得及传入大脑分析,也还没来得及支配身体,整个世界忽然明显地暗了下去。
后背躺回草地上,太阳已经完全没入山林,夜色即将来临。
林溪撑着手坐起来,有些无措地托着腮,望着逐渐昏暗的天空。
错过落日了,可惜。
沈颂安也没看到,可惜。
林溪想,自己刚才是不是应该叫醒她的,毕竟她和自己出来就是为了看日落。
天黑了,也该回去了。
“颂安?沈颂安?”
她似乎睡得很沉,林溪不得已,跪着挪近些,轻轻晃了晃她的手臂:“颂安,天黑了,我们该回去了。”
躺在地上的人动了动,手臂从林溪温热的掌心里轻轻抽走,脸上带着被扰清梦的浓浓不耐。
林溪正要再开口,那双眼睛忽地睁开了。
那是一道陌生的目光,迷茫,惺忪,毫无防备。
或许是光线昏昧,林溪觉得那眼神格外柔软,甚至……不太属于沈颂安。然而不过一瞬,一节雪白的手臂便抬了起来,横亘在那双漂亮的眼睛前,遮住林溪视线。
沈颂安嘴唇一张一合。林溪听到了一声吐息。
那截手臂移开,露出沈颂安微微浮汗的脸,乌瞳里沈颂安眼神已清醒。
眼睫一垂,她扫了一眼远处的山林,“太阳落山了啊。”
林溪“嗯”了一声,伸手拉她起来。
掌心贴着掌心,林溪清晰感受到,自己的体温比沈颂安高很多,于是很快松手。
沈颂安仍坐在草坪上,底下垫着的是林溪的外套。她抱着膝盖埋了下头,气息吹散落日余晖。
察觉她情绪不太好,林溪问她怎么了。
“做了个梦。”沈颂安笑了下,“梦到从前蠢货的自己。”
那笑很快就收了回去,沈颂安不肯往下说,只是抬眸时撞见林溪眼神,柔柔的,好似可怜她。
可怜在她眼中无异于施舍,沈颂安不需要施舍。
于是无意漏出的那点柔软迅速退回去,她脸上挂起擅长的笑意,目光不动声色落在林溪手臂上,暗自琢磨要做点什么来惩罚林溪自作主张的施舍。
但实际上林溪只是担心她。
沈颂安脑后的盘发因睡了一觉乱了些,她索性伸手直接把头发解了,如墨的发丝垂下来,扫在她肩膀上。
但还是有些盘得比较紧,沈颂安也不知道从哪里解,林溪见她神色越来越烦躁,于是主动绕到她背后帮她解开。
柔软发丝从指尖散开,柔柔触觉转瞬即逝,林溪歪了下头道:“好了。”
从侧边看去,却见沈颂安很明显地皱了下眉头,并且,吸了吸鼻子。
林溪也跟着吸了吸鼻子,但除了草味什么也没闻到。
太阳已经落山,光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了下去。
沈颂安从草地上爬起来,伸手把垫在底下的那件外套抽出来,拍了下底下的灰。拍了两下,动作却又忽然顿住。
林溪不知道她是怎么了,伸手接过那件外套,“没关系,我自己来吧。”
沈颂安把衣服递给她,忽而又抬头看了她一眼,低头,扫了眼林溪浮了一层汗的脖子,“你出汗有点多啊。”
“还好。”林溪随意应着,“但我体温有点高。”
说完忽地一顿。
抬眸朝沈颂安看去,那人却已经转身往回走了。
想到刚才沈颂安怪异的举动,林溪心口忽地一跳:沈颂安是说她汗味重吗?
低头闻了下那件衣服,林溪鼻尖动了动,除了草味什么也没问出来。
又偏头嗅了嗅身上。
是有点汗味,但是应该达不到影响别人的地步。
可沈颂安刚才那个反应……
她汗并不多的,刚才是因为晒了会儿太阳,而且她出门前洗澡了。
林溪怀疑是自己闻不出来。
胸口有些闷闷的,林溪抬头,沈颂安已经走出好远了。过了几秒察觉她没有跟上,于是转过身来等她,眉头轻轻蹙着,似是问她怎么还不走。
林溪把外套披上,又嗅了嗅身上,心不在焉地跟上了。
一路上林溪都有点心不在焉地,和人看落日的兴奋早就遁地而逃。
沈颂安大抵是知道她在纠结什么的。敏感的孩子对别人的评价总是格外在意。
林溪身上除了一点点汗味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味道,做这事只是心血来潮逗逗人,别人失落与否并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并且,原本就是林溪先冒犯她的,她只是稍稍回敬一下。
因此一路上她也装看不到林溪的失落和怀疑,自顾自回忆今晚的晚霞。
想到自己竟然在那种地方睡着了,沈颂安一时无语,偏头又看了眼林溪。
正对上那人有些心伤的目光,她还未说什么,女孩就先移开了视线。
到了红楼附近,林溪问她要走大门还是走窗户。
昏暗中沈颂安的眼眸忽地亮了一下,她提着裙子道:“走窗户吧。”
于是又是林溪抱她上去,沈颂安扫了一眼,用的还是林溪受伤的那只手。
这人……也太好面子了吧。
沈颂安十分不喜这样的人。
因而跳进了屋里,头也不回地往里走了,并不理会追随她的那道目光。
已到了夏天的尾声,夜晚还是会有虫子在叫,吱哇吱哇的。林溪看着那道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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帘落下,完完全全挡住沈颂安愈发模糊的那道影子。
林溪垂眼。
转身,长长吐出一口气,又偏头闻了下。
是有点汗味。
林溪这晚洗了很久的澡。
浴室里放了各式各样的沐浴露,都是在林溪住进来之前准备好的。这晚林溪把它们都用了一遍,抹了很多很多泡泡。
洗完澡躺进床里,林溪感觉自己被腌得香香的。
但她用了很多沐浴露,可能香味有点杂,像沈颂安这样的人,大概都是用那种高级香水的。
林溪房间里也有香水,不过她不爱用,除了第一天进来的时候对着房间喷了一下,之后就没用过。
早起的林溪拿起那瓶香水,把里面的细棍子拿出来,轻轻点在手腕处——这还是她之前的同桌教她的,香水要喷在手腕下,还有耳朵后。
但好奇怪,这个香水不是喷的。
直到去了姜郁房间,林溪才知道房间里的那个东西不叫香水,叫香薰,不是喷在人身上的。
姜郁依旧是坐在阳台上吹风,问怎么突然要喷香水了。
女孩坐在她对面,肩膀缩得矮矮的,很难过地低下头,好半天才说:“我身上有味道。”
“嗯?”姜郁疑惑,“没有啊。”
林溪轻轻咬着下唇,羞于启齿,只能小声说,“有的。”
只是姜郁人好,不介意。
姜郁更疑惑了。
努力去猜青春期小女孩的想法,姜郁思考了好一会儿,“有人说你?”这个年纪的小孩是很敏感的,哪怕真的没有,被说上一两句也会自我怀疑。
她只是试着去猜,但林溪显然把这句话当成承认了。
指腹把卷子的一角折来折去,女孩声音有点低,“我体温比较高,可能汗也比较多,但我自己闻不出来。”
“你过来。”
林溪乖乖走过去,弯腰。
姜郁在她颈间嗅了下,“真没有,那个人说不定是乱说的,不用在意。”伸手点了点她桌上的卷子,“写到哪儿了?”
林溪惭愧:“选择题还没写完。”
姜郁笑她:“几天前才说了不想让沈总失望。”
“对不起。”她小声嘟哝,拿起笔开始看题目。
小女孩写作业姜郁不会打扰,于是拿了一本书在一旁看。还没翻几页,身边传来一道怯怯的声音:
“姨姨?”
姜郁抬头。
“你平时都用的什么香水啊?”女孩用一种崇拜又柔软的目光看向姜郁,“你身上特别好闻。”
淡淡的,不浓,靠近了才能闻到,很舒服的味道。林溪很喜欢。
于是姜郁给了她一瓶。林溪受宠若惊,不肯收。
姜郁塞在她掌心,道这个没剩多少了,不用如此客气,这几天谢谢她来陪自己聊天。又说她身上没有什么味道,叫她不用太纠结这个。
女人声音温柔,说话循循善诱,林溪感觉到一种久违的幸福。
察觉她欲言又止,姜郁摸了摸她的头,“想说什么?”
“姨姨给我一种妈妈的感觉。”女孩仰头看她,“特别好特别好。”
她真的很幸运,一来就遇到了姜郁。
“是吗?我很荣幸。”姜郁拍了拍她的脸,“溪溪也特别好。”
林溪乖巧听话,聪明懂事。
大概是她很久很久没有接触到外面的世界,也没有接触到新鲜的人,以及这个年龄的小女孩。姜郁偶尔也会在她和林溪的相处中有种养女儿的感觉。
毕竟,如果她有女儿……也大约,就是这个年龄。
眼睫忽而扫下,掩住眸中情绪。姜郁往后一躺靠在椅背上,拿书盖住脸佯装睡觉。
书页下的那双眼依旧睁着。
忽而异想天开:……她和沈瑜的女儿,会是什么样的呢?
忽有热流从眼尾落下,姜郁微微张唇呼吸。
薄毯之下,那截早已不存在的断肢,又开始传来清晰尖锐的疼痛。
这一次来得又凶又急,她甚至来不及支开林溪,整个人已控制不住地剧烈战栗起来。掌心的书“哐当”一声砸落在地,视野天旋地转,模糊的余光里,是女孩瞬间惊慌失措的脸。
“又疼了吗?姨姨,我、我去叫人!”林溪扑过来抱住她,双臂也在发抖。
姜郁死死抓住,拥抱带来些许虚幻的慰藉,尤其在刚才那番关于“女儿”的幻想之后,此刻痛得神志昏沉,竟恍惚真像拥着自己的女儿。
痛苦的记忆随着幻痛一同席卷而上,还有沈瑜当年那张痛苦到绝望的脸……姜郁无处可逃,只能将怀里单薄的身躯越箍越紧,声音从齿缝间挤出:“别……别去……”
两副相拥的身体不断发颤。
再汹涌的痛楚,也终有退潮的一刻。
啃噬神经的剧痛渐渐从大脑中抽离,姜郁才松开几乎被自己咬出血的下唇,也松开了怀里的人。她视线无力下垂,瞥见了不知何时滑落在地的薄毯。
女孩脸上写满了惊愕,目光怔怔地落在她自膝盖之下便空荡荡的左腿处,又缓缓抬起,望回她苍白如纸的脸。
怪不得……这几天林溪总觉得奇怪。姨姨几乎从不出房门,每次见她,总是盖着毯子坐在那里,连喝水拿纸这样的小事,也总是轻声叫她帮忙。
原来,姨姨的左腿……
姜郁脸上浮起一丝苍白的苦笑,弯下腰想去捡那毯子。
女孩却先她一步蹲下身,把毯子捡起来,蹲在地上认真给她盖好。
女孩并不对此过问什么,只是眼圈悄悄红了,湿漉漉的,像要哭出来。
不知怎么的,姜郁忽而想起沈颂安三岁的时候,第一次对她这条残缺的腿发出疑问,她说姨姨,你的腿怎么和我的,和妈妈的不一样。
得知姨姨原来有腿的,只是后来截肢了,沈颂安也是像这样眼睛红红的,抱着姜郁的另一条腿哭,说要找最好的医生来给姨姨医治,她有钱,妈妈有钱,姥姥有钱,一定会让姨姨的腿重新长出来。
可是后来。
说姨姨不哭我给你吹吹的沈颂安,也会咬牙切齿对她说:“姜郁,我恨死你了,你怎么不去死。”
苦涩噎了满喉,姜郁被呛得咳了一下,从过往回忆抽身。
林溪蹲在她腿边,握着她的手。
姜郁揉了揉她的脸,把人拉起来,“别担心,十几年前的伤了,已经没事了。”该腐烂的早腐烂了,该丢弃的也早就丢弃了。
女孩吸了吸鼻子,目光似乎在问她:那刚才是怎么回事?
姜郁笑了下:“是幻肢痛。”
林溪明显没听过这个词,眼神懵懂。
“就是……”姜郁的声音很轻,“腿虽然已经不在了,可大脑有时候还不肯相信。它会觉得那条腿还在,然后让你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它正在疼,以此来证明它还在。”
8. 第 8 章
女孩很安静地听着,视线落在那截薄毯上,又抬眸看向姜郁,眼睛红红的。
“经常疼么?”
姜郁笑了笑,“就是偶尔疼。”
林溪听着心脏也跟着疼起来,伸手握住姜郁的手,贴在脸颊边蹭了蹭,“这样姨姨是会好受一点吗?”
至少在她遇见的这两次,姨姨都是抱着她慢慢缓解的。
女孩柔软的肌肤贴着姜郁的手背,轻轻蹭着,温热好像也灌进了她的心口,“嗯嗯。”
其实想想,自己只是太孤独。生活里突然闯进这么个新鲜的小孩,感受尚且不错。
掌心切开阳光横过去,轻轻落在女孩侧脸上,姜郁两只手捧着女孩柔软脸颊,“好了,已经没事了。作业还要不要写?”
湿漉漉的眼睫往上挣扎出来,拖着眼皮往上,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姜郁手动了动,又说:“太瘦了,多吃点饭。”
林溪说:“姨姨也瘦。”
姜郁笑:“嗯嗯,姨姨和你都要多吃点饭。”
话虽如此,姜郁吃饭是真的没有胃口。
不过从前是她自己一个人吃,顶多加个沈瑜,她多半是草草吃两口完事,不过是应付这副身体。如今身旁多了个瘦小孩盯着,姜郁还想以身作则,哪怕没有胃口也得使劲吃。
她边吃边盯着林溪吃。
林溪青春期正在长身体,胃口倒还不错。但也由此可见,林溪从前的生活环境大概是不好,很少吃好吃饱,才长成这样瘦瘦的模样。
开学前的几天时间里,林溪偶尔洗完澡,会把姜郁给她的香水喷上,佯装出去散步,其实散来散去多半会绕到那栋红楼底下。
但林溪再也没碰见沈颂安。
或许她忙。
林溪低头嗅了嗅身上,香香的,并不浓郁,但十分好闻,和姜郁身上的味道有几分像。
沈颂安大概会喜欢。
接连出了几天太阳,一片浓厚的乌云盖了上来,将天空遮得暗无天日,不过片刻,噼里啪啦的雨从乌云里灌了下来。
开学那天还是个雨天。
林溪早早起了床,洗了个澡,把来这里那天穿的白裙子穿上——她最得体的衣服除了校服就是这件裙子,不过校服是从前学校的,穿去新学校总不太好。
衣柜里其实还挂了别的衣服,很漂亮的华丽的,摸上去凉凉的,林溪试过,觉得十分不适应。
她长得黑瘦,个子也小,穿那身衣服总像偷来的,还没这件白裙子看着合适。
林溪给自己扎了个高马尾,扎得很紧,头皮疼。
背着书包下楼的时候李嫂夸她有精气神,林溪笑了笑,粉润的唇中间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齿。
吃完早饭,接她去学校的车已经停在了外面,里面走出一个西装革履的女人,是带她去学校办手续的。
湛蓝的天已经看不到了,灰蒙蒙的绿色蒙住了整个世界。
车子经过红楼时,林溪下意识往外看了一眼。
红色在雨天变得有点沉,被雾气层层叠叠遮着,有点冷。
车辆往别墅大门开去,和来时的路大概一致,穿过别墅区,驶入闹市街道。
新学校比县城里的学校大好多,绿化很好,几栋高楼分列其中,并不拥挤,到处都很新,没有随时会掉皮的教学楼,也没有不知道传承了多少代的破旧垃圾桶。
手续办得很快,没多久林溪就跟着新班主任前往新班级。
正是课间休息时间,不少同学在走廊上玩闹。新学校的校服很漂亮,是制服,有裙装也有裤装,林溪不懂看衣服好坏,却也能知道这质量和从前小县城里的制服校服一点也不一样。
好像误入了电视剧里的校园剧场。
林溪默默吸了一口气,努力挺直腰背,却还是忍不住生怯。
走到班级门口的时候上课铃声正好敲响,班主任走上台,林溪则站在靠在门边的位置,双手不自觉扯着书包袋子。
不断有学生进教室,门口站了个眼生的同学,身上还不穿校服,几乎每个进教室的人目光都要在林溪身上打量一下。
林溪低着头,不自觉蜷缩着手指,死死扣着书包袋子。
“好了同学们,上课。”
闹哄哄的课堂安静下来。
“这是我们班的新同学,林溪。”班主任转头看了女孩一眼,示意她往前站,“介绍下自己。”
林溪没想到还有自我介绍环节。
她实在很不适应这种人多的场面,尤其台下都是不认识的同学。僵硬着走到讲台前,林溪干巴巴开口:“大家好,我是林溪,很高兴能和大家做同学,希望以后相处愉快。”
女孩声音其实很好听,但很明显能听出颤。
能上这所私立高中家里非富即贵,再怎么样也是平均线以上的家庭,学生做事也更加随性。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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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女孩穿了件十分寒碜的白裙子,因为沾了水汽,呈现出一种死气沉沉的白,十分不讨喜。
学校是小型的社会,这里的学生比普通学校的学生还要更现实,更会看人下菜。
因此那番十分无聊的发言结束后,除了落在林溪身上的打量视线,无事发生。
直到——
啪、啪、啪。
三声突兀的掌声在教室里响起,一道十分好听的女声随之而来,“欢迎新同学。”
林溪循声看去,教室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半披发的女生,面色带笑,神色温柔地给她鼓掌欢迎,朝她轻轻点头。
因有了第一个人,教室里于是响起一片欢迎掌声。
林溪回那女生浅笑,视线自然地往上抬了抬,却忽地顿了顿。
女生身后两排,也是靠窗位置,少女懒洋洋趴在桌上,手臂斜斜抵着桌面,手掌托着脸颊。对上林溪视线,沈颂安眼睛一弯,朝她抿唇笑了笑。
外面还在下雨,水汽从窗户透进来,湿气缠绕全身。
沈颂安收了笑,讲台上那道白色影子在她余光中晃动。
沈颂安凉凉地想:现在才看到她吗?
她可是一开始就看到站在讲台旁的林溪了。
视线往前跳两个格子,落在段望舒的背影上,她冷笑一声。
还是先看到了别人,再顺带看到她的。
看那天那人的殷勤劲,还以为多喜欢自己呢。
目光弹回讲台上。
好丑的白裙子,简直土到爆炸,不知道穿了几次洗了几次,远远看去都觉得透着一股雨天的霉味。
人本来就瘦,穿这件裙子更是瘦成一片薄纸,好像被外面的风一吹就跑了。
人也不白,被这死白的裙子一衬,把那张不算好看的脸衬得像发霉的墙皮。
今天没有出太阳,所以那双眼睛其实也没有那么好看。
她心不在焉想着。
一回神,又对上林溪视线。
女孩朝她轻轻笑了一下。
沈颂安几乎要下意识地勾起唇角了。
但想起,她刚才没有看见自己。从铃声敲响到班主任说话,再到自我介绍,她没有发现自己。
并且,先对着别人笑了。
眯了眯眼。
沈颂安面无表情移开视线,那截白色影子从她视野中央移到余光,随即从余光中退出,再也不见。
9. 第 9 章
一早上都在下雨,空气里湿漉漉的。
林溪被安排在靠窗的最后一排位置,身边的位置是空的,没有人。湿气从窗户透进来,坠得林溪的裙子有点重。
老师上课模式和县城里的老师不太一样,林溪一开始有点不是很习惯,花了一早上慢慢适应。
这里的老师下课不会拖堂,课间也不会睡倒一片,一下课教室里总是很热闹,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明星,衣服包包,聊周末去哪里玩,聊一些林溪听不懂的话题。
当然,也聊林溪。
林溪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离得远,其实也听不见她们说什么,但是她能感觉到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那些目光不约而同落在她身上,又散开,聚在一起的那几个人别过头去,然后林溪就听见她们笑了。
有点窒息啊。
这事好像到哪里都一样,在来之前林溪就预料到了——要融入一个新环境,这是必经之路。
林溪佯装低头看书,避开那些目光,鼻尖在白纸上漫无目的地游动。
偶尔,会抬起头往前看,稍稍歪一下头,就能看到那道清瘦背影。
林溪不喜欢雨天,但在雨天里,沈颂安总是格外好看,哪怕是穿着和别人一模一样的制服,林溪也能一眼认出是她。
沈颂安身边总围着很多人。
明明她话也不多,动作懒洋洋的,今天她大约心情不好,连眼皮也懒得抬一下,但就是有很多人围在她周围,话题被抛来抛去,她不接话,却也不会是被忽视的那个。
同样的,还有前两排的那个女生。
都不是话多的人,但两人坐在那里,举手投足之间,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就是那一圈小团体的中心。
那个率先为她鼓掌的女生叫段望舒,是班长。
林溪不是聪明人,但大约看得出来,那个女生背景也不一般。或许和沈颂安是门当户对的。
她们总是同进同出,关系看起来匪浅。
林溪其实很想过去和沈颂安打个招呼,但是她身边总是有人。等到了第三节课下课,林溪去了趟卫生间,洗手的时候抬眼,忽然在镜子里看见了沈颂安。
她穿制服真的很好看,气质和周围人截然不同。
隔着镜子四目相对,林溪朝她笑了下,还没开口说话,镜子里那人忽然转身了。
好像并不认识她。
林溪蹙眉,但还是跟着她转身,很开心地喊了句“颂安”。
她想说颂安好巧啊,我们在一个班级,我很开心。
林溪的声音并不算大,但这么近的距离,林溪确定沈颂安听到了的。
可是她没有理她。
女孩抽纸擦了擦手,抬手扔进垃圾桶里,朝等在走廊的段望舒道:“走吧。”
还是段望舒提醒她:“颂安,新同学喊你。”
“啊?”她好像才看到身边那女孩,慢悠悠地转回头,视线很淡地扫过林溪脸颊,然后问:“同学?有什么事吗?”
林溪有点茫然,于是摇了摇头。
这是又忘记她了吗?
可是她们才几天没见。
两道十分般配的背影在林溪视野里慢慢消失。
林溪有点郁闷地回头,看向洗手台前的镜子。
视线再三扫了扫镜子里女孩的脸,林溪摸了摸她微微湿润的脸,心想:她难道是大众脸吗?怎么每次见面沈颂安都不记得她。
上课了很快敲响,这点郁闷也就在老师的讲课声里消失了。
林溪中午是一个人去餐厅吃的饭,食堂饭卡是提前办好的,虽说不用她交钱,林溪还是选了个最便宜的套餐吃。
吃了午饭,她又一个人回了教室,打算睡个午觉,下午精神也能好点。
中午教室里很安静,一个人也没有,林溪一个人趴在座位上,倒也自在许多。
“新同学?”一道脆生生的声音响起。
一个女生在座位上翻找什么,回头疑惑地看她,“你怎么不去午休室睡呀?”
“什么?”
林溪坐直身体,并不知道还有什么午休室。
女生见她表情懵懂,便笑盈盈走过来,善意解释道:“每个班级都有午休室的,不回家的同学可以在那里午休,你要去么?一起。”
林溪有些紧张地站起来,“谢谢。”
“不用客气啦林溪同学,”女生走过来环住她胳膊,“我叫钟典,叫我典典就好啦。”
于是林溪在新学校交到了第一个朋友,钟典。
午休室里人不多,很安静,离班级也并不远。林溪环顾四周,并没有看到沈颂安,也没有看到段望舒。
新学校师资很好,和从前林溪读的高中比简直是降维打击,转到新学校林溪的任务从始至终只有一个: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
只是学习之余总免不了好奇,而钟典也总是乐于解答。
“沈颂安啊,校园女神……”长得漂亮,性格好,温柔大方懂礼貌,“最重要的是她的家世。”
雨还在下,两人挤在一把伞下回教室,钟典说得激动了,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几栋楼,“你看得到的看不到的产业,可能都是她家的。投胎真是门技术活,我们跟这样的人的交集,可能也就读书这会儿了。”
顺着沈颂安,钟典又说起段望舒。
和沈颂安各方面都旗鼓相当的人一个人,沈段两家是世交,两人也算青梅,关系很好。
两人性格相似,也都温和有礼,但钟典私心觉得,段望舒比沈颂安要好相处得多。她总觉得沈颂安是冷的,哪怕那人在笑,钟典和她说话时却下意识小心翼翼。
那是一种出于自我保护的直觉。
这话她没和林溪说,只问:“你好像对沈颂安很感兴趣?”
林溪坦然:“这样的人,很少有人不感兴趣吧。”
“也是。”钟典点了点头,很自然地将话题转向她,“对了,还没问你呢,你怎么会转学过来?”
林溪有个说不上好坏的毛病——或许是因为从小到大知心朋友寥寥,她但凡遇到一个能说得上几句话的人,总是不自觉地陷入“交浅言深”的状态。
因此屁大点功夫,她几乎把自己的底细交代了个干净。无非是家境贫寒,机缘巧合得到好心人资助,才得以转学到这所学校。
只是,她模糊了一些信息,没提那位“好心人”就是沈瑜。从早上沈颂安的反应里,她隐约觉得对方或许并不愿与自己有过多牵扯,而她也不想给沈瑜平添不必要的议论,便在此处含糊地带了过去。
好在钟典并未追问。
雨噼里啪啦打在伞面上,水珠四溅。几声钢琴声隐匿在雨声里,忽隐忽现。
那截白裙在灰绿的雨雾里实在显眼得过分,沈颂安收回视线,微微蹙眉,回头朝那人不满道:“很吵诶,段望舒。”
最后一个音落下,段望舒抬手,偏头有些莫名地看向沈颂安。
站起来,视线扫向窗外,两个女孩正躲进对面那栋教学楼屋檐下,隔着重重雨雾,白裙女孩把伞往腰下一戳,伞柄收了回去。
段望舒忽而看了身旁的沈颂安一眼,笑了:“早上不是还装不认识吗?”
沈颂安对这个“装”字很不满,“沈瑜资助过的小孩,见过几面而已,不算认识。”
“阿姨还是一如既往心善。”
沈颂安冷笑一声,没应。
两人到教室时上课铃正好响起。
沈颂安视线朝角落处扫去,那人正低头翻书。头发扎得很高,露出圆润的额头和后脑勺,以及一截纤弱白净的后颈。
和那双眼睛一样,那截后颈放在这人身上总是很突兀。
沈颂安心念一动,收回视线。
雨下了一整天,乌云依旧罩在头顶,没有离开的意思。
林溪在下午的时候拿到了自己的校服,两套制服,两套运动服,很漂亮。林溪听从钟典的建议,把一套运动服放在储物柜里,其余带回家。
对照着早上女人给她的车牌号,林溪撑着伞在学校后门找到了接她上下学的车,收了伞,进车甜甜地叫了声司机阿姨。车门一关,载着她驶入雨幕。
车子经过红楼时,林溪看见外面停着一辆车——沈颂安已经到家了。
林溪又想起今天和沈颂安打招呼,沈颂安并不理她。
可能并不想外人知道她们的关系。但本来她们也没有什么关系,林溪只是她母亲好心资助的学生,只是来这里借住一段时间而已。
想通了这一点,林溪也就无所谓了。
正如钟典所说,她跟沈颂安的交集,也就读书这一会儿了。
雨丝冲刷车窗,红楼逐渐模糊。
开学第一天的感受自然要和姜郁说。
学校好新,教室设备好好,老师无论老少都是一口标准的普通话,课程勉强跟得上,上课很有趣没有打瞌睡。哦,对了,今天还交到一个新朋友。
姜郁笑着听她说话,又把人拉过去摸了摸她有点润的裙子,催她先去洗澡顺便换身厚衣服。
林溪洗完澡本来已经换上睡衣了,但看了看床上板正的制服,想了想,又把睡衣脱下换上校服,跑到姜郁的房间让她看。
姜郁说好看,给她拍照,拍了几张招手让人走进,帮她理了理领口,让她站好,又重新拍了几张。
林溪走过去看,很好看,林溪指了指其中一张,说想去打出来,等回家的时候带给姥姥看,姜郁笑道没问题。
李嫂在楼下叫两人吃饭,林溪应了声好,快速回房间把校服换下,推着姜郁坐电梯下楼。
林溪第二天穿了新校服。
这天依旧下雨,只是雨没有昨天大,林溪出门前在手腕和耳后都喷了香水。姜郁起得早,坐在楼下看雨,林溪走过去让她闻。
姜郁说好闻。
得了称赞,林溪开开心心上了车。
到了学校,她推开车门,才发现沈颂安的车就停在前方不远。
所有人都穿着整齐划一的校服,可沈颂安依然是人群里最惹眼的那个。她没做什么特别的事,只是寻常地推门、下车、背好书包,再从司机手里接过伞,不紧不慢地“嗒”一声撑开。
一套最普通的动作,偏偏她做来,就比别人好看。
林溪想,肯定不止她一个人这么想。
两人几乎一前一后同时下了车,沈颂安走在前面,林溪跟在后面。
原本只隔着几步的距离,林溪想起昨天沈颂安的反应,脚下动作慢了下来,想要将两人距离拉开。
但今日沈颂安好像格外闲庭信步,走得十分慢,几乎快要停下来了。
她撑着一把黑伞,头发半扎着,乌发垂在脑后,被书包撑起来一部分。撑伞的手很白,透着沉闷的灰,脚步忽而停住。
几步之外的林溪一惊,脚步也停了。
离上课时间还有一会儿,校门口人并不算多,因而林溪能够顺利停住。但她随即反应过来在这里停有点挡别人,于是撑着伞往旁边靠了靠,同时把伞往下压了压。
有点怕沈颂安看她。
同时她在偷看沈颂安。
视线压着伞沿而过,落在停住脚步的女孩身上。
沈颂安转身,回头看来,那张精致秀丽的脸明明蒙在雨雾里,却好似被上天开了除雾技能,格外清晰明丽。远山似的眉轻轻弯了弯,沈颂安冲她笑了笑。
林溪一瞬间有点怔愣。
以至于呆呆望着沈颂安,没有及时回她一个笑。林溪后知后觉,嘴角才勾起笑,像得到召唤似的,脚步就要蹬起来像匹欢快的马儿朝沈颂安奔去——
一道身影擦过她身边小跑到沈颂安面前,躲进那把黑伞下,“颂安!好巧!你在等我呀!”
清甜嗓音落入雨幕里,沈颂安看着那女孩笑,“怎么不带伞?”
身影转过去,变成了背影,逐渐离林溪远去。
依旧有声音飘到林溪耳边:“下车的时候才发现出门忘带了啦!还好有你!……”
林溪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心道还好没有跑过去。
反应迟钝也是有好处的,不然好难堪的。
学生陆陆续续进入学校。
进了教学楼,沈颂安把伞收好,听一旁的邵知乐抱怨:“锦都这雨要下到什么时候啊,真烦!下也不下大点,每天猫尿一样往下漏,讨厌死了!”
沈颂安没应,只是侧身回头望了一眼。
邵知乐看她嘴角浅浅勾起,“颂安你看什么呀?”
“看只小猫。”沈颂安笑了下,扭头往里走。
邵知乐好奇,“学校里面还有猫呀!”
“嗯,昨天刚来的一只小野猫。”
“野猫有什么好看的。”
“野猫才好看呢。”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走进教室里。
邵知乐扫了一眼沈颂安身旁,那位置依旧空着,她噗嗤笑了一下,下巴朝空位点了一下,带着促狭的笑朝沈颂安道:“诶?她还会来吗?总不能是退学了吧。”
沈颂安不应她,反倒是沈颂安前桌的孟谭转过来。
“要么转学要么转班呗,”孟谭和邵知乐视线对上,撇着嘴憋笑,“再怎么没脸没皮也不敢见颂安啊。我要是颂安,我得恶心死——”
话还没说完,余光忽地对上那双漆黑眼眸和面无表情的脸,孟谭喉咙一滚,声音也就没了。
沈颂安倒是笑了,乌黑的眼瞳盯着她,“继续说啊。”
孟谭表情僵硬,有些不知道如何圆场,求助地朝邵知乐看去——沈颂安脾气古怪,之前说起这个事的时候还笑呢,鬼知道如今哪个点惹了她。
但沈颂安的确是她惹不得的。
邵知乐只得转移话题:“不说这个了,刚和颂安在来的路上看到了只野猫,学校里居然有野猫耶!”
沈颂安脸上挂着笑,淡漠的目光依旧在孟谭紧张僵硬的脸上滚动,很有耐心似的,等她开口。
邵知乐也不敢说话了,心道今天算孟谭倒霉了,但愿沈颂安别记起是她先发起的这个话题。
“知乐,这个往后传一下。”一道温和的声音蓦然打破冷凝氛围。
邵知乐下意识伸手接过,回头看前排的段望舒,“给谁啊。”
段望舒抬眼瞥了下沈颂安的方向:“新同学的学生卡,帮忙传一下。”
邵知乐缩了下脖子,小声嘀咕:“班长你自己给嘛……”本来就没多远干嘛要传,而且关键是,她后桌就是沈颂安,这会儿她哪敢使唤这位。
没想到一只手直接伸了过来。
“给我吧。”
邵知乐愣了一下:“……啊?”
那张崭新的学生卡落进沈颂安手里。她垂下眼,目光在卡片上扫了两下,沈颂安狠狠皱眉。
……真是没眼看。
怎么会有人,学生卡上放的居然是初中时的照片……画质糊得连五官都快看不清了。
模样比现在还要稚嫩许多,身上穿着土里土气的蓝白校服,脸上有很明显的婴儿肥。只是粗糙的像素点盖不住那双眼睛的光亮,那人微微笑着,朝镜头看来。
大约是那会儿还没长个子,瞧着没有现在瘦弱。
沈瑜也不知道让人给她拍点清晰的证件照。
沈颂安又扫了几眼,侧身把学生卡往后传,规规矩矩地坐在位置上,视线在虚空中的一点放空。
没多久,沈颂安身后传来一声小小的“谢谢”。
说话不会大点声,声音小小的,怯怯的,像只刚破壳的小鸡。
好像胆子也有点小。
沈颂安心不在焉地想。
昨天没应她,她就真的没来找自己。什么嘛……是她先忽略自己的,难道还要自己倒贴上去?而且刚才在校外看她的反应,明明就是想上来说话的,被一忽视,又不敢上前了。
其实胆子也不小。
那人可是徒手爬到二楼阳台,被蛇吓摔下楼,还能一声不吭地走了。
什么胆子大胆子小,说到底自己对她没那么重要。
如果是她崇拜的沈瑜,只怕面前是刀山火海她也要上前来搭话。
沈颂安冷冷地“呵”了一声。
前桌的孟谭和邵知乐听见动静一僵,到底没敢回头继续触她霉头,佯装没听见。
-
林溪在学习上的适应能力还算不错,今天讲的课除了英语多半都能跟上。
只是在课间的时候,听着周围热闹的声响,心中难免落寞。她没有同桌,身旁的位置是空的,但凡有个同桌也好,这样她也不算个异类。
其实好几排之前的沈颂安同桌的位置也是空的。
但林溪不知道那里是没人,还是有人但请假了。沈颂安表现出来倒没她那么落寞,毕竟一下课那儿就是焦点,身旁的人来来回回换了又换,没有缺人的时候。
还好偶尔钟典从后门进来路过,会跟她说几句话。
午饭林溪和钟典一起吃的,吃了饭,两人又一起去午休室。
沈颂安依旧没在,林溪猜测她可能是回家了。
下午课表上有一节体育课,林溪看了看窗外湿漉漉的天气,心道体育课应该上不了。不知道这节体育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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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判给语数外物化生那门课来上。
但她没想到还有室内体育馆这种东西。
体育课也和林溪之前学校的一点也不一样——之前县城里的高中,体育课根本没什么项目,跑完两圈就自由活动了,但说是自由活动,但体育器材寥寥无几,也没什么能活动的项目,因而半数人解散后要么去食堂要么去教室。
这是这学期的第一节体育课,老师简单说了下安排,林溪认真听了下,课程内容丰富,包括体育,羽毛球,排球,甚至还有冰壶和滑雪,不同的课程内容由不同的老师教学。
林溪很期待。
但第一节课没有具体课程,老师带着跑了一圈热身后也就自由活动了。
钟典怕她生人落单,十分体贴地拉着人一起过去打排球。
二打二,轮换上场。
林溪很感谢钟典,但她根本连排球都没摸过,只好对钟典说自己不会打。钟典说没关系,你跟我一组,我教你。
然后两人就以非常快的速度下场了。
钟典坐在场边休息,有点郁闷。林溪开口道,“典典,要不你先找其她人组队,我……我确实不会,我先看看你们怎么打的,好学一学。”
钟典说,好。
林溪在场边坐了会儿。她对排球实在不是很感兴趣,没多久就出了神,片刻后视线绕过在场馆内绕了一圈,试图找某个影子。
没找到。
一个球忽然砸到她脚边,林溪吓了一跳,身体猛地颤了颤。
“新同学?”场上有人喊她,“反正你也不打,去器材室换个球给我们呗。”
那人不是很客气,林溪不太想搭理。
但随后林溪听到了钟典的声音:“林溪,器材室顺着那扇门直走,左拐到尽头再右拐。”
林溪说:“好。”
林溪抱着瘪气的球出了场馆,顺着钟典说得方向,总算找到了器材室。
门是关着的。
林溪觉得有点奇怪,左看看右看看,周围也没有别的器材室了。
伸手一推,门开了——原来只是虚掩着。
林溪抱着球往里走。
器材室里居然都没有老师看管登记。很安静。
林溪之前的学校,虽然运动器材破破烂烂的,但是去拿个羽毛球都得跟器材室的老师登记。但多半时候,器材室的老师都不在器材室,因此想要换个羽毛球都很麻烦。
这个器材室的门很小,里面空间却大,各类运动器材装在各自的房间,还都有门,门上并没有锁,还挂了指示牌。
找了没多久,林溪找到了排球室。
手推开那扇门的时候,林溪后知后觉听到了什么声音,像是小小的呜咽,但听起来又十分奇怪。
灰白的门往里拉开,黏糊的声响同步放大——
门内的景象随着声响,在林溪眼前清晰铺开。
屋里有人。
不穿衣服的人。
排球落在地上,溅起少许灰尘,林溪掉头就跑。
身后传来一声恶狠狠的“谁”,林溪慌乱极了,无头苍蝇似的乱撞,过了几秒才找到器材室大门的方向。
耳边嗡嗡嗡的。
身后脚步声很快追来,林溪感觉自己在做梦,步子越来越慢,怎么也迈不开,迈不大。
这里的走廊七拐八拐,林溪不知道哪里才是出口,但知道自己决定不能被捉住——身后追来的脚步声特别可怕,林溪害怕自己被灭口。
冲过好几个拐角,林溪的喉咙像被砂纸磨过,火辣辣疼,腿也灌了铅似地越来越沉。
脚踝不知被什么猛地绊了一下,她整个人向前扑倒,膝盖重重磕在地上,剧痛瞬间炸开。她咬牙回头看了一眼——那人还没追上来。视线慌乱地扫过空旷的走廊两侧,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
来不及了。
她撑着发抖的膝盖爬起来,扑向最近那扇虚掩的门,闪身躲了进去,反手将门抵住。
快被吓傻了,眼泪不受控制地在眼眶里打转。
谁能想到开学第二天就撞上这种事?——谁能想到,会有人在器材室里……做那种事。
而且,对方还是学生。
林溪看得清清楚楚,那人肩上,搭着一件和她身上一模一样的校服外套。
心跳声太大,呼吸声更是重。
以至于林溪贴着门站了两秒,才意识到这个教室里有另一道呼吸声。
浅浅的。
轻轻的一声笑,在距离林溪很近的地方响起。
林溪猛地抬头。
晃动的视野,被一个极为好看的人闯入。
沈颂安站在门边,两条腿交叉搭着,靠在第一排的桌子上。
此刻正歪着头看她,打量她涨红的脸和站不直的身体,好像很好奇,不知道她为什么脸这么红,喘这么大气。
沈颂安望着她。
心中却在想:不是在和人欢快地打排球吗?怎么一转眼跑这儿来了,还一副刚经历了密室逃亡的样子。
怎么好像要哭了。
沈颂安站起来,朝那人走过去。本意是看在沈瑜的面子上关心她一二,没想到那人却忽然一抖,往后缩了缩。
沈颂安有点不爽。
但对上那双红红的、怯生生的眼睛,那点不爽很快逸散了。
反倒生出一点恶劣的玩心。
她故意将步子放得很慢,动作却做得很大,从容不迫地,一步步逼近,像在围猎她。
两人之间的距离迅速缩短,直至为零。
脚尖抵上她的脚尖,沈颂安低头俯视着那张略低于自己的脸,清晰地看见那双琥珀色的瞳仁里晃动着的水光,摇摇欲坠,好像下一秒就要化作泪珠滚落下来。
被什么吓到了呀,好可怜。
叫一下我的名字,说沈颂安你帮帮我,我好害怕。看在同班同学的份上,我勉为其难地,或许帮你解决。
沈颂安盯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或许是教室灯光不是很好,昏暗把瑕疵掩藏,以至于沈颂安这会儿看着她,莫名其妙地,竟然觉得有几分好看。
睫毛很长,很可怜地颤动,小巧挺翘的鼻子下面,是一张有点红的唇,雪白的牙齿露出来,轻轻咬着柔软下唇。
女孩并不看她,只是垂着眸,不知道在等什么,或是在听什么。
沈颂安不喜欢这种被人无视的感觉。
于是将身体靠过去,俯身和她视线平齐。气息以一种很危险的速度逼近,沈颂安问:“还装不认识我?”
眼睫颤了一下,女孩抬眼望她,发亮的眼眸透出片刻茫然。
而后那茫然就被打破了,林溪身体猛地颤了一下——走廊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沈颂安察觉出来,几乎被她困在怀里的女孩,身体瞬间僵直。
好像乖顺地卧在她怀里。
沈颂安获得了莫名其妙的满足感,随即轻轻笑了。气息越过女孩唇瓣,轻轻一偏,扫过女孩侧脸,落在女孩小巧的耳垂上。
她压低声音问:“在找你?”
脚步声在往这边靠近。
余光一扫,沈颂安看见女孩轻轻点头。
很享受她无助的样子,被她逼着靠墙却动也不敢动,点头也怯怯的,求救也怯怯的。
沈颂安嗅着她颈间好闻的气息,大发慈悲地说:“求我,我帮你。”
她是真的会帮她。
也对把她吓成这样的人有几分不满。
但,慈悲心肠仅限于此刻。
因为下一秒,沈颂安终于后知后觉地察觉,她身上的气息好闻,却有说不出的熟悉感。
那种熟悉感让她暴躁和警惕起来。
抬手压着女孩肩膀,沈颂安又往前靠了靠,鼻尖抵着她冰凉的耳垂。
气息吸入鼻腔,大脑调动记忆。
于此同时,她听见林溪快要哭出来的一句哀求:“沈颂安,求求你,别出声。”
很动人的一句请求。
任谁听了都会动容,答应这可怜的女孩。除非那人铁石心肠。
沈颂安温柔地摸了摸她的脸,好像在安抚她。
昏昧光线落在沈颂安脸上,像是带了个面具。而后,那面具嘴角往上一裂,扯出一个诡异角度。
安抚女孩的手往后游走,轻轻压在门上,往后一推。
轰——
门猝不及防打开。
走廊明亮光线涌入,映亮她无比温柔的脸。
以及她身侧,因惊恐而脸色惨白的林溪。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