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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只想做个普通人

作者:欢喜喜欢小猫咪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大道寺镜从记事起就看得见鬼魂。


    但她从没跟任何人说过。


    三岁那年,她指着院子里的晾衣架告诉妈妈“有个穿白衣服的姐姐在哭”。妈妈面不改色地把她抱起来,说那是晾着的床单。


    镜那时候还不太会说话,但她已经足够聪明到看懂了妈妈的表情。妈妈没有在看晾衣架。妈妈在看院子里的某个方向——那个方向什么都没有,但她看了很久。


    后来镜才知道,妈妈看不见。但妈妈知道她能看见。


    因为妈妈的娘家在熊本县八原的山林里,那里有一座老神社,住着一位所有人都敬而远之的老妇人——镜的外婆,安倍信子。


    安倍晴明的直系末裔。八原神社最后的神女。


    五岁那年,镜指着山门说“那个独眼的大个子为什么一直瞪着我”。外婆看了一眼那个方向,语气平淡地说:“别盯回去就行。”


    那时候镜还不知道什么叫“的场家的式神”,也不知道那个独眼大个子是某个除妖师家族遗失在外的咒具。外婆没解释,她也习惯了不追问。在外婆家,不该问的事比该问的事多得多。


    七岁那年夏天,外婆带她去神社后院。


    八原的夏天闷热潮湿,蝉鸣从早响到晚。镜穿着木屐走在石板路上,外婆走在她前面,步子很慢,腰背却挺得很直。后院有一棵老樟树,树荫底下有一座石灯笼,长满了青苔。鸟居的红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色的木纹。


    一只黑猫蹲在鸟居下面。


    它歪着头,用金色的瞳孔打量她。然后开口说话了。


    “你就是这一代的小巫女?长得真慢。”


    镜沉默了三秒。然后转过身,对着本殿的方向喊:“外婆——猫说话了——”


    本殿里传来安倍信子不紧不慢的声音:“让它说。”


    黑猫甩了一下尾巴,从鸟居下走出来,绕着镜转了一圈,像是在检查什么。它的毛色纯黑,在树荫下几乎和影子融为一体,只有那双金色的眼睛在发亮。


    “你就这点胆子?你外婆当年第一次见到我娘的时候,说的是‘这猫会说话,能不能留下来干活’。”


    镜认真地想了一下,蹲下来平视它。七岁的小孩和一只有她半条手臂长的黑猫,在夏日的树荫里互相审视。


    “你是来干活的?”


    “我是来看着你的。”黑猫蹲坐下来,尾巴绕过来盖住前爪,姿态端正得像神社门口的狛犬,“神说的。”


    “哪个神?”


    黑猫抬起前爪,指了指本殿的方向。格子门紧闭,里面没有任何动静。


    “我叫胧。”它说,“Oburo。没有姓,不归任何人管。只是暂时被派来看住你。”


    镜想了想,说:“胧——是朦胧的胧?”


    黑猫的耳朵动了动,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你认识字?”


    “认识一点。外婆教的。”


    “那就省事了。”胧站起来,往本殿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回过头看她,“你外婆还教了你什么?”


    镜想了想:“结界、送灵、分辨妖怪和幽灵。”


    “还有呢?”


    “她说我三岁的时候无意识地召唤了一只猫又。”镜顿了顿,“但我不是故意的。”


    胧没有接话。它只是转回头,继续往前走。镜跟在它身后,两个人——不对,一个人和一只猫——一前一后穿过神社的后院。蝉鸣在头顶上炸响,太阳把石板路晒得发烫。


    走到本殿侧门时,胧忽然停下来,抬起头看她。


    “你怕不怕?”


    镜低头看着它:“怕什么?”


    “怕你以后要管的事越来越多。”胧说,“你外婆是这一带最强的神女。你比她更纯。”


    七岁的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她还不懂“比外婆更纯”意味着什么。


    那天晚饭的时候,胧已经盘在镜脚边,吃掉了她分给它的半条烤鱼。外婆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等镜把碗筷收拾好回来,外婆正坐在走廊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月光把院子里的砂石地照成灰白色,老樟树的影子铺了大半个院子。


    “这猫从你出生那天就在等了。”外婆说。


    镜在她身边坐下:“等我的灵力?”


    “等你的名字。”安倍信子把茶杯搁在膝上,侧过头看着外孙女,“神社的镜子在你出生那天映出了一道光。神主说,这个孩子和镜子有缘。后来你妈妈给你起名叫镜——Kagami,写镜子的镜——是你自己选的。”


    镜低头看了看自己脖子上挂着的护身符。


    那是外婆在她三岁时给她的——一面小小的圆镜,平时贴在胸口,冰冰凉凉的,和普通的饰品没什么区别。镜面是灰白色的,照不出任何东西。她问过外婆这是什么材质做的,外婆只说“不是玉,不是琉璃,不是你可以猜到的任何东西”。


    外婆还说过一句话:“这面镜子,是一个很久以前的巫女留给你的。她叫桔梗。”


    镜问:“她为什么留给我?”


    外婆沉默了一会儿,月光把她满是皱纹的脸映得很柔和。然后她说:“因为她觉得,未来的某一天,会有一个和她一样的人需要它。”


    那是另一个故事了。后来的镜还需要很多年才能完全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但三岁的镜并不需要理解。她只需要照做——这面镜子不能被别人看见,要一直贴身带着。她从三岁起就一直带着,洗澡也不摘。


    外婆说,这叫“魂缘之镜”。


    镜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明白这个词的意思。但她每次把镜子贴在胸口时,都能感觉到一种微弱的、不属于自己的温度。像有另一个人隔着很远的距离,在安静地呼吸。


    她从来没有和任何人说过这种感觉。连外婆也没有。


    上小学那年,老师在花名册上念到她的名字。


    “大道寺镜——大道寺?是那个大道寺吗?”


    后排有人小声嘀咕。镜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全名。然后转身,平平淡淡地开口。


    “读作Daidōji Kagami。だいどうじ かがみ。没有别的念法,也不用拆开念。就这样。”


    老师低头在花名册上写了几笔。镜回到座位上,同桌的女生转过头来小声说:“你名字好特别啊,镜——就是镜子吗?好有意思。”


    镜点了点头。


    她不知道这个女生叫什么。但她后来知道了——她叫木之本樱,住在隔壁那条街,爸爸是大学教授,哥哥在读高中,家里地下室里还藏着一本会发光的书。


    不过这都是后话。


    刚上小学那会儿,镜的生活还很平静。每天和堂姐知世一起上下学,偶尔和附近的孩子们一起在公园里玩。知世的妈妈会烤很好吃的蛋糕,每次镜去她们家,都会单独给她多切一块。桃矢有时候来接小樱,会在公园门口站一会儿,确认三个女孩都在视线范围内再走。


    镜在友枝町的生活,和她认识的任何一个同龄女孩都没有区别。


    她上课听讲,下课写作业,考试考中上。老师对她的评价是“安静、认真、不太爱说话”。同学们觉得她有点冷淡,但也不难相处。如果有人主动找她借橡皮,她会借。如果有人在她面前摔倒,她会伸手拉一把。


    她只是不太主动交朋友。


    因为她有自己的秘密。


    她能在走廊尽头看见低年级教室门口蹲着的、不属于这个学校的小男孩幽灵。能在图书馆最里面那排书架之间看见一个反复找同一本书的老人。能在音乐教室没人的时候听见一架没人弹的钢琴在响。


    后来她才知道,那架钢琴是她入学前一年,一个六年级女生最后一次弹过的。那个女生毕业那天出了车祸,没有再来过学校。但她弹的那首曲子——巴赫的《G小调小步舞曲》——一直留在那个教室里,反复地、安静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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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着。


    镜第一次听见的时候,站在音乐教室门口听完整首才走。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因为外婆说过:你如果不想管,可以不管。


    但她没有说后半句。后半句是镜自己后来慢慢领悟的——如果你不管,那些声音会一直等你。


    后来有一次,半夜做完作业躺下睡觉,镜把魂缘之镜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然后在心里问了一句:桔梗大人,你在吗?


    她等了很久。


    镜子没有动静。


    但第二天早上醒来时,她发现镜子是温的。


    她就这么磕磕绊绊地长到了小学四年级。能分清什么是妖怪什么是幽灵了,能认出哪些缘线是活着的人之间的羁绊、哪些是逝者还没放下的执念了。能在外婆不在身边的时候自己处理一些小事——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地缚灵,帮一个迷路的游魂找到回家的方向,在月圆之夜把不小心穿过神社结界的小妖怪送回山里去。


    也会在放学路上忽然停下来,盯着一棵老银杏树看很久。知世会在旁边安静地等,等镜回过神来再继续往前走,从不追问。


    镜觉得这样挺好的。


    她可以在东京做一个普通的小孩,把所有不该看见的东西收进胸口的小镜子里。到了寒暑假再回八原放掉。外婆给她蒸一碗鸡蛋羹,胧盘在她脚边吃掉半条烤鱼,山里的风把神社的铃铛吹响。什么都不用解释,什么都不用隐藏。


    在八原的暑假里,她是安倍信子的外孙女,是神社的下一个继承人,是一个天生就能看见彼岸的小巫女。


    在友枝町的日常里,她是大道寺镜,是一年级到四年级都没惹过麻烦的普通小学生,是知世安静的同伴,是小樱偶尔借她橡皮的人。


    镜觉得这个双重身份她管理得很好。她曾经以为这个节奏可以一直维持下去。


    直到四年级那年的某天放学后。


    四月末,院子里的杜鹃花开得正盛。镜在自己房间里做作业,胧趴在窗台上,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窗玻璃。暮色还没完全落下来,天空是淡紫色的。


    然后胧忽然抬起了头。


    镜也感觉到了。她放下笔,走到窗边。


    不是什么爆炸。不是巨响。而是一种更深层的震颤——整个友枝町的灵脉像是被一块石头砸进水里,一圈一圈的波纹正从木之本家的方向往外扩散。缘线在抖动。地脉在抖动。所有安静的、已安息的、正在沉睡的灵体都被惊动了。


    镜在胸口感觉到了魂缘之镜的震颤。不是恐惧,是回应。


    “库洛牌。”


    一个声音说。温和的、清澈的,从镜的胸口传来,像在书房里翻开一页旧书。


    镜愣了一下:“桔梗大人?”


    “古老的魔法卡牌。我曾经感应过类似的波动。魔力极强,但没有善恶。”桔梗的声音停了一下,“那个释放它们的孩子,大概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镜站在窗前,看着木之本家的方向。小樱的房间亮着灯,窗帘是粉色的。


    胧甩了甩尾巴,从窗台上跳下来,落在镜脚边。


    “你打算管?”


    镜沉默了很久。


    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带着杜鹃花的味道。远方的灵脉还在轻轻震颤,像是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敲了一下巨大的钟。


    “不想管。”她说。


    “但你得管。”胧说,“因为整个町的灵都在害怕。你不去安抚,会有东西被吓出来。”


    镜没有说话。她只是把窗帘拉上,转身走回了书桌前。


    “明天再说。”


    胧发出一声疑似嘲讽的鼻息。


    但镜知道,她骗不了任何人。骗不了胧,骗不了外婆,骗不了胸口的魂缘之镜。也骗不了那个叫桔梗的巫女,从五百年前的战国时代就开始看着她。


    她只是想做普通人。


    ——这个愿望,从明天开始,大概就不会实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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