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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如果我是你,我就不会问那么多”

作者:银夜笙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周一的早晨,谢燃是瘸着进教室的。


    右脚脚踝的冰敷了一路,纪砚买的消炎药吃了两颗,肿消下去大半,但走路还是疼。他把重心偏向左腿,右脚的鞋带松了两扣,踩下去的时候轻得像在试探地雷。


    教室里人已经来了大半。早读前的这段时间最吵,有人赶作业,有人吃早餐,有人趴在桌上补觉,几个女生围在一起看手机,时不时发出一阵压低了但没完全压住的尖叫。


    谢燃把书包往桌上一甩,拉开椅子坐下。右脚刚搁到课桌下面的横杠上,英语课代表玲娜就站到了他面前。


    “作业。”她说。


    玲娜是那种让人第一面就能记住的人。头发染成栗色,发尾烫着小卷,校服外套的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晒成浅小麦色的手腕。她小时候在国外长大,英语确实好,好到英语老师上课偶尔会问她“玲娜你觉得这个表达地道吗”。这件事她自己也知道,所以每次收作业的时候下巴都会微微扬起,明明就是一只确认了自己领地范围的猫。


    谢燃从书包里摸出英语卷子,递过去。卷子折了两道,边角有点皱,大概是塞进书包的时候没仔细对折直接捅进去的。


    玲娜接过去,展开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你这字。”


    “怎么了?”


    “像蚯蚓蘸了墨水在纸上爬。”


    谢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卷子。字确实不能说好看——不是丑,是急。每个字母都带着一种不想多待的仓促,a的尾巴没收住,g的圈没合拢,整张卷子看下来像一队急着去投胎的字母。


    “看得懂就行。”他说。


    “完形填空第三题,你选的什么?”


    谢燃低头看了一眼。“C。”


    “为什么选C?”


    “因为A和B不对。”


    玲娜深吸了一口气。那种深吸气的方式很特别——不是生气,是被某句话噎住之后需要重新整理面部表情的那种吸气。


    “D也不对?”


    “D更不对。”


    “你知道这道题考的是虚拟语气吧?”


    “知道。”


    “那虚拟语气的结构是什么?”


    谢燃想了想。“……如果我是你,我就不会问这么多。”


    旁边有人笑出声来。笑声很轻,带着一点鼻音,是从斜后方传来的。谢燃不用回头就知道是陆大寻——十七岁的哈士奇Omega,精力旺盛得像是体内装了一台永动机。他才来和风四中没几天,和谢燃纪砚的关系还停留在“知道彼此是转校生”的阶段,不算熟,但他身上有一种自来熟的气质,填补了“不熟”和“熟人”之间的所有过渡地带。


    “你笑什么。”玲娜转过头看他。


    “没有。”陆大寻坐在椅子上,身体往后仰,椅子的两条前腿离了地,“我就是觉得‘如果我是你我就不会问这么多’这个句子,从语法角度来说,它其实也是个虚拟语气。”


    玲娜看了他两秒,然后把卷子卷成一个筒,在谢燃桌上敲了敲。“重写。不是因为字丑,是因为第三题和第八题的逻辑链条断了。你选的都是对的,但你的推理过程是跳的。英语完形填空不考直觉,考逻辑。”


    谢燃把卷子拿回来,塞进桌肚里。“明天交。”


    “今天。”


    “今天脚疼。”


    “脚疼跟手有什么关系?”


    “气血不通。”


    玲娜的鼻孔微微张大了。她张了张嘴,大概想说点什么反驳,但这时候纪砚从前门走了进来。


    纪砚走路永远没有多余的动作。书包单肩挂着,左手插在兜里,步子不快不慢。他从玲娜身边经过的时候,目光在谢燃的右脚上停了一瞬——不是刻意看,是扫过去的时候自然捕捉到的,像雷达扫过一片既定区域。


    他在谢燃旁边的座位坐下。两个人是同桌,从入学第一天就是。谢燃靠窗,纪砚靠过道。谢燃的桌面上摊着课本、卷子、笔袋和半包没吃完的薯片,纪砚的桌面上只有一本翻开的英语书和一支笔。


    “脚还疼?”纪砚问。


    “不疼。”


    “你刚才说脚疼。”


    “那是跟她说的。”


    纪砚没再问。他把英语书翻到昨天讲的那一页,用笔在页边距上点了一个很小的点。


    玲娜站在过道里,看看谢燃又看看纪砚,最后把收齐的卷子在桌上墩了墩,对齐边缘。“你们两个真的是转校生吗。”她说。


    “怎么了?”谢燃问。


    “转校生一般会比较……低调。”


    “我们很低调啊。”


    玲娜看了一眼谢燃瘸着的右脚,又看了一眼纪砚桌上那支摆得和桌沿完全平行的笔,什么都没说,抱着卷子走了。


    陆大寻的椅子前腿落回地面,发出一声闷响。他趴在谢燃的椅背上,下巴搁在手臂上,用一种观察动物世界的眼神看着谢燃的后脑勺。


    “你的脚怎么伤的?”他问。


    “摔的。”


    “怎么摔的?”


    “走路摔的。”


    “走路能摔成这样?”


    “能。”谢燃转过头,看着陆大寻,“你没见过人走路摔跤?”


    陆大寻盯着他看了两秒。他的眼睛是很浅的琥珀色,和他人一样精力充沛,看人的时候一眨不眨,像在读取什么数据。


    “见过。”他说,“但没见过摔完了还这么理直气壮的。”


    谢燃还没来得及回答,上课铃响了。


    那声音从走廊尽头的喇叭里传出来,是那种老式的电子铃声,音色又尖又亮,像一根针从耳朵扎进去,一直扎到还没睡醒的那部分大脑里。


    教室里的人声像被一只手按住了。聊天的闭嘴了,吃早餐的把包子塞进桌肚,补觉的猛地抬起头,脸上印着校服袖口的褶子印。椅子腿刮过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然后逐渐安静下来。


    英语老师推门进来。姓姜,四十多岁,戴一副金边眼镜,说话的时候尾音会上扬,像每句话的末尾都挂着一个倒问号。她在讲台上摊开课本和教案,环顾了一圈教室。


    “课代表,作业收齐了?”


    “收了。”玲娜站起来,把那摞卷子放到讲台边上,“缺一份。”


    “谁的?”


    “谢燃的。”


    姜老师的目光移过来。谢燃举起右手,手指并拢,像一个不太标准的敬礼。“明天交。”


    “什么原因?”


    “脚疼。”


    姜老师看了看他搁在课桌下的右脚,肿起来的脚踝把校服裤腿撑得有点紧。她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明天放学前。玲娜你记一下。”


    玲娜在便签本上写了一笔,撕下来贴在自己的课桌角上。贴的时候故意把有字的一面朝外,让谢燃能看见。


    谢燃看见了。他笑了一下,不是那种被冒犯的冷笑,是真的觉得有意思。玲娜这个人,傲慢归傲慢,但做事一板一眼,从不含糊。她在国外长大,说话直来直去,不绕弯子,和她拌嘴像打乒乓球——你来我往,球速很快,但没人真的想赢。


    姜老师开始讲课。今天讲的是虚拟语气的进阶用法,黑板上写满了if引导的条件句。她的板书很工整,粉笔和黑板接触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嗒,嗒嗒,嗒。


    谢燃靠在椅背上,右脚的疼痛变成一种钝钝的背景噪音。不是尖锐的疼,是闷的,像有人用一块湿毛巾裹住了他的脚踝,然后隔着毛巾缓慢地拧。他听着姜老师讲虚拟语气,听着粉笔的声音,听着教室里三十几个人同步翻书的声音。


    然后他看向窗外。


    教室在教学楼的三层。窗外有一棵榕树,很老了,树干粗得两个成年人合抱不住。气根从枝干上垂下来,密密麻麻的,像一挂被冻住的雨。树冠很大,遮住了半个窗户,阳光从叶片的缝隙里漏进来,在课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风一吹就晃。


    夏天已经接近尾声了。榕树的叶子还是绿的,但不是盛夏那种浓得发黑的绿,是浅了一点、薄了一点的绿,像颜料用到最后掺了一滴水的颜色。有几片叶子的边缘开始泛黄,很淡,要仔细看才能发现。知了还在叫,但叫声稀了,不像七月时那样不要命地嘶喊,隔很久才响一声,响完了就沉默,像是在等什么。


    谢燃看着那棵榕树,榕树也看着他。


    和风市的夏天很长,长到让人忘记秋天是什么样子。九月都过了一半了,空气还是湿热的,校服贴在背上,汗把布料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记。教室天花板上的吊扇开到最大档,扇叶嗡嗡地转,把热风从这边搅到那边,聊胜于无。


    但早上和傍晚已经开始凉了。不是冷,是凉——那种从地底渗上来的凉意,藏在风里,躲在阴影里。早上六点起床的时候,光脚踩在地板上会觉得凉,昨天还没有这种感觉。傍晚放学的时候,阳光的颜色从正午的白变成了午后偏黄的暖,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谢燃知道,夏天要走了。


    不是突然走的。是一点一点撤退的,像海水退潮。先是最热的那几天不见了,然后是蝉鸣变少,然后是傍晚的风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凉。等哪天早上醒来,发现窗外那棵榕树的叶子黄了一半,才意识到秋天已经来了很久了。


    他收回目光。黑板上又多了几行板书,姜老师正在分析一个长难句,粉笔点在if这个词上,说这个if引导的不是真实条件句,是虚拟的,和事实相反的。


    假设与事实相反。


    谢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脚。脚踝处的肿胀在裤腿下面,看不出来,但能感觉到。每一次心跳,脚踝就跟着跳一下,像一个小小的、藏在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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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头之间的心脏。


    纪砚的笔在课本边缘又点了一个点。他一直在听课,偶尔在书上写几笔,字很工整,和谢燃的蚯蚓体形成鲜明对比。他的坐姿从上课到现在没有变过——背挺直,但不僵硬,左手搭在桌上,右手握笔,肩膀放松。


    谢燃有时候觉得纪砚上课的样子像一棵树。不是窗外那种枝繁叶茂的榕树,是另一种树——竹子的那种。安静,笔直,风来了动一下,风走了就恢复原状。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多余的声音,但你知道他在那里。


    姜老师讲完了虚拟语气,让大家做课后练习。教室里重新热闹起来,有人翻书,有人借橡皮,有人小声问第三题选什么。粉笔灰在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里飘着,亮晶晶的,像一群很小的虫子。


    谢燃从桌肚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卷子,展平在桌上。完形填空第三题,他选的C。玲娜说他的逻辑链条断了,推理过程是跳的。


    他咬着笔帽,把题干又看了一遍。If I _____ you, I would accept the offer. 空格里要填were,不是was。虚拟语气里,be动词全部用were,不管主语是第几人称。他知道这个规则,但他做题的时候不是靠规则推的,是靠读起来的顺溜程度。If I were you,读起来顺。If I was you,读起来卡。


    逻辑链条确实断了。断在“语感”和“语法规则”之间。


    他把C改成B,又改回C。最后把卷子折起来,决定明天再说。


    这一周就这么过去了。


    周二的体育课,谢燃因为脚伤坐在跑道边上看着别人跑圈。玲娜跑完八百米,弯着腰在他旁边喘气,汗水把额前的碎发粘在皮肤上。她喘匀了之后看了他一眼。


    “脚还疼?”


    “疼。”


    “交作业。”


    “知道。”


    周三的语文课,老师让分组讨论课文。谢燃和纪砚一组,陆大寻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了过来,搬着椅子反着坐,手臂搭在椅背上。他话很多,从课文里的“白露横江”扯到秋天的节气,从节气扯到自己小时候养过的一只仓鼠。谢燃被他带跑了,两个人开始争论仓鼠能不能认出主人。纪砚在旁边翻书,偶尔抬眼看一下他们,什么都不说。讨论结束的时候老师让每组派代表发言,陆大寻把谢燃推了起来。


    “你起的头,你讲。”


    “你扯的仓鼠,你讲。”


    最后纪砚站起来,用三句话把课文主旨概括完了。


    周四的晚自习,教室里的日光灯嗡嗡响着,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发白。谢燃趴在桌上补白天没写完的英语卷子,写到第三题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然后在空格里填了C。纪砚在旁边做数学题,草稿纸上的演算步骤排列得像印刷品。窗外彻底黑了,榕树的轮廓融进夜色里,只剩下一团更深的阴影。蝉鸣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蟋蟀的叫声,细而绵长,从草丛里升起来,像大地在呼吸。


    周五放学的时候,谢燃终于把重写的英语卷子交给了玲娜。玲娜接过去展开,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第三题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语感推的,逻辑链条确实断了,但答案是对的。”


    玲娜看了他两秒,然后把卷子收进文件夹里。“字比上次好一点。”


    “好多少?”


    “从蚯蚓蘸墨水变成了蜘蛛蘸墨水。”


    谢燃气笑了~


    他走出教学楼的时候,纪砚在门口等他。夕阳把整个操场染成橘红色,跑道、单杠、沙坑,所有东西都被拉出长长的影子。那棵老榕树的叶子在晚风里翻动,发出干燥的沙沙声,有几片黄色的叶子从枝头落下来,打着旋,飘到地面上。


    夏天真的要走了。


    谢燃把书包带往肩上提了提,右脚踩在地上,比周一的时候稳了很多。肿胀消得差不多了,走路的时候只剩一点隐隐的酸,像关节里塞了一小块棉花。


    “去买冰棍。”他说。


    纪砚看了他一眼。“脚还没好。”


    “脚疼跟吃冰棍有什么关系。”


    “气血不通。”


    谢燃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那是纪砚在周一早上,玲娜说“脚疼跟手有什么关系”的时候没有说出口的话。他记了整整五天,挑了一个最合适的时机,把它扔了回来。


    谢燃笑了好一会,笑到校门口小卖部的老板娘抬头看他们。


    “行,不买冰棍。”他说,“买可乐。常温的。”


    纪砚没有反对。


    两个人并排走出校门。夕阳在他们身后,把影子投在前方的路面上,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和风四中的铁门在身后慢慢关上,门轴发出熟悉的、生了锈一样的嘎吱声。


    平凡的一周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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