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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做客

作者:何甘蓝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秀珠献计之后,威廉家的生活一切如常。


    这天,Susie从楼上走下来,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木盒子,踩着高跟鞋笃笃笃地穿过走廊,脸上挂着兴奋的笑。


    她换了一件鹅黄色的连家居裙,头发散着,走起路来裙摆轻轻摆动,整个人看起来心情很好。


    “Margot!”


    秀珠转过头,手里还端着牛奶锅。


    Susie把木盒子往料理台上一放,推到她面前,像献宝一样:“打开看看。”


    秀珠放下锅,擦了擦手,打开盒盖。


    木盒子里铺着一层深红色的绒布,绒布中央躺着一串手串。


    深褐色的佛珠,油脂线清晰,凑近了能闻到一股凉丝丝的甜意。


    每一颗珠子都打磨得圆润光滑,在厨房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这是供奉在佛光山座下三天三夜的,”Susie说,语气里掩不住的得意,“高僧亲自诵经开光,威廉托了朋友才和高僧搭上线。如何?”


    秀珠认真看了看,又放回去。


    “太太,东方人送佛珠,讲究藏而不露。佛珠一般要放在丝绸锦囊里面,再放入实木盒子,这样才显得郑重且有禅意。”


    Susie的笑容顿了一下,眉毛微微拧起:“丝绸锦囊?”


    “丝绸的质感和沉香是相配的,一软一硬,一柔一木,收礼的人打开来,先触到丝绸,再看到佛珠,心里会先有一个‘讲究’的印象。”


    Susie半信半疑地看着她:“有必要这么麻烦吗”。


    “就按她说的办。”


    陈威廉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他正从楼上走下来,换了一身深色的便装,头发梳得整齐,身上带着淡淡的古龙水味道。


    他显然听到了秀珠的话,一边扣着袖扣一边走过来,看了一眼料理台上的木盒子,又看了秀珠一眼,点了点头。


    “寻一个上好的丝绸锦囊。颜色要深色的,藏蓝或者暗红,配沉香的颜色。”


    Susie的嘴角微微往下撇了一下,她不太高兴。


    但她知道这件事对威廉来说有多重要。


    那个从南洋来的大亨,据说手底下掌握着整个东南亚的橡胶和锡矿生意,如果能得到他的青睐,威廉的竞选连任,甚至更远的政治前途,都会轻松很多。


    “好吧,”Susie把木盒子合上,“我去找。”


    威廉走到她身边,弯下腰,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吴先生约了喝酒。”


    Susie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已经是晚上八点。


    吴先生是个政治掮客,手里总有一些不清不楚的门路。


    “又是吴先生,你又要很晚才回来了。”


    威廉笑了笑,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


    秀珠站在厨房门口,她听见Susie轻笑了一声,声音里的不高兴散了大半。


    “说话算话?”Susie抬起头看着威廉。


    “什么时候骗过你。”


    Susie终于笑了,伸手推了推他的胸口:“去吧去吧,别喝太多。”


    威廉转身往外走,经过秀珠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大步走了出去。


    大门关上了,汽车引擎的声音渐渐远了。


    Susie上楼去,走到楼梯中间,她又回过头来,看了秀珠一眼,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像是审视,又像是在重新打量一个她自以为已经看透了的人。


    秀珠装作不觉,认真热牛奶。


    ……


    次日傍晚。


    威廉和Susie盛装出门。


    威廉穿了一套深蓝色的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袖扣换成了低调的银色。


    Susie穿了一件黑色的长裙,配了一条珍珠项链,头发盘了起来,妆容精致得像是要去参加颁奖典礼。


    两个人站在一起,确实是一对很体面的夫妇。


    出门之前,Susie把那个装好了丝绸锦囊的木盒子在手里掂了掂。


    锦囊是选了藏蓝色的缎面,上面绣了一朵小小的莲花。


    佛珠装在里面,确实很雅致高级。


    威廉接过盒子,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走了。”


    秀珠站在二楼的窗户边,看着他们的车驶出车道,消失在山坡下的转角处。


    她低下头,继续陪Shiloh玩过家家。


    Shiloh今天要做“妈妈”,她让秀珠做“宝宝”。


    小女孩抱着一个布娃娃,用塑料勺子舀了一勺空气,递到秀珠嘴边:“宝宝,吃饭饭—”


    秀珠张开嘴,啊呜一口,嚼得津津有味。


    Shiloh咯咯笑起来,天真烂漫。


    九点钟,该睡觉了。


    秀珠把Shiloh抱上楼,放进浴缸里。


    热水蒸腾起来的雾气弥漫了整个浴室,小女孩坐在水里,拍着水花,把秀珠的前襟溅得全是水。


    秀珠没有躲,笑着把她从水里捞出来,用大浴巾裹成一团,像包一只春卷。


    Shiloh终于困了,躺到床上的时候,眼皮已经睁不开了。


    她含混地嘟囔了一句“晚安Margot”,就沉沉睡了过去。


    秀珠看她彻底睡熟了,才起身关了台灯,轻轻带上门。


    秀珠陪着Shiloh玩了一晚上过家家,自己还没有吃晚饭。


    她到厨房,准备给自己做一份鸡蛋三明治。


    刚把鸡蛋从冰箱里取出来,厨房的窗外,有车灯扫过。


    秀珠透过厨房的窗户看向花园外面的车道,一辆黑色的轿车正缓缓驶入大门。


    秀珠放下鸡蛋,准备走到客厅去开灯。


    然后她听见了笑声。


    是威廉的声音,爽朗的,带着一种她从没听过的热络。


    秀珠的脚步顿住了。


    那个笑声里,还有另一个声音。


    她听不太清,但能分辨出是男人的声音,有客人来了。


    秀珠又退回了厨房。


    大门开了。


    Susie走在最前面,高跟鞋踩进门厅的一瞬间,玄关的感应灯亮了。


    她侧过身,像是在引路,又像是在向客人介绍这座house。


    威廉走在最后面,他微微躬着身子,脸上的笑还挂在嘴角。


    秀珠的眼睛透过一道窄窄的缝隙,往外看。


    客厅的灯光从她看不见的角度打过来,把进门那一小块地方照得通亮。


    Susie退开一步,露出身后的人。


    那个人正在进门。


    这位被威廉奉为座上宾的人,穿着一件银灰色的衬衫,领口微敞,袖口随意卷起,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和腕表。


    他礼貌听着女主人的介绍,站姿慵懒,却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贵气与不羁,仿佛这栋豪宅的主人不是威廉,而是他。


    秀珠屏住了呼吸,猛地转过身,胸口剧烈起伏。


    沈彦廷。


    三年了。从新山码头那一别再没有见过的人,此刻就站在离她不到十米的客厅里。


    Susie热情地介绍着这栋房子的每一个角落,从门厅的玄关画到客厅的壁炉,从意大利进口的大理石地砖到从法国空运来的水晶吊灯。


    沈彦廷微微颔首,目光扫过这些,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反应。


    “沈先生,请坐——”威廉毕恭毕敬地邀请他落座。


    沈彦廷坐下,脊背靠在沙发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姿态随意而尊贵。


    外面的声音又传进来。


    “沈先生的车一会儿就修好了。”威廉的声音,带着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这里的路况太糟糕了,竟然会爆胎。”


    沈彦廷的声音传过来:“所幸还有陈先生邀请我来做客。晚上登门,实在不是我家的规矩。但听说这里的治安不太好,我也就冒昧打扰了。”


    “能够邀请沈先生来做客,这是我的荣幸,谈何打扰呢!”


    “陈先生是心细的人,总是很照顾别人的需求。”沈彦廷的声音又传过来,“今晚收到这么多礼物,我受之有愧。但唯独陈先生的礼物,很是特别。我能问一下,陈先生也是信佛的人吗?”


    秀珠的呼吸,停了一下。


    威廉心底一喜,算是赌对了。


    但沈彦廷这样问,他该如何解释?说他家的女佣是沈先生的同乡,所以才有了这样的主意。那岂不是对沈先生的侮辱?


    威廉赶紧按下了这个念头,笑着开始编谎话:“年初的时候我女儿生病,我和夫人去拜了拜,后来女儿病就痊愈了。我感念佛祖的照顾,自那时起就开始信佛了。我祖上虽然移民美国,但家乡的根还在。这里多的是信基督、犹太教的同事,但我信佛,相信因果循环,缘分天定。”


    因果循环,缘分天定。


    沈彦廷不置可否。


    “Susie,快去给沈先生泡茶啊。”威廉看妻子正专注地看着沈彦廷,不免开口催促道。


    “好,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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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生稍等。”Susie的声音尤其轻快。


    秀珠在Susie起身的那一刻,没有犹豫,她踩着洗衣台,手臂撑住窗框,整个人翻出了厨房。


    厨房外面就是花园,她躲在花园的墙角,不打着灯笼找是绝对不会注意的。


    厨房里传来水声和瓷器碰撞的轻响,Susie在里面泡茶。


    秀珠不想这样出现在他面前。


    三年前从码头离开的时候,她是满怀期待的。


    她有十万美金,有一条命,有一串他亲自赠予的佛珠。


    她以为自己要去美国读书了,再见他的时候,她会是另一个人。


    三年了,她还在别人的厨房里。


    这样见面,他说不准又会骂她“没志气”。


    客厅里,威廉的声音又响起来。


    “不知道沈先生这次在美国待多久?如果有时间,我想冒昧地邀请您去参观一下市政厅——”


    Susie泡好茶走出来,她把茶杯递给沈彦廷,双手捧着杯托,微微弯了弯腰,姿态优雅得像是在参加王室晚宴。


    “陈太太真是懂生活的人。”沈彦廷接过茶杯,揭盖闻了闻,浅啜一口,“这挑选陈皮的眼光真是一绝。”


    Susie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没想到沈彦廷会夸她。


    她张了张嘴,几乎是下意识地说:“谢谢沈先生的夸奖,我哪里有这样好的眼光——”


    话说到一半,她看见了威廉的眼神。


    那是一种提醒,是“不要说太多”的信号。


    Susie的声音拐了个弯。


    “……这是我母亲送来的,”她的语气自然极了,“上好的陈皮,配上熟普,说是可以养胃。”


    客厅里的交谈声断断续续地传出来,秀珠蹲在角落,一个字也听不真切了。


    大约半小时后,大门开了。


    秀珠从枝叶的缝隙里看过去。


    沈彦廷走在最前面,威廉和Susie跟在后面送他。


    大门廊下的灯光照在他身上,银灰色的衬衫在夜色里泛着淡淡的光。


    他的肩膀很宽,腰背很直,从背后看像一把绷紧的弓。


    光叔站在那辆银灰色迈巴赫旁边,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沈彦廷回过头,和威廉握了握手,寒暄了两句。


    她只看见沈彦廷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弯腰坐进了车里。


    光叔关上门,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


    迈巴赫缓缓驶出车道,尾灯在转角处闪了两下,消失在拐角。


    威廉和Susie还站在门口,看着车尾消失的方向。


    “他特地说礼物很特别。”Susie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你觉得他喜欢吗?”


    “喜不喜欢不重要。”威廉的声音平静得多,“重要的是他记住是谁送的,这就够了。”


    夫妇俩今晚唱了一出好戏,满意地相偕进屋。


    秀珠蹲得腿都麻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


    夜风吹来,她感受到了脸上的凉意。


    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愣住了。


    她不知道眼泪是什么时候流下来的,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流。


    她靠在墙壁上,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片深蓝色的天空。


    她的美国梦,至今为止都是一场“梦”。


    ……


    迈巴赫在空旷的道路上行驶。


    沈彦廷闭着眼,靠在座椅上,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光叔低声道:“先生,今晚是我不注意,让人对车子动了手脚。我一定会查出来是谁干的。”


    “不用了。”


    光叔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可是——”


    “谁邀请我,就是谁干的。”沈彦廷的声音淡淡的。


    光叔略微思索,明白了。他没有再说话,但在心里记下了。


    沈彦廷慢慢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


    那些橘黄色的光从他脸上滑过去,把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


    “我以为他邀我上门,是要见什么人。”沈彦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没想到真就是去坐一坐。”


    光叔竖起耳朵,试图理解他话里的意思。


    沈彦廷拿起旁边的黑色木盒,藏蓝色的丝绸锦囊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


    他解开系绳,将那串沉香佛珠倒在掌心里。


    深褐色的珠子在他修长的手指间滚动,在车厢里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


    “又是佛珠,又是陈皮普洱。”他像是在对着空气说话,“我还以为是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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