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洋热》
1. 禁闭
胶林里一丝风也没有。
日头毒辣,从头顶直直砸下来,晒得橡胶树的叶子都蔫头耷脑的。
秀珠弯着腰,手里的胶刀顺着树皮纹路往下走,白色的胶液渗出切口,一滴,两滴,慢得要命。
不远处,契妈也在割胶,腰弯得比她更低,像一张被压弯的弓。
两人已经割了两个小时,裸露的皮肤被晒得通红发亮,仿佛刚从滚油里捞出来一般。
“秀珠——”
远处有人喊。
秀珠直起腰,手背在额头上胡乱抹了一把汗。
胶林边上站着个穿灰汗衫的男人,是橡胶厂跑腿的阿坤。
他冲她招手:“刘老板找你!快来!”
秀珠把胶刀插回树上的刀鞘,踩着松软湿滑的泥地,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去。
阿坤领着她来到胶林尽头那间铁皮屋前。
屋里有台老吊扇,嗡嗡地转着,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
刘老板坐在竹椅上,脚边搁着一壶茶,对面坐着两个人。
一男,一女。
男人梳着油头,发蜡打得锃亮,苍蝇落上去都得劈叉。
他穿着一件花哨的短袖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两条长腿大大咧咧地岔开,正上下扫视秀珠。
旁边的媒婆头发盘得高高的,一见秀珠,眼睛瞬间亮了。
她猛地站起来,一把拉住秀珠的手,嘴里像开了闸的水龙头:“哎哟喂!这就是秀珠啊?长得真是水灵!你看这脸蛋,这眉眼——啧啧啧!姑娘家啊,长得好不如嫁得好,你今日算是撞大运了!”
她松开一只手,朝那男人一指:“这位是陈志强,陈老板!在新山开银行的,年轻有为!你看看这身板,这精气神,嫁给他,你这辈子吃香喝辣,再不用受苦!”
陈志强没起身,只是微微颔首,嘴角挂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秀珠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刚才割胶时沾上的胶浆,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媒婆又夸了一通“天造地设”,说得唾沫横飞。
刘老板端着茶杯,嘬了一口,笑笑没吭声。
气氛僵了一会儿,媒婆讪讪收了声,和陈志强交换了个眼神。
陈志强起身掸了掸裤腿,大步走了出去。
媒婆跟在后面,临出门还回头瞥了秀珠一眼。
脚步声远了。
刘老板放下茶杯,叹了口气:“秀珠,坐。”
秀珠没动,把两只手背到身后,在裤缝边蹭了蹭。
刘老板靠在椅背上说:“你长得靓,所以能进沈宅做工。你要是长成你契妈那样,连宅子的门都进不去,只能一辈子在胶林里割胶。”
“那个后生仔,是听说你在沈宅做工,才肯来看一眼的。你看看你,干瘦,不好生养。但他家里有背景,以后不愁吃穿。你考虑考虑?”
秀珠听罢,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刘老板续上茶。
茶水满了八成,她放下壶,抬起头:“刘老板,我现在不想嫁人,多谢你的好意。”
刘老板盯着茶杯,沉默几秒。
“你阿妈交代我要照顾你,我答应了死人的话,是一定作数的。你要是看不上他,我就去回了。但你不要后悔。”
“我不后悔。”
刘老板摆了摆手。
秀珠转身走出铁皮屋。
契妈拎着铁桶站在胶林边,桶里的小半桶胶液还在往下滴。
她看见秀珠出来,没有多问,转身就走。
秀珠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踩着地上的枯叶和橡胶籽,发出咔咔的脆响。
走了好一段,契妈才开口:“秀珠啊,你阿妈这辈子不划算。嫁给你爸,苦了一辈子。那个后生仔我看见了,很有力气,听说家境也不错。你好好考虑,错过这个村没这个店。”
秀珠低头,一脚踩碎了一颗落在脚前的橡胶籽。
“我记得我阿妈的遗言,做人爱个目珠亮。”
“对咯。”
“可他不像好人。”
契妈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你小小年纪,怎么辨得出好歹?千万别学你阿妈。”
“看眼睛就辨得出。”
秀珠弯腰拎起契妈手里的铁桶,大步朝前走去。
第二天,一束花送到了沈宅的佣人房。不是什么名贵花材,几枝红玫瑰包在玻璃纸里,卡片上写着“陈志强”。
隔壁阿珍看得羡慕,秀珠就一把塞进了她怀里。
巧克力、丝巾、电影票……过了几天又收到一个信封,里面是陈志强的独照,背面写着“赠秀珠”。
秀珠让送东西的人带话:不要再来了。
送东西的人见捞不到油水,跑得比谁都快。
“傻女!”阿珍说。
陈志强却像是认准了她,十次里总有三次,她会撞见他站在路口,笑着招手。
她从不理他,却也甩不掉。
这天下午,九少爷从学校回来,心情不错,站在花厅门口和秀珠说话。
他穿着白色校服,领口别着铜质校徽,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纸袋,估计又是哪家千金送的。
“秀珠,明天帮我去乌节路取件衬衫。下午五点前拿回来,晚上要穿去参加舞会。”
“好。”
“九少爷!”
一个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秀珠转头,陈志强不知怎么混进了沈宅,正大步流星地走来,脸上堆着笑,油头梳得一丝不苟。
他在九少爷面前站定,微微弯腰,声音殷勤得像抹了蜜:“九少爷好!我是陈志强,在新山开银行的。上次宴会远远见过您,您可能不记得我了——”
九少爷看了他一眼,略一点头,把纸袋递给秀珠,转身走了。
陈志强站在原地,目送九少爷走远,嘴角的笑一点点冷了下去。
他看向秀珠,眼神变了。
秀珠没理他,抱着纸袋回了佣人房。
次日下午两点,秀珠出门取衬衫。
裁缝店在街角,店面不大,却是会员制。
推门进去时,只有一个伙计在柜台后打盹。
“九少爷的衬衫是吧?稍等。”伙计认识她,去后头翻找衬衫。
秀珠站在柜台前等着,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她从玻璃柜台的倒影里,看见了陈志强的脸。
他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脸色阴沉,腮帮子绷得紧紧的,不知道谁惹到他了。
“你是不是因为九少爷,才不答应跟我的?”
秀珠低头抿唇,装作没听见。
“你以为你是谁?沈宅里一个端茶倒水的佣人,还想攀高枝?眼高手低,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什么出身。”九少爷与陈志强,云泥之别。在九少爷面前微笑点头的秀珠,和此时对他冷脸的秀珠,让陈志强的男人气概受了创伤,索性一个劲儿发泄在她身上。
秀珠搭在柜台上的手微微收紧,她暗忖道:我没错,他确实是个小人。
衬衫取来了。
她接过纸袋,转身往外走。
经过陈志强身边时,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啊!”
秀珠脚步未停,拉开店门,沈宅的车已经停在路沿。
她弯腰钻进后座,车门关上的那一刻,陈志强站在店门口,朝她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
车子发动,秀珠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站在路边,嘴还在动,不知在骂些什么。
次日一早,管家婆敲响了秀珠的房门。
“秀珠,今天你负责擦地板。”
管家婆姓周,五十多岁,脸上的肉松弛下垂,嘴角永远往下撇。
奇怪的是,她说话时不看人的脸,只看对面的头顶。
秀珠在佣人房换了旧衣裳,拿上抹布水桶开始干活。
平日里这活儿是阿珍她们干,今天管家婆只点了她一个人做。
秀珠跪在地上,一块砖一块砖地擦。
擦完三层楼,已是中午。
管家婆跟在她身后,手指划过门框和踢脚线,指甲缝里但凡有一点灰,就要重来。
“这里,还有这里!你眼瞎了看不见吗!”
秀珠蹲在地上,重新擦。
太阳偏西,秀珠的腰几乎直不起来。
一楼花厅面积最大,她咬着牙,一块一块地蹭。
天刚刚黑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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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擦完了。
秀珠扶着拖把杆刚站起来,正在拧抹布——
“等等。”管家婆从厨房方向走来,手里端着一碗酱油色的液体,“这块没擦干净。”
她走到花厅中央,弯腰将碗里的东西缓缓倒下。
浓稠的酱油混着黑醋,在白色的花砖上洇开一大片污渍。
“擦干净了再吃饭。”管家婆嘴角一扬,重重地把碗搁在桌上,转身走了。
秀珠站在花厅门口,手里攥着抹布,盯着地上那滩黑水。
酱油渗进了花砖缝隙,根本擦不掉,她用指甲抠,把抹布折成尖角塞进缝隙里,一遍一遍地蹭。
那天晚上,她十一点才吃上饭。
擦地板只是开胃菜,接下来还有洗窗帘。
沈宅四十多道窗帘,每一道都要拆洗晾晒再挂回。
秀珠踩在梯子上挂最后一道窗帘时,手抖得差点从梯子上摔下来。
连续错过几顿晚饭,秀珠饿得在厨房热粥喝。
阿珍凑过来:“我打听到了,那个陈志强,是周婶的契儿子。她折腾你,就是替陈志强出气呢。”
秀珠搅粥的手停了一下:“以前怎么没听说周婶还有契儿子?”
“厨房阿林说的,她亲戚跟周婶是同乡。陈志强那个银行,周婶也有股份。”
秀珠没说话,端起粥喝了一口,眼神暗了下来。
晚上,九少爷回来了。
他心情很好,坐在书房温习功课。秀珠端着托盘走进来,上面是厨房刚做好的摩摩喳喳。
椰浆的香气在书房里散开。
九少爷抬头一笑:“又是这个?”
秀珠把碗放在书桌上,抿唇笑:“今天是阿珍的手艺,比我做得好。”
九少爷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眯起眼:“嗯,不错。你尝过了?”
秀珠摇头:“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九少爷说着,舀了一勺递过来,“你年纪小小,规矩那么多。”
秀珠下意识往后让了让。
九少爷笑了,起身举着勺子:“我让你尝你就尝。”
秀珠有些不自在,伸手想去接勺子——
袖子却带到了碗沿。
青花瓷碗歪了一下,紧接着翻倒。
摩摩喳喳连汤带料,不偏不倚扣在九少爷的裤子上。
椰浆顺着白色校裤往下淌,西米和芋头丁粘在大腿和膝盖上,滴滴答答落在地板上。
书房里静了一瞬。
九少爷低头看着裤子,“扑哧”笑出声:“你这手啊——没吃上,还赔了一条裤子。”
秀珠慌忙蹲下去收拾:“九少爷,对不起,我太毛躁了——”
“行了,又不是什么大事。”九少爷把碎瓷片拿过来放在桌上,“你去找阿珍拿条干净裤子给我换,这个等会儿再收拾。”
他站起来,裤腿贴着腿,样子有些滑稽,脸上却一点恼意都没有。
秀珠跪在地上收拾残渣,看他狼狈的样子,扯了纸巾递给他。
刚想伸手帮他擦一擦,管家婆从外面进来了。
她的目光越过秀珠的肩膀,扫了一眼九少爷沾满椰浆的裤子,又看了看地上的狼藉。
“臭丫头!跟我走!”
她伸手拽住秀珠的头发,往外拖。
秀珠的布鞋在地板上趔趄了两步,本能地去掰管家婆的手指,但那手像老虎钳,纹丝不动。
“周婶——”九少爷在后面喊了一声。
管家婆回话道:“九少爷,这丫头心存攀附之意,今天可算让我捉了个正着。您继续温习,她就交给我来处理!”
她拖着秀珠穿过走廊。
九少爷想去追,看了一眼自己的裤子,又停住了。
走廊尽头是一扇窄门,管家婆一脚踢开,把秀珠搡了进去。
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黑暗里,秀珠闻到了樟脑丸和旧木头的气味。
她的背撞上一堆摞起来的藤箱,箱角硌得腰生疼。
门外传来管家婆的声音,隔着一扇木门,透着阴冷的恐吓。
“敢勾引九少爷,等着六先生回来料理你!”
2. 坠落
储藏室没有窗户,分不清白天黑夜。
秀珠蜷缩在地板上,膝盖抵着胸口,后背贴着冰冷的墙壁。
这里堆满了落灰的物件,樟脑丸的气味刺得她喉咙发紧。
她想喝水,舌尖舔一下嘴唇,尝到铁锈一样的腥味。
门缝底下突然有一道光闪过。
紧接着是阿珍的声音:“秀珠?秀珠你在里面吗?”
秀珠一点一点挪到门边,把脸贴到冰凉的门板上。
“阿珍……”
“谢天谢地,你还活着!”阿珍的声音带着哭腔,“九少爷昨天一早就去参加学校的慈善活动了,至今还没回来。他走之前明明向老太太求了情,要放了你,可不知道周婶在老太太耳边说了什么,老太太最后也没松口。”
阿珍顿了顿,吸了一下鼻子,声音更低了:“要不要我偷偷传话给你契妈?让她找人来沈宅说情?”
“不要。”秀珠的声音像砂纸磨过的玻璃。
“那刘老板呢?当初是他送你进来的——”
“刘老板也帮不上,别再去给人添麻烦了。”
阿珍急得在外面跺脚:“那怎么办?难道就让你在这里等死吗?你两天没吃东西了,你会被饿死的!”
“死不了。”秀珠的声音虚弱,“她只是想折磨我,不敢让我死。”
在沈宅,没有人敢轻易处置一条人命——除非那个人回来了。
阿珍急得眼泪直掉。
第三天,储藏室的门打开了。
刺眼的光线涌进来,秀珠眯起眼睛,什么都看不见。
两只手伸进来,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像拎一只脱了水的鸡一样把她拖了出去。
她被拖过走廊,拖过花厅,最后被扔在一双胖胖的脚面前。
秀珠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地砖。
管家婆居高临下地站在面前,嘴角往下撇着,手里转着一串铜钥匙。
钥匙哗啦啦地响。
管家婆弯下腰,一双眼睛像两个黑洞:“想清楚了吗?嫁给陈志强,还是再进去待两天清醒一下?”
秀珠趴在地上,头发散落在脸前,遮住了半张脸。
她张开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不。”
管家婆的嘴角抽了一下,她直起身,把那串钥匙在手里掂了掂,钥匙碰撞的声音格外刺耳。
她看了秀珠两秒,然后笑了。
“敬酒不吃吃罚酒。”她把钥匙往口袋里一揣,朝门外扬了扬下巴,“来人,把她拖到水塔上去关着。”
水塔立在半月池的中央。
那是一座用红砖砌起来的圆柱形建筑,五层楼高,外墙爬满了枯藤。
池水绕着塔基,绿得发黑,看不见底。
一座窄窄的石桥连着岸,秀珠被架着过了桥。
她被送到塔尖的阁楼,等她进去了,身后的铁门哐当一声关上,然后是钥匙转动的声音。
脚步声远了。
水塔里没有灯,只有一扇窄窄的窗户。
秀珠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她把膝盖抱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铁门。
过了很久,她伸手摸自己的口袋,摸出了两个白白胖胖的馒头。
这是阿珍趁乱塞到她兜里的,她说要去找人救她。
馒头早就冷了,有点硬。
没有水喝,面团刮得喉咙生疼,她只能就着唾沫一点一点地往下吞。
吃了馒头,她总算有点力气了。
过了好久,月亮升起来了。
秀珠扶着墙站起来,慢慢走向角落里那堆废弃的杂物。
那张破旧的木凳,引起了她的注意。她弯腰捡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秀珠拖着凳子,走到窄窄的窗户面前。
她站在窗户前面,像是在等什么。
忽然,两束雪亮的光,像两把刀劈开黑夜,直直地照在水塔的外墙。
来了。
她把木凳举过头顶,对准窗户,狠狠砸了下去。
“砰——”
玻璃碎了,四处炸开,砸进半月池的水面。
夜风从破碎的窗口灌进来,吹起她凌乱的头发。
秀珠把木凳扔了,两只手撑在窗台上,翻了上去。
下面是五层楼高的虚空,再下面是黑沉沉的池水。
月光照在水面上,像铺了一层碎银子。
她低头看着那池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光叔踩了一脚刹车,他显然看到了什么惊讶的景象。
“先生,水塔上面好像有人!”
后排,沈彦廷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在暗色的车厢里几乎看不出颜色,只让人觉得深,像冬天的潭水。
车灯的光柱里,一个瘦小的身影挂在五层楼高的窗口。
那个身影太瘦了,像一片被风吹起的纸片,随时都会飘走。
然后那个身影松开了手。
她松手的那一刻,整个人从窗沿上脱落,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直直地坠了下去。
夜风灌进她的衣摆,衣服鼓起来,像一只张开翅膀的鸟。
然后是扑通—声,水花从半月池的中央炸开,一圈一圈的涟漪从池心向外扩散。
这一刻,连看惯了死人听多了枪声的沈彦廷,瞳孔都骤然紧缩。
“救人。”
光叔随即按响轿车的喇叭,刺耳的喇叭声吸引了四周的保镖奔袭而来。
光叔下了车,指着半月池:“有人掉池子里了,赶紧救人!”
“快!”
“拿灯!拿绳子!”
扑通扑通的落水声,原本死气沉沉的宅子,顷刻间灯火通明。
……
晨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深色的柚木地板上。
靠窗的位置立着一面落地穿衣镜,镜框是暗红色的酸枝木,雕着缠枝莲纹,比一个成年男人还要高。
镜面擦得一尘不染,映出半个卧室的影子。
沈彦廷站在镜子前,他穿了一条深色的西裤,上身赤裸,肩胛骨在皮肤下面撑出两道利落的线条。
他的腰背挺拔,肩宽而薄,像是骨架上面只覆了一层紧实的肌肉。
女佣把衬衫的领口翻好,从身后套上沈彦廷的肩膀,然后转到正面,一颗一颗地系扣子。
沈彦廷站在那里,脸上没有表情。
女佣系到第三颗扣子的时候,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笃、笃、笃。
三下,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进来。”
门被推开,光叔走进来。
他穿了一件灰色的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五十多岁的人,步子轻得像猫。
女佣系完了最后一颗扣子,弯腰退后两步,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房间。
门被带上了。
光叔开口:“先生,昨晚的事情都查清楚了。”
沈彦廷抬起手,慢条斯理地翻折袖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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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出小半截手腕。
手腕上戴着一串沉香佛珠,他轻轻转动了一下,像是抚摸爱人的脸。
光叔继续说,语速不快不慢,简明扼要。
光叔说完了。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百叶窗外面有鸟叫,叽叽喳喳。
“救起来的是谁。”
“秀珠。九少爷楼里的女佣,十三岁就进来了,也有五六年了。”
五六年。
他的脑子里没有这一号人。他过目不忘,但这个叫秀珠的,他搜遍记忆,找不到任何一点点痕迹。
沈宅里的佣人,在他眼里和青花瓷瓶没有区别。
花瓶中规中矩地待在角落里,他从不留意。
沈彦廷把表扣好,光叔又道:“老太太那边派人来,请您一起用早茶。”
“走吧。”
早餐厅在沈宅东边的小花厅里。
地方不大,一张圆桌,四把椅子。
桌上铺着白色的钩花桌布,正中央摆了一小盆文竹,旁边是一套青花的盖碗茶具。
老太太今年七十了,头发盘得整整齐齐,穿了一件香云纱的偏襟上衣,深蓝色,领口别着一枚翡翠胸针。
她看见沈彦廷走进来,那张严肃的脸上,别的地方都没有动,只有眼睛亮了。
沈彦廷在她对面坐下,微微欠了欠身:“母亲。”
佣人掐着时间将各色菜品端上桌。
老太太将面前的一碟虾饺往他那边推了推:“多吃点,半个月不见,好像瘦了一点。”
“好。”
一盏茶的时间后,老太太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昨晚的事,你知道了。”
“很难不知道。”沈彦廷轻笑。
老太太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敢在沈家自寻短见的人,她还是头一个。”
“我看不像是自寻短见。”沈彦廷把剩下半只虾饺放进碟子里,端起茶杯漱了漱口,用帕子擦了嘴,动作慢条斯理,却带着一股天生的优雅。
“我听说她勾引小九,周妈妈惩罚了她,水塔虽然偏,但也是我们沈家的地方。她在那里跳了池子,传出去,不知道要被人说成什么样。”
沈彦廷的嘴角往上牵了一牵就放下了,像是给一个不好笑的笑话捧了个场。
“周妈妈呢。”
老太太顿了顿,手指在茶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周妈妈一向怕你,昨天的事她也有责任。知道你今天回来,躲开了,不敢在你面前出现。”
沈彦廷放下茶杯,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这件事,交给我来办。”他抬起眼睛,看着老太太。
“母亲不用管了。”
老太太的脸色变了。
不是骤变,是慢慢往下沉,像是水的温度在下降。
她的手还放在茶杯上,看了沈彦廷几秒,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沈彦廷站起身:“我吃好了,母亲自便。”
他朝老太太微微颔首,然后转身走出了小花厅。
走廊里,光叔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
“人在哪里。”
“昨晚从池子里捞上来,呛了几口水。医生检查过,除了一些擦伤,没有大的问题。”
沈彦廷停下脚步:“把水塔的门锁拆了,以后不许锁人。”
“是。”
“人没事就带来花厅见我,还有周婶。”沈彦廷说。
光叔领命而去。
3. 善心
秀珠被带进花厅的时候,整座宅子安静得像是没有活物存在。
佣人们贴着墙根走路,眼神扫过她的时候,像在看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有人在廊下小声说了一句什么,另一个立刻嘘了一声。
“九少爷才十七岁。”秀珠听见有人在背后说,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六先生最恨这种不知廉耻的女人。”
她跪在花厅的地砖上。那是从意大利运来的花砖,白底蓝纹,凉意从膝盖一路蹿到头顶。
在这个只有夏天的国度,她此刻却冷得牙齿都在打颤,从骨髓里往外冒着寒意。
去年的事她听过。
说是有人偷了六先生的东西,被装进麻袋,从新山码头扔了下去。
柔佛海峡里有的是鲨鱼,天亮之后连骨头都找不到。
在柔佛州,六先生就是抬手可以让一个人消失的人物。
秀珠想,她没有勾引九少爷,为什么没有人愿意听她说?
皮鞋的声音响起来,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秀珠没敢抬头,只看见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鞋停在她面前。
“抬起头。”
声音不算冷,甚至带着点倦意,像是刚从牌桌上下来,又像是刚醒还不耐烦处理俗务。
秀珠抬起脸,对上一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
这个男人比九少爷大很多。三十出头,眉骨很深,鼻梁高直,看人的时候眼睑微微往下压,像要把你这个人从里到外看穿。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亚麻衬衫,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精瘦的小臂,手腕上缠着一串褐色的沉香珠。
“你多大了?”
秀珠的嘴唇在发抖:“十八。”
他看了她两秒,视线从她脸上慢慢滑下去,落在她跪在花砖上的膝盖上。
那双膝盖已经磨红了,在白底蓝纹的地面上格外扎眼。
“你喜欢小九?”
终于有人问她了。
秀珠急不可耐地要解释,她想喊冤,可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堵得死死的。
“还是说,”他弯下腰,嘴角牵起一个弧度,似笑非笑,“你只是哄着他玩儿?”
秀珠愣住。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门外响起一串脚步声。“六哥!”
沈柏舟匆忙赶来。
听到沈彦廷要亲自处置秀珠,他从轿车里跳下来的时候白衬衫的后摆都跑出了裤腰。
少年的额头沁着一层薄汗,被日光一照,冒出的全是焦急。
沈彦廷的手段,对付外面的豺狼虎豹尚且有余,对付一个小女子……沈柏舟生怕自己来晚了就只剩下冰冷的尸体。
“六哥,秀珠真的不像她们说的那样!”他一口气冲进花厅,白色校服的衬衫下摆还飘着,“我和她是在聊学校的事情,她没有读过书,对学校心生向往,我就多跟她说了两句。那碗汤,确实是她不小心打翻的,但是这只是小小的错误,没有必要惊动你啊!”
他站在那里,十七岁的少年,身量已经抽条得像一棵新竹。
白衬衫在肩头撑开干净的轮廓,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露出少年人单薄的锁骨。
潮湿的热带海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得他衬衫鼓胀如帆。
沈家的男人,个个光明磊落。没有做过的事情,绝不会糊弄过去。
沈彦廷转过身,打量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
沈家风水好,男人英俊女人美丽,他这个弟弟,也有了松柏一样的风姿了。
“她对你很重要?”
沈柏舟怔了一下。
他先是迎上六哥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随后目光落向跪在地上几乎是匍匐姿态的秀珠。
他要是说只当秀珠是亲近些的姐妹,六哥会留她吗?
在这个家里,六哥的话就是铁律。
少年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在毫秒之间有了决断。
“是,很重要。”沈柏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坚定,“六哥,就罚她薪水吧,不要赶走她。”
沈宅规矩森严,但却是一方净土。外面黑/帮横行,打打杀杀,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出去才是灾难。
秀珠的眼泪砸在了花砖上,啪嗒一声,在安静的花厅里格外清晰。
她知道九少爷在说谎,但她没有勇气纠正他。
她想活命,不想变成鲨鱼的早餐。
“知道了,你去上学吧,我不会罚她了。”沈彦廷说。
“真的吗?”沈柏舟惊喜地看向他。
沈彦廷淡淡地说:“你再不走,误了早课,我才要拿鞭子抽你。”
沈柏舟欢天喜地地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秀珠一眼。
可惜秀珠一直埋头,额头几乎贴到了地面,两人没有对上视线。
少年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一阵风似的跑出了花厅。
他相信六哥,他有让人信服的能力。
沈柏舟的脚步声远了,厅里只剩下秀珠压抑不住的啜泣声。
“起来吧。”
秀珠扶着膝盖,想站起来,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她咬着牙,一点一点撑起身体,膝盖弯到一半的时候猛然一软,整个人朝前栽去。
一只手伸过来,扣住了她的上臂。
五指箍在她瘦得几乎一折就断的手臂上,像箍住一根随时会被风吹断的树枝。
沈彦廷低下头看她。
这个身高只到他胸口位置的女孩子,佣人的衣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领口松垮地挂在她单薄的肩胛骨上,像一件不该属于她的壳。
她的脸颊上没什么肉,只有一双眼睛算是灵动。
那双眼睛现在红着,睫毛上还挂着碎掉的泪珠。
“你想离开这里吗?”他问。
秀珠以为他还是要杀了自己。绝望像涨潮的海水一样漫上来,她猛地挣脱他的手,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双手死死攥住他的裤腿。
“不,不想!求您别赶我走——”
沈彦廷的眉头皱起来,他弯下腰,像捞起一只湿透的猫一样将她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秀珠被他拎起来的时候,他的手感里几乎没有重量。
轻,轻得像一团棉花。
轻到让人觉得明天少了一个她,这个世界也不会有人发现。
他松了一些力道,但仍然没有放开她的手臂。
“我不喜欢人下跪,”他的声音低下来,“胆子这么小,昨晚怎么敢跳水塔的?”
秀珠哭得说不出话来,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狼狈得不像话,她甚至不敢抬手去擦,怕一抬手自己就会又瘫倒下去。
沈彦廷看了她两秒,然后他松开一只手,从裤袋里掏出帕子,扔到了她脸上。
秀珠接住了,胡乱地擦了一把。
周婶出现在了门口,她脚步有些迟疑,像是很害怕沈彦廷。
“来了就进来吧。”沈彦廷看向门外,嘴角挂着笑。
他不笑还好,一笑,周婶腿肚子都快抽筋了:“六爷……”
“周妈妈,你很厉害啊。”沈彦廷用漫不经心的口吻说道。
周婶分不清他是夸是骂,拘谨地站在原地:“六爷这是哪里的话,我只是本本分分地做事。这丫头,胆子可大了,不仅敢跳水塔,还敢勾引九少爷,我也是在执行家规。”
“家规?”沈彦廷走了两步,走到她的面前,“沈家的家规,什么时候需要佣人来维护了?周妈妈,你平时口齿伶俐,怎么在我面前说什么错什么。”
周婶扑通一下就跪下了:“六爷,是我说错话了,我该罚,该罚!”
“周妈妈,听说你契儿子和人合伙开了银行?这么有出息的儿子,看来你老了是要享福的啊。”沈彦廷说道。
周婶面色煞白,不知道沈彦廷这个时候提陈志强做什么。
沈彦廷懒得费工夫了,他说:“欺男霸女。敢在我家做这种龌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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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妈妈,看在你伺候我母亲四十多年的份儿上,我不切你手指头,也不把你送到警察局,你自己收拾行李滚蛋吧。”
周婶浑身一软,心想:他果然是来治我的。
“六爷,六爷,看在老太太的份儿上——”她跪在地上磕头,砰砰作响。
话还没说完,外面进来两个保镖,先是把她的口堵住,然后一左一右,轻轻松松将人拖走了。
就像那天她派人拖走秀珠一样,拖过长长的走廊,在所有人的面前,扔出了沈宅的门。
沈彦廷转过身,看到缩在一边不敢吭声的秀珠,说:“我给你十万美金,送你去美国,怎么样?”
她抬起头,嘴唇翕动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彦廷没有等她回答,他侧过脸,向外喊了一声:“光叔。”
光叔从门外进来,没有人看见他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就像这座宅子里所有老资格的佣人一样,该出现的时候就出现,不该出现的时候就像影子一样融在墙壁里。他手里捧着支票簿和笔,恭恭敬敬地递上来。
沈彦廷接过来,翻开,写上金额。一个零,两个零……五个零。
的的确确的十万美金。
他签下自己的名字,沈彦廷三个字写得行云流水,最后一笔落下去的时候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干脆。
秀珠看清了那个数字,她觉得昏昏沉沉,犹如做梦。
沈彦廷写完,把支票放在桌子上,推到了她的面前。
秀珠浑身都在发颤,这个时候,不是害怕,而是激动。
随后,沈彦廷从桌上的烟盒里摸出一支烟,划了根火柴,火光照亮了他的侧脸,一明一暗的,像柔佛海峡上灯塔的光。
他叼着烟,眯起眼睛,深深吸了一口。
“小九那边我会告诉他,”他吐出一口烟,“你今夜就走吧。”
那烟雾在风里散开,丝丝缕缕地上升,像庙里烧的香。
“这钱……”她很想拿了就跑,但又不确信他到底是不是用钱买她的命的,所以显得有些迟疑。
沈彦廷却当她还在害怕:“你还年轻,不知道傍男人没有好下场,不是今天死就是明天死。”
他掸了一下烟灰,说:“就在那儿,别回来了。”
他的声音如此好听,秀珠第一次敢抬起头,认真看他。
他背对着花厅的光,半个身子站在阴影里,手指间夹着一支烟,烟雾缠缠绕绕地升起来,把他的人遮得时隐时现。
从百叶窗漏进来的光,一条一条地落在他的白衬衫上,像寺庙里的光影。
在那团烟雾里,在那一片明暗交错的光线里,她忽然觉得这个人不像一个人。
像寺庙里从来未成全过她的……佛。
光叔上前一步,低声催促她:“还不快走?”
秀珠伸手去拿那张支票。
她的手指抖得厉害,像得了寒热病一样,拿了一次没拿住,第二次才死死捏住,指甲几乎要把纸面戳穿。
她被人领着往外走,穿过长长的抄手游廊,经过一重又一重的月亮门。
廊下的不知名的花开了满树,白色的花瓣落在青石板路上,被踩出淡淡的汁液痕迹。
厨房的方向飘来叁峇辣椒酱的香味,有人在用马来语小声说着什么,一切都很寻常,寻常得像这个世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外面天光大亮,阳光打在青石板路上,反射出一片晃眼的白光,像一条通往不知道哪里的路。
走到最后一道门的时候,秀珠忽然停下来,回过头去。
沈彦廷不知道什么时候上了二楼,百叶窗半开着,他侧身站在那里,手里夹着烟,正看着她的方向。
隔着几十步的距离,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阿珍从前跟她说过一句话。
“六先生心地蛮好,但是从来不白帮人的。”
秀珠当时没懂,现在更不懂。
她捏紧了手里的支票,转身走进了一片白花花的热带日光里。
4. 再见
汇丰银行的冷气开得很足,可秀珠却是满手心的汗水。
当那位华籍经理将十万美金的现钞小心翼翼地装进一只精致的牛皮箱里,推到她面前的时候,秀珠的指尖在颤抖。
她抱住箱子,十根手指扣进皮面的纹路里。
“谢谢。”
她快步走出银行大门,柔佛的烈日劈头盖脸砸下来。
她眯起眼睛,抱紧箱子,朝街角走去。
刚转过街角,一辆破旧的货车突然横冲直撞地停在她面前。
几个穿着花衬衫、满臂文身的男人跳下来。为首的拿一块破布捂住了她的口鼻,汽油味刺鼻。
秀珠挣扎了两下,眼前一黑。
她最后看见的,是一块金灿灿的手表。
她认得那块表。
陈志强。
再次醒来时,耳边是嘈杂的划拳声和酒瓶碰撞的脆响。
秀珠被绑在一间小屋里,粗麻绳勒进手腕和脚踝,勒得皮肉生疼。
她挣扎了一下,绳子纹丝不动。
透过木板缝隙,她看见那群混混正围着她的钱箱大快朵颐。
烧鸡、烈酒、成堆的水果,仿佛过年。
“还是老大的消息够灵通,不然咱们怎么上哪儿去堵这十万美金啊!”一个缺了门牙的男人灌了一口酒,满脸通红,“大哥,这妞长得也不赖,咱们玩完了再卖去公海?”
“急什么,跑不了。”陈志强嗤笑一声。
秀珠的心脏狂跳。
她死死盯着那口箱子,那是她唯一的生路。
如果没有这笔钱,她这辈子只能烂在泥里,或者被卖进更脏的地方。
环视四周,她的目光落在桌上的一把铜剪刀上。
就它了。
她一点一点挪动,指尖触碰到冰冷金属的那一刻,她整条手臂都在发抖。
她背对着桌子,抓住剪刀,反手去割手腕上的绳子。
麻绳浸了油,坚韧得像牛筋。
她拼命地剪,看不见,但不能停,说不定他们什么时候就会进来。
锋利的剪刀尖一次次戳破手腕的皮肤,鲜血顺着指缝流下来,混着汗水,蜇得钻心疼。
她咬紧牙关,额角的青筋暴起,整张脸憋得通红,拼尽全身的力气和绳子较劲。
最后一刀,绳子断了。
她顾不上手腕上血肉模糊的伤口,三两下剪开脚上的绳子,踉跄着站起来。
透过窗户,她看见仓库里的人还在划拳喝酒,没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她的目光落在桌上的煤油灯上,又扫过角落里堆的酒箱。
她没有犹豫,抄起煤油灯,拨开灯盖,将整盏煤油泼向那堆易燃的杂物。
火苗蹿上麻袋,像一条贪婪的舌头,瞬间舔上了屋顶。
浓烟滚滚而起,仓库里炸开了锅。
“着火了!快、快跑!”
那群人撞开大门往外冲,推搡着,叫骂着。
秀珠趁乱跑出来,热浪追着她的后背,浓烟呛得她睁不开眼。
她捂着口鼻,四处寻找自己的箱子。
浓烟滚滚里,她看见陈志强拎着她的牛皮箱,正往海边跑。
秀珠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她不知道哪里生出来的勇气,拔腿追了上去。
“陈志强!”
陈志强回头看了她一眼,跑得更快了。
他穿着皮鞋,踩在码头的木板上咚咚作响。
秀珠穿着布鞋,碎玻璃和木屑扎进脚底,她感觉不到疼,她的眼睛只盯着那只箱子。
陈志强跑上栈桥,栈桥年久失修,木板翘起来,他被一根露头的绳索绊了一下,踉跄着扑倒在地。
牛皮箱从手里飞出去,摔在地上,箱扣弹开,几沓钞票散落出来。
秀珠冲上去。
陈志强趴在地上,伸手去抓她的脚踝。
秀珠被他拽得一个趔趄,膝盖磕在木板上。
陈志强的手像铁钳一样箍住她的脚腕,嘴里含混地骂着:“你个臭婊子——”
秀珠敏捷地爬了起来,在她的视线里,一把生了锈的铁铲靠在栈桥的栏杆上,不知是哪个工人留下的。
陈志强也站起来了,气势汹汹地朝着秀珠走来。
秀珠抄起铁铲,转过身,毫不留情地朝陈志强的头砸了下去。
铁铲落在陈志强的头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像石头砸进湿泥里。
陈志强站在原地,他的身体歪了一下,鲜血从他油亮的头发里渗出来,顺着额头往下淌,流过鼻梁,淌进嘴里。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他整个人像一堵被推倒的墙,直直地扑倒在栈桥上。
过了几秒钟,铁铲从秀珠手里滑落,砸在木板上,哐啷一声。
陈志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血从他的头下面洇开,在暗红色的木板上蔓延,一直流到了秀珠的脚下。
秀珠的嘴唇在发抖,她想往后退,腿却像钉在了地上。
箱子,她的箱子。
她上前两步,仓皇地抱起那只摔散的牛皮箱,钞票从里面滑出来,她蹲下去捡,手指抓不住,捡起这张掉了那张。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砸在钞票上。
她杀人了。
“他抢我箱子……”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嘴唇在动,反复说着同一句话,“他抢我箱子……他抢我箱子……”
身后是熊熊燃烧的仓库,浓烟遮住了月亮。
……
当沈彦廷赶到码头时,海龙帮的仓库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
浓烟滚滚,直冲云霄,将半个夜空染成了暗红色。
救火的水龙滋滋作响,海面上倒映着火光,像被烧开了一锅血。
沈彦廷一步一步走过来,敞开的衬衣下摆被热浪吹得猎猎作响,火光将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身后的手下自动让开一条路,码头上混乱的人群看见那个身影,嘈杂声忽然低了下去。
他看向那片火海,目光沉得像海底的礁石。
“六先生!”手下匆匆跑来,“火势已经控制住了。在码头栈桥那边找到了人,她还活着。”
沈彦廷抬脚朝栈桥方向走去。
他跨过烧焦的木板和碎玻璃,远远地,看见栈桥尽头蜷缩着一个瘦小的影子。
秀珠缩在角落里,怀里死死抱着那只牛皮箱,整个人像从煤堆里刨出来的一样。
她的脸上全是黑灰,头发烧焦了大半,手腕上血肉模糊的勒痕触目惊心。
在她前面三步远的地方,陈志强趴在地上,满头是血,一动不动。
一把生了锈的铁铲扔在旁边,铲面上沾着暗红色的血迹。
发生了什么不言自明。
光叔弯腰检查了一下陈志强的鼻息,直起身,低声道:“先生,还有一口气。”
沈彦廷挥了挥手,示意手下将人拖下去。
秀珠蜷在角落里,浑身发抖。
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面前的空气,瞳孔涣散,嘴唇在不停地翕动。
走近了,沈彦廷才听清她在说什么。
“他抢我箱子……”
一遍又一遍,像一台坏了的留声机。
沈彦廷蹲下来,他的脸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火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勒出一道金色的边。
秀珠抬起头,看着那张脸,看了两秒,眼泪从那双被烟熏火燎过的眼睛里往外淌。
泪水和脸上的黑灰混在一起,已经不能用狼狈来概括了。
“他抢我箱子……”她哑着嗓子,终于说出了完整的话,“是陈志强……他抢了我的箱子……那是我的钱……你给我的钱……”
她的手还在抖,声音还在抖,但“你给我的钱”四个字,说得清清楚楚。
沈彦廷没有说话,他看着她血肉模糊的手腕。
他垂下左手,轻轻褪下了腕上那串跟随他多年从不离身的佛珠。
他把那串佛珠托在掌心里,看了半秒,然后拉过秀珠的手,将佛珠绕在她血迹斑斑的手腕上。
秀珠怔住了,低头看着那串佛珠。
“无论你今晚做了什么,佛祖会原谅你。”他说。
秀珠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何况,他好像还有一口气。如果他命大没死的话,我会送他一程。日后下了地狱,阎王问起来,这条命就算是我的。”
秀珠的嘴唇颤了颤,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佛珠,好像感应到了什么。
沈彦廷转过身,朝光叔抬了抬下巴。
“把陈志强治好后送去警局,先让他把该吃的牢饭吃干净了。”
光叔点头:“是。”
沈彦廷低头看了秀珠一眼,她好像已经没有发抖了,那双被烟熏火燎的眼睛也比刚才亮了一些。
他伸出手,落在她满是灰烬的头发上,像一座山压下来,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
他的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模糊:“好好护着你的箱子,我帮你讨回来一次,可没有第二次了。”
秀珠定定地看着他,然后跪在满是灰烬的地上,对着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她的额头抵着滚烫的残灰,声音嘶哑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六先生的恩情,秀珠这辈子做牛做马,一定报答。”
沈彦廷轻笑了一声,海风带走了他的笑。
显然,这样的话,他听过很多人说。
“不必。好好活着就行。”
秀珠怔怔地看着他。她命如蝼蚁,所以给出的承诺也像是这灰泥一般,风一吹就没了。
“光叔,送她上船走。”沈彦廷说。
光叔上前,正要示意手下将秀珠扶起来——
一道刺目的车灯突然从码头入□□来。
轮胎急剧摩擦地面的声音划破了深夜的寂静,一辆黑色轿车在不远处急促刹停,车头几乎撞上堆在路边的缆绳桩。
车门猛地推开,沈柏舟跌跌撞撞地跑了下来。
他的校服衬衫皱巴巴的,额前的碎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
没人知道他怎么躲开沈宅的监视跑出来的,但他就是来了。
沈柏舟看见秀珠的那一刻,脚步顿了一下。
她的脸上是黑灰,头发烧焦了大半,手腕上的暗红色血迹在码头的灯光下触目惊心。
沈柏舟的眼眶一瞬间就红了。
他冲到她面前,嘴唇翕动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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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岁的少年站在满是灰烬的码头上,喉结上下滚了几下,终于挤出一句:“秀珠……对不起。”
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
“都是我——如果不是我——”
他哽咽了一下,拳头攥得咔咔响:“你不会……不会遇到这种事。”
秀珠看着他,摇了摇头,还没来得及说话,沈柏舟忽然站了起来。
他转过身,面对沈彦廷。
少年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被风吹弯又弹回来的竹子。
他抬起下巴,眼眶还是红的,但声音已经稳住了:“六哥。”
沈彦廷站在几步之外,手里夹着烟,烟雾在他面前散开。
“不是所有人都要被你安排着度过一生。”沈柏舟的声音在发抖,但他没有停,“你掌握了整个沈家,掌握了沈氏家族上下几万人的生计,你还要支配秀珠的人生吗?”
海风呼呼地吹,远处救火的水龙还在滋滋作响,但这一小片地方,忽然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几个手下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像是恨不能把自己钉进地板里。
光叔皱起眉头,上前一步:“九少爷,六先生做事自有他的道理——”
“我是在跟六哥说话!”沈柏舟看也不看光叔。
他直直地盯着沈彦廷,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这是他第一次,当着所有人的面,顶撞这个人。
他忽然觉得,真不错。
那些想说又不敢说的念头,像堵塞了许久的河道终于被冲开,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畅快。
沈彦廷终于转过脸来,他没有生气,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看着沈柏舟,那表情像是一个成人在看一个三岁的孩子挥舞着木剑向坦克冲锋。
不觉得威胁,不觉得可笑,甚至不觉得值得认真对待。
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让人后背发凉的平静。
“小九,你长大了,嘴皮子也利索了。可你长年纪长个头,怎么不长脑子?”
沈柏舟的脸一瞬间涨得通红。
少年心比天高,被这样轻飘飘地刺穿,比被骂一百句都难受。
“你问问她。”沈彦廷打断他,下巴朝秀珠的方向抬了抬,“要走,还是要留。”
沈柏舟攥紧拳头,大步走到秀珠面前,一把拽过她的手腕要拉她过来澄清。
手心里忽然一片黏腻。
他看见自己的手指正按在秀珠的手腕上,那里渗出的血正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滴。
沈柏舟像被烫了一下,猛地松开手,后退了一步。
“我……我不是……”他手足无措地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秀珠的伤口,声音一下子软了下来,眼眶又红了,“对不起,对不起,我弄疼你了——”
秀珠看着他,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刚才还敢对着沈彦廷顶撞,此刻两只手不知道往哪里放,脸上的懊恼和慌张比刚才吵架时红了三圈的眼眶还要深。
秀珠摇了摇头,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九少爷,我感谢您。”
她看了沈彦廷一眼,又收回目光。
“是我自己要离开的,六先生是在帮我。”
沈柏舟愣住了,他转头看向六哥。
沈彦廷嘴角微微一动,算不上笑,但意思已经明明白白:你看。
沈柏舟站在原地,海风吹得他的校服衬衫猎猎作响,他有些茫然。
秀珠朝两位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六先生,谢谢九少爷,我……先走了。”
她似乎知道,今晚就是她离开的最佳时机。
光叔指了两个手下跟着她上船。
秀珠抱紧了怀里的皮箱,一步一步,朝着码头停泊的那艘船走去。
沈柏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
她很瘦,走路的时候左腿似乎有些跛,也许是伤了膝盖。
舷梯上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融入了码头尽头的夜色中。
沈柏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他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无能为力。
六哥比他强、比他有权势,更比他会洞察人心。
明明是他跟秀珠更熟,可他却不知道,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还在执拗地替她争取。
海风灌进他的衬衫,却像是灌进了他的心底。
身后传来沈彦廷的声音:“回去吧,明天还要上课。”
汽笛声呜咽着划破夜空。
秀珠站在甲板上,怀里紧紧抱着失而复得的钱箱,手腕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她终于感觉到了痛。
码头上,警笛声由远及近,红蓝灯光闪烁。
警察来了,沈柏舟走了。
沈彦廷站在码头边缘,身后是仍在冒烟的废墟,面前是漆黑的海面。
他一个人站在那里,手里夹着烟,火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像一尊佛。
不,佛是慈悲的,他不是。
他是抬手就能定人生死的人,定她的生,定其他人的死。
船身缓缓启动,驶向漆黑的深海。
秀珠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站在火光与黑暗交界处的男人,然后收回了目光。
从今以后,隔着整座太平洋,他们再没有相见的机会了。
5. 利用
精致的独栋别墅立在帕萨迪纳的暮色里,外墙刷成奶油白,门廊上两盏壁灯亮着微微的黄光。
白日里开得热闹的玫瑰和绣球都安静下来了,花瓣上还挂着傍晚浇水时留下的水珠,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二楼拐角处的房间透出一片柔和的暖光,推开门,是一个小女孩的天地。
墙壁刷成淡粉色,床头堆满了毛绒兔子和小熊,碎花窗帘拉了一半,露出一小块深蓝色的夜空。
秀珠侧躺在床上,一只手支着头,另一只手轻轻拍着被子下面那个小小的身体。
小女孩蜷缩在她身侧,一头棕色的卷发散在枕头上,睫毛又翘又密,鼻尖微微翘着,嘴唇像樱桃一样红。
秀珠的手掌落在小女孩的背上,一下,一下。
楼下忽然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由远及近,然后是轮胎碾过碎石车道的沙沙声。
秀珠抬起头,看了一眼窗户。
过了一会儿,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沉沉的,皮鞋踩在木地板上。
脚步声经过走廊,在房门口停下。
门被轻轻拧开,没有发出大的声响。
陈威廉站在门口,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领带松了,随意地搭在肩上,手臂上挽着外套。
他刚从一场筹款晚宴上回来,身上还带着雪茄和威士忌的气息,头发比平时往后梳得整齐,露出一整张轮廓分明的脸。
他看着秀珠,笑了一下:“Margot,谢谢你又照顾了Shiloh一晚上。”
“不客气,这是我的工作。”秀珠从床上慢慢起身,轻轻地把被角掖好。
走廊上忽然响起另一串脚步声,杂乱得多,高跟鞋歪歪扭扭地敲在地板上,一会儿重一会儿轻。
“我的宝贝呢——我的宝贝在哪里——”
陈太太从走廊那头飘了过来。
她今晚穿了一件金色的亮片礼服,头发盘得高高的,但有几缕已经散落下来,挂在了耳朵边上。
她的脸红扑扑的,眼睛半睁半闭,手里还攥着一只亮闪闪的手拿包,整个人像一只摇摇欲坠的蝴蝶。
她一眼看见床上的小女孩,踉跄着就要扑过去。
“我的宝贝——”
陈威廉眼疾手快,一把揽住她的腰,将她堪堪拦在半空中。
他一只手扶住妻子的肩膀,另一只手轻轻捂住她的嘴,压低了声音:“别吵醒她。”
陈太太不满地瞪了他一眼,但声音确实小了下去。
陈威廉半拉半拽地把她往走廊另一头带,陈太太的身体东倒西歪,高跟鞋在地板上磕磕绊绊,好几次差点崴了脚。
她一边被她丈夫拖着走,一边回过头来,朝秀珠的方向抛了一个飞吻,口红印在空气里画出一道弧线。
“谢谢你,Margot——”
陈威廉关上主卧的门,走廊终于安静下来了。
但床上的小女孩已经醒了。
她坐了起来,一头卷发乱蓬蓬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小嘴微微噘着。
“Margot……”她的声音软绵绵的,像一团刚出炉的棉花糖。
秀珠走回床边,刚坐下来,小女孩就像一只小动物一样,熟练地蜷进了她的怀里。
她的小手抓住秀珠的衣角,脸埋进秀珠的颈窝里,鼻尖蹭了蹭,然后不动了。
呼吸慢慢均匀下来。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铺进来,正好落在床尾,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
秀珠歪着头看着那个影子,一个大人抱着一个小孩的影子。
真像母亲抱着她的孩子。
可事实上,那个半醉着扑向床、喊着“我的宝贝”的女人才是Shiloh的母亲。
秀珠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张安静的小脸。
她来这个家两年了
三年前她从柔佛的码头登上那艘船,口袋里揣着十万美金。
在美国活下来这件事,比她想的难得多。
她最先到的是旧金山唐人街,那里跟她在船上想象的完全不同。
她以为美国到处是高楼大厦,遍地黄金,可唐人街的巷子里,污水横流,电线像蜘蛛网一样挂在头顶,空气中弥漫着咸鱼和药材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和四个陌生女人挤在一间地下室里,房间小得转不开身,床是上下铺,铁架子生着锈,翻身的时候吱吱嘎嘎响。
她去了金门餐馆洗盘子,一天十个小时,下班的时候腰像要断成两截,手泡得发白起皱,指甲缝里全是洗不掉的油垢。
老板娘姓林,广东台山人,五十多岁,精瘦,说话的时候下巴抬得高高的,看人的时候像在称斤两。
秀珠勤劳话少,老板娘见她长相还过得去,说在这里洗盘子不如去给有钱人家当保姆。
当保姆显然比洗盘子更轻松,薪水也更高。
就这样,老板娘当她的担保人,介绍她去当保姆,一个客户老板娘抽三个点。
秀珠在帕萨迪纳和圣马力诺的富人区之间穿梭,给七户人家做过钟点工。有的做了一周就被辞退,有的做了三个月,有的做了两年,比如现在的陈家。
秀珠白天照顾Shiloh,晚上等她睡着了,她才有时间翻开那些从社区大学拿来的免费教材。
她在南洋生活多年,英语有天生的优势,但离“上大学”还差得远。
在美国,上大学的门槛比她想象的高得多。
光是钱就是一道坎。她虽然有十万美金,但那是她全部的积蓄,坐吃山空,她不敢动。
在金门餐馆,她见过同屋的女工攒了五年的钱,最后还是只够上社区大学。
比钱更难的是学历。她没有美国的高中文凭,不,她连国内的高中文凭都没有。她在柔佛只读过几年华校,连初中的门都没进过。
要申请大学,她必须先拿到GED,相当于美国高中文凭。这意味着她要自学四门科目:数学、科学、社会研究、语言艺术。
比学历还要难的是推荐信,好的大学需要有分量的人来背书。
她在美国认识的最有分量的人,就是现在的主人家陈威廉,他是加州议员,华裔。他的太太叫Susie,祖上三代移民美国,早已累积了不少的财富,她自己经营一家画廊,负责帮她的丈夫维护社交圈层。
如果他能写一封推荐信,她进大学的门就会轻松很多。
陈威廉很忙,他每天早出晚归,周末也常常在各种活动上。
她在陈家两年,跟他说话的次数两只手就数得过来。
但她有的是时间,她在耐心地等到一个开口的机会。
这天傍晚,秀珠跪在书房的地毯上清理边角。
她每周做一次深度清洁,用软毛刷一点一点地把嵌在地毯纤维里的灰尘刷出来,陈太太说只有她做这件事的时候她才会心安理得地铺着那块订制的波斯地毯。
书房的门开着。
陈威廉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烫金的邀请函。他手里夹着一支雪茄,没点,在指间转来转去。
秀珠低着头刷地毯,余光看见他把邀请函拿起来,又摔回桌上。
“该死。”他低声骂了一句。
秀珠的手没停。
“名表?跑车?股票?”陈威廉自言自语,“那个东方人到底喜欢什么?”
秀珠的刷子停了一下。
东方人。
Susie从门外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递给陈威廉,瞥了那封邀请函一眼:“还没想好送什么?”
“基金会那边传话过来,说这个人什么都不缺。南洋来的,生意做很大,这次是私人行程,谁都送东西,我送什么才能让他记住我?”
Susie喝了口酒:“你不是有幅张大千的画?”
“赝品。送出去被人看出来,我这个议员还当不当了?”
秀珠把刷子放在地毯上,直起身。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开口,但这不就是她等待了许久的机会?
“先生。”
陈威廉转过头,像是才发现书房里还有一个人。
“怎么了?”
秀珠站起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您刚才说,那位客人来自南洋?”
陈威廉看了她一眼,有些意外:“是的。”
“我也是南洋来的。”秀珠说,“柔佛。”
Susie挑了挑眉,和陈威廉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你说说,”陈威廉把雪茄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南洋那边的人,喜欢什么?”
秀珠在沈宅待过,见过进进出出的客人。那些人和陈威廉嘴里描述的一样,不缺钱,什么都不缺。
送太贵的东西,他们也不屑一顾。
“要看人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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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年纪大的,喜欢古玩字画。年纪轻的——”
她顿了一下,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她进过沈彦廷的书房,书桌上没有多余的摆设,只有一盏铜灯,一支笔筒。
窗台上放着一盆菖蒲,养得很好。
她当时不懂,后来在洛杉矶的图书馆里翻了翻书,才知道菖蒲这种东西,养的是静气。
“年纪轻的,”她继续说,“不缺钱,缺的是坐下来安安静静歇一会儿的工夫。”
陈威廉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听起来你有主意?”
秀珠想了想:“礼物不必太贵,贵在心意。陈先生不如去请一串佛珠?”
“佛珠?”陈威廉眼睛亮了一下,身体坐直了,“我的确听说南洋那边来的人很信佛,这倒是个好主意。”
“这里不是有一座很有名的寺庙吗?先生不如用沉香做一串佛珠,送去给高僧开光。沉香是东方的香,安神静气,戴着能让人心静。”
“这个有意思。”
陈威廉在书房里来回走了几步,回头看Susie:“你去安排,找一块上好的沉香,就按她说的办。”
Susie靠在沙发上,端着酒杯,看了秀珠一眼。
那一眼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些。
秀珠低下头,重新捡起刷子。
她的心跳得很快。
眼前闪过的一个镜头,那串褐色的沉香珠子,缠在他左手腕上,衬着深灰色的衬衫袖口,像暗夜里沉下去的一盏灯。
她忽然想问问陈威廉,他的目标人物是不是姓沈。
“Margot,帮我加一点冰块。”Susie坐在沙发上开口道。
秀珠连忙起身,擦干净手,双手接过Susie的酒杯,去厨房给她加上冰块。
“William,你似乎很信任那个东方女孩?她不过是个新来的女仆,你居然真的采纳了她的建议?”Susie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不解和隐隐的醋意。
“英雄不问出处,亲爱的。”威廉坐在宽大的书桌后,手里把玩着那支古巴雪茄,语气漫不经心,“只要是好的建议,能帮我在沈先生面前加分,不管是谁提出来的,都值得重视。”
打火机的火苗蹿起,他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模糊了他镜片后的眼神:“怎么,你是不是担心我看上了Margot?”
Susie立刻坐直了身子,眼里的慌乱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名媛的矜持与冷静:“怎么可能?我知道她不是你的审美,更不是你做事的风格。”
“那你还焦虑什么?”
“我担心的是她的野心。”Susie压低了声音,“Margot想从你这里拿到推荐信,去读大学。你看不出来吗?”
秀珠的屋子里,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各类的书籍,只要不是工作时间,她都在刻苦用功。
这对精明的夫妻,早就看穿了她所求是什么。
回应Susie的,是威廉低沉的笑声。
他带着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落网时的愉悦:“看出来了又怎么样?她有所求,这难道不是对我们最有利的局面吗?”
威廉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双腿交叠搭在书桌上:“只要她还想要那封推荐信,就会像最忠诚的猎犬一样,不遗余力地照顾好Shiloh。这样,你也能从家庭里解脱出来,安心经营你的画廊。”
Susie愣住了。
她原本以为丈夫只是单纯地欣赏秀珠的能干,却没想到,这个男人早已窥探到了秀珠的软肋,并准备用那封虚无缥缈的推荐信作为诱饵,将秀珠的价值榨干到最后一滴。
“可是……”Susie的声音有些迟疑,“你从来没想过真的要给她写推荐信,对吗?”
“亲爱的,动动脑子。”威廉弹了弹烟灰,语气里透着一股政客特有的残忍与傲慢,“我们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么完美、廉价又听话的保姆。如果她真的拿到了推荐信去读大学,对我们有什么好处?难道要我再花钱、花时间去训练一个新的?”
Susie怔怔地看着丈夫,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动着。
这一刻,她仿佛重新认识了这位在镜头前温文尔雅的议员。
门外,秀珠端着加了冰块的威士忌,脸色苍白如纸。
杯壁上的冷凝水顺着指缝滑落,冰凉刺骨,却远不及她此刻心底泛起的寒意。
6. 做客
秀珠献计之后,威廉家的生活一切如常。
这天,Susie从楼上走下来,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木盒子,踩着高跟鞋笃笃笃地穿过走廊,脸上挂着兴奋的笑。
她换了一件鹅黄色的连家居裙,头发散着,走起路来裙摆轻轻摆动,整个人看起来心情很好。
“Margot!”
秀珠转过头,手里还端着牛奶锅。
Susie把木盒子往料理台上一放,推到她面前,像献宝一样:“打开看看。”
秀珠放下锅,擦了擦手,打开盒盖。
木盒子里铺着一层深红色的绒布,绒布中央躺着一串手串。
深褐色的佛珠,油脂线清晰,凑近了能闻到一股凉丝丝的甜意。
每一颗珠子都打磨得圆润光滑,在厨房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这是供奉在佛光山座下三天三夜的,”Susie说,语气里掩不住的得意,“高僧亲自诵经开光,威廉托了朋友才和高僧搭上线。如何?”
秀珠认真看了看,又放回去。
“太太,东方人送佛珠,讲究藏而不露。佛珠一般要放在丝绸锦囊里面,再放入实木盒子,这样才显得郑重且有禅意。”
Susie的笑容顿了一下,眉毛微微拧起:“丝绸锦囊?”
“丝绸的质感和沉香是相配的,一软一硬,一柔一木,收礼的人打开来,先触到丝绸,再看到佛珠,心里会先有一个‘讲究’的印象。”
Susie半信半疑地看着她:“有必要这么麻烦吗”。
“就按她说的办。”
陈威廉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他正从楼上走下来,换了一身深色的便装,头发梳得整齐,身上带着淡淡的古龙水味道。
他显然听到了秀珠的话,一边扣着袖扣一边走过来,看了一眼料理台上的木盒子,又看了秀珠一眼,点了点头。
“寻一个上好的丝绸锦囊。颜色要深色的,藏蓝或者暗红,配沉香的颜色。”
Susie的嘴角微微往下撇了一下,她不太高兴。
但她知道这件事对威廉来说有多重要。
那个从南洋来的大亨,据说手底下掌握着整个东南亚的橡胶和锡矿生意,如果能得到他的青睐,威廉的竞选连任,甚至更远的政治前途,都会轻松很多。
“好吧,”Susie把木盒子合上,“我去找。”
威廉走到她身边,弯下腰,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吴先生约了喝酒。”
Susie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已经是晚上八点。
吴先生是个政治掮客,手里总有一些不清不楚的门路。
“又是吴先生,你又要很晚才回来了。”
威廉笑了笑,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
秀珠站在厨房门口,她听见Susie轻笑了一声,声音里的不高兴散了大半。
“说话算话?”Susie抬起头看着威廉。
“什么时候骗过你。”
Susie终于笑了,伸手推了推他的胸口:“去吧去吧,别喝太多。”
威廉转身往外走,经过秀珠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大步走了出去。
大门关上了,汽车引擎的声音渐渐远了。
Susie上楼去,走到楼梯中间,她又回过头来,看了秀珠一眼,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像是审视,又像是在重新打量一个她自以为已经看透了的人。
秀珠装作不觉,认真热牛奶。
……
次日傍晚。
威廉和Susie盛装出门。
威廉穿了一套深蓝色的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袖扣换成了低调的银色。
Susie穿了一件黑色的长裙,配了一条珍珠项链,头发盘了起来,妆容精致得像是要去参加颁奖典礼。
两个人站在一起,确实是一对很体面的夫妇。
出门之前,Susie把那个装好了丝绸锦囊的木盒子在手里掂了掂。
锦囊是选了藏蓝色的缎面,上面绣了一朵小小的莲花。
佛珠装在里面,确实很雅致高级。
威廉接过盒子,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走了。”
秀珠站在二楼的窗户边,看着他们的车驶出车道,消失在山坡下的转角处。
她低下头,继续陪Shiloh玩过家家。
Shiloh今天要做“妈妈”,她让秀珠做“宝宝”。
小女孩抱着一个布娃娃,用塑料勺子舀了一勺空气,递到秀珠嘴边:“宝宝,吃饭饭—”
秀珠张开嘴,啊呜一口,嚼得津津有味。
Shiloh咯咯笑起来,天真烂漫。
九点钟,该睡觉了。
秀珠把Shiloh抱上楼,放进浴缸里。
热水蒸腾起来的雾气弥漫了整个浴室,小女孩坐在水里,拍着水花,把秀珠的前襟溅得全是水。
秀珠没有躲,笑着把她从水里捞出来,用大浴巾裹成一团,像包一只春卷。
Shiloh终于困了,躺到床上的时候,眼皮已经睁不开了。
她含混地嘟囔了一句“晚安Margot”,就沉沉睡了过去。
秀珠看她彻底睡熟了,才起身关了台灯,轻轻带上门。
秀珠陪着Shiloh玩了一晚上过家家,自己还没有吃晚饭。
她到厨房,准备给自己做一份鸡蛋三明治。
刚把鸡蛋从冰箱里取出来,厨房的窗外,有车灯扫过。
秀珠透过厨房的窗户看向花园外面的车道,一辆黑色的轿车正缓缓驶入大门。
秀珠放下鸡蛋,准备走到客厅去开灯。
然后她听见了笑声。
是威廉的声音,爽朗的,带着一种她从没听过的热络。
秀珠的脚步顿住了。
那个笑声里,还有另一个声音。
她听不太清,但能分辨出是男人的声音,有客人来了。
秀珠又退回了厨房。
大门开了。
Susie走在最前面,高跟鞋踩进门厅的一瞬间,玄关的感应灯亮了。
她侧过身,像是在引路,又像是在向客人介绍这座house。
威廉走在最后面,他微微躬着身子,脸上的笑还挂在嘴角。
秀珠的眼睛透过一道窄窄的缝隙,往外看。
客厅的灯光从她看不见的角度打过来,把进门那一小块地方照得通亮。
Susie退开一步,露出身后的人。
那个人正在进门。
这位被威廉奉为座上宾的人,穿着一件银灰色的衬衫,领口微敞,袖口随意卷起,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和腕表。
他礼貌听着女主人的介绍,站姿慵懒,却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贵气与不羁,仿佛这栋豪宅的主人不是威廉,而是他。
秀珠屏住了呼吸,猛地转过身,胸口剧烈起伏。
沈彦廷。
三年了。从新山码头那一别再没有见过的人,此刻就站在离她不到十米的客厅里。
Susie热情地介绍着这栋房子的每一个角落,从门厅的玄关画到客厅的壁炉,从意大利进口的大理石地砖到从法国空运来的水晶吊灯。
沈彦廷微微颔首,目光扫过这些,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反应。
“沈先生,请坐——”威廉毕恭毕敬地邀请他落座。
沈彦廷坐下,脊背靠在沙发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姿态随意而尊贵。
外面的声音又传进来。
“沈先生的车一会儿就修好了。”威廉的声音,带着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这里的路况太糟糕了,竟然会爆胎。”
沈彦廷的声音传过来:“所幸还有陈先生邀请我来做客。晚上登门,实在不是我家的规矩。但听说这里的治安不太好,我也就冒昧打扰了。”
“能够邀请沈先生来做客,这是我的荣幸,谈何打扰呢!”
“陈先生是心细的人,总是很照顾别人的需求。”沈彦廷的声音又传过来,“今晚收到这么多礼物,我受之有愧。但唯独陈先生的礼物,很是特别。我能问一下,陈先生也是信佛的人吗?”
秀珠的呼吸,停了一下。
威廉心底一喜,算是赌对了。
但沈彦廷这样问,他该如何解释?说他家的女佣是沈先生的同乡,所以才有了这样的主意。那岂不是对沈先生的侮辱?
威廉赶紧按下了这个念头,笑着开始编谎话:“年初的时候我女儿生病,我和夫人去拜了拜,后来女儿病就痊愈了。我感念佛祖的照顾,自那时起就开始信佛了。我祖上虽然移民美国,但家乡的根还在。这里多的是信基督、犹太教的同事,但我信佛,相信因果循环,缘分天定。”
因果循环,缘分天定。
沈彦廷不置可否。
“Susie,快去给沈先生泡茶啊。”威廉看妻子正专注地看着沈彦廷,不免开口催促道。
“好,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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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稍等。”Susie的声音尤其轻快。
秀珠在Susie起身的那一刻,没有犹豫,她踩着洗衣台,手臂撑住窗框,整个人翻出了厨房。
厨房外面就是花园,她躲在花园的墙角,不打着灯笼找是绝对不会注意的。
厨房里传来水声和瓷器碰撞的轻响,Susie在里面泡茶。
秀珠不想这样出现在他面前。
三年前从码头离开的时候,她是满怀期待的。
她有十万美金,有一条命,有一串他亲自赠予的佛珠。
她以为自己要去美国读书了,再见他的时候,她会是另一个人。
三年了,她还在别人的厨房里。
这样见面,他说不准又会骂她“没志气”。
客厅里,威廉的声音又响起来。
“不知道沈先生这次在美国待多久?如果有时间,我想冒昧地邀请您去参观一下市政厅——”
Susie泡好茶走出来,她把茶杯递给沈彦廷,双手捧着杯托,微微弯了弯腰,姿态优雅得像是在参加王室晚宴。
“陈太太真是懂生活的人。”沈彦廷接过茶杯,揭盖闻了闻,浅啜一口,“这挑选陈皮的眼光真是一绝。”
Susie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没想到沈彦廷会夸她。
她张了张嘴,几乎是下意识地说:“谢谢沈先生的夸奖,我哪里有这样好的眼光——”
话说到一半,她看见了威廉的眼神。
那是一种提醒,是“不要说太多”的信号。
Susie的声音拐了个弯。
“……这是我母亲送来的,”她的语气自然极了,“上好的陈皮,配上熟普,说是可以养胃。”
客厅里的交谈声断断续续地传出来,秀珠蹲在角落,一个字也听不真切了。
大约半小时后,大门开了。
秀珠从枝叶的缝隙里看过去。
沈彦廷走在最前面,威廉和Susie跟在后面送他。
大门廊下的灯光照在他身上,银灰色的衬衫在夜色里泛着淡淡的光。
他的肩膀很宽,腰背很直,从背后看像一把绷紧的弓。
光叔站在那辆银灰色迈巴赫旁边,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沈彦廷回过头,和威廉握了握手,寒暄了两句。
她只看见沈彦廷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弯腰坐进了车里。
光叔关上门,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
迈巴赫缓缓驶出车道,尾灯在转角处闪了两下,消失在拐角。
威廉和Susie还站在门口,看着车尾消失的方向。
“他特地说礼物很特别。”Susie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你觉得他喜欢吗?”
“喜不喜欢不重要。”威廉的声音平静得多,“重要的是他记住是谁送的,这就够了。”
夫妇俩今晚唱了一出好戏,满意地相偕进屋。
秀珠蹲得腿都麻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
夜风吹来,她感受到了脸上的凉意。
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愣住了。
她不知道眼泪是什么时候流下来的,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流。
她靠在墙壁上,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片深蓝色的天空。
她的美国梦,至今为止都是一场“梦”。
……
迈巴赫在空旷的道路上行驶。
沈彦廷闭着眼,靠在座椅上,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光叔低声道:“先生,今晚是我不注意,让人对车子动了手脚。我一定会查出来是谁干的。”
“不用了。”
光叔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可是——”
“谁邀请我,就是谁干的。”沈彦廷的声音淡淡的。
光叔略微思索,明白了。他没有再说话,但在心里记下了。
沈彦廷慢慢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
那些橘黄色的光从他脸上滑过去,把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
“我以为他邀我上门,是要见什么人。”沈彦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没想到真就是去坐一坐。”
光叔竖起耳朵,试图理解他话里的意思。
沈彦廷拿起旁边的黑色木盒,藏蓝色的丝绸锦囊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
他解开系绳,将那串沉香佛珠倒在掌心里。
深褐色的珠子在他修长的手指间滚动,在车厢里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
“又是佛珠,又是陈皮普洱。”他像是在对着空气说话,“我还以为是什么人……”
7. 生病
Susie原以为秀珠会很快来跟他们谈报酬,听威廉说,那位沈先生对佛珠爱不释手。
等了一天,两天,一周。
Susie已经准备好了,如果她提出要大学的推荐信,她有办法回绝她。
她可以为秀珠涨薪百分之十。这对于女佣来说也是一笔不错的奖励,不是吗?
可秀珠一直没有针对这件事开过口,甚至连暗示都没有。
倒是威廉这几天心情好得不像话,听说那位沈先生有意支持他们整个政党。
威廉在饭桌上跟Susie说这话的时候,眉梢都是翘的。
Susie也跟着轻松起来,丈夫政途顺利,她花钱也痛快。
周末的下午,阳光很好。
Susie在后院的藤椅上喝茶,面前摆着一壶锡兰红茶和几块司康饼。
花园里的玫瑰开到了尾声,花瓣边缘开始发褐,但远远看去还是一片烂漫的粉白。
秀珠在草坪上陪Shiloh玩过家家,塑料茶具摆了一地,Shiloh正一本正经地用空气茶招待她的“宝宝”。
Susie端着茶杯,目光越过杯沿,落在秀珠身上。
她穿着一件素净的棉布裙,头发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身后,蹲在草地上,和Shiloh坐着差不多的高度。
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皮肤被晒得微微发红。
“Margot.”Susie放下茶杯,声音不大,带着漫不经心的随意。
秀珠转过头,手里还端着一只Shiloh塞给她玩具茶杯。
“上次给沈先生送的礼物,他非常喜欢。”Susie笑着说道。
秀珠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自然,甚至带着一丝替她们高兴的真诚:“是吗?能帮上你们,真是太好了!”
说完,她又转过头去,继续和Shiloh过家家。
就这?
Susie看着秀珠的背影,眉毛微微拧起来,又松开。
“你不想让我们奖励你什么吗?比如涨薪水?”Susie的语气里充满了试探。
秀珠正帮Shiloh把塑料茶杯摆成一排,闻言,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转过头看着Susie。
她的表情有些意外,像是没有料到她会这样说:“夫人,我认为我们算是半个家人了。能帮上你们我很高兴,这样的感情,恐怕不能用金钱来衡量。”
说完,她又迟疑了一下,垂下眼睛:“我是不是越界了?以我的身份,可能还不够资格说这样的话……”
“不,亲爱的。”Susie的声音柔软下来,“你就是我们的家人。非常感谢你的付出,我们全家人都感谢你。”
秀珠露出一个微笑,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我带Shiloh去换条裤子,她的裤子沾了好多泥。”
Shiloh一回头,两个膝盖和小屁股上全是泥。
她咧着嘴朝Susie笑,毫不在意。
Susie无奈地摇了摇头:“Shiloh,你总是给Margot找麻烦。”
Shiloh笑着伸出双手,朝秀珠的方向张开。
秀珠弯腰把她从草地上捞起来,一手托着她的小屁股,一手扶住她的背,朝屋里走去。
Susie靠在藤椅上,端起茶杯,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玻璃门里。
她不得不承认,有Margot在,家里确实省了很多心。
秀珠抱着Shiloh上了二楼,走进小女孩的房间。
傍晚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粉色的墙壁晒得暖洋洋的。
秀珠把Shiloh放在地板上,蹲下来帮她脱裤子。泥巴已经干了,一抖就掉渣。
“脏。”Shiloh指着自己裤子上的泥,笑得很开心。
秀珠学她的语气,捏了捏她的鼻子:“脏宝宝。”
Shiloh咯咯笑起来,光着两条腿在地板上跑来跑去。
秀珠转身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翻找干净的裤子。
她挑了一条浅蓝色的,拿出来,转过身,Shiloh不见了。
“Shiloh?”秀珠的声音提高了半度。
房间里很安静。
“Shiloh!”秀珠快步走到床边,弯腰往下看。
她果然躲在了床底下。
“你这个小坏蛋。”秀珠松了一口气。
Shiloh从床底往外爬,但她是倒着出来的,像一条毛毛虫一样往外拱,拱到一半的时候,手里攥着什么东西,举起来朝秀珠晃了晃。
“Margot,这是什么?”
秀珠低头,看清了那件东西。
透明的塑料小包装,正方形的,边缘有锯齿状的封口。
秀珠的脸色变了。
她一把将那东西从Shiloh手里夺过去,扔进了垃圾桶,动作快得连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Shiloh愣了一下,小嘴一瘪,眼看就要哭:“你抢我的东西——”
“Shiloh乖,这个脏,不能碰。”秀珠蹲下来,尽量保持平静,“我们去洗手好不好?来。”
秀珠抱起她,大步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把Shiloh的两只小手按在水流下面,挤了洗手液,来来回回搓了好几遍。
泡沫顺着小女孩的手指往下淌,Shiloh觉得好玩,忘了刚才的不高兴,开始拍水花。
“洗洗洗——”Shiloh唱着自编的歌,把泡沫甩得到处都是。
秀珠挤出笑容陪她玩,脑子里却在飞速地转。
……
晚上,Shiloh睡着了。
秀珠站在垃圾桶面前,看着白天扔进去的东西。
她想起阿珍说过的一句话:“谁的衣裳底下没有虱子,撩起来看看不就知道了。”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有一个声音慢慢变得清晰。
我以诚相待,他们却欺我骗我。
既然如此,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
Shiloh在一所学费不菲的私立幼儿园上学。
每天下午三点半放学,秀珠永远是最早到门口排队接孩子的人。
门口的保安是个胖胖的黑人,见了她每次都竖起大拇指:“Margot,你是最准时的nanny!Shiloh有你照顾,她爸爸妈妈该付你双倍工资。”
秀珠总是笑笑不说话,给人十分腼腆的印象。
这天,时针刚走过一点,秀珠正在厨房准备Shiloh放学后的点心。
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是Shiloh幼儿园的老师。
老师的声音有些急促:“Margot,Shiloh有点不舒服,校医检查了,可能是吃坏了肚子。但我还是不放心,建议你带她去医院看看。”
秀珠擦了擦手,拿起车钥匙就往外走。
二十分钟后,她到了幼儿园。
Shiloh坐在教室角落的小床上,靠着老师的怀里,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平时亮晶晶的眼睛半闭着,看起来无精打采。
看到秀珠进来,她伸出手,声音细细的:“Margot……”
秀珠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又摸了摸她的手心。
“她吐了一次,没有发烧。”老师说,“校医说可能是肠胃着凉了,但建议还是去医院看看比较放心。”
秀珠点头,在老师的帮助下,把Shiloh放进儿童座椅里。
“我陪你们一起去。”老师说,“万一路上有什么情况,多一个人也好。”
秀珠没有拒绝。
医院不远,开车十分钟。
医生检查了一番,量了体温,听了心肺,按压了肚子,问Shiloh“这里疼不疼”。
Shiloh摇了摇头,又指了指自己的肚子:“里面咕噜咕噜……。”
“是着凉引起的肠胃不适,”医生摘下听诊器,对秀珠说,“没什么大问题,回去注意保暖,清淡饮食,观察一天。”
秀珠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她抱起Shiloh,向老师道谢,准备回家。
停车场里,她把Shiloh放进座椅,系好安全带,坐进驾驶座,拧动钥匙。
发动机响了两声,突突了两下,然后哑了。
秀珠又拧了一次,还是只响不燃。
老师还站在旁边等她们离开,走过来敲了敲车窗:“怎么了?”
“车打不着了。”秀珠放下车窗,声音里有些无奈和着急。
老师弯下腰看Shiloh,小女孩的脸又白了几分,眼皮耷拉着。
老师直起身,掏出手机:“我给Shiloh的爸爸打个电话吧,这家医院离他办公的地方很近,他应该能过来接你们。”
“谢谢!”秀珠感激地说道。
老师拨通了陈威廉的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您好,请问是Shiloh的父亲吗?我是幼儿园的——”老师的话刚开了个头,顿了一下。
对面接电话的是一个女人的声音,通过老师的听筒外放出来,秀珠的表情有些意外。
“……Shiloh有些不舒服,我们在医院,车子坏了,您能否告诉陈先生,让他来接一下她们?”
对方又说了几句。
“好的,谢谢。”老师挂了电话,弯腰对秀珠说,“陈先生的秘书说他马上过来。”
秀珠点了点头。
十几分钟后,一辆黑色的轿车驶入停车场。
陈威廉从车里出来后,几乎是小跑着过来的。
“Shiloh——”他弯腰凑到车窗前,伸手摸了摸小女孩的脸,“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Shiloh迷迷糊糊睁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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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爸爸,嘴角瘪了一下:“肚子不舒服。”
陈威廉从秀珠手里接过Shiloh,小女孩的脸埋进他的颈窝里。
他转过身对老师说:“谢谢你,是哪位医生看的?有没有开药?”
老师把医生的诊断复述了一遍,陈威廉听完,皱着的眉头松了一些,但脸色还是不太好。
“我先送您回学校。”他对老师说。
“您太客气了,其实我坐公交回去也很方便。”老师摆摆手。
“没关系,很顺路,上车吧。”威廉坚持。
送完老师,车里只剩下三个人。
陈威廉握着方向盘,从后视镜里看了秀珠一眼:“Margot,今天谢谢你,还好你处置及时。”
“先生,这是我的工作,是我没有照顾好Shiloh。”秀珠抱歉地说道。
“那个学校,这学期读完就不用再去了。”陈威廉的语气里带着做决定时的干脆,“Shiloh在那里大半年,三天两头出状况。上次是摔破了膝盖,这次是肠胃炎。我会给她换一个更好的学校。”
秀珠没有说话,脑子里想着另一件事。
刚刚Shiloh老师误以为接电话的女人是威廉的秘书,但秀珠很清楚,威廉的秘书是一位年轻的金发帅哥。
接电话的女人是谁?秀珠抬起眼皮看向前面驾驶座的人。
威廉正眉头紧锁地盯着路面,没有注意到她的打量。
车拐进了家门前的车道。
秀珠抱着Shiloh下车,走到大门前,她下意识地抬起头,看了一眼二楼Shiloh房间的窗户。
窗户背后闪过一道影子。
秀珠嘴角上扬,脚步微微停顿。
“怎么了?”陈威廉走上前,伸手接过Shiloh。
“Shiloh好像很困,我们赶紧进去吧。”秀珠把Shiloh交给他。
“好。”
秀珠推开大门,侧身让他先进去。
陈威廉大步走上楼梯,Shiloh靠在他肩膀上,几乎要睡着了。
走到一半,二楼的楼梯口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影。
Susie穿着一件家居的针织衫,头发散着,双颊看起来有些泛红。
“你怎么在家?今天画廊不忙吗?”威廉看到妻子在家,显然也很意外。
Susie撩了一下头发,在秀珠的眼底,这是一种遮掩的信号。
“画廊今天要换一批家具,临时歇业半天。”Susie注意到威廉怀里的Shiloh,她看起来非常的没有精神,“Shiloh怎么了?”
威廉叹气:“她肠胃不舒服,刚刚在医院Margot的车抛锚了,我去接的她们。”
“严重吗?医生怎么说?”Susie上前。
威廉:“着凉了,需要多休息。”
陈威廉抱着Shiloh继续往她的房间走,Susie跟上来,脚步有些急:“你抱她去我们房间吧。她不舒服,让她跟我们待在一起。”
陈威廉怔了一下,似乎没料到Susie这次这么紧张女儿。
Susie非常坚持:“让她睡我们房间,今晚由我来照顾她。”
陈威廉看着Susie如此坚持,停顿了两秒,点头:“可以,我来抱她去我们房间。Margot,你去拿她的睡衣和兔子。”
“睡衣和兔子我去拿。”Susie转身就要往Shiloh的房间走。
“你知道睡衣放在哪儿吗?”陈威廉的声音充满了质疑。
Susie的脚步停住了,她的后背僵了一下。
陈威廉抱着Shiloh,语气带着一些指责:“作为妈妈,你现在的第一任务不是赶紧抱着她陪着她吗?其他事情有Margot处理。”
“我当然要安慰她,我的小可怜。”Susie转过身,露出了一个心疼的表情。她伸出双手,从陈威廉怀里接过Shiloh。
小女孩换了一个怀抱,哼唧了一声,但没有醒。
“Margot,”陈威廉看向楼梯口的秀珠,“麻烦你去Shiloh房间拿一下她的睡衣和兔子。”
“好的,先生。”秀珠点头,转身走向Shiloh的房间。
身后传来陈威廉和Susie进主卧的声音,门关上了。
Shiloh房间的门半掩着,秀珠推开门,没有开灯。
午后的阳光短暂地隐了下去,房间里光线昏暗。
秀珠看向床头柜,那里放着叠好的睡衣和兔子玩偶。
秀珠无视了它们,她不作声地打量了一番屋内的家具,然后转身走向衣柜。
正当她的手搭在衣柜的门把手上,下一刻就要拉开衣柜的门。
“Margot!”
Susie站在门口,面色苍白地看向她,眼神里充满了祈求。
8. 机会
秀珠的手搭在衣柜的门把手上。
冰凉的金属贴着她的掌心,她没有拉。
门缝里透出一丝黑暗,像一只半睁的眼睛,沉默地与她对视。
她的手指收紧了一瞬,又慢慢松开。
Susie的脸涨得绯红,眼眶泛着水光,嘴唇在发抖。
她一进门就反手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气。
“Margot……”Susie的声音压得很低,她踉跄着上前一步,两只手抓住秀珠的手臂,手指掐进她的皮肤里。
“我没有打开。”秀珠说。
Susie上前,一把抱住了秀珠。
“亲爱的Margot,”Susie的声音埋在秀珠的肩膀里,闷闷的,断断续续的,“你帮我一次……求求你了!”
秀珠的目光越过Susie的头顶,落在那扇衣柜门上。
“需要我做什么?”秀珠问道。
Susie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写满了不可置信,然后是狂喜。
“你什么都不知道。”Susie说,声音还在抖,“你什么都不知道……这已经是对我最大的宽容了。”
秀珠看着她,点了点头。
她弯下腰,从床头柜上拿起叠好的睡衣和那只耳朵被啃烂的兔子玩偶,抱在怀里,拉开门走了出去。
Susie在她背后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秀珠敲响了主卧的门。
陈威廉开了门,Shiloh已经躺在主卧的大床上,蜷在被子里,抱着枕头。
秀珠把睡衣和兔子递过去,陈威廉接过来的时候,问道:“她的水杯呢?”
“可能在厨房消毒,我马上去拿。”
秀珠转身下楼,经过二楼的卫生间时,她走进去,关上了门。
她透过卫生间的小窗,看着后花园。
半分钟后,一道人影从Shiloh房间的窗户翻出来,沿着消防梯往下爬。
男人穿着深色的衣服,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他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然后快步穿过花园,消失在侧门外面。
秀珠摸出手机,按了两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一个模糊的正在仓皇逃窜的背影就足够了。
……
Shiloh的病好得很快。
小孩的身体像春天的草,生过病反而更旺。
三五天时间,她又开始在客厅里跑来跑去,把积木撒得满地都是,举着兔子玩偶追着秀珠要她抱。
Susie说,趁着周末天气好,想带Shiloh去野餐。
威廉有公务在身,去不了,但他为补偿妻女,订了比弗利山庄一家高档餐厅的位置,让Susie和秀珠晚上带着Shiloh去吃好的。
“Margot,你有漂亮裙子吗?”Susie在客厅里翻着杂志,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
秀珠正在给Shiloh扎辫子,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有。”
应该算漂亮吧。
“穿来我看看。”
秀珠犹豫了一下,上楼换上了自己最新的棉裙。
听到脚步声,Susie抬起头看过来,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
“亲爱的,”Susie放下杂志,站起来,语气里有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这条裙子不行。今晚的餐厅,穿你身上这条裙子是一定进不去的。”
“餐厅还要限制客人的着装?”秀珠第一次听说。
“听我的,换上这条。”Susie像是早有准备,拎过一旁的纸袋子递给她。
秀珠打开,里面是一条藏蓝色的裙子,面料柔软垂坠,领口有一个精致的小小的马球手刺绣标志。
她认得那个标志,拉夫劳伦。这样的裙子摆在专柜里面,标价后面会跟着好几个零。
“夫人,这个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算是借你穿的,你穿完还给我就行。”
Susie顿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而且,你不穿的话,我一个人穿得漂漂亮亮的,站在一个穿着棉裙的姑娘旁边,别人会觉得我刻薄。”
秀珠看着那条裙子,又看了看Susie。
“野餐也穿这个?”
“当然不是。”Susie像变戏法一样从身后又拿出一条碎花连衣裙,亮黄色,大裙摆,度假风,“这条是野餐裙,晚上那条宴会裙,记住了?”
秀珠被这突如其来的两条裙子晃花了眼,她小心翼翼地摸上去,这还是她第一次摸到名牌。
Susie不等她仔细欣赏,催促道:“去换吧,我们要出门了。”
说是野餐,不过是搭上帐篷喝下午茶。
Shiloh在草坪上跑来跑去,追着一只小狗,一人一狗撒了欢地跑。
秀珠坐在垫子上,膝盖并拢,阳光照在她身上,碎花裙的裙摆被风吹起来。
她一直盯着Shiloh,确认她还在视线范围内。
Susie戴着墨镜,半躺在垫子上,手里端着一杯冰镇的气泡水。
她看着秀珠紧张的面庞,宽慰道:“你放松一点,这里很安全。”
秀珠转过头,笑了一下:“习惯了。”
下午的阳光慢慢变软,从金色变成橘色,把整个草坪染成了蜜糖的颜色。
Shiloh玩累了,躺在帐篷里,枕着秀珠的腿,嘴角挂着口水,睡得像一只被阳光晒化了的冰激凌。
Susie看着她,忽然讲述自己生产的场景:“我生她的时候很遭罪,大出血,在ICU躺了三天。威廉那时候在竞选,根本顾不上我。”
秀珠露出不忍的神色。
“我有时候觉得自己不是个好母亲。”Susie把墨镜推上去,露出眼睛,“我不会给她编辫子,不知道她的睡衣放在哪个抽屉,她一哭我就慌。”
“这些都是小事。”秀珠说。
“是吗?可我觉得做好这些小事也很不容易。”Susie转过头看着她,笑了,“你来之后,我简直完全解脱了。”
秀珠抿唇:“我只会这些,也不会别的。”
Susie笑了笑,重新戴上墨镜,率先起身:“走吧,换上衣服,该大人们去享受了。”
晚上的餐厅在比弗利山庄的一条安静的小街上。
门面不大,没有招牌,只有一个小小的铜质门牌号码。
秀珠跟在Susie身后走了进去,她穿着那条藏蓝色的拉夫劳伦裙子,头发盘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和圆润的耳垂。
她从来没有穿过这么贵的衣服,裙子贴在身上,让她有一种错觉,今晚她是另外一个自己。
餐厅里灯光昏暗,每张桌子上都点着一盏小小的蜡烛,烛光在白色的桌布上跳动。
侍者穿着黑色的马甲,走路没有声音,说话的时候微微弯腰。
Shiloh有自己的儿童餐。一小碗奶油南瓜汤,一份切成了小块的烤鸡胸肉,配着手指胡萝卜。
她吃得很开心,吃到一半就开始用胡萝卜蘸汤,在盘子上画画。
Susie假装没看见,秀珠用纸巾把Shiloh的手擦干净。
Shiloh吃完了,餐厅的侍者微笑着走过来,弯下腰问Shiloh想不想去看巧克力喷泉。
Shiloh从椅子上滑下来,拉着侍者的手就走了。
餐桌上只剩下了Susie和秀珠。
“喝一点。”Susie把红酒杯推到秀珠面前。
秀珠有些忐忑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液滑过舌尖,带着一种复杂的果香和木香。
Susie喝完半杯,靠在椅背上,烛光在她脸上跳动。
“Margot,我非常感谢你。”
秀珠抬头,眼神有些诧异,像是没有料到她会主动提起那件事。
Susie低下头,看着杯中的红酒:“感谢你没有问我任何问题。”
柜子里是谁,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她做这样的事情就没有考虑到丈夫和女儿吗?这样的问题,秀珠没有问,Susie也回答不了。
秀珠摇了摇头:“不该我问。”
“你很聪明。”Susie抬起头,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我见过很多聪明人——威廉是,他的那些朋友也是。他们的聪明是一把刀,随时准备捅人。你不一样……”
秀珠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她只是安静地坐着,手指在酒杯的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
Susie喝了一口酒,继续说:“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却什么都不求。我不相信有无缘无故的好意。”
秀珠的嘴唇动了一下,其实她有。
“但是在你身上,”Susie看着她的眼睛,“我愿意相信有。”
烛光跳了一下,窗外的夜色完全沉下来了。
“我不是一个善良的人,”Susie微微一笑,那个笑容里有自嘲,也有一丝脆弱的坦诚,“但是你让我觉得,也许我还可以试着对一个人善良。”
秀珠有些局促,这与她想象的好像不一样:“夫人,也许是你把我看得太高了……”
“Margot,”Susie放下酒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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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微微前倾,“我知道你在我家里工作,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为了那封推荐信。”
秀珠的眼神出现了变化,像是突然燃起了一簇火苗。
“你想读大学,对不对?”
秀珠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睛已经回答了。
“亲爱的,我是名校毕业的。”Susie靠在椅背上,嘴角带着一丝苦笑,“布朗大学,政治学专业。我现在跟我的专业有什么关系吗?没有,零。我的文凭挂在家里的墙上,唯一的作用是来客人时让他们说一句‘哇,你读布朗的啊’。”
她端起酒杯,晃了晃,看着酒液在杯壁上挂出暗红色的痕迹。
“我是我先生的贤内助,可我的大学不是教我做这个的。”Susie自嘲地笑了一下,转头又说,“所以,比起读无用的书,拿无用的文凭,我更愿意给你提供一份工作。”
秀珠疑惑:“我现在不是在工作吗?”
Susie笑了,是一种带着怜惜的,像看一个不开窍的孩子一样的笑。
“亲爱的,做保姆可以做一辈子吗?你年轻,漂亮,聪明——这个世界的精彩你甚至连千分之一都没看到。你愿意一辈子在孩子和灶台之间打转吗?”
秀珠的脊背微微挺直了:“当然不……”
Susie放下酒杯,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看着秀珠的眼睛。
“我最好的朋友在拉夫劳伦工作,我可以把你推荐给她。我想让她带带你,给你一个更好的起点。”
秀珠怔住了,这超乎了她的想象。
Susie说:“你一个人在异国他乡,没有朋友,没有亲人,只有一间佣人房和一叠翻烂了的教材。你想读书,是想改变命运,对不对?”
秀珠在Susie的注视下,缓缓点头:“是,你看穿了我。”
“那么,我不得不告诉你一个残酷的真相。读书不一定可以改变现状,或许还会让你背上高额的学贷。”Susie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喝完,声音笃定,“但拉夫劳伦可以改变你的命运。”
“你如此肯定吗?”秀珠有些迷茫,“读书甚至是我来美国的目的……”
“事物是变化的,Margot。你的目的随时可以根据现实改变,我要提供给你的不仅是一份工作,而是一扇推开世界的窗户。”Susie循循善诱,十分耐心,“推开它,你能看到纽约的第五大道、巴黎的时装周、全世界的体面人。假以时日,你可以站在他们中间,成为他们之间的一员,而不是站在旁边给他们递毛巾。”
秀珠的嘴唇微微发抖,她垂下眼睛,看着杯底残余的酒液。
“你不是因为我知道了你的秘密,所以要赶我走吧?”她抬起头,声音很轻。
Susie愣了一瞬,然后她笑了出来,毫无保留地笑了。
秀珠在陈家两年,从没见过Susie这样笑过。
“Margot,我还没有坏到这个地步。”Susie撑住桌面,盯着她的眼睛说道。
秀珠看着她,在烛光里,Susie的脸被照得柔和,眼角细纹和嘴角的笑纹都清清楚楚。
那是一张真实的脸,没有面具。
“所以,”秀珠试探地问,“你还是不能帮我拿到陈先生的推荐信吗?”
Susie收住了笑,认真地看着她:“亲爱的,那真的不是一个好的选择。相信我。”
她的语气比刚才任何时候都要笃定。
“你去问问,那些名校毕业的年轻人,有多少在星巴克端咖啡,有多少在出租屋里给家里打电话说‘我再试一年’?Margot,我在给你指一条明路。”
秀珠放在桌面上的手微微用力,她不得不承认,Susie的一番道理完美地击中了她。
Susie伸出手,覆在秀珠的手背上:“你帮了我,我感激你。但这不是交易,Margot。我是真的觉得,你不应该被埋没在一个孩子的卧室里。”
烛火晃了一下,餐厅里的钢琴声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一首曲子,舒缓的,像潮水一样慢慢地涌上来又退下去。
Susie说:“你不必现在做决定,“你可以好好考虑一下。”
“不用了。”
Susie的表情有些意外。
秀珠看向她,眼神有了新的东西在闪烁:“我的过往经历告诉我,机会是稍纵即逝的。我愿意接受你提供的工作,不管未来是否能如愿。”
Susie大喜过望,她起身走到对面,弯腰抱住了秀珠的肩膀。
“Margot,这个世界需要有勇气的人,我很庆幸,你是这样的人。”
9. 撞见
“以我对他的了解,”Susie把苹果汁放在料理台上,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他是不会轻易放你走的。”
秀珠正在把刚出炉的饼干从烤盘上铲下来。
金黄色的曲奇散发着黄油和巧克力的甜香,一块一块整齐地码在铁架上晾凉。
“他这个人,多疑,谨慎。你在他眼皮底下做了两年事,知道Shiloh的作息,知道家里的密码,知道他书房里那个抽屉放着什么——”
“我从来不会打开先生的抽屉。”秀珠打断她。
“我知道你不会。”Susie叹了口气,“你得让他主动想让你走。”
秀珠把铲子放下,转过身看着她,表情疑惑。
“你打坏他最爱的瓷器,让他辞退你,怎么样?”
“他会让我赔钱。夫人,你觉得我赔得起吗?”
Pass.
“那我们假装闹矛盾,”Susie的眼睛亮了一下,“我来开除你,怎么样?”
秀珠想了一会儿:“你想把我介绍到你朋友手底下工作,那么以后我们还会碰见吗?我的意思是,如果我和你闹了很大矛盾,都到了你解雇我的地步,我为什么会去你闺蜜手底下做事?”
“不会觉得奇怪吗?”秀珠补了一句。
Susie沉默了几秒,伸手扶了扶额:“你说得对,这样的谎言有暴露的风险。”
秀珠把晾凉的饼干一块一块码进铁盒里,饼干快码完的时候,秀珠忽然开口了。
“夫人,陈先生的秘书还是那位金发帅哥吗?”
Susie靠在橱柜边喝苹果汁,闻言抬了抬眉毛:“是啊,怎么了,你想和他约会?”
秀珠说:“那天Shiloh的老师打电话给先生的时候,接电话的是个女人。Shiloh的老师说,那是先生的秘书。”
Susie放下杯子。
“你知道什么?”Susie的声音忽然紧绷了起来。
“陈先生来接我们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沐浴乳的香味。我猜,是他洗澡的时候,有人帮他接听了电话。”
Susie的脸色变了。
什么情况下,大白天需要洗澡呢?
Susie忽然笑了一下,她的表情看起来有些瘆人,像一面镜子裂了一条缝,裂缝的后面是另一张脸。
Susie盯着她看了几秒:“你可真能瞒,要不是现在为了脱身,你准备什么时候告诉我?”
秀珠歪了歪头,认真思考了一下:“或许,是掌握到真正的证据之后。”
听到秀珠是站在自己这一边的,Susie的脸色放缓了许多,她放下杯子:“好吧。既然你提供了这么可贵的消息,我们可以好好计划一下了。”
秀珠问:“你不因为他的背叛而生气吗?”
Susie反问:“我对他很忠诚吗?”
秀珠不得不保持沉默。
Susie说她从来不是那种疑神疑鬼的太太,威廉是政客,需要社交,需要应酬,需要和各种各样的人喝酒、吃饭、打高尔夫。
如果她整天追在屁股后面查岗,这个议员太太她一天都当不下去。
这天晚上,当威廉在餐桌边挂掉电话,对她说“吴先生约我喝酒,晚点回来”的时候,Susie的直觉忽然响了。
威廉前脚离开,Susie后脚就拿起车钥匙。
“Margot,带上Shiloh,我们走!”
她们跟着威廉的车穿过了大半个城市,他开得不快,但很稳,像任何一个正常赴约的体面人。
他大概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被妻子跟踪。
车最终停在一栋独栋别墅前面。
Susie把车停在街角的拐弯处,熄了火。
她摘下墨镜,透过玻璃看着那栋房子。
秀珠凑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这是哪里?”
“吴先生的家,他今晚确实是来找吴先生喝酒的。”
秀珠看了她一眼:“两个大男人,晚上喝酒?”
威廉从车子里走出来,他没有东张西望,反而是大步流星地走向大门。
开门的不是吴先生,是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吊带裙,头发散着,脸上的笑容在门廊灯下亮得刺眼。
她看到威廉的那一刻,整个人从门里飞扑了出来,两条胳膊勾住他的脖子,嘴唇贴上他的脸颊。
“啊——”
Susie的手捂住了自己的嘴,但声音还是从指缝里漏了出来。
秀珠的瞳孔也缩了一下。
她也认出来了。
在吴先生家的宴会上,Susie曾指着一个穿着湖蓝色旗袍的女人,对秀珠说:“那是吴太太,别看她四十多了,保养得真不错。”
此时,她扑在威廉怀里的样子,像一个二十岁的少女。
秀珠收回目光,看向Susie。
车内的安静持续了很久。
Susie发动了车,掉头,沿着来时的路开回去。
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只有车载收音机在低低地放着什么爵士乐,萨克斯风的声音像一个人在哭。
回到家,Susie径直走到沙发前,瘫坐了下去。
她躺在沙发上,头枕着扶手,两条腿搭在扶手上,眼睛直直地看着天花板。
秀珠安顿好了Shiloh才下楼来。
“所以吴先生对威廉鼎力相助,”Susie的声音从喉咙里飘出来,像一个人在念独白,“是因为吴太太的缘故啊……”
秀珠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你好像震惊多过生气?”
Susie的眼珠转了转,从天花板上移到了秀珠脸上。
“你以为我们这样的婚姻,有多少爱呢?”
她坐起来,把头发撩到耳后,双手放在膝盖上,忽然又正常了。
“威廉是我家里能为我选到的最有政治前途的年轻人,我想当议员太太,他需要一个有家世、有教养、能替他打点社交圈的妻子。公平交易,童叟无欺。”
秀珠不知道此时该说什么,是附和还是安慰呢?
“一想到吴先生那么聪明的人,也被这两人耍得团团转我又有什么好生气的呢?”说到这里,Susie似乎真的逻辑自洽了。
她站起身,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秀珠。
“过两天我带着Shiloh和你回一趟爸妈家,他们既然敢趁吴先生不在家偷情,那我们不在家……他们也会在我家,对不对?”
秀珠看着她的表情,觉得她有些兴奋过头。
那种兴奋甚至让她看起来比平时更聪明了几分,像是大脑里某根被压了很久的弹簧忽然弹开了。
“你想让他们来家里偷情?”
“对,然后你撞上他们。”
“我会不会被灭口?”
Susie走过来,双手搭在秀珠的肩膀上,认真地看着她。
“这个,你得把握时机。如果你看到他们在床上,那我就不能保证了。但如果你只是看到吴太太在我们家,威廉就会猜测你到底有没有发现他们之间的事情。既然不确定,就没有必须灭你口的理由。他只会做一件事,找借口让你走。”
秀珠点了点头,给Susie竖了一个大拇指。
女人在捉/奸这方面,似乎天生具有超群的智慧。
次日,早餐过后。
Susie对威廉说:“我想带Shiloh回爸妈家住两天,Margot也一起去,我爸妈好久没见Shiloh了。”
威廉正在看手机,闻言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波澜。
“好啊,替我向爸妈问好。”
Susie笑着凑过去,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亲爱的,我不在家,你不要喝太多酒。喝酒伤身。”
“你们玩得开心。”
Susie带着女儿和秀珠大包小包地离开。
把Shiloh送到外公外婆那里之后,两人悄悄从后门溜走。
Susie租了一辆旧车,就停在家附近的街角,正对着家门口。
她买了三明治和两瓶水,把驾驶座放倒,仰面躺着,墨镜架在鼻梁上,看起来像是在度假。
第一天,风平浪静。
第二天,威廉的车晚上九点多才回来,还是一个人。
第三天……
一辆黑色的轿车从市区方向开过来,稳稳地拐进了家门口的小路。
秀珠坐直了。
“夫人。”她叫了一声。
Susie在后排躺着,已经睡着了,她的丝巾盖在脸上,呼吸均匀。
“夫人!”
Susie猛地坐起来,丝巾从脸上滑落,她的额头撞上了前排的椅背,“咚”的一声……
“他们来了。”
“哪里?”
秀珠指了指前方,威廉的车停在了他们家门口。
车门打开,威廉先从驾驶座下来,然后一个女人从副驾驶走出来。
她戴着一顶宽檐的草帽,帽檐压得很低,墨镜遮住了半张脸,但从她的身形来看,确实是Mrs.Wu.
Susie的动作快得像一只捕食的猫,她从前排椅背上面探过头去,眯着眼睛看了两秒,嘴角慢慢上扬。
“等他们进去。”Susie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大概过了半小时。
“差不多了。”Susie扬起嘴角。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威廉的号码。
最后一声,快要转到语音信箱的那一刻——
接通了。
“Susie?”威廉的声音听不出什么异样。
“亲爱的,你在家吗?”Susie的声音甜得像刚烤好的奶油蛋糕,“我有一块粉色的卡地亚钻石手表在家里的保险箱里,晚上我要参加一个晚宴,需要它搭配裙子。我现在让Margot回来取,你帮忙开一下保险箱,好不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我不在家,你别让Margot空跑一趟了。”
Susie对着秀珠挑了挑眉,嘴角的笑更深了。
“啊……那我自己回来取吧。”Susie的语气里带上了失望,“我这边过去大概要半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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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威廉打断了她,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我马上忙完了,你让Margot半小时后出发,我在家等她。”
“Margot已经在路上了。没关系的,她可以在家等你。亲爱的,麻烦你啦。”她对着手机亲了一下,挂了电话。
Susie和秀珠对视了一秒,Susie笑出了声。
“给他们五分钟穿裤子。”Susie晃了晃手里的手机。
五分钟后,秀珠用钥匙打开了家门。
玄关的地毯上,女士高跟鞋和男士皮鞋横七竖八地躺着。
这得多情不自禁,才能甩成这个样子。
秀珠弯腰,把鞋子一双一双捡起来,整齐地摆到鞋柜旁边。
“先生,你在家吗?”她扬声喊道,声音不大,刚好能传到二楼。
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威廉出现在楼梯口,他穿着一件家居的浴袍,头发是湿的,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鬓角往下滑。
“Margot,我刚到家准备洗澡,你在楼下等一会儿。”
“好的,先生。”
大约十分钟后,威廉换了一身家居服下来了。手里拿着一只粉色的卡地亚手表盒,递给秀珠。
“快去吧,Susie肯定等急了。”
“谢谢先生。”秀珠接过盒子,放进随身的帆布包里。
她朝玄关走去,威廉跟在她身后,像是要送她出门,又像是想确认她真的走了。
秀珠换好鞋,忽然停住了。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鞋柜旁边那双高跟鞋上,脸上露出了一个疑惑的表情。
“先生,”她指着那双鞋,“这双鞋不是太太的吧?我记得她不穿这样的方扣。”
“你记错了吧,”威廉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挂在他脸上,像是借来的,“不是Susie的还会是谁的?”
“我记得太太说这个牌子的鞋子有些老土,去年她收到过一双这个牌子的礼物,原封不动地转送给了她的助理。”
威廉的笑容僵在脸上。
“是吗?Margot,你不是还要去送表吗?Susie还在等着你。”
秀珠像是忽然被提醒了,脸上浮起一个抱歉的笑容。
“是,我马上就走了。先生再见。”
她朝威廉点了点头,小跑着出了门。
门在她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她听见威廉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二楼的走廊,吴太太斜倚在栏杆上,手里端着一杯没喝完的红酒。
她穿着一条丝绸睡袍,腰带松松地系着,露出锁骨和肩头。
她的表情不太好看,嘴唇微微噘着,像一个被扫了兴的孩子。
“这是我最喜欢的鞋履品牌。”她把酒杯放在扶手上,双手环胸,“Susie也太没品位了。”
威廉走上楼梯,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把酒杯端起来,担心玻璃摔下去更不好处理。
“亲爱的,你和她本来就不一样。”他的嘴唇贴上她的耳廓,“她很肤浅的。”
吴太太被他半推半拥着往主卧走:“你那个女仆,她看出来什么没有?”
“她看出来了也不会说什么的,她不过是没有背景的外乡人,不敢乱说话的。”威廉关上了主卧的门,“别说她了,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呢……”
对面的街角,秀珠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Susie立马伸过脑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怎么样?看到吴太太了吗?”
“你都给他们五分钟了,还不够吴太太藏起来的吗?”
Susie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整个人往后一仰,摔回后排座椅上。
秀珠从包里拿出那只粉色的卡地亚手表盒,递到后排,Susie没有接。
秀珠看出她的失落,大概是再没有感情的夫妻,知道此刻丈夫和其他女人躺在自家的床上,也难免心塞吧。
秀珠想起了一个话题,她说:“吴太太今晚穿了你最讨厌的那个牌子的高跟鞋。”
Susie一秒坐起来:“什么?”
“还是你最讨厌的方扣。”
Susie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是那个鞋头圆得像猪鼻子,穿上之后像是给双脚上刑的那款?”
秀珠点了点头。
Susie把表盒扔在一边,带着几乎要笑出来的震惊:“那个牌子的设计师是吃错药了吗?他们家的方跟,我奶奶都不会穿。我奶奶死了二十年了!”
秀珠听不懂,但不妨碍她点头。
Susie继续吐槽,语速快得像连珠炮,这些天里积攒的紧张和焦虑在这一刻全部转化成了对一双鞋的愤怒:“圆不圆方不方的,你说它是圆头吧它前面扁的,你说它是方头吧它又是圆的,穿在脚上活像两只鼻孔……”
秀珠绕到驾驶座,发动引擎,转动方向盘,驶离这条街道。
车厢里,Susie还在喋喋不休地吐槽吴太太穿的鞋子。
“穿这样的鞋,本人一定超级没有品位。”秀珠附和道。
“你穿过?”
“当然没有。”
“那下次谁再送我,我就转送给你,你试了就知道,什么叫虐待……”
10. 纽约
两天后,Susie带着秀珠和Shiloh回了家。
车子的后备箱和后座塞得满满当当,搬回家,大包小包堆了一地。
Susie张罗着把东西归位,脚步声在走廊里来回响。
威廉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但目光却时不时从Susie身上扫过去。
她的表情看不出任何异常,和每次从娘家回来时一模一样。
“亲爱的!”Susie从厨房方向探出头来,手里拎着一只酒瓶,“我爸爸珍藏了十年的好酒,今晚我们就开了它!”
她已经换了睡衣,头发散着,穿着拖鞋啪嗒啪嗒跑过来,一只手里拎着两只水晶杯。
威廉笑了一下:“你喝吧,我等会儿还有公务要处理。”
Susie耸耸肩,转身上楼,走了两步又回头,“你真的不尝一口?”
“下次吧。”
等Susie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威廉也起身去了书房。
“Margot——!”Susie的声音又尖又急。
威廉手里的笔一顿,下一秒人已经站了起来,大步走向门口。
秀珠也从楼下上来了,两个人几乎同时出现在走廊两端。
“怎么了?发生什么了?”威廉的语速很快。
秀珠也问了一句:“夫人,怎么了?”
主卧的门大敞着,Susie站在床边,双手举在半空中,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尊蜡像。
她的睡衣袖口湿了一大片,看起来像是打翻了酒瓶。
“我把红酒撒到床上了。”
威廉松了一口气,走过去揽住她的肩膀:“放轻松,这又不是什么大事。”
他转头看向门口的秀珠:“Margot,帮她换一下床单。”
“好的。”秀珠转身去找干净的床单。
Susie还在原地跺脚:“可惜了我的好酒!我才喝了一杯……”
“别难过,我肯定给你买到一瓶同样年份的。”威廉拍了拍她的背,承诺道。
Susie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真的。”
Susie开心地转了一个圈,睡衣的下摆飘起来,露出光裸的小腿。
她迈着轻盈的步伐朝门口走去:“那我去帮帮Margot!”
威廉站在主卧门口,缓缓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
不得不承认,他刚刚被那一声喊叫吓出了汗。
他以为自己妻子在卧室里发现了什么不该发现的东西,头发、口红印、一根不属于她的头发……所幸只是打翻了红酒杯。
他转身回了书房,关上门。
主卧里,秀珠正在拆除床单被罩。
Susie抱着肩膀站在一旁,脸上的笑容已经全部收起来了。她盯着那张床,目光阴沉,像在看一个犯罪现场。
“我想想就恶心。”每个字都像是从她的牙缝里挤出来的。
秀珠把枕头套扯下来,团成一团扔进脏衣篮里,抬头看了Susie一眼。
“要不直接换床垫?”
Susie缓缓转过头来看她,那一瞬间,秀珠以为自己出了个坏主意。
Susie打了一个响指,赞同:“那我明天有得忙了!”
换了新床单,终于可以休息了。
Susie躺进被窝的时候,浑身上下像长了刺一样,哪儿哪儿都不舒服。
灯熄了,威廉翻了个身,面朝她的方向。
“亲爱的,Shiloh马上要上小学了,我们是不是该换掉Margot了?起码找一个知识更渊博的人来辅导Shiloh的功课。”
Susie在黑暗中睁开眼睛,伪装困倦慵懒的声音。
“Margot细心又善良,没必要换掉她。我们可以多雇一位家庭教师,又不是负担不起?”
威廉的手伸过来,揽住她的肩膀:“你不是不喜欢家里有多余的人吗?”
“可是Margot干得不错,就这样辞退她,我会有负罪感的。”
威廉的手指在她手臂上轻轻拍了两下:“你可真是个好心肠的人。”
Susie翻过身,看着他,说道:“要是Margot有更好的去处就好了,或许你可以给她写一封推荐信,让她去读大学。她不是一直梦想读大学吗?”
威廉沉默了,沉默代表拒绝。
“我不想用自身的名誉为一位女仆背书。像我们这样身份的人,你应该能理解我的立场。”
写一封推荐信对他来说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动动笔而已。
但威廉觉得,这还不如花一笔钱解决。毕竟,把自己的名誉和一位女仆扯上关系,是对他地位的侮辱。
如果是一位天资聪颖的来自东方的天才少年,他或许会收获美誉。
女仆?还是算了吧。
Susie翻过身,平躺下来。
她第一次觉得,作为一个和他同一阶层的人,很恶心。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如果你坚持要换掉她,那只有我帮她重新找一份工作了。也许……她可以去我朋友那里做一名售货员。”
“这真是一个好主意!”威廉赞赏道。
Susie忍住了想笑的冲动。
“是吗?售货员很辛苦吧。”她的声音带着犹豫。
“不,亲爱的,她一定会干得很出色的。”威廉的语气热络起来,“Margot一直很有服务精神,不是吗?在我们家这两年,你什么时候听她抱怨过?”
Susie做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我再想想吧,毕竟Shiloh现在还很需要她。”
“你可以行动起来了。”威廉的手在她背上拍了拍,像是在催促,“Shiloh下半年就要上小学了,我甚至觉得我们可以提前物色新的人选,给Shiloh一点适应的时间。就这样做吧,我相信你的眼光,一定可以为Shiloh选到更好的保姆。”
“既然你坚持,那我就试试吧。”
……
接下来的日子里,Susie按照她们预想的那样,表现得像是在“被迫”接受威廉的建议。
她开始参加俱乐部聚餐,和太太们喝茶、打牌、聊八卦。
她表现得一点也不着急,有时候甚至忘了这件事。
威廉问起来,她就说“还没找到合适的”,或者说“我约了人下周面谈”。
威廉开始变得有些焦躁,他在早餐桌上问过一次:“新保姆的事,有进展吗?”
“有几个候选人,我还在看。”Susie舀了一勺麦片。
“不能再拖了。”威廉放下咖啡杯,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Shiloh下半年就上小学了,还需要提前适应。”
“好吧。”
她在“压力”之下,终于敲定了新的人选。
秀珠离开的日子彻底定了下来。
前一天晚上,威廉在书房里对Susie说:“你明天送一下她,告诉她,如果以后有需要的话,可以随时向我们开口。”
Susie的手里端着一杯茶,轻轻叹了口气:“两年了,Margot做得真的很不错。”
威廉走过来,双手搭在她肩膀上,语气笃定地说道:“亲爱的,纽约会给她想要的一切。”
Susie垂下眼睛:“希望如此。”
……
半年后,纽约。
第五大道的拉夫劳伦旗舰店坐落在曼哈顿最金贵的地段,橱窗里陈列着当季最新款的男女装,灯光打得每一颗纽扣都像宝石一样在发光。
下午两点,店里正是最忙的时候。
水晶吊灯将整间门店照得通亮,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雪松香氛。
店员们穿着统一的黑色职业装,在货架和顾客之间穿梭。
有人在叠毛衣,有人在给客人倒香槟,有人在试衣间和库房之间来回跑动,衣架碰撞的叮当声和对讲机里的呼唤声此起彼伏。
“Margot!”店长Monica的声音从楼上传来。
一位年轻苗条的女生正蹲在货架后面整理一摞羊绒围巾,她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连衣裙,头发盘在脑后,用一根简约的银色发夹固定。
胸口的铭牌上刻着她的英文名——Margot。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不存在的灰尘,整理了一下领口的丝巾,从货架后面探出头。
Monica站在楼梯口朝她招手,表情急切得像着火了,压低了声音:“史密斯太太来了,快!”
Margot快步走过去,脸上已经挂好了笑容。
一楼VIP区,一位身材宽大的贵妇人正端坐在丝绒沙发上。
她穿着一件定制的香奈儿粗花呢外套,脖子上叠戴着两串珍珠项链,在灯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
她的脚边放着一只大号的爱马仕手提袋,深橘色的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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质在灯光下泛着油润的光。
在她身后,两个膀大腰圆的保镖像两尊门神一样杵在那里,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视着每一个经过的店员。
副店长Anne正蹲在史密斯太太面前,脸上的笑容看起来有几分强撑的味道。
Anne看到Margot走过来,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真诚,她朝秀珠挤了一下眼睛,然后小碎步倒退着离开。
Margot走上前去,笑着道:“史密斯太太,您今天的气色真好,这支口红很衬您的肤色。”
史密斯太太抬起下巴,那张圆圆的脸上,表情松动了一丝。
史密斯太太慢条斯理地开始脱手套,但手套卡得太紧,她扯了一下,没扯下来。
Margot蹲下来:“请让我为您服务。”
她伸出手,非常温柔地捧起史密斯太太的双手,指尖轻轻探进手套的缝隙里,一点一点地将布料从指缝间退出来。
手套脱下来了。
一贯高傲挑剔的史密斯太太,终于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笑容。
她伸出手,拍了拍Margot的脸蛋。
“我就喜欢你,她们都不讨我喜欢。”
Margot保持着蹲下的姿势,微笑着,目光温顺而明亮。
“今天您想看看新款吗?”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里,Margot蹲在史密斯太太脚边,以一种近乎凝固的姿势,一本一本地翻画册,一件一件地介绍。
每一件衣服的面料、版型、适合的场合,她都如数家珍。
史密斯太太最终订了十四套衣服、十一双鞋。
Margot把她送到门口的时候,史密斯太太坐进那辆加长版的凯迪拉克里,摇下车窗,朝她挥了挥手里的手套。
“下次见,小可爱。”
秀珠保持笑容目送凯迪拉克消失在车流里,她转过身,Monica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
“她每次来都带着那两个保镖,我听说她老公是□□老大的。看到史密斯太太的包了吗?那里面装的可不是化妆品——”她凑近Margot,用气声说:“我见过一次,是gun……”
“她看起来还挺慈祥的,除了有点傲娇以外,有点像波斯猫。”Margot说。
Monica瞪大了眼睛:“波斯猫?你见过两百斤的波斯猫?”
Margot没忍住,笑了一下。
“你为了销售额,对自己使用了催眠术吗?”Monica一脸震惊,“我听说你们东方人很会这些法术,你是不是因为这样才不怕她的?其他人都躲得远远的,你看Anne,每次都吓得发抖呢。”
“嗯。我还会遁地术,下班就没影了。”
“去你的!”
Anne从里面跑出来,手里挥舞着一张传真纸,兴奋地道:“店长!总部刚刚打来电话,要我们明天闭店接待两位贵客。”
“有客户资料吗?”
“在这里。”Anne将传真递给她,兴奋地搓着手,“这种级别的客人,一单顶一年啊!”
Monica把传真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怎么只有一位客人的信息?”
Anne凑过来看了看:“大概另外一位是她的男伴,不是我们的主要服务对象。不过呢,我很会卖男装的,到时候交给我就好了!”
Anne已经开始摩拳擦掌了。
“好啊,你负责了。”Monica把传真纸卷成一卷,在Anne脑门上轻轻敲了一下。
Anne双手握拳,朝秀珠的方向挥了挥:“虽然你有史密斯太太,但这个月的业绩,我不一定会输给你哦!”
秀珠摊了摊手,表情无辜:“上个月你也是这样说的哦。”
Anne的脸一下子红了,她冲过去,伸手要捂秀珠的嘴。
秀珠往后一仰,躲过了第一下,Anne又扑过来,两个人笑成一团。
Monica抱着资料走开了,她作为店长可没有这两人那么幼稚。
“二楼那批新款还没上架呢,你们两个——”
“马上就去!”
临近下班,Margot经过员工休息区的时候,瞥了一眼墙上的公告栏。
一张新贴上去的A4纸,标题是加粗:“VIP专场接待,明日下午闭店。”
下面用红色马克笔手写了一行字:“重要程度:五星。不许迟到,不许请假,不许出错。”
11. 见面
次日午后,第五大道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春雨笼罩。
拉夫劳伦旗舰店厚重的玻璃门隔绝了外面的湿冷,店内暖气充足,雪松香氛的味道比往常更浓郁了一些。
水晶吊灯将所有光线打散成细碎的金粉,洒在深色的木质地板和亚麻色的沙发上。
下午两点十分,门外已经放置了闭店的标识。
Monica站在门口,整理着自己的丝巾,目光每隔几秒就扫向街角。
Anne正在反复确认二楼VIP室的茶点和鲜花。
店内的其他人也严阵以待。
这一单关乎大家这个月的绩效,所有人都打起了万分的精神。
Margot正在量衣区整理工具,她和其他人一样,穿了一套剪裁极佳的黑色西装套裙,头发依旧盘得一丝不苟,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
软尺、记录本、钢笔,一样一样摆进托盘里,整整齐齐。
她是资历最浅的员工,虽然有史密斯太太帮她撑场面,但这样的场合,她知道自己不适合往前凑。
她今天的任务很简单,在二楼待命。
三点整。
大门外,黑色的雨伞收拢,两扇厚重的玻璃门被身穿黑西装的保镖恭敬地拉开。
一位身着白色套裙的女人率先步入。白色的套装剪裁利落,面料是带着细微纹理的意大利羊毛,收腰处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的轮廓。
她的头发绾成一个松散的低髻,妆容淡到几乎看不出。
Monica提起一口气,微笑着迎了上去:“沈女士,下午好。”
沈彦清对着Monica点了点头,抬手把手提包递了过去。
Monica赶紧双手捧过,转交给后面的店员,动作小心翼翼。
她没有往前走。
沈彦清站在门厅中央,转头往后看去,像是在等什么人。
所有人的视线都跟着她一块转了过去。
门外,春雨如丝。
蒙蒙细雨织成一层薄薄的雾,将第五大道的轮廓模糊成印象派的画。
黑色的迈巴赫停在路边,雨水顺着车顶滑落,在车门处汇成一道细流。
一把黑伞从车内伸出来,撑开。
黑伞撑在他头顶,替他挡住了所有的雨水。
他一只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正在打电话。
时空像是被挤压了。
从车门到店门,五米。
一切都变成了慢镜头,雨丝下落的速度,伞面转动的弧度,他迈步时西装下摆的微动。
他走进店里,刚好挂断电话。
Anne站在楼梯口迎客,视线落在那道身影上的时候,倒吸了一口冷气。
Margot听到了Anne那声吸气,她好奇地看了过去。
Anne抽空转过头来,对着她做了一个口型:So hot。
Margot以为她说的是那位女顾客,她笑了笑,低下头继续整理软尺。
一楼,Monica亲自接待。
“这边是我们的VIP专区,如果您需要试穿任何款式,我们会全程为您服务。”
沈彦清在沙发上坐下,随手翻起茶几上的画册,她看到了不错的男装:“你看看这个,这一季的剪裁不错,你老是穿那一个牌子,不腻吗?”
沈彦廷坐在沙发上,身体往后仰,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
他的手指间转着手机,黑色的机身在他修长的指间翻转。
Monica站在一旁,保持着微笑。
“沈先生,不如让我们帮您量一下尺寸?”她翻开另一本画册,指着其中一页,“您看,这是我们超季的新款,刚刚在米兰时装周发布,目前还没有上市。”
沈彦廷慵懒地抬了一下眼皮,扫了一眼Monica,然后就把目光收回去,继续转他的手机。
Monica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她的后背已经开始冒汗了。
过了一会儿,Margot不知道楼下是什么情形,但听到Monica突然喊了她的名字。
Margot放下量尺,匆匆下楼。
她看到Monica正在向她招手,身边那位穿白色套裙的女士正拿着画册对旁边的男人说着什么,像是在帮他选衣服。
Margot的视线不免被带到了那位女士,以及她身旁的男人。
她下楼的动作停顿了一秒。
只有一秒。
沈彦清还在劝:“你应该尝试一下,拿出你的冒险精神啊。”
沈彦廷像是没有听进去,手机在指间又转了一圈。
Monica站在一旁,手里捧着画册,脸上的笑容已经僵了。
Margot在几步之外站定,目光从沈彦清身上扫过,落在那个男人身上。
他的侧脸像一把钥匙,插进了她记忆深处某把锁里。
“沈先生,”她微微弯了弯腰,语气不急不缓,“不如让我来为您服务?”
沈彦廷转动的手机忽然停了。
机身磕在他的膝盖上,发出一声轻响。
沈彦清都察觉到了那一瞬间的异常,她拍了拍他的膝盖:“怎么样?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
沈彦廷的视线像雷达一样,将Margot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
他竟然站了起来:“量衣区在二楼?”
Monica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男装比女装难卖,也更贵。
她给了Margot一个眼神,示意她抓住机会。
Margot微微点头,转身伸出手臂,做了个“请”的姿势。
“沈先生,请跟我来。”
她走在前面半步,步伐不快不慢。
沈彦廷跟在她身后。
楼梯转角处有一面全身镜,她经过的时候,镜子里映出她的侧脸,表情平静。
沈彦廷收回目光。
二楼的灯光比一楼柔和,墙壁上镶着几面高大的穿衣镜,镜框是深色的实木。
角落里有一张皮质的软凳,旁边的衣架上挂着几件样衣。
沈彦廷慢条斯理地脱着西装外套,一边看她,一边脱。
秀珠怀疑他脱完这件外套需要五分钟。
“我来帮您吧。”她上前一步,伸出手。
她帮他脱下外套,整理好,放在一边。
他穿着黑色的衬衫,眉眼被这样干净利落的黑色衬得越发冷峻。
秀珠知道他长得好。
沈宅的佣人都知道,暗恋六先生的人,能从新加坡能排队到柔佛。
这不是她第一次离他这么近。但不知怎么的,像是“近乡情怯”。
软尺在她手心里握着,但她的手在发抖。
“Margot.”他弯下腰,盯着她胸口的铭牌,轻声念了出来。
那个英文名字从他嘴里出来,尾音微微上扬。
秀珠的后背泛起一阵酥麻,像电流从脊椎蹿上后脑勺。
“郑秀珠。”
这一刻,所有的记忆都朝她涌来。
她闻到了橡胶树被割开时渗出的白色汁液的味道,闻到了椰浆煮沸时甜腻的香气,闻到了码头上的海水味……
眼泪从她的脸颊滑下来,从左眼滑落,沿着鼻翼的弧线,落在嘴唇上。
“六先生。”她开口。
四年了。
太平洋还不够宽,否则怎么还会相见?
沈彦廷打量着她。
四年前的她瘦得像一根竹竿,脸颊上没有肉,下巴尖得像刀削的,沈宅的佣人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风一吹就像要被卷走。
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女人,肩膀打开了,脊背挺直了。
她的皮肤不再是那种营养不良的苍白,而是透着一层健康的薄粉。
“你变漂亮了。”他说。
他的语气和说“今天下雨了”没有区别。
那一滴泪落下之后,她身体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落下了。
像是背了四年的重物,终于放在了地上。
她现在活得很好,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他面前。
秀珠后退一步,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您,让我得到了新生。”
那句“好好活着就行”,让她从泥淖里爬出来,一步步走到这里。
沈彦廷看着她弯下去的腰,看着她头顶那个银色的发夹。
他知道她在谢什么,但他不想收下这。
他展开双臂:“不是要量衣吗?”
秀珠怔了一下,她以为他会问点什么。
但他没有问。
她转念一想,他怎么可能会对她的生活感兴趣?
这些年受他恩惠的人那么多,难道他要挨个听取对方的人生报告吗?
她的四年,在他的时间里,大概连一行字都没有。
秀珠重新拿起软尺,软尺绕过他的后颈,落在肩膀上。
她量了肩宽,量了胸围,然后是腰围。
她走到他身侧,软尺绕过他的腰身。
他的腰比肩窄了很多,但隔着衬衫的面料,她能明显感觉到是精瘦的、紧实的、蕴含了极大力量的。
她足够专业,量过几百个客人,从没出过错。
但是,他的手忽然扣住了她的手。
“郑秀珠,”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你是要把我浑身上下都摸遍吗?”
秀珠的脸腾地红了:“量衣服就是这样的,以前上门给您做衣服的那位老师傅,也是这样的啊——”
“他没有像你这样,摸这么多遍。”
秀珠睁大了眼睛:“我没有摸——”
“你反驳我?”
她张了张嘴,又合上,又张开。
“我……我……”
“不准摸腰。”他松开她的手,“继续。”
秀珠低头看着手里的软尺,又抬头看了看他的腰。
不摸腰怎么收腰?西装最重要的就是收腰。
但她看了看他的表情。
算了,他太凶了。
秀珠认命地蹲下去,开始量裤长。
她蹲下去的时候没有多想,内侧裤长是男装定制的标准步骤,从裆部内侧沿大腿内侧量到脚踝,每一家定制店都是这么做的。
她量过几十个男客人,从来没有觉得这个姿势有什么问题。
软尺从他的大腿内侧拉下去——
一只手猛地伸过来,扣住她的上臂,一把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
秀珠被拉得踉跄了一步,整个人几乎撞上他的胸口。
“你是不是故意的?”他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
秀珠瞪大眼睛,她又错了?没错啊。
“你给每位顾客都是这样量的?”
秀珠肯定地点头,怕他不信,她又加了一句:“都是这样的,这样量出来才准确,做出来的裤子才舒服。”
柔佛海峡的海水是绿色的,深的地方发黑,表面看着平静,底下有暗流在涌。
此刻,他看她的眼神就是那样。
秀珠有点害怕,他只要不说话,就这样看着对方,就会给人很强的压迫感。
那种感觉,像是被人按进了水里。
沈彦廷看着她,她站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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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面前,仰着脸,看起来是紧张的,害怕的。
她长大了。眉毛是眉毛,眼睛是眼睛。
尤其是那双眼睛,看向他的时候,他总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
他莫名地烦躁。
“郑秀珠,你长本事了。”他沉着脸说。
秀珠战战兢兢,不敢乱接话。
她忽然发现,这样的重逢,并没有比在陈威廉家好太多。
他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海水一样,密不透风地包裹住了她。
她想说,受益于他,她不再是从前的郑秀珠了。
但这句话到了嘴边,她又咽了回去。
他大概不想听,他不会关心一个女佣的成长史。
秀珠有些失落,她以为自己在进步,但在他面前,她永远站在低处。
她的失落写在眼睛里,那双刚才还带着一丝倔强的眼睛,忽然暗了下去,像一盏灯被风吹灭了。
他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敲了一下,像是铁锤砸破了一个装满水的玻璃缸。
玻璃碎了,里面压抑已久的水四处奔涌出来。
秀珠吸了一口气,她重新蹲了下去。
既然内侧裤长不让量,那外侧总要量吧。
她执着地完成了裤长的测量,记在本子上。
沈彦廷低头看她,她蹲在地上记笔记的样子很认真。
“我记得我给你钱,是让你来读书的。”他忽然开口。
秀珠错愕地抬起头,笔尖还按在本子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短线。
沈彦廷低头看她:“说,你把我给你的钱用哪里去了?被男人骗光了?”
如果是这样,他要好好打她一顿。
秀珠赶紧站起来,手里的笔差点掉了。
她连连摇头,语速比平时快了三倍:“没有没有,我一直存在银行,没敢动。”
沈彦廷的眉头皱了起来:“你把钱存银行吃利息,自己跑来打工?郑秀珠,你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秀珠苦兮兮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说。”他一眼看穿了她。
“我没办法啊,我才来美国的时候是黑户,只有在唐人街洗盘子。后来又去给人家做保姆,好不容易拿到工作签证,可是没有人愿意给我写推荐信,我读不了大学……”
她说着说着,声音开始发紧。
唐人街后厨的油腻污水漫过脚踝,十个小时弯着腰,腰像要断掉。洗完盘子回到地下室,手指肿得像萝卜,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油垢。
在别人家做保姆的时候,被怀疑是小偷,连卧室都被偷偷装了监控。
她以为这些过去会随着此刻体面地站在这里而抹平,但事实上,痛苦的记忆在面对他的时候,像决堤的洪水。
“没出息。”他下了结论。
秀珠的眼泪一下子就憋了回去。
“彦廷,量好了吗?”楼梯口传来沈彦清的声音。
秀珠赶紧低头整理量尺和工具。
沈彦清走上来,目光在秀珠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到沈彦廷脸上。
沈彦廷转过身,挡住了沈彦清的视线。
“量尺寸很麻烦,”他的语气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早知道就不听你忽悠了。”
沈彦清笑了:“你偶尔也要尝试一下新鲜的东西啊。他们家做西装不错的,你试过一次就知道了。”
秀珠收好了工具,抱着托盘站在一旁,低着头。
沈彦廷说:“你先下去吧,她还没有量完。”
沈彦清偏头看了一眼秀珠,沈家的人,眼睛都毒。
“还没有量完?”
“我接了个电话。”沈彦廷皱了皱眉。
沈彦清识趣地没有再问,再问下去,他真的会抬腿走人。
“那你量完了下来买单,我先去喝杯咖啡。”
沈彦廷嗤笑了一声:“你老公穷成这样啊。”
沈彦清对他做了一个“闭嘴”的手势:“他只是律师,不是财阀,你以为都跟你一样呢?”
说完,她干脆利落地下了楼。
沈彦廷转头看向秀珠:“不是没量完?”
秀珠抱着托盘,有些局促:“你不是不让量腰……”
“现在让了。”他展开双臂,“赶紧。”
秀珠被他这一下那一下弄得有些糊涂,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六先生。
但她有个优点,就是耐心。
更何况,对面的人是他。
秀珠重新拿起软尺,绕到他身侧,量尺绕过他的腰。
她的手指隔着衬衫的面料,触到他的腰侧。
量尺走到最后一寸。
他忽然伸手,掐住了她的腰。
他的手指分开,卡在她腰侧最窄的那个弧线上,力道不大,但他的掌心隔着西装裙的面料,贴着她的皮肤,烫得像刚从火上拿下来的铁。
秀珠被吓了一跳,她的手还举着软尺,整个人僵在那里。
“你太笨了。”沈彦廷说。
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像海面上压下来的云。
秀珠抿着唇,睫毛垂了下去。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确实笨。
“所以,”他的拇指在她腰侧轻轻碾了一下,“我要重新接管你了。”
秀珠错愕地抬头。
她有自己的工作,有自己的工资卡,有自己的名字,她不需要被任何人接管。
“听不懂?”沈彦廷问。
秀珠摇了摇头,她不是女佣了啊。
他说:“秀珠,你得陪我一辈子了。”
中译中。这次听懂了吗?
12. 陪吃
沈氏姐弟走后,百万销售额到手。
Monica前脚弯腰送走迈巴赫,后脚跑进店里,举手高呼:“今晚party,我买单!”
“Yes!”
大家呼啦啦地围上去,把Monica簇拥在中间,山呼女王万岁。
Monica笑着举起双手接受朝拜,她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人群外的Margot身上。
Monica伸手把她拉了过来。
“来,讲讲,”Monica揽住秀珠的肩膀,“沈先生的身材怎么样?是不是特别紧实?你有没有摸到他的肌肉?”
Monica一开口,其他人的耳朵全竖了起来。
在奢侈品行业浸淫多年,谁是极品,她们一眼就能认出来。
那位沈先生宽肩窄腰长腿,衬衫下面若隐若现的肌肉线条,还有那张不说话时冷得像冰川的脸,从头到脚都写着两个字:极品。
Anne表现得尤为夸张,双手捧心,发出一连串意味不明的怪叫。
“你们看到了吗?胸肌那块,特别明显!”
“身材可以练,”另一个同事接话,“你们不觉得他那张脸才是神作吗?天呐,他不说话的时候好冷峻,完全是我喜欢的类型啊!”
秀珠被她们拉来推去,像一只被一群小猫围住的老鼠。
如果她什么都不说,这一屋子的女人一定会骂她虚伪矫情。
“很紧实,”她认真地点了点头,“确实摸到了肌肉,手感很好。”
全场安静了一瞬。
怎么说呢,像一个人讲了一个笑话,大家等了半天没等到笑点在哪里的安静。
秀珠茫然地看了看左右:“怎么了?”
Anne张了张嘴,旁边的人替她说了:“Margot,你是不是性冷淡?你讲出来的话,很像在泼我们冷水。”
“嗯,有种你和男朋友正在做一些事情的时候,你妈妈突然推门而进的感觉。”
“扫兴。”
秀珠一脸莫名,她明明说了手感很好啊。
她甚至还回忆了一下那个触感,确认自己没有记错。
Monica看着她那张无辜的脸,叹了口气,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顶,动作温柔得像在摸一只不太聪明的小猫。
“去谈恋爱吧,你看起来真的像个小修女。”
“……”
众人挨个走过来,轮流摸了摸她的头。
“没有男人就是这样的,看起来好可怜。”
“才二十二岁,怎么就性冷淡了呢。”
“东方小孩嘛,她们的文化讲究克制,性压抑太久了……”
秀珠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刚才握软尺的姿势,一脸茫然。
谁压抑了?
沈彦廷被她摸了两次都生气了,他生了两回气!她们都没有看到!
……
晚上七点,闭店打烊。
女孩子们换下黑色套裙,穿上自己的衣服,个个都像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鸟儿。
Monica作为其中最年长的姐姐,换上了一件质感极佳的香槟色真丝吊带衫,外搭一件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装外套,下身是一条垂坠感极好的阔腿裤,松弛又有品味。
Anne穿了一件紧身的红色亮片短裙,领口开得很低,大方地展示着她引以为傲的丰满曲线和蜜色肌肤,浑身上下都散发着火辣气息。
其他人也各有千秋。
但其中最让人瞩目的,绝对是Robin。
她穿了一件黑色的蕾丝紧身胸衣,外面罩着一件破洞设计的黑色网纱罩衫,下身是满是金属链条装饰的黑色工装裤。嘴唇涂成了暗紫色,脖子上扣着一条带有银色圆环的黑色Choker,眼神冷艳又叛逆,带着一种危险的迷人感。
秀珠最后一个从休息室走出来。
经过四年美国生活的打磨,那个只穿素色棉布裙的东方女孩早已不见了踪影。
她换上了一件米白色短款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边缘有细腻的蕾丝花边,搭配珍珠质感的圆形纽扣,袖口是七分泡泡袖样式,下摆做了松紧收腰处理,温柔恬静。下身搭配一条直筒牛仔裤,版型简约休闲。
她整个人穿搭得并不潮,但清新休闲,非常贴合她的气质,法式复古感和中式温柔在她身上完美融合。
Anne两只手掐住秀珠的腰,一边掐一边喊:“Margot,Margot,快去谈恋爱吧!”
秀珠被她掐得痒,缩了一下,认真地点头:“好。”
Anne还想去搓她的脸,被Monica一把拽走了。
今晚聚会的酒吧叫The Velvet Rope。
酒吧坐落在下城的一条窄街上,门面不大,但门口排着长队,穿西装的门卫拿着一份名单,一个一个放人进去。
Monica没排队,直接带着一群人从侧门进去了。
刚一进门,一个壮硕高大的男人走了出来。
他的肩膀宽得像一扇门,穿着一件深色的亨利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布满纹身的小臂。
他一把将Monica揽进怀里,低头就是一个热吻,毫不避讳。
女孩子们在后面哄笑。
这是Monica的男友Ross,在这条酒吧街拥有四家酒吧、三家酒店,是妥妥的地头蛇。
既然是Ross的地盘,她们自然得到了最好的照顾。
一整个晚上,酒水和零食不停地送到她们的卡座。
Anne被一位长得像年轻小李子的金发男人拉进了舞池,Robin和吉他手在一旁喝酒聊天,吉他手看起来很努力地教她某个和弦的指法。
其他人也各有各的玩伴。
有人被请去了吧台,有人在卡座里和刚认识的男生交换了Instagram。
所有人都轻而易举地融入了夜晚,像水倒进了水里。
秀珠的视线在酒吧里转了一圈,发现有人在看她。
吧台那头,一个戴着黑色细框眼镜的男人正端着酒杯,目光穿过晃动的人影,落在她身上。
男人朝她微微一笑,端起酒杯,从吧台上起身,朝她走了过来。
秀珠低头看了一眼杯中剩下的酒,把杯子放在桌上。
她站起来,朝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男人端着酒杯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这样凝固了。
秀珠锁上洗手间的门,坐在马桶盖上,玩贪吃蛇。
她不喜欢这样的dating文化。不喜欢,但尊重,只是她没法融入。
过了一会儿,隔壁忽然传来了暧昧的动静,男人女人的喘息声,以及撞击到门板发出的声音。
秀珠盯着手机屏幕,贪吃蛇撞上了自己的尾巴。
她摁灭了屏幕,三十三分钟,没有打破上次的纪录。
她按下马桶的冲水键,哗啦一声,水流声在安静的洗手间里格外响亮。
隔壁的声音停了一瞬间。
秀珠推开隔间的门,走出去,身后传来了更激烈的动静。
舞池里,Anne已经换了一个舞伴,正在和人斗舞。Monica不知道去了哪里,有人说她跟着Ross上楼了。
秀珠穿过舞池,推开后门。
后门和前门是两个世界。
没有灯光,没有音乐,只有堆叠在一起的空啤酒桶,几只翻倒的垃圾桶,和地上散落的烟头。
秀珠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她没有想好要不要回家,如果现在走了,明天上班的时候会被她们指责提前离开。
“要不要来一支?”垃圾桶后面的阴影里,露出一张东方人的脸。
年轻的男人,穿着酒吧服务生的黑色制服,白色的围裙系在腰间,上面沾着几道酒渍。
他手里捏着一包烟,朝秀珠的方向递了递。
秀珠笑着摆了摆手:“我不会。”
“中国人?”
“嗯。”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动垃圾桶旁边的一张废报纸,哗啦哗啦地响。
“中国哪里的?”男生又问。
“潮汕。”
“哦。”
两人都是不善言谈的人,就这样站在后门的街上,分享了同样安静的空间。
这样,好像就足够了。
“我叫徐越,”他抽完最后一口烟,将烟头在垃圾桶上按灭,扔了进去,“下次见。”
“嗯。”秀珠点了点头,“再见。”
徐越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月光从巷口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侧脸上。
清水出芙蓉。
他以前一直觉得这句话很抽象,现在他知道不是了。
他匆匆看了她一眼,推门进了后厨。
秀珠想提前走了,但又担心Monica说她不合群。
正犹豫着,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Hello?”
“我在One57,过来陪我吃夜宵。”
这样口吻和语气,不会再有第二个人。
秀珠下意识地抬起头,看了一眼头顶的月亮。
“我和同事在酒吧。”
“所以呢?”
“我觉得提前离开很没有礼貌。”
“拒绝我,你很有礼貌?”
一招制敌。
半个多小时后,出租车停在了曼哈顿第57街。
One57坐落在中央公园中轴线上,是“亿万富翁街”最著名的建筑之一。
黑色的玻璃幕墙从地面升起,直插夜空,顶端消失在云层里,根本看不到尽头。
管家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领着她穿过铺着大理石的大堂,帮她按下电梯,退后一步,目送她走进轿厢。
电梯一路上行。
那些数字一个一个地跳,像一个没有尽头的计数器。
七八分钟后,电梯门终于打开了。
整层楼都是他的。
秀珠站在电梯口,一时间忘了迈步。
脚下的地板是浅色的橡木,表面涂了一层薄薄的蜡油,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正对面是一整面落地玻璃窗,窗外是曼哈顿的天际线。
中央公园在脚下铺开,远处的哈德逊河上,几艘船亮着灯,缓缓移动,像萤火虫在水面上爬。
一盏极简的金属吊灯从头顶垂下来,光线柔和而克制。
整个空间是安静的。
秀珠站在门口,犹豫不决。
“需要我请你进来吗?”沈彦廷的声音从客厅深处传来。
她看不清他在哪里,只觉得那个声音像是在某个方向,又像是在四面八方。
“我在考虑要不要换鞋。”她的语气是认真的。
“进来。”他加重了语气。
餐厅的灯亮着。
一张长桌,铺着白色的桌布,上面摆满了食物。
大大小小的盘子从桌子的一头排到另一头,热气从盘子里升起来,在灯光下氤氲成一层薄薄的雾。
满汉全席也不过如此了。
沈彦廷从客厅走过来,他的目光扫过她,从头到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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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下打量了一遍。
“你穿这样去酒吧?”
秀珠说:“我今天出门的时候就穿这样。”
沈彦廷笑了一声,很短促,秀珠不确定那是不是嘲笑。
她有点后悔来了。
“坐吧。”沈彦廷指了指他对面的位置。
“饿吗?”
秀珠摇了摇头。
“吃得下吗?”
秀珠看了一眼桌上的菜,烤鸭的皮烤成了均匀的琥珀色,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清蒸鱼的身上铺着姜丝和葱段,蒸鱼的豉油从鱼身上滑下来,在盘底汇成一小圈深褐色的汤汁……
她诚恳地点了点头。
“吃吧。”他说。
秀珠拿起筷子,夹了一只虾饺,咬开来,虾肉弹牙,笋丁清脆,汤汁在嘴里爆开,鲜得她差点咬了舌头。
她又夹了一块叉烧,边缘烤得微焦,蜜汁的甜和肉香混在一起,肥瘦的比例刚好。
她太久没有吃到好吃的中餐了。
她租的房子在皇后区,一个分租的单间,厨房是公用的,只有两个电磁炉灶眼。没有明火,做不出中餐需要的锅气。
她试过几次,炒出来的青菜是软的,没有那种脆生生的口感,后来她就不怎么做了。
这一桌子菜,是她在美国这几年见过的最丰盛的一顿中餐。
不是餐厅里那种为西方人改良过的、甜得发腻的“左宗棠鸡”,是真真正正原汁原味的中餐。
吃了几口,她抬起头来。
沈彦廷坐在对面,面前的碗和筷子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动过。
秀珠拿起旁边的毛巾擦了擦手,拿了一张面皮铺在掌心,夹了两片烤鸭,沾了一点甜面酱,放了几根黄瓜丝和葱丝,认认真真地卷成一个饱满的小卷。
双手递过去,放在他的碟子里。
“六先生,这个烤鸭挺好吃的,您尝尝。”
作为客人,吃人嘴软。
沈彦廷低头看了一眼碟子里的烤鸭卷。
“真的很好吃,比我吃过的任何烤鸭都好吃。”虽然她也没吃过多少。
但她的语气很真诚,半点不掺水。
沈彦廷拿起筷子,夹起那个烤鸭卷,举到眼前审视了一下,然后放进了嘴里。
秀珠不错眼地看着他,脸上分明写着:如果你要吐出来我也不会觉得意外但我希望你最好不要吐因为浪费食物是不对的。
沈彦廷咽下去了,他点了点头,问:“还有哪个好吃?”
秀珠收到了正向反馈,热情推荐那盘清蒸鱼。
“这个鱼也好吃,一点儿也不腥。”
沈彦廷没有动筷子。
秀珠立刻明白,她用公筷夹了最嫩的一块鱼腹,放进他的碟子里。
沈彦廷这才拿起筷子。
秀珠发现规律了,他没有胃口,他对这一桌子菜没有任何兴趣。
但如果她帮他夹,帮他推荐,把食物送到他面前,他就会吃。
“这个烧卖里面的虾很新鲜,里面还有一整只虾仁……”
“还有,这个排骨也很好吃,炖得很香……”
她像自己做了这一桌子菜一样,热情地推荐着。
一桌子菜,被两个人消灭了一半。
沈彦廷端起了手边的茶杯。
“晚上喝普洱茶会伤脾胃。”秀珠说。
沈彦廷看了她一眼:“那喝什么?”
“姜茶。”
“郑秀珠,你当我是女人?”
“喝姜茶也分男女吗?”
秀珠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Anne。
“Margot!你跑哪儿去了?”Anne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背景音是嘈杂的音乐和人群的欢呼,“你是不是又提前跑回家了?”
“没有,我有其他事情。”
“你在男人家里?”Anne直觉准得可怕。
“……”
“哇——小修女,你进步了啊!我知道了,今晚我会把门反锁的,你不用回来了,晚安!”
“Anne——”
电话挂了。
秀珠举着手机,听着嘟嘟嘟的忙音。
沈彦廷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他的声音慢悠悠的,像在剥一颗很好吃的糖:“郑秀珠,你怎么跟别人说的?你是来和我约会的?”
秀珠手忙脚乱地解释,双手简直是在拉手风琴,一整个乱套了。
“我没有,真的没有!我怎么敢呢!刚才从酒吧走的时候她们不知道,我偷溜的……”
“那你走吧。”沈彦廷说。
秀珠松了一口气,她连忙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蹭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
“谢谢您今晚的款待。”她弯腰鞠躬,转身往门口走。
“你去哪儿?她不是锁门了?”
“汽车旅馆,我可以在那边住一晚。”
沈彦廷站起身,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她,他的表情没有变,但周围的空气降了两度。
“郑秀珠,你是在欲擒故纵吗?”他质问道。
好大的罪名!秀珠脸上的困惑比刚才更浓了。
“不是欲擒故纵,我不能玷污您的名誉。您放心,我刚来美国的时候没少睡汽车旅馆,我知道怎么做比较安全。”
沈彦廷走过去,缓缓朝她靠近。
秀珠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走到她面前,低下头。
他的眼睛在头顶灯光的映照下,颜色比白天浅了一些,像深色的琥珀。
“不是小修女吗?你应该可以把持得住吧。”
13.交换
睡在陌生的地方,秀珠以为自己会失眠。
这间公寓太大了,客厅的层高是她那间分租单间的三倍,沙发比她的床还宽,落地窗外是整个曼哈顿的天际线。
她裹着一条羊绒毯子,缩在沙发的角落里,分不清今夕何夕。
但真实情况是,她一躺下,连一个梦都没有做,直接睡到了早上五点。
她躺在沙发上,盯着头顶的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
她好久没有睡得这么沉了。
在皇后区的分租单间里,她几乎每晚都会醒。
隔壁菲律宾女人的闹钟会在凌晨三点响,那是她上班的时间。楼上那对年轻夫妻会在深夜吵架,楼下street上总有摩托车轰隆隆地经过。
但昨晚,没有任何声音打扰她的清梦。
秀珠坐起来,把毯子折好。
她折得很认真,直到那块羊绒毯子变成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小豆腐块,边角整整齐齐。
秀珠站在客厅中央,她觉得离开前应该跟主人说一声。这是礼貌。
但如果发短信,肯定会吵醒他。
她在一摞Architectural Digest旁边,找到了一支万宝龙的钢笔,以及一本空白的皮革笔记本。
她翻开笔记本的空白页,想了想,写下了几行字,然后,把笔记本放在茶几最显眼的位置。
秀珠拉上门,离开。
走廊很安静,壁灯还亮着,投下一圈一圈暖黄色的光。
她走到电梯口,按下向下的按钮。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伸手去按一楼的按钮。
按钮没有亮。
她又按了一下。还是没亮。
秀珠低头看了看按钮面板,这才注意到旁边有一块小小的黑色屏幕,上面显示着一行字。
她凑近了看,下面有一行小字:请验证身份。
她的脸僵住了。
她出了电梯,坐在走廊的皮凳上。还好,这样的公寓,连走廊上都有歇脚的地方,想也知道,一定不是为她这样的人准备的。
但非常幸运的是,她今天获益了。
她掏出手机,打开贪吃蛇。
不知道过了多久,走廊尽头传来一个声音:“郑、秀、珠。”
她的手指一抖,蛇头一头撞上了蛇尾。
又死在了这一关。
秀珠从皮凳上弹起来,她攥紧手机,转身面对他。
沈彦廷穿着一件深色的睡袍,腰带系得松松垮垮的,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膛。
他的头发没有梳,几缕碎发落在额前,比白天看起来年轻了几岁,但也危险了几分。
“回来。”沈彦廷没有多说一个字,转身进去了。
秀珠看了一眼电梯,低下了头,拖着脚步跟着他走了回去。
沈彦廷坐在沙发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姿态随意,语气不爽:“好心的主人家留你一夜,你招呼都不打就溜了。这就是你的礼貌?”
秀珠站在他前面,两只手交握,她指了指茶几上的笔记本:“打了招呼的。我醒得太早了,敲门肯定会吵醒您。”
沈彦廷伸手拿起笔记本,看了一眼。
然后,他把目光缓缓移到她的脸上:“你还想读大学吗?”
话题切换得太快了。
快得像一辆车在高速公路上忽然掉头,秀珠的脑子没跟上。
她张了张嘴,只发出一个单音节:“啊?”
“你耳朵不好使是不是?”
秀珠的肩膀抖了一下。
“想、想的,”她赶紧说,声音比刚才高了三度,“我想读大学。”
她从社区大学拿来的免费教材已经被翻卷边了,GED模拟题也刷烂了。地铁上看,午休时看,以前等Shiloh放学的时候也会看。
她想读大学,她做梦都在想。
Susie说读大学没有意义,但那几乎成为秀珠的执念。
沈彦廷说:“这里离你上班的地方近,我很少在美国。以后,你就是这里的管家了。”
秀珠的嘴唇动了动:“啊——”
“你再敢说啊,”沈彦廷的微笑,嘴角牵动,“我就把你带回马来亚。”
秀珠条件反射地捂住了自己的嘴,手指交叉在一起,只留下指缝间一条窄窄的缝隙。
她在那条缝隙后面发声,声音闷闷的:“可是,我有工作的呀。我很忙的。我没有时间当您的管家。”
沈彦廷靠在沙发上,明明是他在低位,但看她的眼神却充满了居高临下。
他的目光从她捂嘴的手滑到她微微蹙起的眉头,再到她那双因为紧张而睁大了的眼睛,像是在欣赏一件不太完美但足够有趣的物件儿。
“我开的不是薪水,是大学的推荐信。你要拒绝吗?”
秀珠的呼吸一滞。
她的手指从嘴边慢慢滑下来,垂在身侧。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晃动,像一盏灯被风吹得摇摇欲坠。
她在陈威廉家做了两年保姆,小心翼翼地伺候、讨好、出谋划策,为的就是那一封薄薄的信。
她为陈威廉提供了佛珠的ideal,帮Susie保守了衣柜里的秘密。
但是到最后,Susie告诉她,那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此刻,她小心翼翼地问道:“只要我来做这里的管家,您就给我写推荐信。是这样吗?”
“纽约时装学院,纽约大学,或者任何其他你想去的大学。”沈彦廷的语气随意但充满了可信度,“都可以。”
秀珠的脑子里炸开了烟花。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她的理智在她的脑子深处拼命地拉警报,等等,等等,等等。
“管家的职责是什么?”她问。
“在我不在的时间里,你要住在这里,维护好这里的一切。”沈彦廷的目光扫过客厅,“我希望我每次来的时候,这里不是冰冷的酒店。”
他的事业版图在亚洲,一年顶多一两个月在美国。
就算是两个月吧,那其他的时间,这栋曼哈顿中央公园旁能看见整个天际线的顶级公寓,就她一个人住?
这不像是工作,秀珠的手心开始出汗。
她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嗡嗡响,像一只飞得太近的蜜蜂。
她想起了一个词——包养。
沈彦廷好像读懂了她脸上努力压制的表情,他的嘴角往下牵扯了一下,语气加重:“我不会给你薪资。”
“所以,你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最好不要说出口。否则——外面就是哈德逊河,你看到了吧?”
沈宅最吓人的手段,不是打,不是骂,是消失。
秀珠的后背一阵发凉,他当然不会真的把她沉入哈德逊河。
但他的语气太势在必得,那种不接受任何反驳和挑衅的轻松,才是最让人胆战心惊的。
平心而论,这条件对她来说,像是在扶贫。
一栋顶级公寓的住宿权,换一封改变人生的推荐信。不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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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她做牛做马,只需要她“住在这里,维护好这里”。
而他在美国的时间,一年可能只有一两个月。
她拿了他的钱,来到美国,四年过去了,她没有读成大学,没有成为她理想中的那个人。
现在他出现了。
又来了,又伸出手,要替她续上那条断掉的路。
世界上没有这么好的事情。
秀珠在沈宅待了那么多年,见过太多“礼物”背后的算盘。
她没有太高的文凭,但她懂一件事——凡是摆上台面的好处,一定是要用台面下的代价来置换。
阿珍的话在耳边响了四年:“六先生从来不白帮人的。”
但她想不到那么远了。
她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纽约时装学院的录取通知书,白色,硬卡纸,上面印着烫金的字,写着“郑秀珠”三个字。
她在梦里见过,很多次。每次醒来的时候,枕头都是湿的。
她身无一物,当年从新山码头登船的时候,她身上只有一只牛皮箱和他赠予的一串佛珠。
四年了,她除了一条被他捡回来的命,还有什么可以失去的呢?
穷人没有尊严,或者说,她没有资格在他面前维持尊严。
他见过她最狼狈的样子。四年前她就没什么不能让他看的了,四年后,在他面前,她一样是一个“纸人”,一戳就破。
“好。”秀珠点头,没有犹豫,“我接受。”
她的声音很清楚,像一条终于找到了方向的河流,不再犹豫,不再纠结,只是往前走。
不管前面是海还是悬崖,她先走了再说。
沈彦廷终于露出了笑容,像是猎人瞄准猎物时的愉悦。
好像不是残忍的猎杀,而是,我终于等到你上钩。
他站起来,从茶几绕过来,走到她面前。
他比她高很多,站定的时候,她的视线正好落在他的胸前。
她收回目光,不敢乱看。
他伸出手,落在她的头顶,稳稳地按在她的天灵盖上。
她整个人被他按住了,动弹不得。
不是身体不能动,是她的意志,所有想要掉头就跑的念头,全都被这只手按住了。
他赞扬她,却又像是在驯服她:“郑秀珠,你很听话。我喜欢听话的人。”
秀珠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能感觉那只手的热度从头顶传遍全身。
可奇怪的是,她完全不觉得这样的接触很亲密。
一点都不像是男人和女人。
那更像是一种,认证。
像一个人在验收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确认它还在,确认它没有坏,确认它依然是他的。
沈彦廷看她的眼神,从来不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
他看她,像是在看一件自己正在亲手修复的瓷器,有审视,有满意,但唯独没有那种让她心跳加速的东西。
她不知道自己应该庆幸还是失落。
“不要想那么多,你是我放出来的人,”沈彦廷盯着她,“活出个样子给我看。”
四目相对,不是期待。
期待是柔软的,会给人留有余地。
他的眼睛里没有余地。
秀珠的喉咙里堵了一团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忽然想起来,四年前在新山码头,他对她说的是“好好活着就行”。
今天,他说的是“活出个样子给我看”。
好似这四年,他一直在看。
14.救人
秀珠一夜未归,自然会被Anne打趣。她和秀珠是室友,彼此有什么动向再清楚不过了。
“昨晚和谁约会去了?”
秀珠不想提沈彦廷的名字。
“酒吧认识的一个同乡,聊得挺好的,就换了个地方继续聊。”
她以为这样说会让Anne消停下来。在纽约,这种事每天都在发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Anne脸上的表情变了,带着秀珠从没在她脸上见过的严肃。
“同乡?他做什么的?你怎么会跟着他回家?”
“打工的,跟我们差不多。”秀珠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他还说可以给我推荐工作呢。”
Anne皱眉,表情更加严肃。
“Margot,你现在的工作非常好,是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来的。你可不要被他骗了。出门在外,最应该警惕的就是同乡,我见过太多了。”
秀珠听出了她语气里的认真,点头回应她:“放心,我很难被骗走的。”
Anne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很哲学的话。
“每个人都会被骗。就看那个骗局,是不是为你量身定制的。”
半个月后。
沈家姐弟定制的衣裳做好了,Monica亲自打了预留电话,询问是否需要送货上门。
电话那头的答复是肯定的,并且指定了时间和地址。
Monica挂了电话,把单子递给了秀珠。
“送完你就可以下班了。”
秀珠接过单子,上东区,东六十多街,靠近中央公园。
她知道沈彦廷住在One57,所以推测这里应该是沈彦清的住所。
秀珠工作认真不惜力,从不偷懒,从不抱怨。Monica作为店长,不能在表面上有所偏爱,但在这种事情上,她非常愿意照顾秀珠。
秀珠带着三个壮汉,开着一辆小型的皮卡车,沿着第五大道一路往北,走了大概四十多分钟,才来到别墅门口。
上东区的房子和One57那种直插云霄的玻璃大厦不同,这里是一栋一栋的联排别墅,红砖墙,白色的门窗,门口种着修剪整齐的黄杨木。
秀珠核对了一下门牌号,上前按响了门铃。
很快,门开了。
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管家站在门口,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站姿笔挺。
因为是提前打过招呼,他没有任何多余的询问,只是安静地领着他们穿过门厅,走上楼梯。
三个壮汉推着挂满衣服的移动衣架,脚步沉重,在木地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秀珠抱着几只轻便的纸袋走在前面,里面装着配饰和鞋子。
她穿过走廊的时候,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这栋房子和One57完全是两个世界。
One57是冷的、硬的、现代的黑白灰,像一把刚出鞘的刀。
这里不一样,墙壁刷成了柔和的米白色,踢脚线是深色的实木,走上去吱呀吱呀响的老地板被擦得发亮。
走廊的尽头有一扇窗户,窗台上摆着一排小盆栽,绿萝垂下来,像一道绿色的帘子。
温馨。这是秀珠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词。
这里才是真正的家,是真正有人在把日子一天一天过出来的地方。
管家领着他们上了二楼,推开一扇门。
“这里是衣帽间,请跟我来。”
衣帽间比秀珠预想的要大,三面墙都是定制的木质衣柜,中间是一张铺着软垫的换鞋凳。
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深色的木头上,整个空间像一个高级精品店的小型展厅。
秀珠戴上白色手套,小心翼翼地将带来的衣裳从衣架上取下来,一件一件地挂进衣柜里。
她动作很轻,调整衣架的角度,抚平衣领的褶皱,拉直袖口的线条。
正当他们有条不紊地工作的时候,隔壁传来一声巨响。
“砰——”
像是有人抓起了一只花瓶,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把它摔在了墙上。
秀珠的手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向管家。
管家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站在秀珠身边,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随即,隔壁传来刺耳的尖叫,短促,仓皇。
管家终于动了,他不紧不慢地走出衣帽间,去查看情况。
秀珠迟疑了一下,她看了一眼身边的三个保镖,三个人面面相觑,脸上都写着同一句话:不关我们的事。
“我们做自己的事情吧。”秀珠低下头,继续挂衣服。
保镖们加快了搬运衣架的速度。
可是,隔壁的声音变得更大了。
噼里啪啦砸东西的声音,中间夹着女人的闷哼,还有男人的怒吼,让人头皮发麻。
秀珠把手里的衣架往衣柜里一塞,转身就往外走。
“Margot!”一个保镖在后面喊她的名字,“不要参与客户的私事!”
秀珠没有停下来,她看到管家站在主卧门口,他没有进去。
主卧的门大敞着,房间很大,正中央是一张巨大的四柱床。
此刻,床头柜上的台灯倒了,灯罩歪着。
房间正中央,一个男人正拽着一个女人的头发,试图往地上掼。
他大约四十多岁,穿着一条深色的西裤,上身是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了手肘。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眼睛瞪得圆圆的,眼球上布满了血丝,像两颗快要爆裂的玻璃珠。
女人跪在地上,她穿着一件香槟色的真丝睡袍,头发被他拽在手里,整个人的身体往后仰着。
她的脸上有血,露出来的手臂上全是斑驳的青紫色伤痕。更让人心惊的是,她的脖子上有一圈清晰的掐痕,五个手指印,像一条勒进肉里的项链。
那天在拉夫劳伦的沈彦清,穿着白色套裙,戴着珍珠耳坠,举手投足之间全是沈家的矜贵和体面。
此刻她跪在地上,头发被拽住,脸上的血顺着下巴往下滴,落在白色睡袍的领口上,触目惊心。
“去死吧,婊子!”
男人狠狠地把她的头往地上掼。
秀珠一把拉开挡在门口的管家,顺手提起一旁的白瓷花瓶。
她冲过去,两只手握住花瓶的瓶颈,像握着一根棒球棍。
男人不是没有看到她,他的余光扫到了那道冲过来的影子,但她的速度太快了。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白色的花瓶朝他砸过来。
砰。
花瓶落在他太阳穴偏上的位置。
花瓶碎了。
白色的瓷片向四面八方飞溅,碎小的碎片划过秀珠的脸,她感觉到左颧骨处一阵刺痛,但她没有躲,甚至没有眨眼。
她站在原地,眼底是极致的冷静和憎恶。
男人缓缓地往前倒了下去,他趴在地毯上,动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血从他头发里渗出来,在浅色的地毯上洇开。
管家终于动了,他大喊起来:“快——喊救护车!快!”
三个保镖从走廊冲进来,看到秀珠站在那里,脚下躺着一个昏迷不醒的男人。
三个人同时停住了脚步。
“Margot!”其中一个最先反应过来,声音里带着不可置信的震惊,“我们的服务不包括参与客户的私事!”
秀珠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花瓶颈,把它扔在地毯上,云淡风轻地说:“就算我不专业吧。”
她蹲下去,伸手扶住沈彦清的肩膀。
沈彦清的脸上全是血,睫毛上挂着血珠,视线模糊不清。
她的手在秀珠的手碰到她的那一刻,猛地攥紧了秀珠的衣袖。
“给彦廷打电话……”她的声音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飘上来的,“告诉他……我同意了……”
她没有说完,头一歪,整个人栽倒在秀珠的怀里。
沈彦清再次醒来的时候,眼前是白花花的天花板。
她的视线从模糊慢慢变得清晰,她没有闻到刺鼻的消毒水味,反而闻到自家花园里的那股熟悉的花香。
病房很大,她适应了光线之后,才看到对面的客厅站着一男一女。
沈彦廷的对面站着一个人,她低着头的,缩着肩膀的,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猫,想跑跑不掉。
沈彦廷正在训她
“彦廷……”
沈彦他转过头,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像被人用刀在眉心划了一道。
他走到她的床边,带着不容辩驳的语气:“离婚。我可以再多待一周,帮你处置财产。”
沈彦清叹了口气。
“知道了,这次我跟你回去。”
沈彦廷的脸色总算好看了一些。
沈彦清偏过头,又看了看秀珠。
“那是谁?”她抬了抬下巴,但牵扯到了脖子上的伤口,疼得她咧嘴吸了一口凉气。
沈彦廷嘴角牵扯出一丝弧度,像是冷笑。
“郑秀珠,把你老公打进ICU的人。”
沈彦清被他的黑色幽默给逗笑了,她笑得牵扯到了伤口,又疼得吸了一口凉气。
“秀珠,你过来。”她扬声喊道。
秀珠正低头装悔过呢,听到沈彦清喊她,她快步走到沈彦清的床尾。
她刻意地和沈彦廷保持距离。
“你刚刚有没有受伤?”沈彦清轻声问她。
秀珠摇了摇头:“没有。”
“没有?”沈彦廷又挂上了似笑非笑的神情,“那你脸上为什么包扎了?”
秀珠抿唇,她的左颧骨处贴着一块肤色的创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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贴。
沈彦廷坚持要处理,她被按在了急诊室由年轻的住院医生擦了碘伏,贴上了创可贴。
她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睛。
沈彦清说:“秀珠,谢谢你出手救我。让你目睹这一切,我很尴尬,也很抱歉。”
秀珠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沈彦清:“是我应该说抱歉,我把人打到ICU了。如果后续他要告我伤人,我也认了。”
“他是律师,告你很难吗?”沈彦廷反问道。
沈彦清露出了疑惑的神色,她终于察觉出不对了。
“彦廷,你之前认识秀珠吗?”
沈彦廷的反常实在是太明显了。
他不是那种会站在这里训人的人,他是决定了,通知你,转身就走,不会有第二次机会,不会有追问,不会有“你真的知道错了吗”这种浪费时间的话。
秀珠看着沈彦廷,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沈彦廷说:“她就是那个点了海龙帮的仓库,拿了我十万美金到美国闯荡的女人。”
他顿了一下,语气嘲笑:“目前看来,要闯荡监狱了。”
秀珠的肩膀抖了一下,低下了头。
“不会的。”沈彦清立马说,声音比刚才有力了许多,“秀珠,我会为你请最好的律师,你不会坐牢的。”
秀珠的眉头松开了:“谢谢四小姐。”
“原来是老熟人啊。”沈彦清笑了,“彦廷也不早说,我就说嘛,他那天在拉夫劳伦就很奇怪。”
沈彦廷的脸沉了一度:“沈彦清,你不痛了是不是?”
沈彦清立刻做出了一个“闭嘴”的表情。
沈彦廷按住了一个,转身开始说另一个。
“郑秀珠。”
秀珠的后背立刻绷紧了,她站在床尾,两只手重新交握在身前,姿态乖巧。
“你长脑子了吗?带着三个保镖上门,结果自己去单打独斗。”沈彦廷的脸色出奇的差,“就你这样的智商,还想考大学?我看,你还是跟我回马来亚继续擦地板好了。”
秀珠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抗拒。
“我不要。”她说。
“我不回去。”秀珠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我宁愿去坐牢。”
病房里的空气冻住了。
沈彦清看向秀珠,微微摇了摇头,嘴唇翕动着:不要。
沈彦廷站在原地,脸上没有表情,但那种没有表情本身就是一种表情。
他的眼睛是冷的,像冬天结了冰的河面,冰下面是水,水在流,流得很快,但冰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她说她宁愿去坐牢,都不跟他走。
秀珠看到沈彦廷的脸越来越沉,沉得像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天。
沈彦清又用气音给她提醒:求他。
“郑秀珠——”他刚开口说了三个字。
秀珠从床尾冲了过来,她两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我错了!”她的声音又急又快,“我不该莽撞!我应该先给你打电话,然后让保镖控制住那个坏男人!六先生——”
她仰起头,看着他。
“你看在我救了四小姐的份上,”她的声音软了下来,“别让我坐牢,好不好?”
沈彦廷低头看着她。
他没有预料到她会冲过来,更没有预料到她敢抓他的手。
沈彦清默默地把被子拉高了一点,蒙住了半张脸。
沈彦廷的手没有动,他的手垂在那里,任由她攥着。
“你真的知道错了?”
秀珠猛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真的知道了!”
再不求饶,她真的会被送回马来亚擦地板的。
沈彦廷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郑秀珠,你敢跳水塔,敢点码头,敢拿花瓶砸晕一个成年男人——”
他伸出手,反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如果不是次次撞上我,”他的拇指扣在她手腕内侧,脉搏跳动的地方,“你早死八百回了。”
秀珠仰着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写着威慑,写着警告。
她以为他要甩开她,他没有。
他捉住了她的手腕,将它扣在了掌心里。
他的掌心干燥而温热,她的脉搏就在他的指腹下面跳动着。
”我知道。”秀珠认真地回他。
“知道,但你下次还敢,对吗?”沈彦廷对着她笑,笑得有些瘆人。
秀珠赶紧甩脑袋,快把头甩飞出去,以此证明自己的忠诚。
“再信你一次。”沈彦廷自嘲,“我看,又是肉包子打狗。”
这边,沈彦清非常缓慢地,把自己往被窝底下挪。
相信她,这个时候但凡出一声,沈彦廷这个心狠手辣的家伙一定会报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