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顾婉兮的现员工，也是宋清芷的“前”员工。
然而当这个人出现在这里的这一刻起，宋清芷就清楚顾婉兮已经知道了这个人还在她的手底下办事。
其实她不应该感到惊慌才对。
毕竟早在多年以前，把这个人安插在顾婉兮的公司内部当棋子的那一天，她就已经预想到了所有可能的结果。
无一例外，每一个她都能够接受。
因为最差的结果，也波及不到她。
最多就是这个人进去坐几年牢，而她会给她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钱，你情我愿。
直到此刻，出现在了一个全新的，也是宋清芷唯一不能接受的结果——
失去叶苏。
“你怎么了？”叶苏忽然问道。
他没有指出哪一点，可宋清芷瞬间明白自己的手下意识用力攥紧，给他捏疼了。
“没什么。”
宋清芷立刻放松了力度，微微一笑，脸上的神情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
在失去母父以后，她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管内心多么痛苦，表面也要不动声色、风轻云淡。
猎人露出脆弱的那一刻，就不再是猎人，而是猎物。
会被其他的猎人盯上，吞吃殆尽。
此刻，宋清芷的脑海无比清明，思维敏捷。
引线还没有被点燃。
其他人会看向黄笛，是被顾婉兮的视线吸引了过去。
也就是说她们并不知道这个人是谁，又干了什么。
叶苏就更不可能知道了。
只要在此之前，她带着叶苏离开这里……
“宋总。”
下一刻，一道呼喊响起。
声音之大，盖过了会场里所有的交流声。
原本不少人的目光都收了回去，闻言再一次望了过去，更是在宋清芷和黄笛之间来回打量。
在场之人哪一个不是人精？
哪怕男伴都是从一堆男人里杀出来的，察言观色都是基本功，一眼就品出了这里面的不同寻常。
叶苏用肩膀轻轻撞了撞宋清芷：“有人在喊你。”
“一个找我要了好几次投资的人。”宋清芷微微颦眉，“我不同意，她就一直死缠烂打。”
“是吗？”
叶苏也皱起了眉头：“这种人确实挺恶心的，要不我们走？”
宋清芷闻言一惊，难以形容的喜悦顷刻席卷全身。
她一直都在想怎么自然的带叶苏离开。
没想到他主动提了出来，只是为了她不被这种人骚扰。
少年的善解人意让宋清芷无比庆幸，却对失去他的结果更加无法接受。
两种想法在内心不断碰撞，为此诞生的何止两种情绪？
欣喜、激动、愤怒、后悔、憎恨……甚至是微弱的杀意在心里搅成一团。
最终，一切都化为了一声。
“好。”
宋清芷牵着叶苏的手就要离开这里。
可顾婉兮怎么可能让她如愿？
“宋总，这就要走了吗？”
顾婉兮语气温温柔柔，可所有人都听出了她的话里藏刀：“不听听黄笛想要说什么吗？”
宋清芷猛然回头，眼神冰冷得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饶是顾清漪看见这双眼睛，心头都不由得一跳。
可顾婉兮连眼都不眨一下，承受了宋清芷的一切恶意。
她们都是在商界摸爬滚打成长起来的巨头，不是那些听从母父安排，一路顺水行舟的二代，彼此都知道虚张声势吓不到对方。
于是，宋清芷转头遥遥望向了黄笛。
后者的下一句话语都到了嘴边，被宋清芷一个眼神生生吓在了喉间。
那是彻彻底底的威胁。
即便隔着不远的距离，黄笛也清晰读懂了：
只要她敢继续说下去，宋清芷一定会让她生不如死。
原本死记硬背无数次的台词在脑海里化作空白，黄笛生出了退缩的想法。
可下一刻，顾婉兮望了过来。
那双水吟吟，好似会说话的眸子微微一弯，看起来却像是眯起了眼睛。
黄笛几乎刹那就要被这股无形的压力压垮。
被宋清芷和顾婉兮这两个人同时盯上，谁的人生都算走到了头。
黄笛终于清醒过来。
如果这时候不按照顾婉兮的剧本来，那么顾婉兮一定不会放过她，宋清芷也不一定会再留着她。
但要是按照原计划进行，这就是宋清芷和顾婉兮之间的斗法，她尚有一线生机！
两害取其轻，黄笛靠着本能做出了判断，颤抖着开口。
“顾、顾总！”
“怎么？”顾婉兮轻声回应，“宋总不搭理你，就找我？”
宋清芷再无侥幸，也顾不得那么多，拉着叶苏转身就走！
“诶诶……”
叶苏一脸吃瓜的模样：“她去骚扰顾婉兮了，不再看看吗？”
“不了，我有些不舒服，回家好吗？”
宋清芷的声音很轻。
“怎么回事？明明刚刚还好好的。”叶苏蹙眉，“一定是回家之前就生病了，到现在才发作，让你平时少加点儿班，钱赚得再多，花不了有什么用？难道你想学那什么张雪凤，让我守寡？当然我也很高兴就是了，可以分你一大堆财产，不对，我们还没结婚……”
宋清芷耳边听着叶苏的喋喋不休，眼前看着越来越近的后门，内心逐渐平静下来。
好似劫后余生一般，宋清芷觉得自己对叶苏的感情又上升了。
结婚？
结婚是个好主意，叶苏可以分她的财产，她也可以心安，双赢的买卖……
“……我不应该偷顾总您公司的竞标方案书的，更不应该害无辜的人替我坐牢！”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顾总没有竞标过宋总的消息这些天早已传遍业内，人尽皆知，连新闻都报道了。
因为两家是死对头，各行各业都在斗，
宋清芷整个人骤然僵住了。
距离后门不过几步之遥，以她的腿长，不过两步就能迈过去。
可高跟鞋悬在空中，始终都无法落地。
顾婉兮可以自欺欺人，她却做不到。
宋清芷像是变成了机器人，脖子生锈一般一卡一卡地扭转过去，去看叶苏的反应。
他一定听见了这句话，再怎么逃避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只能转头面对。
就像那天雨夜，她得知了母父去世的消息，往后无数次午夜梦回，都会期待那只是一个梦，等醒来时，她会得到母父温柔的问候。
可幻想一次又一次落空，她不再做梦，开始直面独自一人的人生。
“叶苏……”
到了最后，宋清芷喊出的还是最熟悉的称呼。
就看见叶苏静静站在那里，像是在消化黄笛的这句话。
整个会场安静得可怕，没有一个人出声，都在默默等待叶苏开口。
终于，叶苏似是回过神来，转头看向了顾婉兮和顾清漪。
“我说过了，我是无辜的。”
“对，你确实是无辜的，是我姐姐……”
顾清漪赶忙开口，却意识到这算是在贬低自己的姐姐，顿时说不下去了。
“……是我误会了你，所以我才向你道歉。”
顾婉兮自然接过了妹妹的话，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坦然承认。
“我之前说过原谅你了对吧？”叶苏淡淡道。
顾婉兮点头：“是……”
下一刻，叶苏话音一转：“可我突然不想原谅你了。”
“顾婉兮，你真卑鄙。”
简简单单七个字，让三个当事者脸上露出错愕的神情。
宋清芷都做好了被叶苏质问的准备，对这一幕显然始料未及。
叶苏把手从宋清芷的手里抽出，后者没有试图阻止。
因为眼下她没有察觉到失去叶苏的可能。
只看着他整个人面对着顾婉兮，眼眸微垂，黑发披散，一如那天晚上。
可那时，少年眼里的是强装出来的倔强，此刻却是货真价实的愤怒。
“你不喜欢我，可以。”
“你不信任我，也可以。”
“甚至你骂我，这些都可以……”
叶苏一字一句，缓缓道了出来。
“可我已经不喜欢你了，为什么要忽然跳出来恶心我？就这么看不得我幸福吗？”
话到最后，叶苏突然提高了音量，近乎破音。
终究还是维护姐姐的感情占据了上风，顾清漪立刻道：“叶苏，你疯……你干什么？是宋清芷在栽赃、陷害你，真正害你去坐牢的罪魁祸首是她，不是我姐姐！”
“可把我送进去的人就是顾婉兮。”叶苏淡淡道，语出惊人。
其他人哪怕还没有弄懂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也觉得这句话不对，顾婉兮不是为了叶苏好吗？
怎么好人莫名被枪指着了？
顾清漪瞪大眼睛：“让你当替罪羊的人，怎么可能是真的喜欢你！”
“那是之前。”叶苏轻声道，“最开始我也不喜欢她，可人是会变的，感情也是培养出来的。”
“至少此时此刻，她是喜欢着我的，这就够了。”
众人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可顾家两姐妹全都听懂了。
这对叶苏而言并不奇怪，他从始至终需要的都是“现在”的喜欢。
只要谁确实在喜欢着他，那么无论这个人过去犯了什么错，他都能够原谅。
这是他对宋清芷独有的“双标”。
不，不是对“宋清芷”，而是对他喜欢的人就是如此。
那天晚上，叶苏也像此刻一样，对顾婉兮抱有最后一丝希冀。
两姐妹毫不怀疑，只要她/姐姐那时候说过“喜欢”，少年就愿意摒弃前嫌，重头再来。
可……
她做了什么呢？
她骂了叶苏一句“俵子”。
顾婉兮轻轻咬住了下唇，心头泛起一丝微弱的钝痛。
闷闷的，像是锤子隔着一块海绵，一下一下敲击她的心口。
为什么会这样？
她明明不喜欢叶苏才是，后者就是察觉到这一点，才离开她身边的不是吗？
“叶苏……”
宋清芷缓缓走来，试探地重新牵上叶苏的手。
他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任何抗拒，只是自然地靠在她怀里。
失而复得的惊喜充满了宋清芷的整个内心。
可旋即叶苏低声道：“我原谅你了。”
“但以后不要再这样了，好吗？我有些难受……”
喜悦如潮水褪去，宋清芷把叶苏紧紧搂在怀里，低声回道：“好。”
她想，这应该是上天给予自己的补偿。
夺走了她的亲情，却赋予了一段连她自己都难以置信的爱情。
宋清芷抬头看向了顾婉兮，后者眼神有些游离，却在她看来的瞬间聚焦。
她忽然笑了。
原以为自己应该会很期待这一幕，从商界和感情上同时战胜顾婉兮。
可直到此刻，宋清芷才发现自己并没有多么兴奋，远没有叶苏这样信任自己来得高兴。
“托顾总的福……”
宋清芷张了张嘴，想要留下一句什么。
可叶苏居然让她生出了一丝迷信。
穷寇莫追，免得顾婉兮鱼死网破。
失去叶苏的可能哪怕只有万分之一，她也不想要。
结果刚一回头，顾婉兮那妹妹就再度开口：“叶苏，如果我说现在的宋清芷也不喜欢你呢！”
顾婉兮的这个妹妹真是聒噪！
宋清芷眸光一寒，然而怀里的叶苏先一步有了行动。
他从她怀里跑了出去，直奔顾清漪而去，在众目睽睽之下……
啪！
许多人的眼皮猛然一跳，看着被叶苏一巴掌打歪了脑袋的顾清漪，瞠目结舌。
圈子里谁人不知顾婉兮对自己的两个妹妹有多么宝贝，谁动她们立刻就会迎来加倍的报复。
眼下叶苏居然当着顾婉兮的面，打了顾清漪一巴掌……
可想象之中的顾婉兮替妹妹报仇的画面并未出现。
不是宋清芷立刻赶来了叶苏身边，而是顾婉兮压根就没有动手的打算。
看着眼眶微微泛红的少年，顾婉兮像是回到了那天夜晚，却再也做不到像那时一样无情。
叶苏伸手轻轻将拦在自己身前的宋清芷推开一些身位，死死盯着顾清漪。
“道歉。”
让她向宋清芷道歉？
不可能！
顾清漪咬牙：“我不！”
叶苏再度扬起了手。
顾清漪只是闭上了眼睛，不闪不避，大不了再挨叶苏一巴掌，她也不可能对宋清芷低头。
可想象之中的疼痛并未袭来。
顾清漪睁开眼，还以为是自己姐姐替自己拦下了这一掌，结果是叶苏的手并未落下来。
他只是轻轻笑着，唇角挂着一丝浅浅的弧度。
“你都已经拿走了我的第一次，还要怎么样？非要这么恨我，觉得我不配被人喜欢吗？”
他一脸平静，语气却透出一丝隐隐的凄然。
顾清漪的心口猛地一紧，呼吸都不禁停滞。
叶苏觉得她恨他？
难道他感觉不出自己对他的喜欢吗？
“不，不是这样的。”顾清漪猛地摇了摇头，艰难道，“我怎么会恨你呢？我是……喜欢你。”
她终于说出来了。
可听着她的表白，叶苏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那不是喜欢，只是你对我的愧疚，因为你觉得那是一个男人最珍贵的东西。顾二小姐，你大可不必因此可怜我，不是我不需要你的可怜，而是……”
“我不需要你的喜欢。”
叶苏轻声说着。
“姐姐，我们走吧。”
他和宋清芷转身离开。
众人觉得这场好戏应该就要到此落幕了。
可顾清漪怔怔看着叶苏的背影。
少年凄然的语气依然在她耳畔回响。
他是如此的渴望幸福，只求一个人的喜欢。
为此甘愿为了宋清芷独自一人面对所有质疑。
可宋清芷真的配得上这份喜欢吗？
她不配。
自己又怎么能让叶苏一直蒙在鼓里？
她不想让自己喜欢的少年，在未来再一次难过。
顾清漪的眼神愈发坚定。
“叶苏……”
“顾婉兮，管好你的妹妹！”
宋清芷冷喝一声。
“清漪……”
闻言，顾婉兮都不禁启唇试图劝阻顾清漪。
当然不是因为宋清芷，而是叶苏心意已决。
可顾清漪依旧自顾自地道：“你觉得我对你的喜欢合情合理，是因为我拿走了的东西无比珍贵。”
“这一点谁都清楚，那么敢问世上又有哪个人，会在有能力阻止这一切的情况下，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爱人被捕快带走……”
“顾清漪——！”
“你的心理疾病，离开自己喜欢的人身边会发生什么，宋清芷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顾清漪丝毫无惧，头脑是前所未有的清晰，“可宋清芷还是让你被带走，你知道为什么？不知道没关系，我知道为什么，这都是为了让你对我姐姐彻底死心，以免你们之间旧情复燃！”
“宋清芷可能确实喜欢你，但这个喜欢甚至敌不过她对我姐姐的敌意，又有几分可信？！”
“好了，都是胡言乱语，不要再听了……”
说着，宋清芷就要捂住叶苏的耳朵，她的手腕却被两只手轻轻握住，没有什么力度，可还是轻而易举地移开了她的双手。
熟悉的恐惧再度袭来，比之前要强烈无数倍。
因为叶苏对此做出了反应。
叶苏被宋清芷拥在身前，顾清漪看不清他的动作，还以为他的耳朵依然被遮住，顿时提高了音量。
“叶苏！”
“你为什么会扇我一巴掌，我想你比我更清楚，你自己也对这份感情生出了怀疑对不对？而且我觉得你对情感并没有你想象中的敏感，不然你怎么会察觉不到我对你的喜欢？”
说完，顾清漪大口喘息着，这番话近乎耗尽了她的所有勇气。
这可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承认对叶苏的喜欢。
但她不后悔。
“那又怎样？”
叶苏忽然出言，他回过头，笑了起来，无比灿烂。
“我说她喜欢我，她就是喜欢我，既然你不信，那我就证明给你看。”
话落，他双手捧住宋清芷的脸庞，死死吻了上去。
后者的大脑原本一片空白，就在这一吻之下回神，却没有丝毫庆幸，因为……
叶苏在发抖。
又或许是她在发抖。
想不明白，什么都想不明白。
以往精明算计的大脑在此刻彻底宕机，宋清芷好似抓住救命稻草的人一般，愈发加深了这个吻，试图让叶苏感受到自己对他的感情。
唇分，宋清芷下意识开口。
“叶苏……”
叶苏眉眼弯弯，轻声道：“我就知道，你是喜欢我的对吧？你是喜欢我的对吧……”
“对！对！对……”
宋清芷重重点头，双手把叶苏搂得死紧，回应着少年的每一声询问。
“可为什么……”叶苏笑着笑着，忽然笑出了眼泪，“我还是这么难受？”
“姐姐，我好难受，好难受好难受……”
宋清芷喉咙发紧，瞬间也红了眼眶，却手足无措，什么都做不到，只能轻拍着叶苏的背部，像是安慰一个孩子那样：“不难受不难受……我们不难受了好不好？”
“好。”叶苏低低应道，双眼却茫然无措。
突然，他在宋清芷怀里猛地挣扎起来，后者默默抱紧，压根不敢放手，像是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不见。
可叶苏挣扎的太激烈了，脸色更是白得像纸，冷汗从额头不断渗出。
宋清芷骤然意识到是他身体出了问题。
她一松手，叶苏瞬间跌落在地。
顾清漪急忙就要冲上来，叶苏却跌跌撞撞地冲向远处，对着地上弯下了腰。
“呕……”
不久前吃进肚子里甜品在此刻翻涌而上，全部吐了出来，甚至还没来得及消化，依旧带着一股甜蜜的、黏腻的味道，却好似最毒的毒药，让叶苏止不住地再次作呕，直到吐出空气，吐出胃酸，吐出……
一抹刺目的暗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