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朔方·临沃县·刘家村
建兴八年(公元230年)五月初三,清晨。
周老实站在自家田埂上,看着前来实习的“政事学堂”学员,心里直犯嘀咕。
这已经是第五天了。
头两天还好,这些年轻后生态度诚恳,帮着算账、丈量土地、登记债券,村民们都觉得新鲜。可第三天开始,问题就来了。
“各位乡亲,根据‘玄鼎’的债券分配制度,每户的债券份额是按人口和劳动力综合计算的。”说话的是学员陈远,今年二十一岁,学堂里成绩最好的几个人之一,写得一手好字,算账也快,“但我们在实际核查中发现,有些户的登记数据存在误差,需要重新核定。”
周老实心里“咯噔”一下。
重新核定?那他家去年报的六口人,实际上大儿子去云中做工了,算不算?二女儿嫁到隔壁村了,还算不算?
“先生,那要是重新核定,俺家的债券会不会少?”有人问。
陈远犹豫了一下:“从制度上讲,应该按照实际情况调整。”
“调整?”一个粗犷的声音响起,“调整个屁!”
说话的是刘铁柱,村里有名的壮劳力,一个人能干三个人的活。他今年分的债券份额,是按家里五口人算的,但其中两个是孩子,基本不干活。
“俺一个人种了二十亩地,跟隔壁王老头家三口人种二十亩地,分的一样多,凭啥?”刘铁柱怒气冲冲,“你们这些后生,坐在学堂里学了几天,就下来指手画脚?俺告诉你们,这地是俺一锄头一锄头刨出来的!”
陈远脸色涨红:“刘大哥,制度是——”
“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刘铁柱打断他,“张议郎都说要‘因地制宜’,你们倒好,拿着本子一算,就想把俺的债券算少了?”
周围的村民开始窃窃私语。
周老实注意到,有几个平时干活偷奸耍滑的,这会儿倒是脸色不太好看。他知道为什么——这些人怕重新核定后,自己的债券会变少。
“诸位乡亲,请听我说。”陈远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冷静,“我们的目的不是要减少谁的债券,而是要保证分配的公平。您看,刘大哥您家劳动力多,但孩子也多,债券是按人均算的......”
“按人均算?”刘铁柱冷笑,“那俺家孩子吃的也比大人少,是不是也该按食量算?”
“这......”
陈远语塞了。他在学堂里学的是制度设计、统计核算,可这种具体到每一户、每个人的纠纷,课本上没教过。
“铁柱,别为难先生了。”周老实开口了,“先生也是按规矩办事,你要是觉得不公平,可以去找村里‘教导吏’反映。”
“教导吏?”刘铁柱哼了一声,“教导吏也是他们的人!”
“那你想咋样?”周老实皱眉。
刘铁柱张了张嘴,终究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陈远松了口气,感激地看了周老实一眼。但随即,更麻烦的事来了。
“先生,俺家也要重新核定。”一个瘦小的汉子挤过来,“俺家报的是四口人,但俺婆娘去年就跑了,实际上只有三口人,债券多了,俺怕以后查出来受罚。”
“先生,俺家也是......”
“先生,俺家少报了一口人......”
一时间,七八个人围了上来,有主动要求核减的,也有要求核增的。陈远手忙脚乱地记录着,额头上的汗珠直往下掉。
到了中午,他连午饭都没吃,蹲在村口的大树下,看着手里记得乱七八糟的本子,眼眶有些发红。
“先生。”周老实走过来,递给他一个窝头,“别急,慢慢来。”
“周叔,我是不是很没用?”陈远苦笑,“学了两年,一出来就啥都做不好。”
周老实摇摇头:“不是你没用,是这些事,本来就不好办。”
“那怎么办?”
“俺也不知道。”周老实叹了口气,“但俺知道,张议郎不是神仙,他定的制度也不可能一下子就把所有事都办好。慢慢来,一件一件解决。”
陈远咬了一口窝头,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周叔,您说,这‘债券田’能长久吗?”
周老实沉默了一会儿,看向远处绿油油的麦田:“俺不知道。但俺知道,这东西,值得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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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临沃县城·县衙
同一天下午。
张端坐在县衙的签押房里,面前摆着一叠来自各村“教导吏”的报告。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子恪,情况不太好啊。”李顺推门进来,解下佩刀放在桌上,“我刚从猎狼队回来,听说你这边出事了?”
“不是出事,是......”张端斟酌了一下用词,“是制度推行中的阵痛。”
“说人话。”
“老百姓对债券分配不满,觉得不公平。”张端把报告递给他,“能者觉得分配太平均,自己吃亏;弱者担心重新核定后自己吃亏;还有人在钻空子,虚报人口、隐瞒劳动力。学堂的学员下去实习,理论一套一套的,真遇到问题就抓瞎。”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李顺翻了翻报告:“刘家村那个纠纷,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已经派人去调处了。”张端说,“按照债券制度,分配是以户为单位,按人头算。但实际操作中,确实存在劳动力差异导致的效率问题。我打算在临沃县先试点‘分类施策’——根据劳动力情况,将农户分为三类,不同类别有不同的债券计算方式。”
“荀恽同意吗?”
“他原则上同意,但要求先在小范围试点,看效果再说。”
李顺点点头:“那就试试。不过子恪,我提醒你一件事。”
“什么?”
“老百姓最怕的,不是制度不公平,而是制度变来变去。”李顺说,“你今天是按人头分,明天改成按劳力分,后天又改成别的,他们会觉得不踏实。不踏实,就不会安心种地。”
张端沉默。李顺说得对,制度需要调整,但频繁调整本身就会损害信任。
“我会注意的。”他说。
“还有一件事。”李顺压低声音,“云中那边传来消息,‘乔五爷’可能在那里出现过。”
张端眼神一凝:“确认了?”
“没有,但线人看到了一个很像的人。”李顺说,“我已经派人去查了。但我觉得,这个人不简单。他能在我们的地盘上来去自如,要么是本地有人配合,要么是......”
“要么是什么?”
“要么是我们内部有人泄密。”
张端心中一凛。他想起了陈方之前的话——“玄鼎”的制度不依赖某个人,但“玄鼎”的情报安全,却依赖每一个人的忠诚。
“我会让人暗中查一下。”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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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汉中·魏延大营
五月初五,端午节。
往年的这一天,诸葛亮会让后勤给前线将士送粽子,还会亲自写慰问信。但今年,粽子还是送了,写信的人却换成了蒋琬。
魏延看着手里的慰问信,脸色阴晴不定。
“将军,尚书令的意思是,希望您能回成都述职。”杨仪站在帐中,语气恭敬,但眼中带着一丝得意。
“述职?”魏延冷笑,“我看是削我兵权吧?”
“将军此言差矣。”杨仪不卑不亢,“尚书令只是觉得,将军征战多日,需要休养。回成都述职,正好可以——”
“杨仪,别在我面前耍这些花招。”魏延打断他,“你巴不得我离开汉中,好让你的人接管军队,对不对?”
杨仪脸色一变:“将军,请注意您的言辞。我是丞相府长史,奉尚书令之命前来——”
“丞相府?”魏延霍然站起,“丞相已经不在了!你杨仪算什么东西,也敢拿丞相府来压我?”
“将军!”帐外传来王平的声音。
魏延和杨仪同时转头,看到王平掀帘而入。
“将军,军师,现在不是争吵的时候。”王平沉声说,“我刚得到消息,曹魏已经增兵关中,郭淮所部正在向斜谷道方向移动。如果我们内部先乱了,曹魏必然趁虚而入。”
魏延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郭淮想干什么?”
“目前还不清楚。”王平说,“但可以确定的是,他们在试探。试探丞相去世后,我们的反应速度。”
魏延沉默片刻,看向杨仪:“你回去告诉蒋琬,述职的事,等我打退了郭淮再说。现在,我要去布置防务。”
杨仪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说什么。他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帐中只剩下魏延和王平。
“子均,你说,蒋琬真的只是想让我述职吗?”魏延问。
王平沉默了一会儿:“将军,蒋琬为人谨慎,他不会无缘无故针对您。但他现在面临的压力很大,既要安抚朝堂,又要稳定军心,还要应对曹魏。他可能是想通过让您述职,向朝堂表明‘他能管得住将军’。”
“所以我就得配合他演戏?”
“将军,有时候妥协,是为了更好的坚持。”王平说,“如果您坚持不回去,朝堂上那些本来中立的人,反而会倒向蒋琬。如果您回去一趟,表明态度,反而能争取时间。”
魏延皱眉:“你的意思是,让我先服软?”
“不是服软,是策略。”王平说,“将军可以先回去,在朝堂上表明您的立场,争取支持。然后再回汉中,到时,蒋琬再想动您,就没那么容易了。”
魏延想了想,缓缓点头:“子均,你说得有道理。但杨仪那个小人——”
“杨仪如何,自有朝廷处置。”王平说,“将军现在的对手,不是杨仪,是曹魏。您要是因为杨仪坏了大事,不值当。”
魏延长叹一声:“也罢。传令下去,明日拔营,回成都。”
“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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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云中·武泉县城
五月初七,夜。
“乔五爷”坐在客栈的角落里,面前摆着一壶酒,两个小菜。他看起来就像是个普通的商贩,但那双眼睛,时不时扫过门口,警惕而锐利。
“五爷,人到了。”一个伙计凑过来,低声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让他进来。”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灰色短褐的汉子走进来,在“乔五爷”对面坐下。
“情况如何?”乔五爷问。
“不太好。”灰衣汉子压低声音,“‘玄鼎’那边已经查到了云中,您得赶紧走。”
“查到了云中?”乔五爷皱眉,“他们怎么查到的?”
“不知道。”灰衣汉子摇头,“但前几天,临沃县的‘教导吏’突然开始查过往商贩的户籍凭证。我有两个兄弟已经被盘问了,还好提前准备好了假身份。”
乔五爷脸色阴沉:“看来那个叫张端的,确实有两下子。”
“五爷,司马公那边怎么说?”
“司马公的意思是,让我们暂停行动,等风头过了再说。”乔五爷喝了口酒,“但我总觉得,这次‘玄鼎’查得这么紧,不只是因为我们暴露了。”
灰衣汉子一愣:“五爷的意思是......”
“‘玄鼎’内部可能出了变故,他们在找替罪羊。”乔五爷冷笑,“或者,有人在借这个机会,清理异己。”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照常行事,但更小心。”乔五爷说,“另外,想办法接触一下‘政事学堂’的人。我听说,那里面有些学员,对现状不太满意。”
灰衣汉子点点头,起身离去。
乔五爷又坐了一会儿,把酒喝完,才站起身。
他走到柜台前结账时,无意中瞥见门外有两个人影闪过。
他心中一凛,但脸上不动声色。
“掌柜的,生意兴隆。”他笑着拱拱手,推门而出。
门外,夜色如墨。
乔五爷快步走进小巷,七拐八拐,确认身后没有人跟踪,才松了口气。
“有意思。”他喃喃自语,“越来越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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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逐鹿·张明远书房
五月初九,夜。
张明远看着面前的三份报告,久久不语。
第一份,是张端送来的,关于临沃县刘家村的纠纷。报告很详细,记录了村民的不满、学员的困境、以及“分类施策”试点的初步方案。
第二份,是李顺送来的,关于“乔五爷”可能出现在云中的情报。报告很短,但每一个字都透着警惕。
第三份,是徐庶转交的,关于蜀汉内部的情况。魏延拒绝述职,杨仪不依不饶,蒋琬左右为难——诸葛亮才走半个月,蜀汉就已经开始乱了。
“明远,还没休息?”徐庶推门进来。
“睡不着。”张明远苦笑,“元直先生,您看看这三份报告。”
徐庶接过报告,一一看完,沉默良久。
“明远,你在担心什么?”
“我在想,我们会不会重蹈蜀汉的覆辙。”张明远说,“诸葛亮一死,蜀汉就乱了。如果我们这边也......”
“不会。”徐庶打断他,“蜀汉乱,是因为他们的一切都系于孔明一人。但我们不同。”
“哪里不同?”
“第一,我们有制度。”徐庶说,“债券田、政事学堂、猎狼队,这些都是制度,不是依赖某个人。第二,我们有纠错机制。刘家村的纠纷,您看到了,张端已经在试点调整。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徐庶看着张明远,“我们不是一个人在支撑。”
张明远沉默。
“明远,你担心自己会成为‘诸葛亮’?”徐庶问。
张明远点点头:“我担心,如果我出了什么事,这个刚刚起步的事业,会像蜀汉一样崩溃。”
“所以你要做的是,让这个事业不依赖你。”徐庶说,“让制度去管人,而不是人去管制度。让规则去决策,而不是让个人去决策。”
“可制度是人定的,规则也是人写的。”张明远说,“如果制定制度和规则的人错了呢?”
徐庶笑了:“那就让制度和规则,有自我修正的能力。”
张明远若有所思。
“明远,‘玄鼎’和蜀汉最大的区别,不是制度本身,而是它允许争论,允许调整,允许犯错和纠错。”徐庶说,“蜀汉的一切,都是孔明说了算。但我们这里,你可以说了算,但别人也可以质疑你,可以提出不同意见。这就是‘玄鼎’的韧性所在。”
张明远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
“元直先生,我想在‘政事学堂’增加一门课。”
“什么课?”
“‘制度纠偏’——如何发现制度的问题,如何提出修正方案,如何评估调整后的效果。”张明远说,“我们要培养的,不只是执行制度的人,更是完善制度的人。”
徐庶眼前一亮:“好主意。”
窗外,夜风习习,带来了麦田的清香。
张明远深吸一口气,心中的焦虑稍稍缓解。
蜀汉会乱,但“玄鼎”不能乱。
不仅不能乱,还要在这乱局中,找到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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