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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仙人垂泪不语

作者:Luminouk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李晏京很久都没有回话,但我想,他该是落寞的、失望的。


    这也正合我的心意。


    我没有耐心再等他开口,转身欲走,李晏京却难得大胆一回,在我缩地成寸离开之前,从背后搂住我。


    没有用力,但我停了下来。


    看着地上交叠混合的影子,我才惊觉,不知何时,那被我拖行也冥顽不灵的小孩已经长成这般大人模样。


    他已经比我高,背影也比我更加宽阔。李晏京从背后抱住我时,我牢牢地被他圈在怀中,连影子也是,半分都不漏。


    李晏京的胳膊环住我的腰肢,呼吸落在我的耳边,他低沉的嗓音响起,“是我哪里做的不好?郁负雪。”


    其实他没有什么不好的。


    我没有回答,淡淡道:“放开我。”


    就在这一刻,他学会不再沉默。李晏京松开手,抓住我的肩膀掰过我。


    他背对着身后落花集市,一束束烟花自后窜上天际,绽出五彩斑斓的花。


    我抬眸扫过一眼,便意兴阑珊地再次看他,李晏京的神情莫测,眼神黑沉。


    我清楚地明白,他不想再做我的影子了。


    往日的承诺被他自己亲手打破,李晏京跨过那道线,就因为我说我不日将死?


    他定定地望着我,观察片刻,淡笑,“郁负雪,告诉我你要做什么,我也能帮上忙的,你看见了不是吗?”


    是指那些有利有弊的庙宇吗?的确,他为此付出诸多心血,但只是杯水车薪。


    我不会告诉他我所肩负的东西,无论是他,或是其他人,他们需要做的只是活久一点,让我有时间做更多的事。


    烟花散去,风轻轻吹动,未散的硝烟味卷住我们,李晏京见我沉默,轻哂,“那你找到想要的东西了吗?”


    当然,你的眼睛。


    可我仍是不答,面上带着不愉,警告道:“李晏京,莫要僭越。”


    他本就不笨,我直觉他话中有话,他是否已经知道我在图谋不轨?


    像是知道我的想法,李晏京道:“郁负雪,我除了你,什么也不在乎。”


    凡人自发从我二人身边绕开,我侧目,他伸出手捏出不小心夹在我发间的花瓣。


    “这段时间你看我的眼神变了,我原以为……但现在仔细想想,不是。我身上有仙人要的东西吗?我想想,你的变化是从我取剑后开始的,自那以后,你对我的容忍更甚从前。”


    他原以为什么?


    我神情微愣,很快回过神,沉声道:“那你就不该得寸进尺。”


    李晏京慢吞吞地闭嘴,等我说完后再次开口,语调缓慢,听不出什么不满的情绪。


    “仙人误会了什么?我是想说,这条命是你救的,如果仙人想要我的命,尽管拿去,我绝无怨言。我有时候觉得,我生来就是为了等你的,这话我从前不敢说。”


    我掀了掀眼帘,嗤笑:“现在呢?”


    李晏京轻声道:“不说我怕后悔一生。”


    语罢,不等我恼火,他低头打量起他自己,兀自猜测,他有些修道的本事,是天资还是灵魂,何处能被取用?


    “是要我的性命,还是我的天赋?是时机未到,还是仙人舍不得下手?”


    我道:“你以为你的命值几钱?”


    我分明没说什么,李晏京却倏地抬头,眼眸轻动,他洞悉人心的本事不比我差。


    是因为从小就混迹于市野?


    李晏京似是在夜晚的微风中叹了口气,“那就是需要我心甘情愿的交出?”


    他猜对了,我却没有欣慰的感觉。李晏京跟着我的时间最长,他的这双眼睛也并非凡目,敏锐如此,我并不惊讶。


    “仙人,做个交易吧。”


    他说,想让我陪他五日,这五日不做仙人,只是修士,甚至做凡人也可,但这五日需尽量满足他的一切要求。他问我如此可否?


    怎么,他当真以为我舍不得?


    不过区区一个小修士,以为自己跟了我几年,便能威胁我了吗?


    “你在威胁我?”


    我气极反笑,稍一伸手,乐曲和喧闹声骤停,树上展翅欲飞的鸟雀凝滞在半空,孩童小手未抓稳,而掉下的点心也止住去势,离地面只剩半寸。


    “我大可以把你炼成傀儡。”


    我眼神一厉,李晏京便被仙力箍住脖子提起,他下意识挣了两下腿,很快又放松下来。


    “那就无所谓什么心甘情愿了。”我语气轻飘,声音都透着危险。


    李晏京面色涨红,只能发出细细气音,“不敢威胁仙人,就当是成全我死前一桩心愿……看在我追随仙人多年的份上。”


    五日,对我而言其实算不得什么。


    我看着李晏京,企图从他眼里看出想要折磨我的恨意,但就算我给予他痛苦,他也甘之如饴,眼里只有我、只有我……


    那便答应他罢,用我的五日,换他的眼睛,换他未来道途顺畅,前路光明。


    我收起仙力,定格的落花会继续进行,鸟雀腾飞,点心落地,花灯被火舌所燎,烧了起来,转眼间只剩下漆黑的框。


    李晏京摸摸脖子,牵过我的手,他握得很小心,带着我往回走,他领我转糖画、猜谜题、将花灯放在我的手心。


    一队扮作仙人的舞队跳着舞行过,我看他们翩翩起舞,衣袂飘飘,丝竹管弦奏乐不断,便伸手灭掉那用来烘托气氛的焰火。


    落花会这日,焰火焚烧数百人的结局,在笑闹中被我轻轻压下。


    五日短暂,转眼便过。


    最后一日,李晏京提出愿望,想同我结为道侣,邀请项席见证,于戌时举办,昭告诸天,但不结任何契约。


    “你发疯还要找人来看?”


    我毫不犹豫,一掌击出,李晏京倒飞出去砸在山壁,口吐大量鲜血。


    李晏京捂着胸口,气息紊乱,他的发冠也被我打散,玉冠滚落在地,乌发狼狈散落,他从垂到额前的发看我,勾唇而笑。


    “项席知道,我同他说过。”他用一种我大可以打死他的语气道。


    而我没有在意这件事,看他狼狈的模样,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微微皱眉。


    我好像有些不大对。


    李晏京顺着石壁席地而坐,他看着我,提醒道:“仙人,这是最后一天,过了今天,你想取什么,我不会反抗。”


    我甩袖离去,回到竹屋。


    这里地处偏僻,位于崖底,竹屋废弃无人居住,是李晏京在一天内将其重新修缮、打扫干净,并把周围变成了世外桃源一般的地方。


    进屋我便斜倚在窗边小榻,看着外头的风铃和青竹,耳边是嗡鸣不断的祈祷。


    五日会不会太久了,久到让我骨子里生出逃避、烦躁,那无尽岁月中积累的教养寸寸崩塌。


    我和李晏京计较什么?我为什么要把没来由的怒气撒在他的身上?


    等他收拾好自己进屋,已经未时,我回头看向他,“晏京,我们结为道侣吧。”


    项席赶来时,李晏京刚好布置完竹屋,他带来一套婚服,告诉我这是李晏京准备很久的衣服,还说,付渚最近在妖族,无法抽身,便托人送了些点心,是我之前尝过的荷花酥。


    我换上婚服,尺寸合身,我看着铜镜中的自己,清楚地明白,我不仅是在满足李晏京的心愿,更是为自己的割舍找个结束的理由。


    天色昏暗,烛火幽幽。


    项席抱臂站在一侧,整个人位于阴影中,他小时候是三个人中最黏我的,这夜,从我和李晏京共着婚服而出,他就再也没说过话,连敬酒也是沉默地笑。


    李晏京拿出两个陶瓷小人,一个身着淡蓝长袍,一个穿着朴素白衣,两人被红线绑在一起,他把东西放在置物木板上,神色眷恋。


    互拜后,他侧头轻轻吻住我。李晏京屏住呼吸,动作很快,但吻得青涩,我没料到还有这个步骤,在我出手前,李晏京被项席推开。


    我的掌风落空,击在木板上,陶瓷小人儿摇晃一瞬,两个均迎面趴在板上,仿佛不忍再看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我只记得项席横在我面前,李晏京坐在地上,垂下眼眸,没有看我,可烛火闪烁,照亮他的面容,他难得的落了泪,手指紧紧攥着袖袍,无声的落泪。


    这场五日闹剧该结束了。


    我没有剜得破妄眼,从竹屋离开后,再没遇见过他们,耳边没有李晏京关切的絮语、项席从传讯灵鸟的唠叨,只有日夜不休的祈祷声。


    他们谁也无法找到我,而我不信这世间除了破妄眼,再无其他方法堪破迷障。


    我是仙人!我是手可触命、言可断运的仙人!我是白玉仙都最强的仙人!


    我岂可屈服于天道!


    寻得一镇歇脚,我坐于客栈上房内,房中已然设下法阵,纵使房内杯盏与茶水腾空乱飞,外界也无从得知。


    我闭着双眸,眉头紧皱,盘腿悬于空中,随着凡人祈祷的声音放大,大衍诀算的自发运转,我的额间渗出薄汗。


    我将仙力抽成细丝,手指轻送,仙力遁入无形虚空,一一顺着祈祷流向各方。


    除却满足他们不大不小的夙愿,还自发修补世间被蛀空之地,此方天地坍缩成一个小型世界呈现于我神识中。


    随着仙力抵达,隐隐晃动的小世界重新稳定,溢散的光点被笼罩,重新回归世间。


    一波祈祷过去,又一波接着到来。


    其中不乏真的得见仙人真迹的凡人,他们的愿望从最开始的活着,变成想要谁死,想要力量,想要天降机缘,还有寻得偏方者,开始生吃庙宇的香灰。


    还有……还有人开始砸我的神像。


    神识之外是黑暗,我身处其中不断推测命运轨迹,寻找登仙路的身影。


    从根而寻,每次窥探命运后,更觉四下茫然,小世界仍在苟延残喘,我能救人,却救不了所有人。


    那些枉死之灵徘徊不去,他们见仙人庙宇香火鼎盛,便在凡人身边日以继日地撺掇,用他们身上的邪念影响他们。


    我能感觉到那种怨气,字字句句都在说——凭什么?凭什么你们能活着,而我连轮回路都无处寻?这世道是怎么了?如此不公!


    可我分身乏术,无力阻止。


    日头西斜,日出又起,我始终闭门不出,以大衍诀算推演命运,窥探每一个分支,我被浪潮冲没,又被凡人的祈祷之言捞起。


    再次醒来,我身处镇中央,青天白日里四周静谧,被吸引而来的鸟在天空中盘旋。


    我屏住呼吸,一点一点地低下头,看着衣袍上飞溅的血,手中不断滴血的剑。


    呛啷——


    仙剑落地,我噗通一声跪下,双膝砸地,表情一片空白,望着满目尸骸,我张了张嘴,竟无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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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吐出一字。


    怎么会这样?是我杀的?


    情绪堵住我的喉咙,血腥气后知后觉才触到我的神经,我头一回有想要呕吐的感觉。


    我在哪儿?我干了什么?


    我跪坐在地,抬头仰望天空,有些目眩,直到所有鲜血干涸凝固,天色昏暗,我仍未起身,脑海中凡人的声音我再没有回复,大衍诀算我也没有碰触。


    那哀哀之鸟终于散开,纷纷没入树梢,我知道,它们没有离开,只是在黑暗中注视着我,亦如恶意满满的天道。


    我目光空茫,放眼望去,夜色与我神识所见的无边黑暗竟别无二致。


    那么,这些年我在坚持什么?为何挚友们可以慨然赴死,我却苟活于世?


    白玉仙都……登仙路……天道……仙人……项席……付渚……李……


    我纷乱的思绪戛然而止。


    李晏京。


    我瞳孔骤缩,回过神来嘴唇颤抖,喉中发出压抑的低吼,我难以抑制地弯下腰,对着凉薄的夜色与众人跪伏。


    “……啊……啊!啊!!”


    浑身震颤不已,我一下又一下地以拳捶地,全然不顾疼痛,寂静的镇中,只有我在大声嘶吼,声音沙哑。


    仙力瞬间荡出,笼罩整座小镇,身后传来踉跄的脚步声,有人疾步跑来,同样重重跪在地上抱住我,我慢慢直起身。


    是李晏京和项席。


    我双目通红,脸有未干的泪痕,趴着的地方有丝丝带金的鲜血。


    李晏京满脸担忧与自责,他的手指在颤抖,小心抹去我唇角的鲜血。


    “没事了,没事了……”


    我拂开李晏京的手,他的声音便止了,手顿在半途,表情不太好看。


    项席站在我旁侧,他在看我吐出的血。


    “……仙人,”项席蹲下,先是和李晏京对视一眼,对我解释道,“你别在意,你杀的都是坏人,他们想……”


    我声音沙哑,出神地看着地面,打断他的话,“我知道。”


    饮仙人血,可得长生不老,抚仙人骨,可直达通仙感悟,再不用受六道轮回苦,凡间俗欲困。


    荒唐、荒唐。


    项席微愣,再次看向李晏京,李晏京摇头,将话让给项席说,他只是沉默地陪我跪坐在地。


    “你知道?那……”项席欲言又止。


    “没关系。”


    我扶着膝盖起身,眼前眩晕一瞬,摇晃之际,被李晏京扶住,我身形微顿,侧目看向他,“我没事。”


    我没事,我也不能有事。


    黑暗中窥伺的鸟儿终于按捺不住,从树梢窜出,我轻抬右手,手腕拧转,食恶念腐肉的鸟转瞬即灭。


    再次推开两人的搀扶,对他们关切的询问,我充耳不闻。


    飞身来到镇子最高处,风吹起我的长发,鼓动我的袖袍,我缓缓闭上双眸,双臂抬起,双手上下交错相合、拉开。


    睁眼时,我的瞳孔变为全白,神识掠出千里,李晏京和项席站在下方,持剑仰望我。


    没有繁复的阵法,也没有口诀,风静树止,脑中连续不断的祈祷停歇,世间慢了下来、停了下来。


    此刻,所有法则均为我驻足。


    我眼瞳光芒瞬亮,平展双臂,袖袍振动,发出呼的一声,停下来的一切又重新流淌。


    所有尸骸发出柔和的白光,比月光更加温暖,一团团柔光自镇民们的尸体浮出扭动,不断变形,渐渐地化作一条又一条白色的游鱼。


    它们先是各自绕着自己的尸体游了一圈,然后集体朝着天上摇尾游曳,镇子的各个角落,大大小小的白鱼缓慢游动而出,向中心汇聚。


    白色的鱼绕成漩涡,一圈一圈地向上游动,我垂眸凝视下方两人,将他们的表情尽收眼底。


    掀起眼帘,望向在镇中心旋转游动的白鱼们,我变掌为爪,眼神骤厉,两手并在一起用力拉扯,像在撕开什么。


    随着我的动作,周围树叶沙沙作响,大片的叶子掉落在地,夜空中的月亮也用乌云遮住自己。


    白鱼们躁动不安,隐有溃散之势,我抿紧唇,咽下喉中鲜血,硬生生在空中撕开一道纵裂的口。


    “郁负雪!”两道厉呵同时响起。


    我没有再向下望。


    最接近天空的鱼调转方向,它们成群结队地向我而来,从我周身绕过,游向裂口。


    我被它们包围,被它们照亮,尽管我双手的指尖已经渗出鲜血,可我依然未停。


    直到最后一条白鱼游入裂缝,满地尸骸化作尘埃,无形的手抹掉血迹,镇子从最外围逐渐亮起灯,透过窗户依稀可见人影走动。


    我有些脱力,本要翩然而落,伸出脚时,却从屋顶直接坠落,李晏京闪身跃起,牢牢地接住我,落地后和项席一同为我输送灵力。


    对此,我不置可否。我被李晏京揽在怀中,皱眉压下口中腥甜。


    缓过那阵劲儿,我半睁开眼,没有解释我的所作所为,只轻声道:“此地……往后便叫碧泉镇,在旁需设立一佛寺镇压,非必要不得惊扰镇民。”


    项席和李晏京相顾无言,李晏京率先开口:“先别说这些了。”


    我摇头,借着力道站起身。


    “我活不了多久了,”我望着两人,淡淡笑开,“晏京、项席,我有些事需要你们陪同,在此期间,看住我,不要让我发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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