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车厢的玫瑰花几乎要把梁老师淹了。
座椅上已经铺了一层花瓣,他轻轻扫开,但还有一捧用深灰色包装纸裹着的红玫瑰,估计有大几十朵,占据了副驾驶座下方的位置,让他无从下脚。
“这个,麻烦你抱一下。”靳绍庭说。
梁琮别无选择,弯腰把花束抱起,终于入座。他的姿势僵硬,像怀里抱着的不是鲜花而是一只随时会咬人的猫。
靳绍庭又瞥他一眼,嘴角的弧度就没下来过:“梁老师抱花的样子,比我想象的还要好看。”
“开车。”梁琮目视前方。
靳绍庭笑着发动车子。跑车驶出校园,两侧的行道树不断后退。梁琮抱着那束花,一花瓣不时擦过他的下巴,痒得他心情焦躁不已。还有后座、脚垫、中控台两侧的花束,一直随着车子的转向微微晃动,整个车厢就像一座移动的花房……
梁琮无奈极了。
他闭了闭眼,不着边际地在心里想,要是他花粉过敏就好了。那靳绍庭今天这自以为是的一出肯定能立刻把他送进医院挂急诊,然后,他就能顺理成章让这个人彻底地滚出他的世界。
但以靳绍庭的手段为人,即使不会细究他喜好如何,基础的过敏源和忌口,必然要早早调查得一清二楚。
在这种善于交际又性格外放的人面前,他真是左支右绌,没有办法。不过就吃一顿饭,也罢。左右他又不吃亏。
车子开到运河公园附近的一家日料店门口。这边离学校不远,但梁琮很少来这种已经开发成成熟景区的地方,他不喜欢人多热闹。不过这家日料店格调高级、环境清幽,是临湖而立的一栋独栋建筑。
梁琮终于把怀里的花束往座椅上一放,推门下车。
靳绍庭看了眼那束被抛弃在座椅上的玫瑰,笑了一下,没说什么,拔了钥匙出去引路。
日料店里,服务生穿着和服,还煞有介事地用日语问候。靳绍庭报上预约的名字,两人被引着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进入一个私密的包间。包间临湖,大概是整家店里视野最好的地方,整面落地窗正对着傍晚的湖面,波光粼粼,远处的山影被晚霞染成绚烂的深紫。
梁琮在榻榻米上坐下,先谨慎地环顾了一下四周。位置很私密,拉上门之后,外面什么都看不到。
靳绍庭这个人,步步紧逼,让他厌烦,却并不会真的在大庭广众之下让他难堪。
太有本领了。
刚喝了几口茶,包间的门被敲了两下,服务生端着托盘进来。
原木托盘上是一只手工吹制的细长花瓶。瓶里插着一支淡粉色的玫瑰,花瓣边缘晕染着更浅的珠白。水珠还挂在花瓣上,折射出细碎的光。花茎斜切的角度恰好,让整朵花朝着梁琮的方向微微垂首。
花枝上系着一张小卡片,米白色原浆纸,一行手写的字:“这一支,敬全新的开始。”
“靳先生,您预订的花。”服务生把花瓶放在桌上,微微鞠躬,退了出去。
梁琮轻轻叹口气:“够了。”
“不够。”靳绍庭给他倒茶,微微笑道,“这才刚开始呢。”
菜一道一道地上来,刺身、烤物、煮物、寿司,每一样都很精致,堪称艺术品。梁琮饿了,没有客气也没有矫情,吃得干脆利落。靳绍庭大多时候都是端着酒杯看他,偶尔夹一筷子,偶尔给他添茶。
吃到一半,靳绍庭放下杯子,喊道:“梁老师。”
梁琮抬起眼。
靳绍庭凝视着他的眼睛,低沉的声音也显出几分认真:“既然你现在已经是单身了,跟我试试吧。保证你不吃亏。”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窗外夕阳西下,河水轻轻拍岸。
“靳总,你根本不喜欢我。”梁琮正色直言,“你只是好胜心作祟。我拒绝了你的潜规则,你觉得不服气,想征服我。等你得到了,还会觉得有意思吗?不会的。你会接着去找下一个让你不服气的人。”
靳绍庭轻轻挑了下眉,不答反问:“你凭什么觉得我不是真心的?”
“凭你认识我才一个月。凭你根本不了解我,就随意地说‘试试’。靳总,你不是喜欢我,你是喜欢挑战。”
靳绍庭果然安静了。
梁琮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三文鱼放进嘴里慢慢咀嚼,不再看对面的人。
靳绍庭靠在椅背上,注视他几秒,突然笑了一声:“行。梁老师教训得是。”
这个话题没再继续,吃完饭,靳绍庭说要送他回家。
梁琮没拒绝,他知道这家伙只是看起来披着人皮,实则根本听不懂人话。话该说的都说了,保持冷处理,早晚能浇灭这一时兴起的激情。
车子开到公寓楼下,梁琮推开车门,一条腿刚迈出去,动作忽然顿住。
他抬头看着自己住的那一层,客厅的灯赫然亮着。
是何斯羽来了。
梁琮闭了一下眼,深吸一口气,准备好应对这一切,然而余光扫到靳绍庭那边,那家伙居然也推开了车门,似乎正要下车。
“你下来干什么?”
靳绍庭一只脚踩在地上,半个身子还在车里,闻言歪过头看着他,一脸无辜。
“不请我上去坐坐?我出钱出力,还被你的拒绝伤了心,上去喝杯茶都不行?”
“不行。”
听不懂人话的靳绍庭还是下了车,他双手插兜站在车旁,似有所觉地抬头看了看那扇亮灯的落地窗,又看向明显有些紧绷的梁琮。
“让我想想……”他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带着一种令人恼火的笃定,“该不会何斯羽不接受分手,跑到你家来蹲你了吧?”
梁琮转身就要走,靳绍庭迅速绕过来挡他,他冷声斥道:“让开。”
靳绍庭没让,甚至往前走了一步,一下将两人的距离拉得极近。
“梁老师,你这样一个人上去,能解决问题吗?他要是闹起来……”
“不存在这种事。”梁琮打断道,“这里也是他家,他想来就来。”
这话一出,靳绍庭那张永远挂着游刃有余笑容的脸上,笑意一点一点地收了起来,眼神里透出冷意。
“呵,你可真是个大度的前男友。”
梁琮绕过他,走进单元门。
何斯羽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头发乱糟糟的,嘴唇干裂,眼眶红得像是熬了几个大夜,茶几上还放着好几个空啤酒罐。
听到开门的声音,他立刻站起来,直勾勾地盯着梁琮,眼睛一眨不眨,像是在确认这个人是不是真的。
梁琮和他对视了一秒就收回目光,脱下外套,挂到玄关的衣架上,再换上拖鞋,一如既往。
进来才看到,除了啤酒罐,茶几边上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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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各种大包小包的购物袋,每个都印着奢侈品的logo。
梁琮顿了顿,忽然想到不止他从没问过何斯羽想要什么,其实何斯羽也没问过他。住在这里的三年,何斯羽收入更高,便主动包揽了他们生活的大部分开销,动不动就是五花八门昂贵礼物。
他不想要,何斯羽就说是品牌方送的,不要就只能带去工作室分了,但工作室一群小姑娘,也不合适。
梁琮叹了口气,没管那些购物袋,去把桌上的啤酒罐收了。
何斯羽就站在一旁,目不转睛。
梁琮不想说话,更不想看他,又转身去阳台上收衣服,一件件叠好。
何斯羽的嘴唇抖了抖,终于忍不住,哑声开口道:“梁哥,我还没吃晚餐。”
梁琮叠衣服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去给你做。”他果断停下了手里的事,走向厨房,“吃面行吧?比较快。”
何斯羽眼巴巴地点头。
锅里的水烧开,下挂面和青菜,另起一锅煎蛋,动作很快,不到十分钟,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便端到了何斯羽面前。汤底是用酱油和一点香油和葱花调的,简单低脂,但闻着很香。
是那样熟悉,却又莫名遥远的味道。
何斯羽眼眶有些热,他赶紧拿起筷子,闷头吃了起来。
梁琮站在旁边看着他吃,始终没有说话。
等何斯羽吃了大半碗,速度慢了下来。梁琮这才拉开椅子,在餐桌对面坐下。
“不早了,你吃饱了就去休息吧。等明天醒来,把你的东西整理一下,搬走吧。”
何斯羽动作顿住,筷子悬在半空,面条从筷尖滑落,掉回碗里,一点汤汁溅到他胸口,他却浑然不觉。
“你……说什么?”
“你的东西,总不能一直留在我这儿。”梁琮语气很淡,“搬到剧组去,或者搬到你公司附近那套公寓去。这样,以后你生活工作都能方便点儿。”
说着顿了一下。
“何斯羽,我们已经分手了。”
客厅里一时间安静得落针可闻,甚至能听到冰箱嗡嗡的电流声。
何斯羽慢慢放下筷子,看着梁琮的眼睛里红得像是进了沙子。
“梁琮,你来真的?”
“嗯。”
何斯羽盯着他看了足足好几秒,表情逐渐从不敢置信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痛楚。然后,他的目光倏地变了,变得多疑。
“你今晚……和谁吃的饭?”
梁琮头也没抬:“和你没关系。”说完就端着碗转身走向厨房。
“梁琮……”
梁琮默默把碗放进水槽,打开水龙头,开始洗碗。
“梁哥。”何斯羽跟过去,小心翼翼道,“我来吧。”
梁琮侧身避开:“没有让客人洗碗的道理。”
何斯羽抬起的手停在空中,只能痛苦又无力地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人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骨节分明的手腕。他洗碗的动作很熟练,碗边转一圈,里面转一圈,冲水,倒扣在沥水架上。
做完这一切,梁琮擦了擦手,终于转身看向他:“今晚你睡卧室,我睡沙发。”
何斯羽张了张嘴,还想再说点什么。
梁琮淡淡道:“要么我睡卧室,你睡沙发,你自己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