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人教授被坏狗觊觎后》
1. 第 1 章
听到开门声,何斯羽立刻拿起手机冲过去,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哎,你看,我又上热搜了,这次可不是买的。”
梁琮刚进门,公文包还没放下,他先走过去,低头扫了一眼屏幕,是一组偷拍照:美艳娇俏的当红女星苏晚晴,正踮着脚给流量小生何斯羽擦汗。
苏晚晴眼波潋滟,双颊微红;何斯羽微微低头,嘴角含笑。通过巧妙的拍摄角度,两个人鼻尖看起来几乎碰在一起,暧昧不已,也当真是郎才女貌。
“拍得挺好。”梁琮低头换拖鞋。
“……就这样?”
梁琮抬头看了俊美的男友一眼,镜片后的眼睛温和沉静:“拍得的确很好,光影不错。她很漂亮。你……也很帅。”
“你看底下的评论。”何斯羽又把手机往前递了递,眉飞色舞地说,“他们都说好甜好般配……”
“那不是挺好吗?”梁琮微微偏开头,解开一颗衬衫扣子,“你们在戏里演一对儿,炒cp就是炒热度……你先坐,我去换身衣服。”
说完转身就往卧室走。
何斯羽盯着他的背影,咬了咬牙,把手机摔在沙发上。
梁琮换好家居服出来,何斯羽正坐在沙发上划手机,手指翻飞,动作不停。
梁琮便没去自讨没趣,转而拐进厨房。
冰箱里还有早上买的排骨,他拿出来先泡掉血沫,再加上姜片、葱丝和料酒腌着,三管齐下地去腥。何斯羽上个月就在说想吃他做的红烧排骨,因为外面卖的要么不新鲜,要么腥。但他做了三次,都很不凑巧,何斯羽要么在剧组吃过了,要么说太晚了不吃了,要么吃两口就得放下筷子控制热量。
今天他没问何斯羽吃不吃,总之先把排骨腌上。
“你不用做晚餐了。”何斯羽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我待会儿要出去。”
“嗯。”梁琮应了一声,但还是把排骨炖上。想着万一何斯羽出门前饿了或者临时改变主意,至少有现成的能吃。
何斯羽看了他一会儿,起身到玄关换鞋,头也没抬地交代:“晚上别等我,不确定几点回。”
梁琮擦了擦手,从厨房探出头:“今天还有夜戏?”
“跟组里人吃饭。”何斯羽直起身,终于看了他一眼。
斯文儒雅的男人围着围裙,袖子挽到手肘,小臂修长结实,骨感的手指沾着水渍,很漂亮。但那副黑框眼镜还是和平时一样架在鼻梁上,雾气氤氲,让那双淡漠的眼睛更显得疏离。他看着他这副样子,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胸口堵得慌。
“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他问。
梁琮摘下眼镜,用围裙边擦了一下镜片,重新戴上:“少喝点酒。”
何斯羽摔门走了。
梁琮把灶火调小,靠在中岛台旁,手撑着台面,静静站了一会儿。
客厅的茶几上,何斯羽的手机忘了带走。他过去一看,屏幕亮着,还是那条热搜的页面。评论源源不断地刷新,一条接一条霸道地挤进他眼睛里——“苏晚晴看何斯羽的眼神好深情”“这两个人绝对是真的”。
梁琮把手机锁屏,放到玄关的鞋柜上,方便何斯羽回头想起来拿,然后自己坐到沙发上。
家里太过安静,他打开电视,调到纪录片频道,正好在放殷墟发掘的节目。他心不在焉地看了几分钟,又拿出自己的手机打开微博,热搜第一还挂着何斯羽和苏晚晴的名字。
点进去,有一段新出的片场花絮:苏晚晴在片场喂何斯羽吃草莓,何斯羽张嘴接,旁边工作人员起哄,两个人对视着笑。
视频底下有个高赞评论:“这对不结婚很难收场啊。”
梁琮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茶几上,脑袋后仰靠着沙发。客厅的灯太亮太刺眼,他就这样坐着,只是抬起手臂挡住眼睛,没有起来去关。
今天早上七点不到他就出门了,先到楼下买菜,再去学校连上两节大课,中午开会,跟系主任磨了半天排课,下午又被叫去填学科评估的表格。
太累了。
就像,他跟何斯羽三年的感情。
手臂下的眼睛有点发酸。他不知道是因为累,还是因为热搜花絮里何斯羽吃草莓时的笑容。他知道那只是营业式的假笑,是人设包装下的表演,何斯羽本身并不是性格开朗阳光的人,那种笑容自然从来没对他展露过。
但确切来说,在很久之前,是有过的。
在六年前的京大校园里,他看到那个穿着干净白衬衫、无比耀眼的新生,脸上挂着的就是这样的笑容。彼时笑意明媚的何斯羽,越过人群不经意间望向他的那一瞥,猝不及防撞进他心底,让他就此开启长达三年的倾心追逐。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他赶紧拿起来,不是何斯羽,是学生发来的开题报告。
他跟何斯羽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昨天。何斯羽昨晚拍夜戏,他发了一个“早点休息”。生疏冷淡得简直不像住在一起的情侣。
追了三年,在一起三年,也没在名为感情的学校里成功毕业。
看了会儿,他把手机放到一边,没关电视,没关灯,就这样在沙发上睡着了。
半夜被冻醒的时候,他发现毯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滑落到了地上,嗓子有些沙沙地疼。他摸黑起来找水喝,经过玄关时看到鞋柜上空了——不知道何斯羽什么时候回来的,拿了手机又走了。
他也没在意,喝了水又躺回去。这回连毯子都没力气捡,就那么直挺挺地躺着,双目空洞地盯着天花板。
第二天早上,嗓子疼得像是砂纸磨过,鼻子里也火烧火燎的难受。
梁琮吞了两粒感冒药,对着镜子看了看。脸色不太好,好在眼镜能遮住大半。他换了件干净衬衫,简单收拾了下,出门上班。
刚出小区,何斯羽的电话就来了:“我剧本落家里了,茶几上那本。今天上午就要用,你帮我送来吧。”
梁琮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八点半了,他九点有课。
“我上午有课,中午给你送过去。”
何斯羽的语气有几分不悦:“我九点半就要拍第一场。”
梁琮无奈地揉了揉眉心:“你先用电子版。剧本的电子版助理那边应该有。”
“我的笔记在纸质版上。你不上课的时候送,十点半下课就送来。”
梁琮坐进车里握上方向盘,说了声“再说”就挂了电话。
到底还是去了。他实在放心不下,提前半小时下了课,急急忙忙回家取剧本,又开车去片场。
到片场的时候已经十二点过了。
何斯羽的助理小米正焦急地在门口直转圈,看到他时猛然松了口气:“梁哥,你可算来了!”
梁琮把剧本递过去:“你拿进去给他吧。”
“你不进去?羽哥说你来了直接进去找他就行,他这会儿正好休息。”
“不进了,我还要上班。”梁琮把剧本塞到小米手里,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走出一段路,身后传来何斯羽的声音:“梁琮!站住!”
何斯羽从片场追出来,身上的戏服还没换,是一件高档的西装外套,头发做了造型,脸上还有妆,看起来比平时更光彩照人。他跑到梁琮面前,呼吸有点急:“你什么意思?让你送个东西,送完就走?”
“你不是急着用本子吗?”梁琮平静地说。
“我让你进来,你为什么不进?”何斯羽余光扫了一眼旁边来来往往的工作人员,压低声音,人也往后退了半步,“你如果不乐意,完全可以不来送,有必要甩脸色给我看吗?”
“没有不乐意,我下午还有事。”梁琮轻轻叹口气,声音因为感冒有点沙哑,“本子也送到了,你好好拍戏。”说完又要走。
“你嗓子怎么了?”何斯羽赶紧拉住他,漂亮的眉峰微微蹙起。
“没事。”
“没事你怎么这个声音?感冒了?”何斯羽伸手要去摸他的额头。
梁琮偏了一下头,避开了。
附近人来人往,何斯羽愣了一下,虽然心里清楚梁琮这是习惯性地避嫌,免得给他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但心里还是说不上来的烦躁。
他抿抿唇,把手收回来,凉凉地笑了一下:“行。你忙吧。”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忍不住追过来:“梁琮,今天我会早点收工,你过来接我。六点半差不多,你尽量早点来。”
梁琮说了声看情况,看着怒冲冲的何斯羽快步走进片场的大门,背影消失在遮阳棚后面,然后才抬手掩唇,低低咳了两声。
又回了趟学校处理完剩下的工作,到家已经下午两点,梁琮从冰箱里翻出昨晚炖的排骨,热了热,简单填饱肚子就在沙发上躺下了。
迷迷糊糊中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只觉得一睁眼一闭眼,整个人还疲惫着,手机闹钟就响了,提示他去接何斯羽。
他没有立刻起来,就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天从慢慢变成橘红,等到脑子没那么晕了,他下楼开车,熟练地往片场方向去。然而恰逢晚高峰,堵得水泄不通。
六点半的时候他不得已给何斯羽发了条消息:【堵车了,可能要晚半小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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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斯羽没回,估计是生气了。毕竟大明星,哪有他等别人的份。
梁琮耐着性子,过了半小时又发了一条注定没回复的:【还堵着,你等会儿,我到了跟你说。】
七点二十,梁琮终于抵达已经人去楼空的剧组,他抬手拖住昏沉沉的额头,对着面前空荡的休息室,给何斯羽打去电话。
电话那头很吵,笑闹声,音乐声,杯子碰撞的声音,乱七八糟地纠缠在一起,吵得他脑子嗡嗡的。
“你不用来了。”何斯羽说,“我已经跟组里的同事吃着了。”
梁琮又把车子往回开,又经过漫长的两个小时的晚高峰,回到家,再次往沙发上一瘫,不想动弹了。
差不多缓过来,他才打开手机,发现何斯羽几分钟前刚发了朋友圈。
精致的九宫格配图,前几张是餐厅的菜品与氛围感十足的环境布景,往后翻,换成灯光暧昧迷离的KTV。其中一张合照,何斯羽坐在人群正中,苏晚晴拿着话筒靠在他肩头。
梁琮放大那张图看了很久。背景里还有其他人,五六个,大概是剧组的演员和工作人员,还有一个很帅气的男人。
他打开聊天框,打了一行字:“你几点结束?我去接你。”删了。
他重新输入:“我煮了粥,你回来可以喝。”思考几秒,又删了。
折腾好一阵,结果他什么都没发,把手机锁屏,蜷在沙发上不动了。头昏昏沉沉的,他想他应该回卧室睡,但实在没有力气站起来。
KTV包厢里,何斯羽跟周围的人聊完、笑完,放下酒杯,又一次拿起手机。
还是没有新消息。
他烦躁地端起酒杯,猛灌了一大口。
“怎么一直看手机?”
何斯羽扭过头,只见一个帅气非常的年轻男人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他旁边,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这人大概是刚到的,灰色的休闲西装还没脱。头发往后梳得整整齐齐,露出饱满的额头和一对黑沉沉的眼睛。他靠坐在沙发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姿态懒散,但那种逼人的气势让人无法忽视。
何斯羽当然认识这张脸。或者说,整个娱乐圈没人不认识这张脸。
靳绍庭,星合资本现任CEO,年仅二十九岁的资本大佬。
但凡被星合盯上的影视项目、综艺IP、艺人公司,几乎无一不爆,罕有败绩。圈内多少大制作、顶流资源,背后都有星合资本坐镇掌舵,行业分量与话语权可谓举足轻重。
星合资本的创始人是靳绍庭的母亲。她早年是业内顶尖的王牌经纪人,深耕圈内数十载,人脉网盘根错节,一手捧红无数一线大咖,积淀下旁人难以企及的行业资源与人情底蕴。
靳绍庭生下来就坐拥顶级起点,自身的城府手腕与商业天赋更是青出于蓝。
都说靳绍庭经手的项目,没有拿不下的;他看上的人,也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靳总!您怎么来了?”何斯羽坐直身体,瞬间紧张了起来。
靳绍庭是什么时候来的?怎么没人出声提醒……不对,其他人不可能没留意。只怪他刚才全副心神都陷在手机里,竟然直到面对面了才发现!
靳绍庭倒是没有分毫被怠慢的不悦,他唇角微扬,语气闲适轻快:“大家都玩儿得那么开心,就你心不在焉的。怎么,在等谁的消息?”
何斯羽却紧张得心跳都快了一拍。
“没有。”他把手机收进口袋,礼貌浅笑,“给助理发消息,让他安排明天的行程。他磨磨蹭蹭的,半天没弄好。”
靳绍庭微微挑眉,直视他的眼睛:“哦,是吗?”
何斯羽被看得心里直发毛。
他知道圈里众星捧月、高高在上的俊男美女,对靳绍庭而言不过是唾手可得的廉价资源。但对方其实鲜少和圈内艺人勾搭不清,毕竟美色见得多了,也就没什么新鲜的了。
他好歹在娱乐圈摸爬滚打多年,即使刚才多喝了几杯脑子犯浑,也看得出靳绍庭眼里毫无暧昧情欲,不至于自作多情会错意。
可靳绍庭的打探又让他摸不透意思,只是闲着无聊好奇他的感情生活?他正处在事业上升的关键期,实在不愿私人感情状况被更多人知道,哪怕以靳绍庭的身份绝不会随意外传。而且如果老实坦白,又显得像是自作多情的拒绝,没准要惹得对方不快。
短短几秒时间里,他心里真是九曲回肠。
最后他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说道:“靳总别打趣我了,我单身很多年了,一直专注在事业上呢。”
2. 第 2 章
靳绍庭很快便失了兴致,转身去和旁人谈笑。何斯羽周围空下来,不由松了口气。
说实话,靳绍庭年轻矜贵,样貌拔尖,身家更是显赫非凡。被这种人潜了,还不知道是谁便宜了谁。
可何斯羽无法接受。他从没想过真的和梁琮走到决裂的地步——即便梁琮只是个远远配不上他的青年教师,空顶着“考古学教授”的高级名头罢了。
三年前他在刚入行、处境最难熬的时候,答应了梁琮的追求。后来他一路走红,梁琮始终默默陪在他身边,洗衣做饭,随叫随到,体贴温顺得真像个“生活助理”。
吻戏他们商量过。梁琮说工作需要,可以理解。陪睡的话……梁琮总该接受不了吧?哪有男人能接受这样被带绿帽子的?但如果他真的做了,梁琮会怎样?
会震怒,会决绝分手,还是依旧这样……沉默?
他再一次点亮冷清的手机,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你不用来了”,梁琮连个“嗯”都没回。
热辣辣的酒精开始往头上涌。
梁琮到底喜不喜欢他?
如果喜欢,怎么可以这样?跟别的女人炒cp,他不吃醋生气;在KTV玩到半夜,他不打电话;不回家,他也不过问。换作任何一个人,早就闹翻了吧?梁琮只会体贴大度地说“我理解”“你好好拍戏”……
众人围坐在一起放声欢歌,气氛热闹喧腾,他却转而坐到没人的小吧台,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酒,一口闷了,又续一杯。那边苏晚晴高音没上去,大家起哄让她再来一遍。
何斯羽只是翻着手机,反复刷新对话框。
最后,他索性把手机倒扣在台面,大理石台面泛着冷光,在眼前晕开一片朦胧光斑,脑子里的想法也开始变得混乱。
梁琮是不是真的不在乎?
是不是他跟别人睡了,梁琮也只会说一句“我理解”?
何斯羽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小何,怎么一个人喝闷酒啊?”
何斯羽闻声偏头,只见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坐到了他旁边。微胖,西装扣子敞着,手腕上一块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表。脸有点眼熟,好像是哪个影视公司的老板,但何斯羽脑子转不动,一时想不起名字。
“心情不太好?”那人笑着,语气自然熟稔,“年轻人,有什么事过不去的?来来,我陪你喝一杯。”
对方倒酒的动作很熟练,聊天也很有技巧,先是夸他最近那部戏的演技有突破,又说某个名演提过他的名字,说看好他。
攀谈间,何斯羽不知不觉,就是两杯烈酒下肚。
“小何,我真挺好奇的,你跟苏晚晴到底真不真啊?”
“假的,假的。”何斯羽摆摆手,有点大舌头地含糊道,“都是宣传,演的。我,我有,有……”
他顿了顿,脑子里闪过梁琮的脸,突然觉得喉间干涩极了。
“有什么?”那人顺势又递过来一杯酒,“来,再喝点儿。”
何斯羽接过,一口喝了。他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总之又喝了几杯。视线开始模糊,周围的人声像隔了一层。他最后记得的感觉是肩膀被揽住,男人的声音贴在他耳边:“小何,你怎么这就醉了?酒量不行啊,我扶你去休息。”
梁琮是在剧烈的咳嗽中醒来的。
凌晨一点,沙发上的毯子滑了一半到地上,客厅的灯还亮着。他撑着坐起来,嗓子像含了刀片,鼻子堵得只能张嘴呼吸。
他拿起手机,开机。
几十条推送涌进来,大部分是新闻和群消息。但有一条是何斯羽发的,时间是一个小时前。
【来接我。】
梁琮的困意瞬间散了,他直接一通电话打了过去。
“哪位?”
对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磁性,带着一种懒洋洋的质感。背景很安静,没有任何KTV的嘈杂,像是……某个私密的房间。
梁琮呼吸一滞,手指微微收紧。
“我……找何斯羽。”他的声音因为感冒又哑又闷,但努力咬字清楚,“请问,你是?”
那个男声不紧不慢地反问:“你是谁?”
“我是他朋友。”
话音落下,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一声轻笑。
“朋友?”那个声音慢悠悠地重复,莫名有种嘲弄的味道,梁琮皱起眉,果然又听他笑着说,“那何斯羽给你的备注怎么是‘生活助理’?”
梁琮闭了一下眼,声音依然是平稳的:“我是他的生活助理,也是朋友。他现在在哪儿?我去接他。”
“你的朋友被人看上了。”那个声音带着一种微妙的笑意,“把自己灌得不省人事,也不知道是心大还是想顺水推舟。我给他额外开了个包间,你来吧。魅KTV,三楼,V09。”
梁琮挂掉电话,飞快地动作起来,快到没时间感受头痛和发烧。他都没换家居服,抓了一件长款羽绒服披上就往外走。
魅KTV的私密性很好,走廊里铺着厚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两侧的包间门都紧闭着。
梁琮找到位于尽头的V09包间,推门进去。
包间里的灯光很暗,沙发上的抱枕整齐地摞在一边,何斯羽就躺在那张宽大的沙发上,外套不知道去了哪里,衬衫领口大敞,毫无防备地歪头睡着。
梁琮扶着发胀的脑袋让自己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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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定了定神,看向沙发另一头坐着的年轻男人。
靳绍庭懒洋洋地靠着沙发背,挑眉望着门口这边。
梁琮的目光跟他对上的那一刻,心里就有了判断。
非富即贵,不好惹。
梁琮压着嗓子咳了一声,这才走过去,先仔细看了看何斯羽——呼吸平稳,没有外伤,衣服虽皱但并没有拉扯的痕迹。他松了口气,转向靳绍庭。
“谢谢。”他说完又掩着唇咳了两下,眼眶泛红,不知道是咳嗽咳的还是烧的。
靳绍庭还在看他。
梁琮没再管,他蹲下来,试着把何斯羽从沙发上扶起来。何斯羽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脑袋熟练地往他肩膀上歪。梁琮单手撑着人,还腾出手来拉好何斯羽的衬衫,把扣子全都系好。
靳绍庭看着他的手。那双手很好看,修长白皙,在做这些照顾人的事情的时候,平稳、细致,不紧不慢,跟那双疲倦泛红的眼睛形成了一种奇怪的对比。
“喝点水,坐下来休息一会儿再走吧。”他提议道。
“谢了,不用。”对方头也不抬。
他倒也不恼,就静静看着。只在对方准备转身离开之前,突发奇想,站了起来,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递过去。
“何斯羽对我投资的新电影有个角色挺感兴趣的。”靳绍庭语气随意地说,“等他醒了,你帮我把这个给他吧。小助理。”
他特意重读了最后三个字,嘴角勾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梁琮抿了一下唇,他一只手扶着何斯羽,另一只手接过名片。
星合资本CEO,靳绍庭。
梁琮简单扫了眼,把名片揣进口袋,微微颔首:“好,麻烦你了。”
他礼貌道谢、转身告辞,扶着醉意沉沉的何斯羽,步履略显吃力地往外走。
何斯羽很瘦,但醉酒的人不受力,像注了水一样沉,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好不容易才挪到门口,他估计两人的背影很是狼狈,亲呢的姿态也瞒不过后面那个人的眼睛。
直到门关上,靳绍庭依然坐在沙发上没动。
又过了会儿,靳绍庭终于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从包间出去。
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他注意到一个垃圾桶。
精致的黄铜垃圾桶,上面有一个烟灰缸,收拾得干净锃亮。
垃圾桶的开口处,露出小半截深灰色的纸。看起来是丢垃圾的人行色匆忙,没留意纸片卡在桶壁缝隙,并未落进桶底。
靳绍庭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又伸出手,用两指夹住纸片尖角,抽了出来。
果然是他那张名片,就这样被当作废品,扔在了垃圾桶。
3. 第 3 章
出租车在小区门口停下,梁琮扶着何斯羽下来,拍拍他的脸:“醒醒,到家了。”
何斯羽完全没反应,梁琮叹了口气,把他的胳膊架到肩上,半拖半扛地往楼里走。
电梯里,何斯羽突然哼了一声,脑袋往他热乎的脖子里拱了拱。
“冷……”
梁琮腾出一只手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开,把何斯羽裹了进来。
何斯羽的衬衫皱得不成样子,还沾了污渍。梁琮把他放在床上,蹲下来帮他解扣子,扒了衬衫,又去解皮带。
这条皮带是他去年送何斯羽的生日礼物。他在商场挑了很久,最后就选了一条简单的黑色款,既是省得被何斯羽本人挑剔,也是为了防止被他的粉丝眼尖扒出什么来。
梁琮把皮带抽出来,挂到衣帽架上,又去浴室拧了条热毛巾,回来给何斯羽擦脸。
擦到眼睛的时候,何斯羽突然睁开了眼,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梁哥……”
梁琮的手顿了一下,轻轻应道:“嗯。”
“梁哥,梁哥。”何斯羽又喊了几遍,还伸出手胡乱摸索,直到抓住梁琮的手腕,这才安分下来。
手腕上传来熟悉的热度,梁琮心里某个地方,突然就软了一下。
他想起三年前,何斯羽刚搬进来的那个晚上。
那时候何斯羽还没红,搬家的事全靠两人一趟趟亲手忙活。收拾妥当后,他们点了烧烤和啤酒,在客厅的茶几上摆了一桌。
何斯羽喝得小脸通红,坐在沙发上哼歌,梁琮记不清名字了,只记得何斯羽唱到一半突然停下来,认真地看着他说:“梁哥,你人真好。”
梁琮当时正在收拾烧烤签子,差点被尖锐的竹签戳到手:“你叫我什么?”
“梁哥啊。”何斯羽从身后抱住他,凑在他耳边笑说,“你不喜欢啊?”
“没有不喜欢。”
“不然叫什么啊?梁琮?未来的梁老师?反正,我不想叫学长了。大家都叫你学长……算了,就叫梁哥吧。梁哥,虽然你比我大三岁,但以后——我,何斯羽,未来的大明星,罩着你!”
梁琮把毛巾放在床头,轻轻掰开何斯羽的手指,把自己的手腕抽出来。何斯羽不满地哼一声,翻了个身,把被子卷走了。
梁琮在床边多站了一会儿,确认他睡安稳了,才关灯带上门出去。
他倒在沙发上,调好明天的闹钟,给自己盖上毯子。
这次感冒简直像是谈恋爱,不至于病到神志不清,却很是拖沓纠缠。天亮之前他又咳醒了一次,撑着去厨房喝水,又洗了把脸。听着哗哗水声,他想起何斯羽昨天晚上没喝到粥。
何斯羽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在家里的卧室了,身上穿着干净的睡衣。床头柜上放着温水和解酒药,杯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梁琮的字,工工整整:【粥在锅里。我上班去了。】
何斯羽盯着那行字,头疼得要裂开,昨晚的事只剩一些碎片。喝闷酒,苏晚晴唱歌跑调,一个中年男人跟他碰杯……然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翻身下床去走到客厅,厨房的电饭煲亮着保温灯,打开一看,香喷喷、稠度正好的白粥,上面还卧了一个荷包蛋。
他盛了一碗,坐到餐桌前慢慢喝。
他的手机已经被充满了电,经纪人秦姐的电话打过来:“斯羽,醒了没?听说靳总昨晚也去唱歌了,你是不是见到他了?跟他聊上了没?”
何斯羽宿醉的脑子还有些懵:“……嗯?什么?”
“靳绍庭啊!你别跟我说你喝多了,连靳绍庭都没认出来。”
何斯羽放下勺子,脑子开始转动,昨晚靳绍庭确实来了,和他聊了几句。但他当时满脑子都是梁琮不回消息的事,根本没心思跟人家套近乎。后来他一个人去角落喝闷酒,再后来——
他都不记得靳绍庭什么时候走的,自己又是怎么回家的。
“聊是聊了几句,但没留联系方式。”
秦姐嗓门骤然拔高:“何斯羽你脑子怎么回事啊?他手上现在那部文艺片,整个圈子都抢破头争这块饼,你心里没数吗?你好歹也在圈里混三年了,就不能上点心、长点脑子?”
“我……我昨晚心情不好。”
“心情不好?你有什么心情不好的?难道又是因为那个梁……”
“秦姐。”何斯羽皱眉打断,“我知道了。我去要。”
挂了电话,何斯羽翻了翻手机,发现昨晚有和梁琮的通话记录,凌晨一点多,时间不到一分钟。估计是有谁拿他的手机接了电话,让梁琮来接的他。
他拨了梁琮的号码,没接。又拨一遍,还是没接。
何斯羽烦躁地把手机甩桌上,粥也不喝了。他靠在椅背上,一抬头就看见对面墙上挂着的合照——那是去年跨年的时候拍的,他和梁琮在江边,梁琮轻轻搂着他,侧脸被烟花照亮,难得地笑着。
梁琮笑起来很好看。可惜他很少笑。
同一时间,梁琮站在教学楼门口,被堵住了。
学校主干道上停了一排厢式货车,上面印着“星合资本”的logo。路边拉起隔离带,草坪上搭了一个临时的棚子,棚子前面立着一块巨大的背景板,上面写着“《长夜之途》校园选角”。
《长夜之途》?好像在哪里听过,但脑子像灌了铅一样转不动。算了,他和娱乐圈唯一的关联就是何斯羽,大概是何斯羽提过。何斯羽最近很关注一个文艺片的本子,说的应该就是这个。
他拿出手机,想着给何斯羽发条消息,结果这才看到何斯羽的未接来电提醒。他动作顿了一下,没急着回拨,这种漏接电话的事一时说不清,搞不好还要争执吵架。
马上就要上课了,他把手机调成静音,走进教室。
两个小时的专业课,讲到第二十分钟的时候,他嗓子就开始撑不住了,声音越来越哑。
“梁老师,你嗓子不舒服就休息一下吧。”前排一个女生说。
“没事。讲到哪儿了?对,地层叠压关系……”
他硬撑着讲完了两个小时,中间休息的十五分钟吃了好几颗润喉糖。下课的时候还有学生围过来问问题,他一个个答完,最后一个学生走的时候兴奋地说:“梁老师,外面有电影公司在选角呢,人可多了,你要不要也去看看?”
梁琮摇头婉拒,收拾好讲义,走出教学楼。
到了中午,大学生们一个个的都起床活动觅食了,外面那叫一个人山人海,比早上过来的时候热闹好几倍。
大草坪周围拉了警戒线,排队的学生从背景板前面一直蜿蜒到食堂门口,少说有几百人。有穿着汉服的女生,有拿着吉他弹唱的男生。还有一些看起来像是从戏剧学校赶过来的,纤长水灵漂亮,明星似的,举着简历和照片,年轻的脸上全是对未来的期待。
梁琮想绕过去,但主干道被货车堵死了,人行道上也站满了人。他只能从草坪边上穿过去,绕路去停车场。
“哎,那个同学,等一下。”
梁琮没反应过来是在叫自己。
“穿灰毛衣的,对,就是你——等一下!”
他停下来,迟疑着侧身看去。
草坪一侧,几把折叠椅围成半圆,中间坐了一排人。最中间那把椅子上,一个男人正看着他。墨镜推到额顶,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深邃的黑眼睛。男人身上穿着一件简单的亨利领长袖衫,没有任何多余的花纹标识,单凭面料质感也能看出价格不菲,气质非凡。
当然,成就气质的关键还得是那张英俊的脸,无比熟悉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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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排队的学生齐刷刷地看过来,目光扫来扫去,好奇是哪个幸运儿被点名了。
靳绍庭已经站了起来,他绕过折叠椅,径直走到梁琮面前,扬起一个得体的笑容。
作为资方,靳绍庭本不必亲自跑到大学里来选角。
但这部校园文艺片是冲着戛纳赛道去的,男女主角只有一条硬性标准:必须是未经镜头雕琢的原生素人脸。选角导演筛了几轮,不是网红感太重,就是表演痕迹太浓。他一烦,干脆自己带队杀进了大学,线下实地选人。
他特意没去戏剧学院,那些地方的学生太过标准,反倒腻歪得没了灵气。所以他选了这所人文底蕴浓厚的综合名校,历史、文学、考古皆是王牌专业。这里的学子身上自带一身干净温润的书卷气,是专业培训班教不出来的。
他依稀记得,何斯羽就是这所大学音乐教育专业毕业的。
非科班,演技却比不少科班生强。气质在圈里也算难得——清清爽爽,没有那股急功近利的味儿。
只可惜,不是他的菜。
但他真没想到,会在这里再次见到何斯羽的“小助理”。
“你也是来报名的吧?”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梁琮,“你不用排队,直接过来。”
梁琮皱起眉:“报名?不是。”
“来都来了,不妨试一试。”
“我不是这里的学生。”
靳绍庭挑眉:“我们虽然是在京大选角,但周边几所高校的学生都可以参加……”
梁琮打断道:“我不是学生,是这里的老师。”
靳绍庭闻言,当场怔了两秒。
他换了种眼神重新打量梁琮。简单的白衬衫外面套着烟灰色羊绒毛衣,看起来柔软舒服,又很显气质。一副普通的黑框眼镜架在高挺鼻梁上,有几分斯文书卷气,又有种莫名的韵味。
老师?
这人的年纪看上去撑死了二十七八,说是刚留校的年轻讲师倒也对得上……
“实在失敬,是我眼拙。”靳绍庭立刻换了副姿态,礼貌地伸出手,“你的气质太干净清隽了,书卷气浑然天成,我第一眼看着,还以为是校内读研或是读博的学子,压根没往老师身份上想。”
虽然这人装作不认识自己,还说什么“第一眼”,看起来显然不怀好意,但眼下态度倒是周全得体。梁琮迟疑了一瞬,伸手与他交握。
手一碰上去,靳绍庭就感觉到不对了。梁琮的手心烫得厉害,而他自己似乎浑然不觉。
抬眼再仔细看梁琮,镜片后的眼底泛着不正常的病态的红。
“你生病了。”靳绍定笃定道。
梁琮迅速抽回手:“小感冒,不碍事。”
靳绍庭直接抬手覆上他额头。
宽大微凉的掌心贴上来的瞬间,梁琮整个人都僵了一瞬。
“你发烧了。”靳绍庭眉心拧出一个结,转头对身边的助理交代,“选角继续,你们先面着,名单留我桌上。”说着抄起椅背上的外套,就要去拉梁琮,“走,我带你去医院。”
梁琮往后退了半步:“不用。”
“你昨晚就在咳嗽,我看你烧了得有一天一夜了。”靳绍庭一边穿外套一边说,动作干脆利落,“再不去医院,明天你就不是站在这里给京大的学生上课,而是躺在ICU里给医学生当教材。”
梁琮无奈道:“我自己去,不用麻烦了。”
“那你去啊。”靳绍庭似笑非笑,“你现在是打算去哪儿?停车场吗?你人倒是勉强能挤进去,但我看……”他左右环顾一圈,“车子恐怕出不来。”
这是实话,梁琮无法反驳。
“走吧,老师,我送你,我车停在校门口。”靳绍庭一把拉过他胳膊,“别逞强了,我看着难受。”
4. 第 4 章
法拉利跑车转眼便驶离了学校周边的拥堵路段,靳绍庭侧头看向副驾上的人。
梁琮闭着眼睛,阳光从车窗斜洒进来,落在他病态泛红的侧脸上。
“老师。我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
梁琮睁开眼,报上名字。
“哪两个字?”
“横梁的梁。琮是王字旁,一个宗族的宗。”
靳绍庭从手套箱里摸出手机,低头打字,又把屏幕递过来:“这两个字啊?”
梁琮嗯一声。
“琮。是不是古代祭祀用的玉器?”
梁琮微微怔了一下。
这个字虽其实一直印在高中历史课本里,可步入社会后,大多数人早就把校园里学过的知识还给了老师。寻常人第一眼看到他的名字,多半都不清楚含义,没准还要读错。更何况是靳绍庭这等大忙人,跟冷门文史毫无关系的娱乐行业从业者。
他不由重新看了靳绍庭一眼,认真道:“对。外方内圆,象征着‘天圆地方’,是古代用来祭祀的礼器。”
“好名字,你家里长辈也是知识分子吧。”靳绍庭把手机放回去,“比那些什么轩什么宇强多了。”
梁琮没接腔,他完全不想和这个人有更多的瓜葛。感谢生病,现在他连表面上的礼貌客套都不需要装了。
刚才那几句话貌似诚恳,但梁琮心里清楚,这种人就是商场上的老油条,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罢了。
“年龄呢?”靳绍庭又问。
真是没完没了,梁琮耐着性子回:“二十七。”
“过年我就满三十了。”靳绍庭弯眼一笑,“比你大三岁。”
两人又聊了几句,靳绍庭打听得很有分寸,只在梁琮心防外层绕圈,问了他的专业学届、任教专业这类浅层次的基本信息。
梁琮的父母都是大学教师,一个历史学,一个人类学,他简直是二者的完美结晶,从小就对文物展现出浓厚的兴趣。早早定下人生志向,加上成绩优异,他就没在枯燥的义务教育浪费太多时间,曾经跳过两级,十六岁上的大学,在京大一路本硕博连读,二十六岁毕业,以优异的学术研究成果顺势留校任教,成了校内最年轻的青年讲师。
靳绍庭自然没有唐突追问到这些隐私细节,显得冒犯。或者说,根本没必要问。单凭梁琮的名字、年龄、毕业工作的时间,足以让他把对方的来路猜得八九不离十。
到了医院,靳绍庭颇有些小题大做地挂上急诊,全程没让梁琮操一点心。他到处奔走,挂号、分诊……然后给梁琮量体温、抽血、等结果、医生看诊。结果是病毒性感冒,外加疲劳过度,建议输液三天。
梁琮坐在输液室冰凉的金属椅子上,平静地扎针、输液。吊瓶挂好,护士都走了,靳绍庭却仍杵在一边,半点要走的意思都没有。
他甚至在梁琮旁边的椅子坐下,还问梁琮要不要自己的外套搭腿,赫然一副要长待的架势。
梁琮尽量礼貌地说:“谢谢,不用。你回去忙吧。”
“不急。今天本来也没什么大事。选角那边他们盯着就行。”
“你已经耽误不少时间了。”
“梁老师,你这是赶我走啊?”
“我只是觉得没必要。”
“有没有必要,我说了算。”靳绍庭顿了一下,突然话锋一转,“对了,何斯羽怎么没联系我?”
梁琮身体微微一紧,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什么?”
“昨晚我不是给了你名片,让你转交给他吗。”靳绍庭目光落在他脸上,一字一句地说,“这都中午过了,他还没给我打电话,也没发消息。难道是……名片忘了给他?”
梁琮垂眼,去看自己手背上露出的那截胶布:“他宿醉,可能还没醒。”
靳绍庭笑了一下:“是吗。”
梁琮没再回应。
输液室里很安静,吊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坠,梁琮盯着那根透明的管子,希望药水滴得快一点,再快一点。
“哎,梁老师。”靳绍庭又开口了。
“嗯。”
靳绍庭侧过身,一只手搭在梁琮的椅背上,姿态随意又亲呢:“我挺好奇的,你现在这是身兼两份工作?大学教授是主业,生活助理是副业?”
梁琮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靳绍庭勾起一个玩味的笑,愈发衬得那张脸俊朗夺目:“还是说,生活助理才是主业,大学教授只是你抽空去上的个兴趣班?”
小孩子都听得出来这话里明显的调侃,甚至还有那么一丝丝嘲讽。
“我和他的确是朋友。”梁琮心平气和地解释道,“他给我备注成助理,只是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靳绍庭挑了挑眉:“误会?难道误会你们两个大男人是一对不成?”
到这里梁琮已经彻底确定,靳绍庭早就看穿了他跟何斯羽的关系。只是不知道这人抱着何种恶趣味,偏要揪着他维持的体面说辞不放,步步紧逼、故意纠缠,半点不像沉稳成熟的商界人物。
梁琮眉头微蹙:“无论如何,这都是我的私事,应该和靳总你没什么关系。”
“你事事体贴他、处处照顾他,自己还生着病,大半夜也要专程去接他回家。可他倒好,只把你备注成助理——你们这朋友,当得真挺有意思。难道你不觉得吗?”
梁琮只觉一股陌生的怒火腾地窜上心头。
他从小就情绪稳定,从没有过失态的时刻。也不知道这人是什么本领,三言两语就把他的火给撩了出来。想来是连日工作的疲惫加上生病,再加上……和何斯羽之间日渐煎熬、拉扯不清的关系,积压到了临界点。
他不想解释更多,索性闭上眼睛,连眼神交流都阻断了。
靳绍庭似乎也不打算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了几下,往梁琮面前一递。
“不说了。你看这个。”
梁琮睁开眼。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光线昏暗的KTV包厢里,何斯羽和一个男人靠得很近,他的胳膊搭在那个男人的肩膀上,两个人各拿一个话筒,朝着彼此的方向歪头。何斯羽微微笑着,梁琮看得出,那是他只有真正放松状态下才会露出的表情。
那个男人,梁琮见过。
昨晚何斯羽的朋友圈九宫格里,第八张照片的角落里,那个模糊的侧脸,就是这个人。
“唐景曜,今年二十二岁,家里背景挺硬的,刚出道就跟何斯羽进一个剧组搭戏了。家里希望他稳扎稳打,只安排他演了个小配角,不过……他跟何斯羽的私交很好,每天都黏在一块儿。但没办法,何斯羽在戏里跟苏晚晴是一对儿,又在炒cp,这些私下合照要是传出去,估计cp粉得炸吧。”
靳绍庭说着顿了顿,偏过头笑看着梁琮:“私下里大家都知道,何斯羽和苏晚晴完全是演的,他和唐景曜,才是真的‘亲近’。”
梁琮不知不觉握紧了拳头。
“梁老师。”靳绍庭把手机收起来,语气严肃了几分,“虽然你不是圈里的人,可能收入也不高,但毫无疑问,你很优秀,非常优秀。二十七岁的重点大学副教授,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不是靠钱或者靠脸就能做到的事儿。”
梁琮没说话。
靳绍庭笑了,压低了半度声音又道:“甚至,你还能在本职工作以外,挤出时间来照顾一位当红艺人。”
梁琮盯着对面墙上那张“七步洗手法”的科普海报,沉默了好几秒,才缓缓转过脸,看向方才侃侃而谈、满脸得意等着他回应的靳绍庭。
“够了。”他的声音仍旧平静,只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锋芒,“让我转交名片,你是真心想找何斯羽去试镜吗?”
靳绍庭笑道:“是啊,当然是真心的。”
他坐直身体,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姿态一下子变得认真起来。
“一位冉冉上升的新星,演技不错,人气足够,外形条件和这个角色也算适配。我要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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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当然不会错过这样的机会。”
梁琮嘴唇微动,刚要说什么,靳绍庭忽然向前倾身,两个人的距离瞬间缩短到不到半米。
“对你有兴趣,也是真的。”
那双幽深漆黑眼睛里,是一种赤裸裸的、毫不遮掩的直白。
梁琮再次陷入沉默。
才见了两面,根本不了解彼此,这人也明显清楚他和何斯羽之间的真实关系,却还用这种方式来撩拨他。可见这所谓的“兴趣”,只是一种居高临下、极度轻佻的玩心罢了。
有些人,就是无法安于正常的情感关系,偏要从不道德、不合分寸的事情里找寻刺激与快感,譬如背德出轨、撬人墙角云云。
梁琮沉着脸,开口道:“多谢靳总送我来医院。您先回去吧,真的不用再费心了,我输完液自己打车就好。您这样一直留着,我反倒会有压力。”
靳绍庭听了这毫不掩饰的逐客令,反而笑得更开了。
他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双手枕在脑后,一副听不懂人话的无赖模样。
“别啊,梁老师。”他嬉皮笑脸地说,“送佛送到西。我今天不忙,就在这儿陪你了。”
“不用。”梁琮已经不想再多说一个字。
“等何斯羽来接你,我再走。”
梁琮脸色顿时一变:“什么?”
“我说,”靳绍庭转过头来看他,嘴角挂着一丝明晃晃的坏笑,“等你男朋友来接你。”
“他不是……”
“梁老师,你刚才不是说了吗,是朋友,男性朋友,难道我记错了?”靳绍庭眨眨眼。
梁琮张嘴又闭上。
跟这个人讲道理真是一件徒劳的事。你退一步,他进两步;你冷脸,他笑得更欢。你认认真真地跟他划清界限,他能把你的界限当成跳房子游戏的格子。
梁琮不再说话,靳绍庭也不闹了,安安静静地陪着坐在旁边。
过了近半小时,输液室的门被人推开。
一个年轻的女孩急匆匆地走进来,四处张望,看到梁琮,这才松一口气。
“梁哥!可找到你了,你怎么了?你还好吗?怎么跑医院来了?”
梁琮有些意外:“小米?你怎么来了?”
“斯羽哥让我来接你的。他看到你同事发消息说你进医院了,但他现在实在走不开,就让我赶紧过来看看。”
“……我同事?”梁琮刚问完就反应过来了,几乎和小米同时转头看向一旁的靳绍庭。
待看清眼前这位大人物,小米神情瞬间僵住,语气都拘谨起来:“靳……靳总?您怎么会在这儿?”
靳绍庭站起来,拢了拢衬衫外套,脸上又挂回了那副翩翩君子般的商业微笑。
“刚好遇上,就顺路送你们梁老师来医院了。他发烧了,一个人不安全。”
“顺、顺路……”小米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靳绍庭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递给小米:“帮我转交给何斯羽。跟他说,《长夜之途》下周有个小型试镜会,如果他感兴趣,可以来看看。”
“好、好的,靳总,我一定转交。”
靳绍庭扫了一眼梁琮吊瓶里还剩三分之一的水:“还得一会儿呢。”他温声交代,“梁老师,那你先输着,我走了,有事儿随时联系我。毕竟——你‘朋友’实在太忙了,来医院一趟都没空,不是么。”
梁琮咬牙说了声谢。
靳绍庭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一次比一次更顺口地喊:“梁老师。”
梁琮压住烦躁抬起头。
“好好养病。下次见面,千万别再生病了。”靳绍庭笑了笑,指着心口大概是暗示自己会难受,然后终于推门出去了。
好一阵,小米仍呆在原地,攥着那张名片,一脸恍惚地看向梁琮。
“梁哥……靳总怎么会跟你在一起啊?还送你来医院……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不认识。”梁琮别开脸,淡淡道。
5. 第 5 章
“你说,梁琮跟他在一起?”何斯羽皱着眉,不悦道。
小米挠着脑袋解释:“不是不是。不是在一起……就是靳总顺路送梁哥去医院。梁哥发烧了,在学校碰巧遇见的。”
“发烧了!?”何斯羽霍然站起,“他发烧了怎么不跟我说?”
小周张了张嘴,心说您昨晚喝成那样,梁哥凌晨一点多去接的您,发着烧照顾完您又去上班,哪来的功夫跟您说?说不定发烧就是因为您……
但到底一个字都没敢说。
何斯羽把名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心里的烦躁还是压不下来,又问:“他怎么跟靳绍庭碰上的?靳绍庭去他们学校干什么?”
“选角。就是那部要冲奖的文艺片,去大学里找新人。”
何斯羽心里依然不太舒服。
他的男朋友和八竿子打不着的靳绍庭,怎么就这样巧合地遇上了,认识了,金尊玉贵的靳绍庭靳总,竟然还帮忙送人到医院?两人还单独在一起,在医院,在最容易暴露脆弱的地方,待了不知道多久,聊了不知道多少。
理智告诉何斯羽应该高兴。多一条路,多一个机会。这个巧合让他得到了靳绍庭的名片,梁琮生病遭罪,他反而成了最大的受益者。
但,他高兴不起来。
梁琮平时存在感不强,温温吞吞的。你找他他就来,你不找他他就在那儿待着,安安静静的,绝不打扰。可一想到竟然有别人注意到他,那个别人还贸然顶替了男朋友应该做的工作,何斯羽就觉得不舒服。
就像自己家后院里长了一棵没人管的树,平时不浇水不修剪也无所谓,因为你知道那棵树绝无可能自己长脚跑了。但隔壁邻居突然过来说“你这棵树不错”,甚至还拿出一把铲子,你就想立刻把树搬进屋里锁起来。
而且这位邻居方方面面的条件,那都是相当的好……
这时手机响了,是梁琮的电话。
“你怎么样了?到家了吗?”何斯羽赶紧接起,抢先问道。
“还好,到家了。”电话那头梁琮的声音还有点哑,但比早上好了一些,“小米说你让她来接我了,谢谢。”
“你发烧了怎么不跟我说?昨晚你怎么不告诉我?”
“昨晚你喝多了。”
“那你今天早上也不说?就留个早餐给我。你当你是保姆吗?”
梁琮沉默了一秒:“小感冒,不严重。”
何斯羽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无名的火。他看了一眼茶几上的名片,把话题转了过去:“对了,靳总的名片小米给我了。”
“嗯,恭喜你。”
何斯羽沉默了几秒,突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再开口时,语气更缓了一些:“对了……他那个电影,你知道吧?我要冲戛纳的文艺片。导演是获过银熊奖的陈蔚,很有想法的一位青年导演。”
“嗯,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何斯羽有些意外。
“你提过两次。”
何斯羽心情顿时好转了不少:“那你觉得我去试试行不行?就下周一。”
“想去就去,试试不亏。”
“那你陪我去。”
“什么?”
“我说,你陪我一起去试镜吧。”何斯羽往沙发上一靠,语气变得理所当然起来,“不知道为什么,我有点儿怵靳总。有你在旁边陪着,我心里能踏实不少,也自在些。”
电话那头静了片刻:“我又不是你的经纪人。”
“但你是我男朋友啊。”何斯羽笑道,“你也是我的生活助理,你是最了解我的人,陪我去个试镜怎么了?”
梁琮没说话。
何斯羽从沙发上站起来,声音放软了,带着那种他很久没用过的撒娇腔调:“梁琮,梁哥,你就陪我去呗。我需要你。”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顿了一下。
梁琮轻轻叹口气:“我那天上午有课。”
“不能请假吗?”
“那样不好。”
“就请一次假呗……”
梁琮沉默几秒,选择让步:“行,我请假,陪你。”
何斯羽挂了电话后好几秒,扬起的唇角都没放下来。
至于梁琮和靳绍庭在医院里聊了什么,他决定暂时不想了。反正梁琮这个人,不会做任何对不起他的事。这一点,何斯羽从不怀疑。
试镜那天,梁琮刻意穿得低调,从头黑到脚,眼镜遮了半张脸不够,他还戴了个口罩,跟何斯羽说自己感冒还没完全好,受不得风。何斯羽也戴上口罩,穿了一身白,跟他作情侣装扮。
出于何斯羽艺人身份的原因,他们很少有这样一同外出、仿佛约会的时刻,更别提穿情侣装了。梁琮心里一时间五味杂陈,甚至不由得想,如果把这温馨的一天挪到聚少离多却心意相连的一两年前,该有多好……
从保姆车上下来,梁琮让何斯羽先走,自己则像道沉默的黑色影子,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试镜安排在靳绍庭公司旗下的一个影视基地,在一个loft式的空间里。顶天立地的玻璃幕墙,灰色水泥地,几把折叠椅摆成半圆,对面是一面巨大的监视器墙。
靳绍庭已经在了。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薄毛衣,袖口微挽,露出一截紧致有力的手腕,腕上一块哑光金属表。头发还是往后梳得一丝不苟,立体的五官在顶部的射灯下显得格外深邃。他原本正低头看手里的iPad,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他先看向何斯羽,点了点头,然后再将目光移向梁琮,唇角飞快地勾了一下,转瞬即逝,但意味昭然。
“何斯羽,坐。”靳绍庭朝对面的椅子抬了抬下巴,语气随意,“别紧张,先聊两句。”
何斯羽过去入座,梁琮下意识要退出房间,然而何斯羽的眼神眼巴巴追着他,靳绍庭便也顺势扮演一位大度的面试官,对梁琮道:“你在那边等着就行。”
梁琮就退到角落没人的地方,靠墙站着等。
试镜的流程很快,导演不在,编剧和几位出品方的话语权都不如靳绍庭。整场试镜都以靳绍庭为主导,他问了何斯羽几个常规问题,对这个角色的理解,看过导演之前的作品没有,档期怎么样。
梁琮在后方微微低着头,安静地听。
几人暂时说完了,一时间只有笔尖刷刷划过纸张的声音,于是那声莫名亲呢的“梁老师”,在空荡安静的水泥房间里响起时,就显得格外突兀。
梁琮一抬头就对上一双戏谑含笑的眼睛:“结束了,还站那么远干什么?过来坐。”
何斯羽回头看过去。
梁琮没动:“不用了,我站着就行。”
“大病初愈,一直站着多不好。”靳绍庭笑得很自然,像是真的在关心,“何斯羽,你不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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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助理也坐一会儿吧?”
何斯羽忙道:“当然不介意。”他巴不得梁琮离他更近一点儿呢。
靳绍庭却是朝自己旁边的椅子偏头示意,梁琮沉默片刻,走过去,坐到了那半圈椅子最边上的一张,刚好是离对面的何斯羽最近的。
靳绍庭继续跟何斯羽聊戏。又聊了大概十分钟,他站起来,提议道:“光聊没意思,陈导应该差不多忙完了,他就在隔壁,要不要过去试试一段?”
何斯羽闻言自然是惊喜交加,紧张地跟着站起来,和靳绍庭朝里间的排练室走去。
排练室的门关上,里面传出台词的声音。
不到五分钟,门开了,但只有靳绍庭一个人走出来。他毫不客气地吩咐梁琮:“小助理,你去外面帮何斯羽和陈导拿瓶水。就在拐角那边的房间,门应该没关。你们上来的时候应该有看到吧?”
一句简简单单的交代,梁琮却是莫名额角青筋凸凸跳,他怀疑自己可能是昨晚没睡好,他压下那莫名的烦躁,应了声好就往外走。
梁琮拿好水一回身,果不其然,门口早已悄无声息立着一道颀长身影。靳绍庭双臂环胸,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静静拦在那里。
梁琮皱起眉:“试镜你不用去看吗?”
“看啊。”靳绍庭慢悠悠道,“何斯羽正跟导演聊角色、磨戏呢。我只是个外行商人,专业上的事,就不凑进去打扰了。”
梁琮侧身就要往外走。
“哎,梁老师。”靳绍庭眼疾手快,拉住他胳膊。
梁琮眼底已然覆满眼镜都遮不住的愠怒。
靳绍依然笑着:“梁老师,我们做个交易吧。”
“什么交易?”
“你陪我一次。《长夜之途》的那个角色,就是何斯羽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房间里的空气,就像被抽空了一样。
梁琮没有瞪眼,没有攥拳,他只是沉默地看着靳绍庭,一如既往的冷静沉稳。
只是开口时,他的声音冷得象是淬了冰碴:“靳总,你这是潜规则潜到圈外人身上来了?”
靳绍庭笑容却更大了,没有一分一毫的尴尬或恼怒。他往梁琮的方向倾了倾身,带着一种近乎亲昵的哄劝:“你想想,何斯羽想要这个角色,想要很久了。你为他做了那么多,不差这一件,对不对?”
梁琮冷声道:“这可能是你们圈子里的常态,但在我看来——只有恶心。让开。”
靳绍庭却一只手撑住门框堵死了路,英俊的脸上笑意不改:“你情我愿的事儿,有必要说得这么难听?”
“靳总,如果你把你这一层金子镀的皮扒了。”梁琮压低声音,一字一句,“我保证,你还能听到更难听的。”
说完推开靳绍庭,直接冲出了门。
靳绍庭就站在原地目送一身黑衣的男人远去,高挑的身材,连贯的黑,那线条,利落得像一把收进鞘里的刀,敛尽锋芒,却依旧冷冽迫人。
靳绍庭舌尖抵住上颚,轻轻“啧”了一声。
走廊里,梁琮没回试镜的房间,给何斯羽发消息说自己下楼等,一个人走到了电梯口。
靳绍庭就靠在墙上,远远望着他的背影。
那双向来漫不经心的眼睛里,此刻亮着一种危险的光芒。就像猎豹盯上了一只不好惹的猎物,非但没退缩,反而把尾巴翘得更高了。
6. 第 6 章
最后一节课三点半就结束了,梁琮在办公室稍作停留,写完一份报告,抬眼一看,还不到五点。
他收拾好随身物品,准备动身回家,先给何斯羽发了条消息:【今天想吃什么?我准备回去了,现在去买菜。】
很快收到何斯羽的回复:【不用啦,晚上有饭局,跟几个朋友一块儿。】
梁琮遗憾地刚收起手机,机身便接连震动了好几下,点开一看,原来是学院的同事群。
难得遇上清闲的傍晚,群里众人兴致都很高,商量着今晚去校西门那家口碑极好的湘菜馆聚餐,还有人特意@了他,热情约他一同前去。
梁琮没多犹豫同意了,他难得有时间参加这种集体活动,借着机会维系一下同事间的人情往来,也未尝不可。
毕竟,他的人生从来不是围着何斯羽一个人转的。
湘菜馆在学校西门的一条小巷子里,门脸不大,里面七八张桌子,晚高峰坐得满满当当。梁琮到的时候,同事们已经占了靠窗的大圆桌,有男有女,都是熟面孔。
“梁老师来了!来来,坐这儿,给你留了位置。”张老师站起来,热情地朝他招手。
大家已经点好了菜,非得让他再加几个喜欢的菜不可,他推拒不过,只好加了两个凉菜,把单子递给服务员。
刚喝了口茶,手机响了。
“梁老师。”一道懒散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下班了吗?晚上一起吃饭吧。”
认出这个声音的瞬间梁琮就皱起了眉,他不假思索地回绝:“不方便。”
“怎么不方便?何斯羽不是有饭局吗?你一个人也不方便?”
这人怎么知道何斯羽有饭局?梁琮看眼周围的同事,没多问,只是说:“我跟同事一起吃饭。”
“那正好,一起呗。”
“靳总。”梁琮声音冷了几分,“我们不熟。”
电话那头满不在乎地笑了一声:“吃顿饭就熟了。你们在哪儿?”
免得继续被纠缠,梁琮无所谓地报出饭店名字,他压根不信靳绍庭那种人会来这种地方。
放下手机,和他最熟的张老师立刻凑过来,挤眉弄眼地问:“谁啊?”
“没谁。推销的。”
菜陆续上来,剁椒鱼头、小炒黄牛肉、腊肉炒蒜薹……大家边吃边聊,话题从最近的职称评定转到某个论文抄袭的新闻,又转到学校新来的校长。
梁琮不怎么说话,却是个很好的倾听者,偶尔夹一筷子菜,偶尔笑一下。
话题不知道怎么就拐到了感情上。
“哎,梁老师,你今年二十七八了吧?”李老师放下筷子,一脸八卦,“有对象没有?”
梁琮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没有。”
“真的假的?你这么好的条件,怎么还单着?”
“工作太忙了。”梁琮语气无奈,这真是实话。
“我老婆单位有个小姑娘,教钢琴的,长得可漂亮了,要不要给你介绍一下?”张老师热心地掏出手机,“你看看照片……”
“不用了,张老师。我现在……不考虑这个。”
“为什么不考虑?年轻人就该多谈恋爱——”
梁琮还要再拒绝,一个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我可以给梁老师作证。”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来人的方向。
赫然是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靳绍庭。
他穿了一件灰色的拉夫劳伦针织外套,内搭牛仔衬衫,看着比平时休闲几分,还有种英伦学院气质。饭店的灯光不太亮,但落在他脸上,硬是把这间嘈杂的小馆子里衬出了一种高级餐厅的朦胧氛围感。
整个圆桌安静了一瞬。
“梁老师虽然是单身。”靳绍庭目光扫过桌上每一个人,嘴角挂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但现在真不考虑成家,没时间,没精力,还是别耽误人家女孩儿了。”
梁琮额角的青筋突突跳了两下。
“你怎么来了?”他压低声音问。
“不是你给我的地址吗?”靳绍庭却没压低声音,大大方方地在他旁边空着的椅子上坐下来,抬手跟服务员要了一副碗筷。
桌上的人这才反应过来。
“梁老师,这是你朋友?”王老师上下打量靳绍庭,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惊艳,“怎么不介绍一下?”
“对呀对呀,这谁啊?怎么认识的?”
“果然帅哥的朋友还是帅哥。”
梁琮还没来得及说话,靳绍庭已经口若悬河地答了:“初次见面,我叫靳绍庭,跟梁老师认识的时间不算长,却格外投缘、一见如故,平日里也很聊得来。一直想找机会一起吃顿饭,可惜我俩的工作都实在太忙了。正好,今天赶上诸位聚餐,我就冒昧过来蹭个局,各位不会介意吧?”
他把商场应酬那套圆滑做派搬到学校门口的小饭馆里,各位老师自然是客客气气地说着不介意,哪里哪里。
“做什么工作的呀?”李老师好奇地问。
“做点投资。”靳绍庭说得轻描淡写。
张老师眼睛一亮:“厉害啊!那是不是得叫你靳总?”
靳绍庭笑了笑,没否认,也没接腔。他拿起桌上的茶壶,先给梁琮倒了杯茶,然后才给自己倒上。
这个动作被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两位帅哥关系不一般啊。”王老师意味深长地看了梁琮一眼。
梁琮不想接话,开始喝茶。
话题很快转到了靳绍庭身上,他能说会道,也落落大方,又是个新面孔,几位老师对他的兴趣明显比对梁琮的感情状况高得多。
“靳总看起来年纪不大吧?有三十吗?”
“二十九。”靳绍庭说。
“那结婚了吗?”
“没有。”
“有对象吗?”
靳绍庭端起茶杯,慢悠悠喝了一口,目光非常不经意地从梁琮脸上掠过,意味深长:“快了。”
梁琮撂下筷子,霍然站起:“我去趟洗手间。”
洗手间在饭店最里面,穿过一条窄窄的走廊。里面没人,梁琮站在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洗了洗手,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底还残存着薄薄的怒意。
他很少生气。准确来说,他过往二十多年里所有的脾气与不快,加起来,都不如和靳绍庭的几番周旋交锋来得汹涌。
门口传来脚步声,不用回头,他知道是谁。
靳绍庭走进来,顺手把门带上了。
洗手间不大,两个隔间,一个洗手台,灯是那种老式的日光灯管,光线忽明忽暗。
“靳总。”梁琮关水,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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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向来人,“你什么意思?”
靳绍庭双手插在裤兜里,姿态松散。日光灯把他的轮廓照得很冷,但那双眼睛……是热的,如有实质般,烤着他面前的人。
“没什么意思。就是想跟你吃顿饭。”
“我说了,不方便。”
“所以我自己过来了,不用你麻烦。”靳绍庭笑了一下,有种孩子气的无赖,“你同事挺有意思的,那个张老师,他老婆单位的小姑娘……”
“够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靳绍庭没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划了两下,把屏幕转向梁琮。
“你先看看这个。”
梁琮低头。
屏幕上是一段聊天记录。
左边那个头像他再熟悉不过,备注也是他最熟悉的“何斯羽”。消息从今中午开始,靳绍庭开的头。
靳绍庭:【最近有空吗,跟我吃个饭?】
何斯羽:【好啊!最近都有空。您定时间就好。】
靳绍庭:【那就今天晚上?云境铂悦酒店顶楼法式餐厅,安静,好聊。】
何斯羽:【好的,几点?】
靳绍庭:【七点吧。】
何斯羽:【没问题,到时候见。】
梁琮看着这段对话,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只背在身后的手慢慢攥成了拳头。
狭小密闭的洗手间里,靳绍庭低沉的嗓音轻轻荡开:“今晚七点。云境铂悦酒店,顶楼那家法餐厅。”
顿了顿,语气裹上几分了然的玩味:“何斯羽没跟你提过,是吧?”
梁琮没说话。
“其实也没什么。”靳绍庭把手机收起来,“就是两个人私下里吃顿饭,聊聊角色。他不说,大概,是不想让你多想。”
“我没多想。”梁琮平静地说。
“嗯,是吗?”靳绍庭歪头,目光落他抿直的唇角。
“没别的事儿我就先走了。”
“别啊梁老师,别着急。”
靳绍庭笑了一下,赶紧当着他的面在手机上打了一行字:【不好意思,我这边太忙了实在走不开,你如果到了就自己随便吃点吧,我请你。下次来我公司再聊。】
“发送。”靳绍庭举起手机展示给梁琮,似笑非笑,“看在你的面子上。”
梁琮只觉胸口有什么东西翻涌了一下,但他还是没说话,不想和这个人多说一个字。靳绍庭不让路,他就打算从他身边绕过去。
然而靳绍庭反手一拽,精准捉住他手腕。
梁琮眼疾手快地一挣,声音已经完全冷了下来:“别碰我。让开!”
靳绍庭却不肯罢休,故技重施。梁琮烦得用上手肘,结果靳绍庭一个灵活闪身躲开,重新扣住他的手腕,这次,还是两只。
梁琮彻底恼了。
他从没在谁面前真正失态过,哪怕是跟何斯羽吵架吵到不可开交,他也永远是那个先冷静下来的人。但此刻,在这间逼仄的洗手间里,在这嗡嗡作响的日光灯下,他的理智就像拉到极限的紧绷弓弦。
一触即发。
“靳……”
警告的话才开了个头,话里的人忽然逼近,下一秒,猝不及防地——
嘴上传来柔软的触感。
是嘴唇。
靳绍庭的嘴唇。
7. 第 7 章
梁琮的大脑空白了一瞬,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一个一米八几的成年男性,还能有被堵在厕所强吻耍流氓的一天。
反应过来,他脑子哄地一下就炸开了,身体先于意识,右手猛地从靳绍庭的钳制中挣脱出来,然后毫不客气地掐住靳绍庭的脖子,用力一推!
靳绍庭毫无防备,后背重重撞上隔间的门板。
梁琮恶狠狠地瞪着他,手继续收紧,坚硬的拇指骨节抵住他的喉结。
“靳绍庭,你干什么?”
从未有过此等经历的梁老师甚至多此一举地问了一句。
靳绍庭毫无挣扎反抗的意思,语气也满不在乎:“不就亲一下吗。至于反应这么大?难道你是黄花大闺女啊?”
他就那样被按在门板上,认命一般微微仰起下巴,展露颈侧绷紧的线条和青色的血管,微垂的眼神极其散漫。
梁琮咬牙骂道:“有病。”
靳绍庭静静看着面前怒火中烧、仿佛变了一个人的前斯文教授,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就在梁琮怔愣的瞬间,他的膝盖直接顶向梁琮腿弯,同时双手扣住梁琮掐他脖子的那只手,猛地一拧。梁琮的力道被卸掉一半,身体失去平衡往前倒。靳绍庭顺势翻转两个人的位置,把梁琮反压在门板上。
撞击之下,梁琮眼镜都歪了。他没有伸手去扶,直接用额头去撞靳绍庭的鼻梁。
靳绍庭偏头躲开,那一下撞在了他的颧骨上,不算重,却让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归零。他们急促的呼吸绞在一起,近到睫毛几乎能扫到对方的脸。
“梁老师,你竟然敢对我动手?”靳绍庭压低声音,语气里却没有半点恼意,而是满满的兴奋。
这梁老师,真有本事,他的胜负欲算是被彻底点燃了。
他调用全身的力量压制住梁琮,一只手扣住梁琮的两只手腕举过头顶,另一只手捏住他的下巴,低头——
狠狠地咬在了梁琮的嘴唇上。
铁锈味在两个人的唇齿间弥漫开来。
发泄完了,靳绍庭满意地松开嘴,退后半步,提前摆出防御姿态。
这次梁琮却没有立刻还击。
他只是慢慢地抬起手,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的腥甜,随即不疾不徐地摘下眼镜,一举一动优雅自持,带着骨子里透出的温雅书卷气。
靳绍庭有些疑惑地看着他把眼镜折好,放进卫衣口袋。
终于,梁琮抬起头来。
没了眼镜的遮挡,那张脸的轮廓完全暴露出来,眉骨很高,皮肉贴骨但并不露骨,自带一种温润的清冷感。那双狭长藏神的眼睛依旧沉静无波,却无端透着一股,与这张儒雅面容极不相称的冷厉。
靳绍庭的眉毛刚动了动,还没品味完,就是一阵劲风扑面袭来。
“砰!”
梁琮反手一拳,狠狠砸在他脸上。
力道大得他的脑袋猛地偏向一侧,踉跄两步,撞上洗手台。洗手台上放着的洗手液瓶子倒了,咕噜噜滚到地上。
靳绍庭撑着洗手台站稳,慢慢地、慢慢地转回头。
他的左脸已经红了,嘴角还被擦出一道细细的血痕。
他看着梁琮,擦了一下嘴角的血,然后笑了。
“操,他他妈,敢打老子?”
梁琮平静地瞪着他:“别再让我看到你。”
说罢掉头就走。
靳绍庭依然撑着洗手台,呼吸还有些急促。脸上火辣辣的疼,唇上残存的柔软触感,全都是那个人留下来的痕迹。
心脏也在胸膛里咚咚狂跳。
“操,真行,打人还打脸。”
他喃喃地骂着,却没什么恼意。
“给我等着吧梁琮。”
所有的征服欲、占有欲、胜负欲,在这一刻,就像被扔了火星的油桶,轰地炸开了。
霎时火光冲天。
公寓里亮如白昼。梁琮一推开门就叹了口气,低头换鞋换到一半,何斯羽已经从客厅跑了过来。
“你怎么这么晚?我还以为你在家做饭呢,我等了你好久。”
梁琮抬起头,静静看着他:“你不是跟朋友出去吃饭了吗?怎么这么早?难道他们一群人放你鸽子?”
“当然是我放他们鸽子。”何斯羽的目光忽然定住,“你……你嘴怎么了?”
梁琮下意识抬手蹭过唇角的破口。
“你嘴怎么了?”何斯羽顿时急了,伸手就要去碰他的嘴唇。
梁琮偏头躲开:“磕的。”
“磕的?”何斯羽盯着那道伤口,压根不信。梁琮的回避更让他恼火,他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谁干的?”
梁琮没答,绕开他走到茶几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梁琮,我问你话!”何斯羽跟上,语气变得咄咄逼人,“你嘴上那个伤,谁弄的?你要是不说,我,我明天就去你学校打听!”
梁琮放下杯子,转过身,平静地看着他:“跟学校里的人没有关系何斯羽,我尊重你的工作,你什么时候跟谁吃饭,跟谁炒cp,跟谁搂在一起拍照——我从来没有问过你一句。请你,也尊重我的工作。”
他从来没和自己说过这么重的话,何斯羽整个人都定住了,他看着男朋友的眼睛,那双藏在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像是平静的湖水。但……那不是他熟悉的安宁,表面仍然是潺潺流水,底下却有什么东西,冻住了。
莫名的寒意顺着何斯羽的脊背爬上来。
今天靳绍庭约他七点吃饭,他六点就出门了,到了酒店楼下,靳绍庭发消息说临时走不开。他当时没多想,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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句“没关系”就折返回来了,想着赶紧回家,说不定还能和梁琮吃一顿晚餐。
路上他给梁琮发了几条消息,梁琮没回。他以为梁琮正在做饭,回家推开门却是一片漆黑。
“梁琮。”何斯羽的声音软下来,“我不是那个意思。”
梁琮眉眼也软了些,解释道:“因为你说不回来吃饭,所以我临时答应了同事的聚餐。”
何斯羽点点头,不再揪着他嘴唇上的伤口不放,两人心照不宣地沉默,勉强维系表面上相安无事的平静。
时候已经不早了,梁琮去洗漱,洗了好久,也没能洗掉这一身的疲惫。想着从浴室这独立的小空间出去,又得应付何斯羽,更是一阵心累。
奈何这套房子只是普通的二居室,除了卧室就是书房。何斯羽身份特殊,从来没有朋友来过他们家,书房里自然也没有供客人休息的临时床榻。
如果今天还要坚持睡沙发,这段感情恐怕就真该走到尽头了。
何斯羽已经提前坐在床边等了,看到他过来就眼巴巴道:“明天周六,你不用去学校了吧。我明天也不用早起。”
“你先睡吧。”梁琮说着就要去书房。
何斯羽着急地起身,从身后环住梁琮的腰,将脸颊贴在他后背,等他的身体慢慢软化下来,再试着伸出一只手,顺着他的腰线往下滑……
关键时刻,梁琮按住了他的手。
“我今天累了。”梁琮掰开他的手指,往前一步拉开距离。
何斯羽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但梁琮已经走出了卧室,穿过走廊去书房。
书房门虚掩着,留了一道缝隙。何斯羽跟到门口,往里看了看,最终还是独自回了卧室,揣着一腔烦乱与心虚等着。好不容易把人等回来了,梁琮却只是一言不发地掀开被子,躺下去便不再动了。
“梁琮,梁琮。”他叫了几声,又软着语气喊,“梁哥……”
“嗯。”
“你……你到底怎么了?你是不是生气了?”
“没什么,没有。”
黑暗中,何斯羽轻轻抬起手,带起一点被子的窸窣动静。
梁琮声音立即传来:“我真的累了,早点睡吧,你也是。”
何斯羽的手停在半空。
旁边的人呼吸刻意压得很轻,但何斯羽听得出来,梁琮没有睡,是醒着,但不想和他说话。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
何斯羽盯着光照不到的黑暗,过了很久,心里的不安始终无法平复,他终于忍不住,轻声问道:梁琮,你……你是不是已经不在乎我了?是不是……觉得和我在一起腻了?”
又过了很久,黑暗里才传来一个疲倦的声音。
“睡吧。”
8.第 8 章
周一,梁琮忙得不可开交,水都没喝几口,手机更是一直揣在口袋里。直到窗外的天都黑了,他坐进车里,这才拿起手机。
通知栏干干净净,何斯羽一整天都没有联系他。
梁琮收起手机,开车去了趟超市,买了排骨,和几种适合用来做沙拉的小菜。到家后他脱了外套,系上围裙就开始做饭。排骨焯水,撇去浮沫,换了新水放进砂锅里小火慢炖……
家里渐渐有了烟火气,他把菜一样样端上桌,摆了两个人的碗筷,坐下来开始等待。
门口始终没有动静。
时钟转向九点,电视里漫长的肥皂剧都结束了,切换到一档热门综艺的回放。
何斯羽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他穿着一件宽松干净的白衬衫,头发做了蓬松的小卷,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他旁边的是苏晚晴,两个人手里各拿着一根话筒架,正在合唱一首歌。
唱到副歌部分,苏晚晴突然偏头看了何斯羽一眼,何斯羽正好也转头看她,两个人对视着笑,不小心漏了拍。苏晚晴嗔怪似的在何斯羽肩膀上拍了一下,何斯羽假装躲开,两个人一唱一和,简直是在舞台上打情骂俏。
台下观众开始尖叫。
两个主持一唱一和地起哄:“哇,好甜好甜,我站在这里是不是有点多余?”“你们俩干脆在一起算了,反正粉丝都同意了!”
换台,又一个娱乐节目,画面里还是何斯羽,梁琮干脆关了电视。
客厅安静下来,梁琮坐在沙发上,偏头望着餐桌上早已凉透的饭菜,以及餐桌对面挂着的那张他跟何斯羽的合照。静默片刻,他起身走进厨房,拿了几罐啤酒搁在茶几上,开了一罐,接着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邮箱。
收件箱里躺着三封大四学生发来的论文初稿。由于他不是硕博导,貌似清闲,大四的本科生便被分了八个给他,辅导论文。本科生论文大多敷衍将就,这三个学生态度倒是端正,赶在截止日前早早交稿,可内容水平半斤八两,狗啃一般,让人不忍细读。
格式不对,引注不规范,语病连篇,朝代写错……梁琮耐着性子,逐字逐句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改,批注写满侧边栏。
不知不觉过了凌晨一点。啤酒喝完一瓶又一瓶,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灯光被沙发靠背挡了一半,他低着头,镜片反射着电脑屏幕的蓝光,映出密密麻麻的红色批注。
一篇改完的论文刚发回去,学生的微信就过来了。
【梁老师!!您还没睡???我刚收到您改的论文,这都一点多了啊!】
【你们带脑子写论文我就能早点睡了。】
对方秒回了两个表情包,一只兔子跪地磕头的,一只猫抱着鱼干泪汪汪的。
【老师我错了呜呜呜……我明天就改!您快睡吧!】
【嗯。】
【谢谢老师!老师晚安!】
梁琮没有再回复。
他在学校里向来受欢迎。年轻,相貌出色,脾气好,不摆架子。但他是老师不是明星,学生对他没有边界的亲近,只会给他带来无限麻烦。他是老师,他们是学生,他可以对他们的论文有耐心,但不能对他们的晚安有回应。
说他是小题大做也好,过分警惕也罢,但他就是这样的人。
凌晨三点,最后一篇论文批改完毕。他把所有修改意见发回学生邮箱,仰头靠在沙发椅背上。
手指无意识地划开手机屏幕。
依然没有新消息。
他想了想,点开何斯羽的头像,进入朋友圈。
最新一条是十分钟前发的,花里胡哨的九宫格,配文:“今天的浪漫,专门留给你”
照片里是一间特别大、特别豪华的KTV包厢,气球、蛋糕、鲜花,一群人围在一起笑闹。最中间的是何斯羽和一个帅气男人勾肩搭背的合照。
再往下滑,还有好几条。何斯羽连发了五六条,几乎每半个小时一条。倒数第二条是一个视频,画面有些摇晃,何斯羽拿着话筒在唱生日歌,镜头一转,又扫到那个坐在一旁注视着他的的男人。
梁琮认得这张脸,唐景曜,跟何斯羽同剧组的男演员。之前靳绍庭提过他,说他咖位小但背景很硬,大概是和靳绍庭一个圈层的人,也是……和现在的何斯羽,一个圈层的人。
他把视频重新播了一遍。除了唐景曜,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面孔,但穿着打扮都很讲究,模样也是一个赛一个出挑。
梁琮又看了几遍,突然发现一个奇怪的地方——何斯羽今晚连发的这几条朋友圈,除了最早的那条,其他的竟然没有任何人点赞或评论。
没有设置私密,因为能看到。他想了想,估计是何斯羽连发太多条,被系统屏蔽导致共友漏看了?
但梁琮会从他的头像点进去看,从来不漏过任何一条。
梁琮沉默片刻,给最新那条九宫格点了个赞。然后他把手机调成睡眠模式,倒在沙发上,拉过毯子,就那样侧身蜷着,闭上了眼。
次日早上,梁琮是被手机震醒的。
睡眠严重不足,太阳穴突突地跳。他闭着眼睛摸到嗡鸣不止的手机,没看来电显示就滑了接听。
“喂。”
电话那头,毫无征兆地传来一声低笑,接着是一个低沉磁性的男音:“早上好。”
梁琮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那个声音很低,像是贴着话筒说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股暧昧的亲昵。
梁琮清醒了一些,他坐起身:“你是谁?”
熟悉的男音再度传过来:“我收到了一张有趣的照片,觉得应该发给你看看。微信通过一下我的好友申请。”
梁琮切到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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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界面。
通知栏里果然摆着一条新的好友申请。头像他没太在意,而名字赫然是:靳绍庭。
梁琮挂了电话,点击“通过”。
下一秒,对方的消息便迫不及待发了过来。
一张照片,像是偷拍的,画质又糊又暗。但照片里的人,他闭着眼睛都认得出来。
喝得醉眼朦胧、头发凌乱的何斯羽,他低着头脚步虚浮,整个人半靠在一个戴着卫衣兜帽男人身上。男人拦着他肩膀,姿态随意而自然。后面还站着何斯羽的助理小米,手里拎着何斯羽的外套。
照片里的三个人,正往酒店大堂里走。
靳绍庭:【照片拍得还不错吧?】
梁琮没有回复,也没有拉黑,直接把手机放到一边,去卫生间洗漱。
然后换衣服,去学校,上课,开会,填各种表,一如往常。
接下来三天,何斯羽都没有回家。
何斯羽也没有发消息,没有打电话。朋友圈倒是有更新,一张自拍,一点剧组的工作日常。
周四晚,梁琮坐在沙发上,又把手机拿起来看了看,何斯羽的对话框依然安静。
他思考了很久。
大概,这就是默认分手了吧。
六年前是他先追的何斯羽,那时候的何斯羽才十八岁,对自己的取向都尚不清楚,但何斯羽很确定,他这种性格沉闷的并不是自己喜欢的类型。那三年里,他也没想太多,只是习惯成自然地默默示好,甚至还在何斯羽对其他人春心萌动时出谋划策。
何斯羽在花花世界里兜兜转转,受了伤、碰了壁,辗转过后回头才发现,唯独待在他身边最安心、最自在,两人也就顺理成章在一起了。
后来何斯羽红了,但他们的关系持续了下去。梁琮包揽家务,洗衣做饭,事事体贴,随叫随到。碍于何斯羽的艺人身份,这段同性恋情永远只能藏在暗处。无论旁人或何斯羽本人给梁琮安上什么身份、什么名头,他都选择安静接受,从不计较。
梁琮缓缓把手机放下。
死缠烂打不是他的风格。他比何斯羽大几岁,又是主动追求的一方,事已至此,至少他应该扮演那个更成熟、更体面的角色。
就这样吧。
好聚好散。
手机里还躺着放了几天的靳绍庭的消息:【梁老师,不谢谢我吗?】
靳绍庭当然没能得到回复,他也不介意,伸了个懒腰,靠进办公椅里,慢悠悠转了个方向,面朝落地窗。
他修长懒散的身影映在玻璃上,俊朗的五官舒展着,嘴角勾起一个志在必得的弧度。
舌尖轻轻抵了抵左侧颧骨内侧,梁琮那一拳真他妈狠,这都三四天过去了,牙齿磕破的伤口还没完全好。每每舌尖碰到伤口,就是一阵细微的刺痛。
他却笑得更欢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