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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绣骨金针

作者:岁暮寒风歇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那支牡丹是从皮肤底下长出来的。


    江晚桐站在书架前,手里拿着本《樵川金石录》正准备翻开,眼前忽然浮起一片暗红。


    又来了。


    自开花奶奶走后,她便断断续续的看到过几回不同的场景,有时是阿檀摔了,有时是街上的马惊了,还有时是哪里下了雨山石落下伤了人。


    她本来还以为是自己的幻觉,结果没多久都真的发生了。


    此时她正瞧见大朵大朵暗红的花纹沿着手腕一路向上蔓延到整只手臂,花瓣边缘是极细的血管纹路,那牡丹,竟是开在人的皮肤底下。


    她还能听见身旁阿檀翻书的动静,听见阿檀在问她,“姑娘,是这本?”


    她没应答,闭上眼又睁开,那一瞬看见刚才那支牡丹旁边,好像还有一截指尖,指尖上有个极小的孔,边缘稍稍外翻。然后突然眼前一黑,画面消失了。


    这时她听到钟景行的声音从书架另一端传过来,“晚桐,你手里那本是孤本,岚城可就这一册。”


    她把书递过去,转过身又去看别的去了,一旁沈惊鸿抱着手臂斜斜的靠在门口,好像在想什么,瞧了她一眼,没吭声,他一贯这样,感觉有很多心事似的。


    突然间起风了,半扇木门微微晃了晃。


    尸体是半个时辰之后从城外渡口被人捞上来的。


    晚桐他们买了书刚从书斋出来,正准备回书院,就听见有人喊着:


    “渡口出事了!借过,借过!”慌慌张张往衙门跑去。


    江晚桐把书塞给阿檀,交待阿檀回去喊她爹来,便和钟景行跟着沈惊鸿朝渡口跑去。


    渡口已经聚集了一群人,钟景行拨开人群,晚桐一眼便瞧见那只湿漉漉的手臂,手腕上的牡丹清晰可见,和她刚才看见的一模一样。


    死者是个女子,三十出头,穿一件绣工极精的褙子。


    围观的人群中有人在议论,“这像是天工绣坊的苏娘子。”


    “她莫是得罪了什么人罢,可怜啊可怜!”


    钟景行神情严肃的把书塞进怀里,招呼其他人离远些。


    他是岚城知州的公子,围观的好些人识得,便主动往后退了退。


    沈惊鸿转头对晚桐说别瞧,当心吓着。


    江晚桐摇摇头。


    她蹲下去仔细瞧那只手,和她想的一样,指尖上果然有个小孔,孔的边缘往外翻,说明那扎进去的东西已经不在里面了。


    江明远到的时候,渡口已经围了三圈人。


    他是岚城通判,管刑名,他带着仵作老孙赶来,一眼就瞧见女儿正蹲在尸体旁边,他眉头皱了一下,随即又松开了,算了,也不是第一次了,习惯了。


    他把这归结为好奇,晚桐娘归结为惯的。没说是被谁惯的,所以他认为是第一个原因。


    “桐儿,往后站。”


    “爹,针先从风府下。”


    他微微一愣,往日女儿都是只看不说话,今天开口必是有她的道理,毕竟女儿的医术尽得开花奶奶真传。


    他朝老孙点点头,示意老孙照晚桐说得做,老孙把银针刺入死者后颈的风府穴,缓缓捻进去,拔出来,针尖分层变黑,黑中夹灰。


    “毒。”


    “爹爹,先将这苏娘子抬回去,找找这附近可有绣针掉落。”


    江明远安排下去,带着尸体回了衙门。


    “这是金丝缠,针尖黑色分层,毒素入血后银针遇之会分层,最外层漆黑、中间灰白、最内层只有极淡的灰雾。”


    老孙递上银针,“回大人,确同小姐所言一般无二,老夫不才,第一次见这毒,小姐果真是学识渊博。”


    江明远招来主簿,问:“死者什么来路?”


    “天工绣坊的掌柜娘子,苏锦娘,今早被发现死在渡口。”


    “凶器呢?”


    “不知,只在旁边找到一根金针,绣房的人认过,是死者本人的。”


    江晚桐瞧着死者手臂上那枝牡丹。


    她从前在开花奶奶的笔记里读到过,金丝缠,它既是天下最轻最韧的丝,也是天下最美最痛的毒。


    它是一种叫血鸩蚕的蚕吐的丝,平日无毒,唯独不能见血。


    一旦入血便产生毒素,那毒素会沿着血管扩散,死后毒素沉淀在毛细血管中。


    从皮肤表面透出来,无一例外都是牡丹。


    笔记里还有一句,初看像是血管爆裂,事实上这毒在血里走的就是牡丹的路。


    换言之,这毒本身就是一朵牡丹。


    江明远带着衙役去天工绣坊,江晚桐和钟景行一起跟着去了。


    在苏锦娘房里的梳妆台上,钟景行看见一个针匣,盖子是开的,里头是空的。


    “晚桐,你瞧,”钟景行把木匣翻过来,指着底板边缘的木屑,“匣子榫卯拼接,原本从底部可以直接打开,这里明显被撬过。”


    晚桐趁着江明远他们在忙,拉着钟景行去蚕房。


    “我们去蚕房做什么?”


    “天工绣坊以金线闻名,蚕房自然是养蚕取丝的地方,但苏锦娘死于蚕毒,我们先去瞧瞧。”


    店里的老管事以为小孩好奇心重,只是稍稍犹豫了一下,便带他们去看了。


    天工绣纺的蚕室在绣房最深处,分东西两间。


    东边是寻常蚕房,西边那间独门独户,是苏家缫丝的秘技,旁人不得擅入,掌管蚕室的匠人姓季,来了十来年了。


    开门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手里还拿着一把桑树叶,指甲缝里夹着细细的白丝。


    管事介绍此人正是季师傅,平日里话很少。


    他看见有人来,侧身让出一条路来。


    晚桐他们一瞧,屋里全是蚕架,一排一排的。


    上万条蚕同时吃桑叶,声音密密麻麻,听着有些瘆人。


    晚桐抖了抖,惹得老管事和钟景行都笑起来。


    他们走到最里面,看见单独的一排挂着“金丝缠”牌子。


    那匾里的蚕通体淡金色,结出的蚕茧在烛光下泛着淡淡金光。


    他们到跟前才看到蚕架旁边蹲着个年轻女子,正在给蚕匾里放桑叶,手指上隐隐有几个极细的刺痕,不知是被什么扎的,还没结痂。


    “她不能说话。”季云周说,“叫阿离,平日里和我一起打理蚕房。”


    “这蚕我头回见,好漂亮,难怪天工绣纺的金线一两难求。”


    “小姐说笑了。”


    “这蚕名为血鸩蚕,它吐的丝便是金丝缠,入药可镇惊,入膳可补气。”


    “那入血呢?”


    季云周犹豫了,低头道:“小人不知。”


    回去的路上,她问江明远:“爹爹,那金针验出毒了么?”


    “未曾。”


    针上无毒?可那死状明明是金丝缠的毒呀,难道是……


    她又去看了一遍验尸记录,发现这毒最浓的地方不在风府,却在胸腹。


    原来如此。


    那人将血鸩蚕制成血膏,混入酒中,喝下后浸入血脉,依旧会沿着血管扩散。


    但金针无毒,也许,凶手不止一人。


    晚桐说了自己的推测。


    江明远思考了半晌,道:


    “应是有人发现凶手在金针上下了毒,便偷偷换掉了有毒的金针,原以为能救人,但不知道凶手还准备了有毒血膏,最终一个都保不住。”


    “你说凶手不是凶手?”


    “换针的人和下毒的人,不是同一个人。”


    “换针的人想救人,下毒的人不知道针已经换了。”


    江明远又说,他们在苏锦娘的房里发现了一个暗室,找到了一块未完成的绣品。


    说着他拿起一旁的布包打开,里面正是那副绣品。


    晚桐展开来瞧,龙鳞凤羽全用金线绣成,唯独龙凤的眼睛空着。


    包里有张纸条,写着“金针刺血,方能点睛”。


    晚桐对着光看了很久,她看到金龙眼睛的空缺处浅浅的描了一张男人的脸,金凤的眼睛里则是苏锦娘自己的脸。


    “她要用自己的血绣完眼睛,而这张脸,方才我刚见过。”


    她把绣品对着烛光,指着那金龙眼中的轮廓对江明远说。


    江明远差人去把季云周带回来。


    又让人去查了三件事:十八年前,苏锦娘嫁入陈家之前的旧事,季云周是何时来到陈家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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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的,阿离又是如何进的绣坊。


    这原本也不是什么秘密。


    主簿来汇报说,苏锦娘嫁入陈家之前已有身孕,被父母硬灌下落胎药,孩子生下来便没了气,她被陈家娶进门后再无所出。


    季云周打小就在陈家长大,他家祖祖辈辈都是给陈家养蚕的。


    阿离是三年前来的,是季云周在路边捡回来的。


    季云周来的很快,像是早就做好了准备,穿得整整齐齐。


    “阿离的父亲是谁?”


    季云周没有隐瞒,他说那个孩子是他的。


    当年苏锦娘咬死没说他的名字,他知道苏锦娘喝了落胎药,知道孩子没了,知道苏锦娘嫁来了陈家。


    但他不知道孩子被扔掉了,苏锦娘也不知道。


    前几年他去外地寻一味草药。


    血鸩蚕只有吃了泡过那种草药的桑叶才能吐出金丝缠。


    结果他遇到一个哑女正在被顽童戏耍。


    她衣服打着补丁,那补丁上却绣着一朵祥云。


    他一眼便认出那是苏锦娘的绣法,便把孩子带回陈家,养在自己身边。


    “阿离不知道我是她父亲,她来到陈家看见了锦娘的绣品,她知道了锦娘是她的母亲,却抛弃了她。”


    “我知道她要杀人,我不能让她再毁掉自己。”


    “她已经毁了喉咙,毁了手,不能再毁了命。”


    季云周说换了那根针,以为这样能救锦娘,也能保护阿离。


    但他不知道,阿离还准备了血膏。


    他脸上流下一行清泪。


    “我在蚕房待了一辈子,分得出什么丝能织锦。”


    “但是分不出什么是该说的,什么是不该说的,她们两个,我终是一个都护不住。”


    三天以后,阿离当堂认了罪,季云周以知情不报与共谋论罪。


    至于谁的罪更重,呈堂的卷宗没有写。


    案子结了。


    后来有一日放学,钟景行走在晚桐旁边,悄悄说:


    “你能瞧到一些别人瞧不到的东西。”


    她促狭一笑:


    “对啊,我看到你明天要挨楚夫子训啦,你的书本还在书院里等你等得紧呢!哈哈哈哈!”


    钟景行一拍脑袋,往书院冲去。


    他们都没看到,言先生一直在旁边的街角远远望着。


    言先生是书院的夫子,穿一件洗旧了的青衫,目光淡得像没有风吹过的水面。


    那天他在渡口的围观人群里,看见晚桐指导验尸,后来又听钟景行说起金丝缠,他想问是从何处得知,但还是忍住了。


    他教的是经义,不教断案。


    但是有位故人曾对他说,读书不如看病,看病不如看人。


    他回到书院,在书架后面翻出一本旧册子,上面记着几十年来他看到过异常案件,每一桩都有疑点。


    他翻到最后一页,写下:江晚桐。


    夜里,阿檀给江晚桐掌灯,灯光底下,江晚桐翻开自己的笔记,写道:


    死者苏氏,年三十许。


    毒发之前,她看见了谁?


    金针刺血,绣的不是龙眼,是阿离的脸,她没来得及绣完。


    换针的不一定是救星,下毒的不一定是凶手。


    这根毒针里藏着两个真相,那么谁的罪更重?


    她合上笔记,窗外树叶落了一地。


    风从茫崖村的方向吹过来,吹得窗纸沙沙响。


    她好像回到茫崖村的老槐树下,看见开花奶奶掀开白布,问她:


    “看见什么了?”


    “花。”


    “什么花?”


    “牡丹。”


    “牡丹下面呢?”


    “血。”


    她闭上眼睛,那支牡丹还在,但是牡丹背后多了个人。


    一个穿旧布衣的男人,肩上落满槐花,他没有说话,只是垂着手站在那里。


    手微微握成拳状,似是握着一根看不见的针。


    正是季云周。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是她自己的,许多年前初学草药的那个夏天的声音。


    “我看见了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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