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隐楼中，癸字一系向来神出鬼没，常以不同身份、面孔隐匿在任务对象身边，只待一击必杀。
两年前他刚接手风隐楼，癸三被他派去封玉衡身边，却只是为了埋下一步暗棋，并不指望她真能完成任务。
只是他没想到，癸三竟会叛逃，宁愿去死也不愿对他那位表哥下手。
眸色转深，眼底划过一抹厌烦，景绪宁转身朝暗阁走去。
楼中所有任务皆有详细记载，虽然只是容貌相似，但他并不认为是巧合。
其中，必然有某种联系。
——
几日过去，流水般地用了一大堆奇珍异宝，容峣已将《血炼真身》练至五阶，在她刻意压制神魂下，肉身暂且维持在一个平衡的状态。
而她同气运之子相处变多，在景绪宁的温柔攻势下，为了更容易完成任务，容峣“不小心”逐渐暴露出原主的本性，话也稍微多起来。
这日修行结束，容峣拿捏着分寸，在景绪宁离开前，将人叫住。
“公子，”面上写着忐忑，少女微微仰头，鼓足勇气主动开口：“目前我的身体已无大碍，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帮上公子。”
之前听陶老的意思，气运之子分明急着要这无间蛊，如今却迟迟不让她跳蛊池，到底是为什么？
她看得出景绪宁的试探，该说的也都说了，却始终弄不明白他想做什么。
[就算最坏的情况，他知道我不是本人，也不影响药性啊？]
虽然她自信不会暴露，但退一万步，总不能因为换了个芯子，气运之子就要为她放弃数十年的心血吧？
[老天奶，他总不能看上我了吧？]
怪不得容峣多想，实在是气运之子的行为毫无逻辑，她只能往最不切实际的猜测想。
眼底微闪，景绪宁一如既往挂着温和的笑容：“阿满进步神速，陶老如今都有些舍不得你，可有想过留在这里？”
这话算不得假，陶老曾对他直言，若不是碍于药人的身份，她定会将十二收为亲传弟子。
可惜对她而言，徒弟远比不上蛊毒重要。
心里一紧，容峣眼底露出一点动摇和欣喜，却转瞬即逝，咬着下唇摇了摇头。
“我只想对公子有用。”
[可别可别，赶紧让我跳那池子完成任务吧。]
这些时日，即便抽丝剥茧，他也找不出癸三同景十二有丝毫联系，反倒是她心中所想，透出更多的线索。
比如，她聪慧过人颖悟绝伦，不仅是丹道，于其他道途也能融会贯通，天资乃他平生所见最甚。
而她的目的，竟是寻死，非跳蛊池不可。
在心底讽刺一笑，若不是过于荒谬，他都要忍不住想，或许这人也曾夺舍过癸三，也是为了找死。
关于二人的关系，越是无迹可寻，他越笃定此中必有蹊跷，绝非巧合。
“阿满不必着急，你体质特殊，还需几日巩固修为。”
看着少女黯然的神色，他话音一顿，略微扩大唇边的弧度，语气带着似有若无的诱哄：“再者，我也想看看阿满，能做到何种程度。”
她既要装作景十二的模样，那便好好装下去。
此话一出，因着原主痴恋的人设，容峣也无法继续追问，眼里泄出一分柔情蜜意，用力点点头。
“好，我会努力的，不会辜负公子的期望。”
[啧，好烦，磨磨唧唧的。]
几日复几日，她要什么时候才能完成任务？可别影响她后续的任务。
带着被耽误时间的郁闷，容峣回到住所，正好撞上抱着被子匆匆忙忙从里屋出来的人。
揉了揉被撞疼的肩膀，容峣略带不解：“青桐，怎么了？”
埋在被子里的手心陡然捏紧，青桐抬头，扯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不小心将头油倒上边了，味道有些大，我拿去清洗。”
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些勉强。
鼻端传来馥郁的茉莉香气，容峣未做她想，见她面色苍白多问了一句：“洒便洒了，你身子不舒服吗？”
慌乱地垂下眼，青桐双臂收紧，用力将被子抱在胸前：“没，没事。”
“就是午间多用了些糕点，肚子有些不舒服。”
这也是青桐的老毛病，一旦食用糯米糕点过多，便会不太舒服。
亲昵地点了点她的额头，景十二半是关心半是嗔怪：“你啊，多大了还贪嘴，我这里有些常用的丹药，你拿去吧。”
手腕一翻拿出瓶丹药，还没等她递出去，青桐突然后退半步，仿若受到惊吓般连声拒绝：“不，不用。”
像是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大，她垂着头快步往外走：“我先把被子处理了，味道太大，我担心你闻了不太舒服。”
药人体质敏感，原主一向不太喜欢有味道的东西，青桐如此反应也正常。
只是看着她仓皇离开的背影，容峣转身进屋，视线落在梳妆台和新换的被子上，眼底闪过一抹深思。
晚间，照旧是青桐直接将饭菜取回来，看着桌面上同平日相差无几的菜色，容峣在动筷前先问了句：“你好点了吗？”
避开视线，夹了筷她爱吃的清蒸鱼到小碟中，青桐指尖发颤：“我没事，尝尝这个鱼，厨房说新放了种香料，看你爱不爱吃。”
白瓷碟中的鱼肉晶莹剔透，只在表面撒了点褐色的细粉，还没等容峣提筷，青桐又从同一盘中给自己夹了筷更大的鱼肉。
将鱼肉囫囵吞下，青桐提了提唇角，故作随意：“我吃着还不错呢。”
察觉到她的余光一直看向自己，容峣举筷，在她愈发紧张的视线中，刚要夹起碟中的鱼肉，又顿了顿，转头笑道：
“你不是不爱吃鱼吗？怎么今日主动夹了。”
往日青桐从不吃鱼，一是因为幼时临海吃得多，本就不爱吃，二是看到鱼容易忆及往事，徒增伤怀。
脸色似乎又白了半分，青桐将头埋进碗里刨了一大口饭，才慢吞吞解释：“就，尝尝看，新味道有没有不同。”
笑了笑，容峣夹起鱼肉：“既然你都说不错，那我得好好尝尝。”
只是在鱼肉递至唇边，即将入口之际，青桐突然转头高声叫住她：“阿满！”
毫无所觉自己下意识叫出的名字，她额头冒出细微的薄汗，眼底倒映出景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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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的面容。
“你，你真的会死吗？”
视线掠过她眼底的希冀和哀求，容峣抱歉地抿了抿嘴，轻声道：“之前不是说过，我活不久的。”
失魂落魄地垂眼看向桌上残缺的鱼肉，青桐忍住鼻头的发酸，故作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没事，我就是问问，快吃吧，鱼肉凉了就不好吃了。”
从善如流地将鱼肉放进嘴里，容峣咀嚼片刻，吞入腹中。
有点可惜，味道确实不错，只是被夹来夹去，肉质松散，禁不起细尝。
夜里，景十二躺在床上，同往常一样，在睡前同歇在床尾小榻上的青桐闲聊。
忽略对方今日异乎寻常的沉默，她主动提起卫玖：“等我死后，你们要好好的，青桐，你一向聪明，麻烦你多照顾一下他啦。”
将被子拉过盖住头，青桐的声音听着有些闷，带着点赌气：“我可管不了他。”
侧身看向床尾，景十二听出她语气不对，好奇道：“怎么，你们吵架了吗？”
像是察觉到她的视线，青桐将自己裹得更紧，翻身朝里，否认道：“没有。”
说完不待十二再问，她有些刻意地打了个呵欠，声音酝酿出两分困意：“今日可能是累着了，好困，快睡吧。”
闻着被子上极淡的馨香，容峣心里有些遗憾，如她所愿翻身睡去。
“晚安，青桐。”
看来，有的事一旦决定好，就难以回头。
丑时刚过半，在四肢越来越明显的麻痹感下，容峣悠悠转醒，心里有些讶异。
倒不是因为身体的异常，她只是没想到，这回用的竟是麻药。
鱼肉上的香料同被子的熏香激发药性，和上回的迷药不一样，麻药分量轻，只会让她身体暂且麻痹，且不会有任何副作用。
从下药的手法，也能看出比上次的人高明。
没力气睁开眼，容峣的呼吸依旧均匀，床尾的小榻上传来起身的动静，青桐一步步靠近，气息笼罩而下。
“十二。”
她轻声唤了一句，声音有些紧张，又接连叫了两声，见床上的人没动静，才稍微放松下来。
视线落在紧闭双眼的面容上，她语气轻缓又笃定：“你放心，不会有人伤害你的。”
“如果我不这样做，卫玖就会没命。”说到这，她话音微顿，伸手抚上她的脸颊：“你为什么没告诉我，他竟敢做出那种事。”
只是她的声音里毫无责备和怨怼，只有浓重的哀伤，夹杂着一丝不甘。
“他可以为你赴死，我又能做什么？有时候，他和你真像。”
“我讨厌他叫你阿满，像是不管我再怎么努力，他在你眼里都更不可取代。”
“十二，我会带着你的份，同卫玖一起好好活下去，我会永远、永远记住你的。”
话音落下，室内停滞的气息突然涌动，有人无声无息地打开门，朝床边走来。
肢体的触感被麻痹，容峣只感觉到有人掀开被子，将她打横抱起。
最后，在被带走前，她听到青桐哽咽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阿满，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