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一辆宽敞奢华的马车自恶水城而出,飞驰在离城的大道上。
郁闷地垂头靠在内壁,容峣无意识轻踢着桌脚,心里问了一百遍为什么。
硬抗暴走的魔气,生命力急速流逝,明明就差一点,她就能美美闭眼开启下一个任务,偏生最后关头魔息消散,澹云天伸手接住了摇摇欲坠的她。
再睁眼时,她被澹云天扛着暗中撤离,身上连一个小口子都找不到。
她实在想不通,原主不过是炮灰命,为何能两次在暴走的魔息下幸存?
根据原主的记忆,澹云天瞧着也并不在意她,又如何能为了她忍受反噬之痛?
耳边有一搭没一搭地传来“笃、笃”声,恍惚间竟叠上心跳,听得人心思浮动。
澹云天不由用余光瞟了眼左侧的人,只见她低垂着头看不清表情,浑身上下透着抹颓丧。
这是为何?莫不是在后悔方才的冲动?
想杀他的人多不胜数,但还是第一次,有人不顾自身安危挡在他面前。
眸色微深,澹云天心里升出一股冲动,想让她抬头看向自己,弄清她此刻心中所想。
手指叩在桌面发出两道轻响,耳侧的节拍消失,心跳却并未缓和,澹云天难得词穷,视线落在前方没话找话。
“这盆花,好看吗?”
顺着他的话看向桌面,上边只摆放着一株盆栽,容峣凝视着微晃的紫色小花,心里更郁闷了。
任谁都难以想到,堂堂魔尊潜入城主府,拼死诛杀一方城主,竟只是为了这一盆小小的灵草。
你说这花不珍贵吧,又确实是高阶灵草,你说珍贵吧,又哪值得如此兴师动众。
要知道容峣刚醒来那会儿,忍着骨头都快被颠散的难受,只见气运之子将这盆花仔细护在怀中时,眼中的疑惑都快凝为实质。
看不出来,真看不出来,这厮竟还是个爱花之人?
还没走出任务再一次失败的憋闷,容峣兴致缺缺:“好看。”
察觉到她心不在焉,澹云天的视线再一次划过她头顶,心里突然生出点不爽。
之前还眼巴巴凑上来,现在却连看都不看他一眼,胆子真是大了不少。
视线继续往下,他忍不住在心底嫌弃。
嗤,肩膀单薄如纸,腰肢孱弱得仿佛一只手就能掐住,也不知怎么跳出那般婀娜舞姿。
还有那搭在坐凳边缘的手,虽比起之前白嫩些许,但小小的一只像是瓷盏,一捏就碎。
心底无端升出一点微弱的痒意,澹云天又想到几个时辰前,这双手在活水下不断搓洗,晃动着剔透水珠的模样。
她为何要洗那么多遍手?是在厌恶什么?
思绪发散,她那羊羔般的身影浮现在脑中,澹云天蓦地发现一个被他忽略良久的事实。
就算再废物,吕桦月也是仙修,那这夺舍之人,也是仙修吗?
仙魔自来势不两立,她那般不喜,难道因为城主是魔修?
同魔修共处一室,让她嫌恶?
指尖无意识收紧,心口翻腾着捉摸不透的情绪,澹云天只知他此时心情不爽。
既然他不爽,旁人也别想好过。
遵从心意捏住那只晃眼的小手,迫使她抬起头来看向自己,澹云天眼睛微眯直言道:“先前你洗那么多遍手做什么?”
听出话里的一丝寒意,容峣不知他又在发什么疯,忍不住腹诽。
[不是吧,洗个手也要管,关你什么事?]
手指微松,澹云天一怔,被这直白的话惊醒,忽然意识到她洗不洗手,对魔族如何,同他又有何关系?
他到底在不爽些什么?
没待他理清心头燥意,容峣接下来的话,又让他的心火猛地往上窜一大截。
缩了缩脖子,眼神带着些抗拒之意,她小声道:“脏。”
脏?是那城主,还是魔族,抑或是,他?
对他所想一无所知,容峣只觉厢内陡然一凉,窗框发出细微的响动,蠢蠢欲动的戾气无孔不入,下一刻就要暴起炸碎车门。
[不是吧?我说城主脏他生什么气,管不住下半身的脏东西还说不得了?]
[哇,不会这气运之子也是一丘之貉?]
车内涌动的气息陡然一僵,澹云天若无其事地放下捏在掌中的小手,容色肃穆眼神却微微移开:“那城主确实脏。”
默了默,他状似无意补充一句:“不像我这般,洁身自好。”
听此,容峣不置可否,她并不在意气运之子是怎样的人,只发愁任务要怎么完成。
马车内再次恢复寂静,澹云天克制不住眼神往旁边飘,见她无意识地活动手腕,上边赫然一道方才被他攥出的红痕。
先前那点痒意在心底卷土重来,莫名向上蔓延,他竟觉得头顶有些发痒,让人忍不住想要挠一挠。
只是伸手碰到一个柔软的物体,澹云天动作一僵。
想着任务,容峣总算将心思放回气运之子身上,察觉到他此刻状态不对有些紧绷,不由朝他看过去。
这一看,视线便牢牢定在他头顶。
谁能告诉她,为什么气运之子,突然长出一对狗耳朵?
外黑内褐的细绒覆盖其上,刀削般的三角形在头顶笔直竖立,看形状有点类似那种叫杜宾的犬类。
车轮碾过石子发出轻响,犬耳本能地抖动确认声音来源,配合着澹云天僵硬的一张臭脸,容峣脑子里陡然发出尖锐爆鸣。
[想摸!!!]
首先,她的xp不是兽耳,其次,她只是觉得这种反差有点可爱,再者,那可是狗耳,谁能不喜欢狗狗呢?
真不是她被兽耳硬控,她只是好奇,嗯,好奇手感罢了。
先前只顾着任务,如今容峣才发觉,她对这个世界还是了解太少。
[兽耳什么的,好可爱!]
被脑中兴奋的声音吓一跳,头顶的耳朵再次本能地抖动,而后那个声音越发高亢,不断重复着吵得脑瓜子嗡嗡响。
[想摸想摸想摸想摸......]
不耐烦地将她脑袋掰开,澹云天错开她的视线,转头看向另一侧,冷硬道:“不准看。”
嘴上这么说,他也没其他动作,容峣自然不会乖乖闭眼。
感知到炽热的视线,澹云天只觉这马车不太舒服,速度太慢、车轮太晃、压在小石子上的声音也太大,吵得他都能听到心跳声。
母亲曾说过,她最喜那伪君子的耳朵,还开玩笑说没几个女人能抵挡得住。
呵,这吕桦月莫不是在吕家还没看够,眼珠子都快黏他身上了。
若不是受伤太重控制不了化形,他才不会露出这对恶心的耳朵,不断提醒着他身上肮脏的血脉。
无暇揣度他心中所想,容峣的注意力全在狗耳上,只见原本警觉挺立的双耳缓缓向两侧舒展,展现出一种略带松弛和柔软的弧度。
虽没养过狗,她也知道这是心情不错的表现。
分出一抹视线给当事人,却见他脸色臭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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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谁踩了他的尾巴似的,容峣默默收回视线,却屡次飘向他屁股下边。
说到尾巴,有没有可能,当然她只是猜测,就是说,既然都能化出耳朵,尾巴也不是没可能吧?
车内就两个人,就算澹云天再怎么撇开视线不去看她,对落在身上的目光却一清二楚。
在第五次被人扫过腰下,他忍无可忍地闭上眼,靠在车壁唰地一下收回耳朵。
亏他想着在城主府她也算立了功,勉强安抚一二也未尝不可。
他就从未见过这般得寸进尺的女人!
还不知被人发现那点小心思,容峣只当他阴晴不定的毛病又犯了,颇为遗憾地收回视线,在心里默默道:
狗好,人坏。
马车一路平稳行驶,容峣对去往何处毫不在意,对她而言,只要留在任务对象身边就行。
秉持着原主沉默寡言的人设,就算恢复了声带她也并不多言,安静地待在旁侧降低存在感。
眼见她脑袋一点一点地撞在车窗边缘,到最后直接倚在角落睡熟,澹云天眼里浮现出一抹不解。
他似乎有点奇怪,短短一日,数次回过神时,为何视线总是落在她身上?
更为诡异的是,他竟觉得这小哑巴睡着的模样,看着有几分顺眼。
莫不是魔怔了?
这夺舍之人身份目的不明,莫非又使了什么新手段?
天色将明,就算是修士在马车里坐上一天一夜,身子骨也泛着些酸软。
小幅度地活动了下身体,容峣正琢磨着下一步的计划,马车冷不防停下,她便明白到了目的地。
说一点都不好奇也是假的,澹云天瞧着就不是低调的性子,却老老实实驾车出行,更让她好奇此行目的。
只希望别又搞个大的,再来折腾她。
位置离车门更近,容峣率先一步跳下车辕,对外边空无一人见怪不怪。
这辆马车外观看着朴素,却是个空间法器,自然也不需要车夫。
等澹云天将马车收起来,大步一迈朝前边走去,容峣低着头默默跟上,怀中却突然被塞进一物。
“拿着。”
说完这两个字,澹云天也不在意她的反应,自顾自大步往前走。
容峣低头一看,正是那盆同她朝夕相处一个日夜的紫色小花。
莫非这看似平平无奇的灵草,有什么特殊用处?
怀着这种想法,同灵草大眼瞪小眼半晌,容峣果断放弃。
气运之子的心思,不是她这等凡人可以揣测的。
雾霭浮在半山,树影由灰转青,晨露漾着青草的气息,两人一前一后朝山顶走去,容峣始终同前边的人隔着三步的距离。
暗自抬眼瞥了眼澹云天的背影,她面上带着点沉思,总觉得澹云天安静得过了头。
平日里就算他不说话,周身的气息也是存在感极强,仿佛蛰伏的猛兽一般蠢蠢欲动。
而此刻宛如猛兽沉睡,平静到她都有些不习惯。
不知走了多久,澹云天在一处崖边停下,容峣下意识扫了一圈,视线所及只见一颗枝繁叶茂的巨树。
晨曦仿若潮水漫上山尖,为巨树勾勒出金边,盘虬卧龙的根系深扎岩缝,俯瞰着深谷流云。
葱茏的枝叶间冒出好几簇红艳的花朵,一团一团点缀在绿叶中,像极了燃烧的火焰。
望着这棵树沉默良久,澹云天薄唇轻启,似嘲弄,却无端带着几分郁沉。
“十年未见,你倒是长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