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复鼎没有再多说。他转身走出房间,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那脚步声很轻,踩在木质地板上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响动,但君则听得出那节奏——不快不慢,每一步的间隔都几乎相等。她太熟悉这个节奏了。从小到大,每当义父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去做,他走路的节奏就会变成这样。
不是在赶,是在算。每一步都在算下一步该怎么走。
君则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两枚身份玉佩。玉佩的材质冰凉,背面的编号在指尖的触感下清晰可辨。两串数字,只差一位。和伯昭伯渝在须臾幻境训练时使用的代号只差一位。
义父连这种细节都算进去了。他是什么时候准备好这两枚身份牌的?是佐道封他为大明负责人的时候?还是更早,早到龙血盟刚刚覆灭他公开背离龙家成为大明惠帝那个窝囊女婿的那个夜晚?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个男人把什么都算好了。
她抬起头,看向窗台。那只橘色的小猫正蜷在伯言的枕头边,尾巴搭在鼻尖上,睡得正沉。它的耳朵偶尔动一下,像是在梦里听见了什么声音。
伯言给它取了个名字,叫猫猫。君则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就马上想到了——在那个现实世界里,伯言也有一只猫猫,只不过那只猫猫是一只通体翠绿的裂空虫,可以撕裂空间,可以带着整艘和风巨舰从万蛊窟瞬移到须臾岛。而在这个世界里,它只是一只普通的橘猫,每天最大的事就是等伯言回家,然后蹭着他的裤腿要鱼干吃。
但伯言还是给它取了一样的名字。他本人不知道为什么要取这个名字,他只是觉得这只猫应该叫猫猫。
君则知道为什么。因为那个名字刻在他的魂魄里——他被龙胜封印了五极金丹,被烟月神镜压制了全部记忆,可那个名字还是从裂缝里漏了出来。
就像他对小乔说的那句“你可不可以等我”,就像他在晚宴上从她手中接过茶盏时那一瞬间的眼神。那些碎片,正在一点一点地从封印的缝隙里渗出来。
她把两枚玉佩收进袖中,转身走出伯言的房间。那只猫在她身后喵了一声,像是在问她要去哪里。她没有回头。
她穿过回廊时脚步很快,快到裙摆带起的风把廊边几株吊兰的叶子吹得轻轻摇晃。
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必须把荀雨带上。义父让她去找伯昭伯渝,让他们混入护送队伍,这个安排没有问题。但她知道这不够。这个被困小队里有一个最大的变数——许杨。
他就像一枚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炸的炸弹,而唯一可能拆除这枚炸弹的人,是荀雨。只有荀雨。她是许杨的妻子,是这世上与许杨羁绊最深的人。如果连她都无法唤醒许杨,那就没有人能做到。
她推开书房的门。书房里没有点灯,只有窗缝里漏进来的月光在地上铺开一条惨白的细线。书架上摆满了典籍和玉简,在黑暗中沉默着。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和墨汁混合的味道,陈旧而安静。她径直走到最里面那座书架前,伸手扣住侧边那块不起眼的木板,轻轻一拉。书架无声地滑开,露出后面那扇窄门。门框粗糙,没有任何装饰,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石阶两侧的墙壁上嵌着几颗夜明珠,散发着幽蓝色的微光,将石阶照得影影绰绰。她来过这里很多次,每一次都是跟在龙复鼎身后,踩着他的影子往下走。这是她第一次独自走这条石阶。石阶不长,走了十几步就到了底。尽头是一间不大的石室,石室的墙壁上凿出了几排凹槽,槽里码放着一块块灵石。灵光在幽暗中交织成一片淡淡的氤氲。
她走到石室正中央,蹲下身,手掌按在那块与周围石板颜色略有不同的地砖上。灵力注入,地砖微微发亮,随即向下沉了半寸,露出下面那个巴掌大小的凹槽。凹槽里嵌着一枚暗青色的玉符,玉符表面刻满了细密的符文。她取下玉符,握在掌心。熟悉的冰凉触感,熟悉的时空波动。她深吸一口气,将灵力注入玉符。
空气开始扭曲,一道椭圆形的光门凭空浮现,边缘泛着淡银色的波纹。她迈步踏入。
眩晕感。风声,海水声,那种说不清的低吟。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须臾幻境的天空永远是那片灰白色,没有日月星辰,只有不知从何处折射而来的柔和光芒均匀地洒在大地上。远处那棵老柳树的枝条在风中轻轻摇摆,柳叶已经有些泛黄,再过一阵子就要落了。水池里的水面上飘着几片不知从何处吹来的落叶,在水波的推动下缓缓旋转。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是从山坡上那片野花丛里飘下来的。
君则踏入节点后那阵眩晕还未完全消散,她站在传送阵边缘,闭着眼适应了几息,然后睁开。她来过这里无数次,对这里的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都熟悉得像自己房间里的摆设。但此刻她没有心思看风景。她穿过水池边的石板路,绕过那棵老柳树,朝山坡下那排低矮的石屋走去。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荀雨被安排在第三间石屋里。君则推门进去时,她正坐在床边,手里捧着一碗已经凉透的粥,却没有喝。她的头发已经梳整齐了,脸上的泥土也洗干净了,露出那张清秀温婉的脸。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整个人瘦得像是大病初愈。她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是君则,微微点了点头。
“君则。”
她的声音还是沙哑的,但比上次从坟墓里爬出来时已经好了很多。
君则在她对面坐下,目光扫过那碗没动的粥。
“你得多吃点,接下来要赶很长的路。”
荀雨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碗,勉强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咽下去,然后放下碗。
“很长的路?你来找我,不只是为了催我吃饭吧,你要带我出去了?”
君则没有绕弯子。
“虎跳峡计划失败了,伯昭伯渝没能带走伯言,被朱云凡挡住了。”
荀雨的手指微微一顿。
“云凡?他一定是以为伯渝伯昭是敌人了?”
“诶,我也是这么猜测的。”
君则看着荀雨的眼睛。
“在虎跳峡,他为了护住伯言,和伯昭伯渝打了一场。”
荀雨沉默了一瞬。
“他知道伯昭伯渝是自己人吗?”
“应该还不知道。”
君则顿了顿,
“我还没机会告诉他真相,但是现在你,我,云凡,伯言,小乔,伯昭伯渝,瑾琳都在这里了;就差六武众他们了。”
荀雨把碗放在床头的矮几上,指尖在碗沿上轻轻摩挲了一圈。
“现在的情况是——朱云凡在明,我们在暗,他知道这个世界有问题,但不知道我们是谁;我们知道他是谁,但不能认他。”
“差不多。但还有一件事——许杨出现了。”
君则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在虎跳峡,他的破浪巨舰降落在峡谷里。他给了伯言佐道教主令,准了伯言娶梦璇和小乔的婚事,还拨了三十辆大车的物资。他对伯言的态度——”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我觉得,就像伯言记得猫猫一样,有些东西,他是改不掉的;所以我们要去唤醒许杨。”
荀雨的手指猛地收紧。她的指甲掐进掌心,指节泛白,但她没有叫出声。她只是坐在那里,呼吸变得急促了一些,胸口起伏了几下,然后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他在这里真的是,佐道教主吗?我每次提起这个人,其他弟子就不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问一个她不敢知道答案的问题。
“的确是佐道教主。”
君则没有骗她,
“他在所有人眼里都是佐道的大魔头,死在他手里的修士和凡人不计其数。”
荀雨闭上眼睛。她的睫毛在微微颤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皮底下挣扎着要冲出来。片刻之后,她睁开眼睛,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犹豫了。
“带我去见他。”
“这正是我来的目的。”
君则站起身。
“义父让伯昭伯渝混入佐道护卫,我也希望你一起加入。”
荀雨点了点头,撑着床沿站起来。她的身体还有些虚弱,但她的动作已经没有上次那种摇摇欲坠的感觉了。她从床头拿起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素白外袍披上,将散落的头发用一根木簪挽起,露出清秀的脖颈和耳朵。
“走吧。”
水池边的石凳上,龙伯昭和龙伯渝正在处理伤势。龙伯昭肩膀上的那道口子已经止住了血,但伤口边缘还泛着一层被寒气冻结后的苍白,周围的皮肤因为低温而微微发紫。龙伯渝正用镊子夹起嵌在伤口边缘的碎布,一块一块地往外取,动作利落。他手边放着一个小铁盘,里面已经堆了好几块染血的碎布和几根断裂的缝线。两人听见脚步声,同时抬头。看见是君则,龙伯昭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君则身后的荀雨身上,眉头皱了一下。
“又见面了。”
他的语气不冷,但也不热。上次在须臾幻境,他已经见过这个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女人,对于这个可能是修仙界中天下独一份的自己复活特例充满了好奇与戒备。在那之后,这个女子被君则带走休养,直到今天才再次出现在他面前。
君则将荀雨扶到石凳上坐下,然后转向龙伯昭。
“虎跳峡那边出了变数,义父的计划要调整,你们要扮成佐道护卫,用新的身份混入护送队伍,听候他安排。”
君则说完将两块身份交给了两兄弟。
龙伯昭点了点头。
“我们知道了...”
他看了一眼荀雨,
“但她呢?她也跟我们一起?”
“对,她也要加入护送队伍。”
龙伯昭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把手臂从龙伯渝手中抽回,站直身体。
“君则,你应该知道——我们前次拯救伯言失败,这次混入护送队伍,一旦暴露就是整个龙血盟的覆灭,每一个加入的人,我和伯渝都要对其负责;她虽然看起来不是佐道的人,但也不能就此说明她完全无害,之前伯渝有发现被佐道控制的无辜百姓,他们的洗脑技术可以保留人的技能和记忆,同时在潜意识植入完全不同的行为指令,这种人我们两兄弟见过不止一个——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改造过,所以,我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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