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言传》 第1088章 柿落无声 启程在即 晚膳摆在龙府的正厅。 菜是莫莲亲手做的,八样,有清蒸鲈鱼、酱牛肉、桂花藕片、莲子羹,还有伯言小时候最爱吃的糖醋排骨。碟子摆得满满当当,热气升腾,把整张圆桌都笼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里。莫莲还在厨房里忙着,说还有一道汤,让众人先吃。可桌上没有一个人动筷子。 伯言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那棵柿子树正挂满了青涩的果子。月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袍,头发用玉簪束起,干净得像一泓刚从山涧里流出来的泉水。他看着满桌子的菜,没有动,只是安静地坐着。 君则坐在他左手边,垂着眼帘,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喝,只是端在手里。她能感觉到这顿饭的重量——不是饭菜的重量,是沉默的重量。每个人都在想自己的事,每个人都在避开别人的目光。筷子摆在桌上,没有人去拿。碗是空的,杯是满的。这种安静不像是家宴,更像是某种仪式。 瑾琳坐在君则对面,小脸绷得紧紧的。她在家里吃饭从来不用人催,今天却连面前的筷子都没碰。她的目光在伯言和莫莲之间来回游移,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终于,她的眼眶红了。 “龙大哥。” 她开口了,声音有些发抖。伯言转过头,看着她。那双眼睛很亮,还是平日里那个会带她去街上逛的龙大哥的眼神。 “你从小照顾我,什么事都护着我,上次我在学堂被人家欺负,你去把人家的门给踢烂了,还说下次再这样就找家长和你谈,结果那家人吓得搬走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我早就把你当亲哥了,你这么一走,我怎么办?” 她的眼泪落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偷偷淌下来的无声的哭。她咬着嘴唇,拼命忍着,可眼泪还是止不住,一滴一滴地滴在她自己的手背上。 伯言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他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说了一句。 “你哥还在家呢,让他陪你。” 瑾琳使劲点头,拿袖子擦眼泪。 君则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一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她知道这不是真的——这个世界,这顿晚宴,这些眼泪,都是烟月神镜制造出来的幻象。可瑾琳的眼泪是热的,伯言那只手是暖的,窗外的柿子树是她在技工门时从未见过的风景。真真假假,到了这一步,她已经有些分不清了。可她不能流露出任何异样。佐道的眼线无处不在,她在这里演了十几年的戏,不能在最后一刻露出破绽。 她放下茶杯,用姐姐的口吻说。 “瑾琳,别哭了,襄国又不远,以后又不是见不到了;伯言从小就是个做事有分寸的人,他会照顾好自己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看着伯言的眼睛。那语气很平常,像是在安慰一个舍不得哥哥出远门的妹妹。可她的心里在说另一句话——伯言,你已经乱来了很多次了,每一次都差点死掉。 这一次,在这个世界里,求你别再乱来了。 伯言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暂,短暂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君则从他的目光中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困惑。那种困惑像是水面被投入一颗石子后荡开的涟漪,来得快去得也快,没等她做出任何反应,那双眼睛就恢复了平静。 龙复鼎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只酒杯。酒是陈年的花雕,已经斟满了,他没有碰。他的目光从伯言身上扫过,从小乔身上扫过,从君则身上扫过,最后落在窗外那棵柿子树上。那棵树的叶子已经很茂密了,青涩的果子藏在叶片后面,要等到秋天才会变红。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莫莲刚怀上伯言,他亲手种下了这棵柿子树。如今树已经这么高了,伯言也要走了。可他不能告诉任何人——包括伯言自己——他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 “甄儿。” 龙复鼎开口了。这是他叫莫莲的小名,从他们年轻时在普陀山相识时就开始叫了。 “别忙了,先过来吧。” 莫莲端着一碗热汤从厨房里走出来,汤是她熬了一个下午的乌鸡汤,加了枸杞和当归,是她从乔玄子那里要来的方子。她把汤放在桌子正中央,用围裙擦了擦手,在龙复鼎身边坐下。她的眼眶也是红的,可她忍着没有哭。 “我虽然是佐道大明支部的管理修士。” 龙复鼎的声音很平稳。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柿子树上,像是在汇报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但佐道不管世俗婚嫁之事,你外祖父决定的事情,我无权干涉,也改变不了。”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在座的人听了,有的低头,有的叹气,有的偷偷看伯言的反应。 伯言却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看不出是真笑还是礼貌性的牵动嘴角。 “外公安排的事,自然有他的道理;儿子还没去过襄国,听说那里的山水与大明不同,正好去看看。”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端起面前那碗已经凉了的汤,喝了一口。 “爹,娘,你们不用担心,儿子不是什么小孩子了,去襄国成个婚而已,过不了多久就回来的。” 他的语气很轻松,轻松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他的话让整张桌子都安静了。莫莲看着他,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捂着嘴,没有出声,只是眼泪不停地往下淌。 乔玄子坐在莫莲身边,从开席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过。他穿着一身深色锦袍,面容清矍,三缕长髯梳理得一丝不苟。他是太医院的院使,这辈子见过无数生离死别,可此刻他坐在老友家的饭桌上,面对着一桌没人动过的饭菜,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小乔替他开口了。 她不是说话,是把筷子摔在了地上。竹筷摔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弹起来,又落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长裙,头发用一根碧玉簪挽着,耳垂上戴着一对小巧的珠花。她的眼睛瞪得很大,不是那种受惊的瞪,是被什么东西堵了很久终于压不住的愤怒。她的嘴唇在发抖,手指攥着桌沿,指节泛白。 “凭什么?”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像一根针扎破了沉闷的空气。 “明明再过三个月我和伯言就要成婚了!婚书都写好了!府里的红绸都备好了!凭什么他外祖父一句话,就要把他送到襄国去娶一个从来没见过的公主?!” 她的眼泪流下来了,可她顾不上擦。她就那样站在圆桌旁,浑身发抖,像一棵被狂风卷起的树,所有的叶子都在哗哗作响。 “我就不信他去了襄国还会回来!” “他要是留在那里当驸马了,我怎么办?” “我等了他这么多年,从小一起长大,凭什么!我也要跟着伯言去襄国!” 她的声音哽住了。她没有再说下去,因为眼泪已经把剩下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乔玄子的脸色变了。他站起身,声音不大,但带着一个父亲试图掌控局面的威严。 “小乔!坐下!这是什么场合,不许胡闹!” 可他的话还没说完,小乔就做了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她转过身,从旁边针线篮里抓起一把剪刀。那是一把裁布用的剪刀,不大,刃口却很锋利,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她把剪刀架在自己脖子上,刃口贴着她白皙的皮肤,微微下陷。她看着乔玄子,眼泪还在流,可她的眼神里有种豁出去的决绝。 “爹,你不让我去,我就死在你面前。” 乔玄子的脸色彻底白了。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的身体晃了晃,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他伸出双手,又不敢靠近,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个被抽走了发条的偶人。 就在这满厅慌乱之中,伯言站了起来。他的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是慢条斯理。他把椅子往后推了推,站起身,绕过圆桌,朝小乔走去。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踏得很实。他走到小乔面前,没有去夺她手里的剪刀,只是伸出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他的手指很暖,指尖微凉,触到小乔被泪水浸湿的皮肤时,小乔的身体猛地一颤。 君则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那一瞬间她看到了什么。不是镜中世界那个被父母溺爱的、乖巧懂事的伯言。是另一个伯言。那个在聚英谷冲天而降震退鬼巢山修士的伯言,那个站在高台上对着无数散修说出“天下众心”的伯言,那个浑身浴血跪在龙都大殿里脊背却挺得像一杆枪的伯言。 那种冷静不是装出来的,也不是从小被教育出来的。是从骨头缝里长出来的,是在无数场生死搏杀中淬炼出的本能反应。一个人的眼神可以伪装,语气可以伪装,可这种在所有人陷入慌乱时反而更加从容的反应速度,是伪不出来的。 它来自另一个世界,来自那个在这个世界里永远不会出现的、真实的伯言。 君则垂下眼帘,把茶杯端到嘴边,遮住了自己微微颤抖的嘴唇。她不能说。什么都不能说。佐道的眼线在这里已经潜伏了十几年。她只能继续当一个姐姐,一个不懂修仙、不知天下大事的寻常女子。 “小乔。” 伯言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但在这死寂的正厅里,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做的事,我懂的,可你拿着剪刀,只会让自己受伤,并不会让事情变好。”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小乔的手腕。小乔的手在发抖,剪刀的刃口还贴着她的皮肤,隐隐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她没有挣扎,只是哭,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她自己的手背上,滴在伯言的手指上。 伯言的手很稳。他没有用力去掰小乔的手指,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腕,一点一点地将她的手从脖子边移开。剪刀离开了小乔的皮肤,那道红痕还在,像一道浅浅的划痕。 小乔的手松开了。剪刀从她手中滑落,掉在地上。那声响在寂静的正厅里格外清晰。小乔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扑进伯言怀里,把脸埋在他的胸口,放声大哭。她的哭声压抑而破碎,她一边哭一边捶着伯言的胸口,那拳头很轻,轻得像是在拍,又像是在确认这个人还在这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你带我去城外的小河里抓鱼,你记得吗?你摔了一跤,裤子都湿透了,回去被你娘骂了一顿,第二天你又来找我,说今天一定要抓到一条大的。你真的抓到了,这么大——” 她用手比划着。 “还有那年上元节,你带我去看花灯,我走丢了,人太多了,我怎么找都找不到你,后来你在桥头找到我,说你这辈子都不会再让我走丢了,你自己说的,你自己说的,你现在要去襄国了,你要去娶那个公主了,你走了以后,我怎么办?”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碎,最后已经听不清在说什么了,只剩下哭声和抽泣。 伯言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让小乔把脸埋在他胸口,让她的眼泪浸湿他的衣襟。他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不急不慢。等小乔的哭声渐渐平息下来,他才开口。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你说的那些事,我都记得,上元节那次,是我不好,不该放开你的手,所以后来我一直想,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了。” 小乔从他怀里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 伯言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擦一件很珍贵的瓷器。他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只是说了一句让小乔和满厅的人都再也没有开口的话。 “你可不可以等我?” 小乔愣住了。满厅的人都愣住了。不是等多久,不是等什么。就这么一句——你可不可以等我。 小乔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敷衍,没有安慰,没有大人哄小孩时那种假惺惺的温柔。只有一种沉静的、笃定的、不容置疑的东西。像是一座山,压在那里,你推不动它,但它也不会倒。 她的眼泪又流下来了。这一次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她使劲点头,点得头发都散了,碧玉簪歪在一边,珠花掉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桌腿旁边。 喜欢伯言传请大家收藏:()伯言传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089章 中途劫人 送亲启程 莫莲靠在龙复鼎的肩头,眼泪无声地淌。她看着这一幕,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这么不管不顾地扑进龙复鼎怀里的。那时候惠帝不同意他们的婚事,她说宁可放弃皇族身份也要嫁给他。如今她的儿子,也在面对相似的离别,只是这一次,要走的那个是他的儿子,而留下的那个是别人家的女儿。 龙复鼎轻轻揽住莫莲的肩膀,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伯言,看着他那个从小被保护得很好、从没离开家超过三天的孩子,在这一刻表现出了连他都不曾预料到的沉稳。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普陀山的日子,想起莫莲为了嫁给他与惠帝断绝父女关系的那天,想起这十几年来他从没对妻儿说过的那句话——对不起,我一直在骗你们。 他收回目光,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花雕,仰头灌了下去。酒是凉的,顺着喉咙往下滑,像一块冰。 入夜。龙府安静下来。仆人们收拾了残席,吹灭了正厅的灯,回廊里只剩下几盏灯笼还在风中摇曳。蝉鸣从柿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催什么。月亮已经升高了,清冷的光铺在院子里,把那些青石板镀上一层银白色。 乔玄子没有走。他站在院子里,背对着正厅,看着那棵柿子树。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道沉默的剑痕。他的脊背有些佝偻,不像是现实世界中那个太医院院使,更像是一个被女儿吓到还没缓过神来的老父亲。 龙复鼎从回廊那边走过来,手里提着一壶酒和两只杯子。他走到乔玄子身边,把杯子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倒满两杯。酒是刚才席上没喝完的花雕,已经不怎么温了。乔玄子没有回头,只是问了一句。 小乔怎么样了? 龙复鼎在石凳上坐下,把一杯酒推到乔玄子那边。 哭累了,睡着了,君则陪着。 乔玄子转过身,在另一张石凳上坐下。他端起酒杯,没有喝,只是握着。他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一圈又一圈,像是在磨什么。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那些深一道浅一道的皱纹。 复鼎,你我认识多少年了? 从普陀山开始算,快四十年了。 乔玄子点了点头,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酒入喉是凉的,咽下去之后却有一股热气往上涌。 小乔的性子像我,认准了就不回头。她答应等伯言,就一定会等。可我等不了——我今年都过花甲了,这辈子见过太多的生离死别,我就这么两个女儿,这个小女儿从小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她的心思我都懂,可我怕,怕她等到最后,什么都等不到。 龙复鼎把酒杯端到嘴边,没有喝,又放下了。他看着乔玄子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老友间的调侃,没有安慰,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像是压了很久终于决定卸下来的重量。随手施法,升起了自家的隔音结界。 玄子,我有件事要告诉你。你听了之后,可能会觉得我疯了。 乔玄子皱起眉头。 你想说什么? 龙复鼎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了敲。他的目光扫过院墙、回廊、每一个可能藏着耳朵的角落。确认没有异常之后,他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我会在路上劫走伯言。 乔玄子端杯的手停在半空。他看着龙复鼎,看了很久。月光照着龙复鼎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开玩笑的痕迹。 你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伯言不会到襄国。在他进入襄国境内之前,我会安排人劫走他。 龙复鼎的声音依旧平稳。他看着乔玄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把自己的计划说给他听。 劫人的地点选在大明与襄国交界处的虎跳峡,那里两侧是峭壁,官道只有一条,是做这种事最合适的地方。动手的人是他这些年暗中培养的心腹,都是绝对可以信任的。劫走伯言之后,会在沿途留下佐道的叛徒余孽所为的假线索,引导惠帝和佐道的人往错误的方向追查。真正的目的地不是别处,正是龙血盟最后的据点。那里安全,佐道的人进不去。 至于小乔。 他顿了一下。 她也会失踪,她会被我安排在护送的队伍中,伯言被劫走,然后她也会被我们的人接走,送到同一个地方。我会安排人在沿途留下踪迹,让追踪的人以为她往相反的方向去了。 乔玄子听完这段话,沉默了。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无数大风大浪。可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认识了快四十年的老友,竟然是龙血盟的人。不,不对。如果是那样,那就太单纯了。能在佐道眼皮底下经营这么多年没有被发现,有自己的人手,有自己的据点,甚至能在国境线上设伏劫人——这不叫龙血盟的人,这叫龙血盟的脊梁。 你早就计划好了。 乔玄子的声音有些干涩。 十七年前,日出国之战后,龙血盟覆灭,我就开始准备了,伯昭、伯渝被抢走的事,你知道吧?那不是被抢的,是我安排的假象,他们现在就在那个地方,已经能独当一面了,都达到了金丹巅峰,就算我哪天没了,他们两兄弟也会继续履行龙血盟的责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龙复鼎的声音依旧平稳,像是在讲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 乔玄子的酒杯从手中滑落。他想起十七年前那个夜晚,莫莲抱着刚出生的伯言哭得几乎昏厥,龙复鼎站在一旁一言不发。那时候所有人都以为他是悲痛过度说不出话。现在他才知道,那不是悲痛。那是忍。是忍了十七年的隐忍。 莲儿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有两个儿子被人抢走了,至今下落不明,她以为剩下一个伯言是老天对她的怜悯。如果她知道了真相—— 龙复鼎没有说下去。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已经彻底凉了,凉得像是冬天的风。 乔玄子沉默了许久。然后他拿起酒壶,给龙复鼎的杯子重新倒满,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他端起酒杯,朝龙复鼎举了举,一饮而尽。 别的我不问了,你只需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小乔到了那里,你一定要确保她和伯言,这孩子对伯言从小就有种执着的念头,我都觉得离谱,他们是不是有什么前世的缘分。 龙复鼎端起酒杯,与乔玄子碰了一下。两只粗糙的瓷杯在月光下轻轻相撞,发出一声脆响。那声响很轻,轻得像是一根被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松开。 我保证,毕竟我这么谋划这么多,为的不光是我们的孩子,还有天下众生。 龙复鼎喝完这杯酒,没有再多说一句话。他站起身,转身朝后院走去。他的背影挺拔而沉默,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道影子穿过院子,穿过回廊,消失在那棵柿子树的阴影里。 乔玄子独自坐在石凳上,看着空了的酒杯发呆。月已偏西,夜风从柿子树的枝叶间穿过,沙沙作响。他忽然想起几十年前在普陀山的那个晚上,龙复鼎拉着莫莲的手站在山门口对他说——玄子,我要娶她。那时候他们三个都还年轻,都不知道自己这一生会走到哪一步。如今莫莲的头发也白了些,龙复鼎的鬓角也染了霜。他自己也老了。只有那棵柿子树,每年都在长,每年都在结果,不管树下的人在经历什么,它只管自己的叶子绿了黄,黄了落。 他听见后院那边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水声。那是龙复鼎在往某个地方传讯。他没有竖耳去听,也不需要去听。他只知道一件事——他的老友今晚告诉他的这些话,把十七年的隐忍、三个儿子的命运、整个龙血盟的希望,都押在了这一张桌上。 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守口如瓶。 莫莲一夜未眠。 她把伯言的行囊整理了不下五遍。衣裳叠好又展开,展开又叠好,总觉得少了什么。后来她从柜底翻出一件伯言小时候的旧衣裳,那衣裳已经小了,袖口磨得发白,领口的针脚是她当年亲手缝的。她把那件衣裳放在行囊最底层,压了压,又拿出来,捧在手里看了很久。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的手指上,落在那些细密的针脚上。针脚歪歪扭扭,她那时候刚学女红,缝得不好。可伯言穿着那件衣裳从巷口跑到巷尾,又跑回来,说娘你看,一点都不勒。 她忽然意识到,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她把衣裳叠好,重新放回行囊,站起身,走到窗前。后院的灯还亮着,她看见龙复鼎的身影映在窗纸上,一动不动的,像是在看什么东西。她知道他在看伯言的房间。她也知道,他从来不说,但每次伯言晚归,他都是最后一个熄灯的。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龙府门口停着惠帝派来的车驾,三十辆马车一字排开,车帘是深紫色的绸缎,穗子在晨风中轻轻飘动。护送的禁军已在门外列队,银甲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他们的手按在刀柄上,脊背挺得笔直。朱云凡领着自己的护国寺弟子站在车旁,穿着一身郡王的行装,腰间悬着剑,骑在白马之上。他看上去精神抖擞,只是眼底有一层深青色,昨夜睡得并不好。实际上他根本没睡。他在护国寺与无相禅师谈完话之后,连夜赶回府中,把今天护送的路线图反复看了三遍。他要在护送路上,防止伯言出现任何问题。 龙复鼎站在石阶上,望着那支车队,目光扫过每一辆马车,每一个禁军的面孔。他注意到几道微不可察的气息波动,来自不同方向。那是佐道的眼线,藏得很深,但瞒不过他。他不动声色。 莫莲牵着伯言的手从府里走出来。她没有哭,与昨晚那个靠在丈夫肩头无声流泪的女子判若两人。她穿着那件伯言最熟悉的素净青衣,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眼角的细纹在晨光下若隐若现。伯言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乌黑的发丝用一根玉簪束着,眉眼间带着少年特有的干净和明朗。莫莲攥着伯言的手,像攥着一件随时会被人抢走的东西。 到了襄国,记得写信。 她的声音很平稳。 伯言点头。 那边天冷,多穿衣服,我给你带了那件厚棉袍,就在箱子最上面。 伯言又点头。 她还说了很多。伯言一一应着,没有一丝不耐烦。朱云凡靠在马车边,看着莫莲一样一样地交代着那些琐碎的事,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加衣,信要写多长,路上不要跟人起冲突。可她的儿子这一去,是要去娶一个素未谋面的公主。她不该说这些,可她只能讲这些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伯言弯腰抱了抱母亲。然后他松开手,站直身体,看向石阶上的父亲。 龙复鼎没有看他,只是低头看着脚边被晨露打湿的石阶缝间,有几只蚂蚁在搬家。 凡事小心。 伯言转身走向马车,踏上车凳,掀帘而入。帘子落下的那一瞬,他朝小乔房间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扇窗紧闭,无声无息。他没有再看,收回目光,坐进了车厢。君则站在石阶旁,垂手而立。她没有上前,没有说任何临别的话。但当伯言掀帘的那一刻,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伯言,醒过来。她在心里说。然后车帘落下。 朱云凡翻身上马,朝龙复鼎抱了抱拳,一夹马腹,领着车队朝城门方向缓缓而去。 队伍很长。禁军在前,车驾居中,护国寺的弟子跟在后面。从龙府到城门口,短短几条街,沿路站满了百姓。有个老妪颤巍巍地从巷口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想要塞给队伍里的某个护卫,被禁军拦住了。一个孩子骑在父亲的肩头,朝马车挥着手,喊着龙大哥,早点回来。车队出城门时瑾琳追在车后跑了好一阵。她父亲紧跟在旁,几次想拉住她,都被她挣脱。她的眼泪把衣襟打得透湿,边跑边喊着什么,声音被晨风吹散了,听不真切。她跑到城门外,嗓子都快哑了,终于停下来。马车没停。她站在原地,看着伯言远去的方向,使劲揉了揉眼睛,用袖子重重地擦了擦脸,似乎要把鼻涕和眼泪都擦干净。 直到那支队伍变成天边一个模糊的黑点,君则才转身走进府内。她穿过回廊的时候,眼角扫到巷口一个不起眼的身影。那人穿着一身灰布短褐,挑着担子,看起来像个寻常货郎。他不认识她,他挑的那副担子里装的不是货物,是微型窃听阵法运转时特有的轻微震颤。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多看一眼。她只是在走过回廊拐角后,将身体贴在墙壁上,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她想起昨夜晚宴上伯言看她的那一眼。那一眼里的困惑,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伯言。来自那个在聚英谷从天而降、在须臾岛上对她说你做得够多了的伯言。来自那个她追随了数年、却在这个世界里只能以姐姐的身份远远看着他离开的伯言。她的眼眶有些红了,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后院,乔玄子站在那棵柿子树下,手里的茶杯冒着热气。他看着小乔房间那扇依旧紧闭的窗户,站了片刻,然后将手中那杯温茶,慢慢倾倒在了树下。茶水渗入泥土,留下深色的湿痕,很快又被晨露覆盖。他转身离去,脚步比来时轻了许多。不知何处,隐约传来一声低低的抽泣,又被风带走。 车队远去之后,一个青涩的柿子忽然从枝头脱落,砸在空荡荡的石板路上,滚了几滚,停在石阶旁。朱云凡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龙府的方向。那扇门还敞着,门口的石阶上站着一个人。他看不清是谁,只能依稀认出是一条淡青色的裙摆,在晨风中轻轻飘动。片刻之后,那人转身,走进了门内。两扇朱漆大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朱云凡收回目光。他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摩挲着那枚帝禹嗔目圭,玉圭表面温热的触感隔着衣料传来,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走吧。 他对身旁的弟子说。车队继续向南,朝阳在前方缓缓升起,将官道上的尘土和车辙都镀上一层淡金色。远处山峦起伏,襄国的方向,还藏在云雾之中。 喜欢伯言传请大家收藏:()伯言传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090章 虎跳劫案 混战开始 车队进入虎跳峡时,日头刚过正午。两侧峭壁如刀削斧劈,将天空切割成一条狭窄的缝隙,只漏下几道苍白的光柱,照在官道上,照在那些沉默前行的车马上。官道紧贴崖壁蜿蜒向前,左侧是深不见底的溪涧,水声轰鸣,震得人耳膜发闷。偶尔有碎石从峭壁上滚落,砸进溪涧里,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朱云凡勒住马,抬头望了一眼。峭壁上长满了扭曲的松树,根系扎进岩缝,枝叶遮天蔽日,像是无数只从崖壁里伸出来的手。他的神识铺开,扫过两侧崖壁,捕捉到一些模糊的空白——某些区域在他的感知中像是被什么东西刻意遮蔽了。那不是天然的岩层结构能造成的效果,是有人用隐匿法术制造了死角。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都打起精神。”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身后弟子们的耳中。 “这里地形不对。如果有人要动手,这里是最好的位置。” 护国寺的弟子们握紧了手中的法器。他们都是从护国寺中挑选出来的精锐,修为最低的也有筑基中期,领头的两个是金丹初期的执事。此刻所有人的手都按在法器上,随时准备出手。 禁军的领队是个中年将领,姓孙,筑基后期的修为,在大明军中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见过的埋伏比吃过的饭还多,在惠帝成为佐道凡间事务的代理人之后,更是得到了不少丹药走上了修仙之路。 他策马来到朱云凡身边,压低声音道:“郡王,末将觉得这里还是小心为妙,两侧峭壁太高,官道太窄,前后一旦被封死,就是瓮中捉鳖,万一出事,我等禁军都会人头落地,您看,要不要停下来先派人探路?” 朱云凡正要回答。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名护国寺弟子策马狂奔而至,面色煞白,手中高举着一枚传讯玉简。他的声音因为急促而有些变调。 “郡王!后方急报——护送队伍后面发现了大批不明身份的修士,正在快速接近!至少有二十人,修为都在筑基以上!” 话音刚落。 峡谷两侧的峭壁上,数道光芒同时亮起。 不是偷袭。是符箓。大量的符箓被同时引爆。 赤红的火焰、幽蓝的冰锥、青紫的雷光,在峭壁上炸开,掀起的气浪将禁军前排的士兵连人带马掀翻在地。战马嘶鸣着人立而起,马蹄在空中乱踢,几名禁军直接被甩落马背,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就被受惊的战马踩踏。骨头碎裂的声音混在碎石滚落的轰鸣中,惨叫声被淹没了大半,只有离得最近的几个人听见了那种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碎石如雨落下。拳头大的、脑袋大的、磨盘大的石块从两侧峭壁上崩落,砸在禁军的盾牌上发出沉闷的巨响,砸在人的身上就直接砸出一个血窟窿。一个年轻的禁军士兵举着盾牌想要护住身边的同袍,一块半人高的巨石从上方滚落,将他连人带盾砸进了官道的碎石堆里。盾牌变形了,他的手臂断了,白森森的骨头从皮肉里刺出来。 他根本没有力气叫,只是咬着牙,用另一只手去推那块石头——推不动。 “结阵!结阵防御!” 孙将军嘶吼着抽出佩刀,刀锋在昏暗中划出一道冷光。幸存的禁军士兵们迅速靠拢,盾牌连成一片,将马车围在中央。他们的手在发抖,但没有一个人退。 第一批蒙面人从峭壁上跃下。他们穿着统一的深灰色劲装,黑巾蒙面,只露出眼睛。落地无声,动作整齐划一,不像普通的劫匪,更像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粗略一扫,至少有二十余人,每一个的气息都在筑基后期以上,领头的几个气势更是深不可测。 他们没有喊话。没有“交出龙伯言”之类的威胁,没有“投降不杀”之类的废话。从峭壁上跃下的瞬间,他们的法器已经出鞘——刀、剑、钩、戟,各色灵光在昏暗中亮起,像是无数只被惊醒的萤火虫。 然后他们直接扑向车队中央那辆深紫色车帘的马车。 为首的两人身形相仿,肩膀宽厚,步伐沉稳。一个直扑朱云凡,另一个冲向马车。两人之间的配合极为默契,没有言语交流,没有手势信号,只是同时出手,选择了两个最关键的目标。 冲马车的那个身法极快。他的左手凝聚出一道幽蓝色的水刃——那水刃薄如蝉翼,边缘泛着刺骨的寒气,所过之处空气都被冻结成细碎的冰晶。水刃劈开禁军前排的盾阵,三名禁军士兵连人带盾被斩飞出去,胸口被水刃切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还没来得及喷出就被寒气冻结成了暗红色的冰碴。 他的右手则缠绕着淡金色的风旋。风旋脱手而出,在空中膨胀成一道咆哮的旋风,将几名试图拦截的禁军士兵卷入半空。他们在空中翻滚、挣扎、惨叫,然后被旋风重重地甩在崖壁上。筋骨碎裂的声音在峡谷中回荡,那声音不响,却比任何惨叫都更让人头皮发麻。 水与风。两种属性。配合得极为默契——水刃主攻,风旋主控。先用水刃撕开防线,再用风旋清空障碍。没有多余的动作,每一击都打在禁军防守最薄弱的位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是龙伯昭。但此刻的他不是龙复鼎的长子,不是龙血盟的继承人,只是一个劫匪的扮相。他蒙着脸,只露出眼睛,那双眼睛在昏暗中闪烁着冷静而专注的光芒。 冲向朱云凡的那个则更沉稳。他没有急于出手,而是先截断了护国寺弟子与朱云凡之间的通道。他的手法极为克制——不追求一击致命,而是精确地击晕靠近的敌人。一掌拍在护国寺弟子的后颈,那人便软软倒下;一指弹在另一人的法器上,将他的攻击偏离方向。他的周身有土黄色的灵光流转,双脚每次落地都在地面留下一道浅浅的凹痕,那是土属性灵力凝聚到极致的表现。 这是龙伯渝,同样掩去了真实身份。他的任务是拖住朱云凡——至少,在伯昭得手之前。 龙伯昭冲到马车前,伸手掀开车帘。 车厢内,一道粉色剑光疾刺而出。 含光剑。 小乔握剑的手在发抖,那不是恐惧的颤抖,是愤怒到极致的颤抖。她的剑势却异常凌厉,一剑封喉的杀意扑面而来。这剑是在小乔在无数日夜中训练出来的,更是经历过生死的考验,那些东西早就深深的刻入她的魂魄中。 虽然在这个世界里她还没有经历过战斗,但她握剑的姿势、出剑的角度、剑尖锁定的位置,都精准得不像一个从未上过战场的深闺小姐。 即使是在这个镜面世界,含光剑的命运也如出一辙,作为龙复鼎送给莫莲的定情之物,又被莫莲送给伯言,正如现实世界的那般,也成为了伯言送给小乔的定情之物。 龙伯昭侧身避开。剑锋擦着他的衣领掠过,将他肩头的衣料割开一道口子。这一剑的质量让他略感意外——小乔只是一个普通的官家小姐,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剑术,但他没有时间去细想。 他的左手水刃被收回,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青紫色的雷光。雷光在他掌心凝聚,化作一柄短矛,矛尖跳跃着细密的电弧。他不敢用全力,只用了三成力。但就是这三成力,精准地击在含光剑的剑身上。 铛! 小乔只觉得虎口一麻,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从剑身传来,顺着她的手臂蔓延到全身。她的手指松开了。含光剑被震飞,在空中转了几圈,斜斜地插在车辕上,剑身还在嗡嗡作响,粉色的光刃在震惊中明灭不定。 “你——” 小乔被震得跌坐回车厢,手臂发麻,几近失去知觉。 她看着眼前这个蒙面人,忽然有一种极其奇怪的感觉涌上心头。她认识这个人,或者应该说她认识这个人的某一部分。说不清那是什么,但他知道眼前之人不是坏人。 龙伯昭没有追击。他看着这个十六七岁的女孩,看着她那双因为愤怒而瞪得很大的眼睛,看着她被震飞了剑却还要用身体挡在车厢门口的姿态。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复杂——那是他在须臾幻境中默默观察了十几年的人。是她陪着伯言长大,是她在每一个黄昏牵着伯言的手走过朱雀街,是她做着他这个哥哥想做却不能做的事。 然后他伸出手。 一击敲在小乔颈侧。力道精准得不差分毫——刚好让她失去意识,刚好不会造成任何伤害。小乔的身体软软地倒下去,倒在他的臂弯里。他把她扛上肩膀,动作轻得像是在搬运一件易碎的瓷器。 然后他转过身,准备去抓伯言。 伯言已经不在车厢里了。 不知何时,他从另一侧的车门早就被人拉下去了,正站在官道边缘,身边是几名举着盾牌试图保护他的禁军士兵。他没有跑,也没有叫,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蒙面人。他的目光越过那些禁军士兵的肩头,越过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和碎石,落在龙伯昭身上。 那目光让龙伯昭的动作顿了一瞬。不是恐惧,不是愤怒,不是任何他预料中应该出现在一个被伏击的少年脸上的表情。那是一种沉静的、审视的目光。像是他知道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知道。不像是一个被保护了十几年、从未经历过危险的人该有的眼神。 龙伯昭忽然有一种错觉——这个弟弟,这个他们三兄弟中唯一被留下过正常生活的弟弟,可能并不是他们以为的那样一无所知。 朱云凡被龙伯渝缠住了。 两人在狭窄的官道上交换了十几招。朱云凡的掌法大开大合,掌锋过处,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他的每一掌都带着刚猛的力道。龙伯渝的应对则更显沉稳,极少主动进攻,更多是格挡和卸力。他的身形在剑光中穿梭,每一次格挡都精准地落在朱云凡掌势最弱的位置,将那股刚猛的力道化解于无形。 朱云凡很快发现了异常, “这家伙的气息太正了!” 佐道的修士无论怎么伪装,都掩盖不了那种特有的气息——阴寒,腐朽,像是长期浸泡在死气中才会有的味道。他在现实中与佐道交手过无数次,那种气息他太熟悉了。但眼前这个人没有——他的灵力波动干净纯正,属于正统修行体系。 更让朱云凡在意的,是对方的攻击方式。明明有多次可以伤到他——他的左肩有一个破绽,右肋有一个空档,小腿在刚才的一次闪避中暴露了。那些破绽对方都看到了,都抓住了,却在最后关头收了手。不是失手。是刻意留手。力道拿捏得极准——刚好逼退他,刚好不造成重伤。这分明是不想伤他。 佐道的人不会留手,佐道的人只会杀人。 护国寺的弟子们试图突破龙伯渝的封锁去支援朱云凡。两名筑基后期的弟子从他侧翼包抄过来,法器上的灵光已经亮到了极致。龙伯渝看都没看他们一眼。他的左手向身侧一推,一道土黄色的灵光从他掌心扩散开来,化作一面薄薄的石壁,刚好挡住那两名弟子的去路。石壁不厚,只有半尺,但那两名弟子的攻击落在上面,只留下两道浅浅的白痕。 龙伯昭扛着小乔从马车旁掠出,朝龙伯渝的方向喊了一声。 “货物被他们围住了!” 他说的“货物”是指伯言。在龙家的暗语里,这是他们从未对外的称呼——伯昭、伯渝、伯言,三个孩子,三种命运,只有伯言是被留下的那个。 喜欢伯言传请大家收藏:()伯言传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091章 伯昭云凡 对峙而退 龙伯渝点了点头,一掌逼退朱云凡。他没有恋战,身形一晃已经出现在伯言所在的位置。几名禁军士兵试图阻拦他,他们举着盾牌,握着长枪,结成了一个小小的圆阵,将伯言护在中央。龙伯渝没有拔刀,只是抬起右手,五指张开。 土黄色的灵光在他掌心凝聚,然后扩散开来,化作一股无形的重力。那几名禁军士兵只觉得身体一沉,像是有一座山压在了肩膀上。他们的膝盖弯了,盾牌砸在地上,长枪握不住了。一人支撑不住,单膝跪在地上;另一人咬着牙硬撑,手臂上的青筋暴起,但身体还是一寸一寸地往下沉。龙伯渝收回手,一掌一个,拍在他们的后颈上,将他们拍晕。 力道同样精准,没有多余的一丝。 伯言看着这个蒙面人朝自己走来,往后退了半步。他的脊背抵上了峡谷的岩壁,凉意透过衣袍渗进皮肤。他的呼吸开始急促,但他的眼神没有涣散。他看着龙伯渝,看着那双没有被面巾遮住的眼睛——那双眼睛正在看他,但不是在看猎物。那里面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他不记得在哪里见过这个人... “你......” 他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龙伯渝的手伸向他。 一道金光劈在两人之间。 朱云凡站在伯言身前,胸膛剧烈起伏,刚才的缠斗消耗了他不少灵力。但他的灵力很稳,稳得像一块被钉进地里的铁桩。帝禹嗔目圭在他腰间微微发烫,那股温热的力量正沿着经脉流遍全身,将他的灵力补充回来。他身上有淡淡的金色佛光流转——那是舍利子提供的额外力量。 “我不知道你们是谁。”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他看着龙伯渝,又看向扛着小乔走过来的龙伯昭。 “但伯言是我护国寺护送的人,想带走他,除非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 龙伯昭转过身,面对朱云凡。两人目光相撞的瞬间,都从对方眼中读到了同一种东西——没有退路。 龙伯昭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认出了朱云凡——这个郡王,出身护国寺,对方是金丹七阶的修为,比他低了整整一个大阶。但刚才他与伯渝交手时展现出的战力,绝不是那种可以被轻易拿下的软柿子。 他打量朱云凡的同时,朱云凡也在打量他。两人目光相撞的瞬间,都从对方眼中读到了同一种信息——没有退路,只能打。 然后龙伯昭注意到一件事。护国寺的弟子正在从峡谷入口涌入,数量比之前更多。领头的是两个金丹初期的执事,他们手中的法器散发着刺目的灵光——那是高阶法器特有的光芒。这支增援部队,至少有一个阵法的配置。护国寺的阵法,不是佐道能比的。他们擅长合击,擅长以弱胜强,擅长用阵法把单打独斗变成对己方有利的群体作战。如果让这些人结成阵势,这场战斗就会变成消耗战。而消耗战对劫匪是最不利的——他要的不是胜利,是伯言。一旦战斗被拖入消耗战,就算他能全身而退,也带不走伯言。 必须先打破他们的阵型。 龙伯昭左手凝聚的水刃在瞬间膨胀,从三尺长暴涨到六尺,刃口薄得像一层冰膜,边缘泛着刺骨的寒气。周围的空气迅速降温,地面上出现了白色的霜纹,那些刚刚从碎石中爬起来的禁军士兵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他的右手缠绕的风旋不再松散,而是迅速凝聚成一道高速旋转的风锥,锥尖发出刺耳的尖啸,气流被压缩到极致,像是要将空气撕成碎片。脚下,土黄色的灵光如潮水般向四周蔓延——朱云凡脚下的官道地面开始龟裂,裂缝迅速扩大,碎石被插入地底的土刺顶开,一根尖锐石笋破土而出,直刺他的下盘。 朱云凡的判断被证实了:三种属性,同时出手。水、风、土。配合得天衣无缝——以土遁改变地形,限制他的走位;以风遁加速己身,抢占先机;以水遁主攻,直取防御最薄弱处。这不是普通修士能做到的。同时操控三种属性的灵力,需要极高的神识强度和极其精妙的灵力控制能力。 他只在一种人身上见过这种战斗方式——龙家的人,只有修炼五灵圣心诀的修炼者才会这样。 他忽然想起师傅无相禅师曾经说过的话:“龙胜是龙家第五代宗主。他的五灵圣心诀,可以将体内的单一属性,转化成五种属性,循环不息,生生不绝。” 眼前这个人虽然只用了三种属性,但这种同时驾驭多属性灵力的战斗方式和属性间无缝切换的流畅感,与龙胜如出一辙。 但他没有时间去探究对方的身份。龙伯昭的水刃已经到了他面前。朱云凡侧身避开,水刃擦着他的衣袍掠过,将他身后的一棵松树从中间劈成两半。那棵百年老松的树干从中央整齐裂开,断口处被寒气冻结,白霜覆盖在木纹上,像是被冬天封印的枯木。无数道风刃在空气中分裂、折射,从上下左右各个方向同时袭来——那不是一道风刃,是被风锥分裂后散射出的数十道更小的风刃,每一道都锋利如剃刀。脚下的土刺还在不断生长,逼得他不得不持续移动,每踏出一步,脚下的地面就裂开一分,他的身形在那颗土灵力的干扰下无法站稳。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龙伯昭的攻势如狂风骤雨,不给朱云凡任何喘息之机。水刃、风锥、土刺交替出手,三种属性不断切换。切换的间隙短到几乎不存在——上一道攻击的灵光还没消散,下一道攻击已经成型。在朱云凡的感知中,这不是一个金丹巅峰修士,这是一台精密运转的战斗机器。 朱云凡被这一轮猛攻逼得连连后退。他脚下的官道被踏出一串深深的脚印,每一步都在坚硬的岩面上踩出数寸深的凹陷,碎石在靴底碾成粉末。他的剑法虽然刚猛,却在速度上被对方压制——他的剑再快,也快不过风;他的力量再强,也强不过被土灵加固后的防御。更糟的是,水刃的寒气正在侵蚀他的行动。他的左肩被一道水刃擦过,袖口的布料被撕裂,破口边缘参差不齐,那是被冰晶割开后留下的痕迹。 护国寺的增援到了。 十几名护国寺弟子从峡谷入口冲入,领头的两个金丹执事手持金刚杵和伏魔剑,身后跟着数名手持法器的筑基后期弟子。他们未经指挥便迅速散开成弧形阵型,将龙伯昭包围在中央。 朱云凡抓住龙伯昭分神的一瞬,暴喝一声。 “结阵!” 护国寺弟子们齐声应和,手中法器同时亮起金色佛光。光芒交织成阵,一道梵音从阵眼中传出,震得峡谷两侧的碎石簌簌落下。 龙伯昭的面色沉了下来。他低估了这帮和尚。 峡谷后方的扭曲光线中,十几道灰影无声落下。这是龙血盟的预备队——龙伯昭布置战术时留的后手,专门针对护国寺的援军。 他们落地的瞬间没有喊杀声,只有急速前冲时带起的衣袍破风声。护国寺弟子的弧形阵还没来得及合拢,这支预备队已经切入阵型最薄弱的右侧。领头的是个筑基巅峰的女修,她一步踏出,水刃横扫,将两名正在施法的护国寺弟子逼退。同时左手掐诀,一道火柱从地面冲出,精准地击中阵眼外缘——不是要破阵,是要逼阵眼移位。只要阵眼移位,整个合击阵型就会出现裂口。 右侧被打出缺口的同时,两名金丹执事的注意力被牵制。左侧的护国寺弟子想要上前支援,却被另外三名龙血盟修士拦住。他们的配合极其默契——不是要击败这些护国寺弟子,只是要用最小的代价拖住他们。 龙伯昭没有浪费这个绝佳的机会。 他身形一晃,从护国寺弟子的包围圈中穿出。风锥在前方开路,水刃在侧翼清场。他的速度快得惊人,三名试图拦截他的护国寺弟子甚至没看清他的动作,只觉得一阵风掠过,手中的法器已经被击落。他没有杀他们——这些人不是佐道,杀之无益,只会在事后惹来更多麻烦。他的目标是伯言,必须保存每一分灵力来应对可能的意外——比如那个正在朝马车冲来的朱云凡。 然而,朱云凡已经不在原地了。 当龙伯昭清理完左侧的护国寺弟子,转身准备冲向马车时,他愕然发现朱云凡已经站在了马车前面。他的左臂还在流血,袖口被染成暗红色,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手中的剑依旧稳得像一块铁。他的面前,是伯言所在的那辆马车。他的身后,是那些刚刚赶到、还在喘着粗气的护国寺弟子。 “你再往前一步。” 朱云凡的声音沙哑而清晰。 “我就让你看看,护国寺真正的阵法。” 龙伯昭沉默了片刻。他看着朱云凡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境时反而会出现的冷静。这个人不是在虚张声势。他是认真的。而那个阵法——他不知道那是什么阵法,但他知道护国寺的阵法确实不好对付。如果掉进合击阵中,就算抢到了伯言,也极有可能带不走。抢到人却带不走,那就是徒增变数。 峡谷后方的扭曲光线中,龙血盟的增援还在陆续落下。他们没有全部投入战斗——一部分在后方构筑防线,防止护国寺更多的援军进入;另一部分在官道两侧布置陷阱,为撤退做准备。龙伯昭的沉默只持续了三息。在这三息里,他已经做出了判断—— 他收回了水刃和风锥。脚下蔓延的土黄色灵光也缓缓退去。脚下的土刺沉回地面。他的气息收敛得干干净净,像是从未出过手。 “撤。” 远处,龙伯渝正扛着一名负伤的龙血盟弟子,正从碎石堆中往外撤。他听见龙伯昭的信号,点了点头,朝身侧的两名龙血盟弟子做了一个手势。那是撤退的信号。龙血盟的弟子们看到信号,没有恋战,迅速脱离战斗,朝峡谷侧翼那几条羊肠小道撤去。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与来时一样无声无息。 喜欢伯言传请大家收藏:()伯言传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092章 复鼎演戏 云凡追击 朱云凡看着那些蒙面人消失在峡谷的阴影中,自己孤身追了上去。 蒙面人,他们对这片峡谷了如指掌,连撤退的路线都像是提前演练过无数次的。而他身后是伯言。他不能把伯言丢在这里。 峡谷深处,羊肠小道的尽头,龙伯昭的速度忽然慢了下来。他的脸色很白——不是因为受伤,是因为沉默。他知道,今天没能带走伯言。 龙伯渝跟在他身后,同样沉默。 “伯渝,计划被那个朱云凡打乱了,你感觉去帮爹,除掉佐道监视他的力量,要拔掉这个钉子。” 与此同时,距离虎跳峡三十里外的大明佐道支部营地。 一场无声的屠杀正在发生。 营地设在一处隐蔽的山谷中。山谷入口被天然的岩壁遮蔽,只有一条极窄的小道可以通行。这里驻扎着奉教主之命前来派来“协助护送”的佐道修士——二十三人,修为从金丹初期到金丹后期不等。他们的任务很明确:配合龙复鼎暗中护送朱云凡的护送队伍,到达襄国后,按照计划与慧慈公主成婚。 然而此刻,这些修士正一个接一个地无声倒下。 毒是提前下在水里的。绝灵散——龙复鼎的挚友,乔玄子配制的秘药,比起制服类的蚀灵散更加效果精细化。 他用了足以覆盖整个营地的剂量。此药无色无味,入水即溶,无法被任何常见检测手段发现。它不会致命,却能在半个时辰内让金丹期以下的修士灵力完全停滞,修士陷入昏厥,就算是元婴修士也无法避免被影响,虽然不至失去战力,但灵力运转也会受到显着影响。 更何况是金丹期的修士。 不致命,不留痕,不便顺藤摸瓜。这正是龙复鼎需要的效果。 龙复鼎坐在营帐中,手里端着一只茶盏。茶水已经凉了,他没有喝。他听着外面传来的沉闷倒地声——那些是佐道修士正在发作时的闷哼和倒地的声响。有人正在巡逻,走到一半忽然腿软,跪倒在地;有人试图去拿法器,手指刚碰到剑柄就失去了知觉;有人挣扎着爬向营帐,想要向他们的负责人报告,却在半路上就无声地倒下。 这些都是他一手安排的。 “不这么搞,你们不死,龙血盟吃什么?...” 这些佐道修士是惠帝派来监视他的眼线,也是许杨安插在护送队伍中的暗桩。他 们不死,伯言就算被劫走,也逃不出佐道的追捕网。营帐的帘门被人从外面掀开,一个穿着佐道服饰的中年修士踉跄着冲了进来。他是这支队伍的负责人,金丹后期的修为,勉强还能撑住不倒,但已经面色发青,四肢的经脉完全被冻结,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一只手死死抓着胸口,另一只手指着龙复鼎,手指剧烈颤抖。 “你……你这狗贼……果然有问题......” 龙复鼎放下茶盏。他看着这个人,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件与己无关的东西。 “绝灵散。” 他的声音在这个安静的营帐内格外清晰。 “半个时辰前下在你们的水里,我的人已经出发了,正在去虎跳峡的路上;你们的任务是监视我,我的任务,是让你们没法完成任务,而且直接死在这里。” 他的语气毫无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那个中年修士面前,低头看着他。那个人瘫在地上,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似乎想骂什么,却再也骂不出来了。 龙复鼎没有再看他,他走出营帐,外面是一片死寂。营地里的所有人都倒下了——有的趴在桌上,有的瘫在墙根,有的直接倒在营地的泥土上。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瓷瓶——绝灵散,拔开瓶塞,将瓶中剩余的绝灵散一饮而尽。那股冰冷的麻痹感从喉咙蔓延到胸口,又从胸口涌向四肢,吞噬了他的灵力。他的腿开始发软,身体晃了晃,扶住营帐的柱子才勉强站稳。 必须中毒。只有连自己中也中毒,才不会让任何人怀疑。只有把这场戏演得足够逼真,他才可以继续潜伏下去。因为他还不能暴露。龙血盟还需要他,莫莲还需要他,伯言还需要他。他不能在这里倒下——至少,现在不能。 虎跳峡的战斗仍在继续。官道上已经血流成河。禁军士兵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碎石堆里,有的被水刃斩断了手臂,有的被碎石砸烂了头颅,有的在临死前还保持着举盾防御的姿态。护国寺的弟子们也死伤惨重——八人死亡,四人重伤。 朱云凡挡住了龙伯昭,但他无法同时阻止其他龙血盟弟子攻击护国寺的人。那些人下手极狠——不是寻常修士的打法,是那种训练有素的、在战场上磨练出来的杀人技。每一击都致命,每一招都不留余地。 龙伯渝则来到龙复鼎身边。两人对视一眼,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这场套招演练过很多次,早已成为他们身体记忆的一部分。龙伯渝一掌拍向龙复鼎胸口,龙复鼎抬手格挡,动作迟缓得恰到好处——像是被绝灵散侵蚀后灵力不继的样子。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两人在在原地交换了十几招,每一招都打得虎虎生风,尘土飞扬,可叹边上的人正在被龙伯渝带来的弟子一个个乘机斩杀,抢走这里的物资;但若有人仔细看,就会发现伯渝的每一击都避开了要害,而龙复鼎的每一次格挡都在配合对方的攻击节奏。当龙伯渝一掌拍在龙复鼎肩头时,他甚至暗中卸去了大部分力道——那一掌看似刚猛,实际只是将龙复鼎击倒在地,给他一个“倒下”的理由。龙复鼎也顺势倒向营地外,在撞上去之前已经收住力道,那下撞击只是擦过,并没有真正伤到筋骨。 龙复鼎踉跄后退,撞在营地外的石头上,滑坐在地,剧烈地咳嗽起来。 “差不多了——” 他对冲过来想要扶他的伯渝吼道,声音嘶哑而虚弱。 “伯昭走了,你带着这里的物资,也赶紧走!” 伯渝被他这一喝,犹豫了一下,转身朝预定撤离的方向冲去。 龙复鼎低下头,不再说话。他靠在石头上上,又给自己补了一掌,艰难地喘息着,扮演着一个中毒的、身负重伤的、无能为力的父亲。 但他的神识,扫过那些正在交战的护国寺弟子,扫过朱云凡。这个郡王,比他预想的更强。而且他刚才注意到一件事——朱云凡的身上有佛光。那不是护国寺弟子普通的佛光,是舍利子与某种极强法力压制下的金色防御。护国寺什么时候出了这样的人物? “果然在这里!” 朱云凡追上龙伯昭。 再次与龙伯昭缠斗在一起。 两人的战斗已经进入白热化。龙伯昭的攻势一波紧过一波——他没有退路,必须突破朱云凡这追击者才行。 而朱云凡越打越发现对方的功法熟悉得令人发指。这分明是《五灵圣心诀》的路子——那种同时操控多属性灵力的战斗方式,与龙胜如出一辙。他忽然停下来,盯着龙伯昭的眼睛。 “《五灵圣心诀》?你是龙家的谁?伯渝还是伯昭?” 不是疑问,是陈述。 龙伯昭的动作顿了一瞬。那一瞬极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朱云凡捕捉到了。他的判断被证实了。他不知道这个人具体是谁,但他知道,这个人一定与龙家有关系。龙血盟——或者说,这个世界的龙复鼎,绝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但此刻的他无法分心去探究这些。他必须立刻做决定。他的手指按在帝禹嗔目圭上。玉圭触手温热,他之前净化过此物,现在可以不受上古防风氏的疯狂影响,单纯使用它的上古之力。其内部的防风氏之力正源源不断地涌入他的经脉,与护国寺的功法产生奇妙的共鸣。 “不回答吗?那就别怪我出全力了!身为龙家的人,居然还要残害伯言!不可饶恕!” 金刚伏魔功。这是他从无相禅师处习得的佛门护体神通,以佛光为引,以愿力为基,以肉身为本。这门功法平时极少动用——它太消耗灵力,但对此刻的朱云凡来说,这是他唯一的破局手段。他身上被金光浸透,化为了精钢般的铜人战甲,隐隐可见经文在体表浮现。金色的梵文如同活物般在他裸露的皮肤上流转。 龙伯昭的水刃斩在朱云凡肩头。没有血。发出的是“铛”的一声闷响,像是砍在铁壁上,水刃碎裂成无数细小的水珠,在空气中飞溅,被阳光照成一片短暂的彩虹。朱云凡没有退,一步踏出,脚下的土黄色灵光被他硬生生踩碎。他一拳砸向龙伯昭面门,拳头上缠绕着金色的佛光,去势极快,快到龙伯昭只能勉强侧身避开。拳风擦过龙伯昭的脸颊,带飞了他的蒙面巾。蒙面巾飘落在地。龙伯昭后退几步,没有去捡。他的脸色很难看。 朱云凡没有犹豫。又一步踏出,双手结印。帝禹嗔目圭的金光与金刚伏魔功的古铜色泽在他身上交织。他的身体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金色梵文,那些梵文在流动,每流过一个部位,那里的皮肤就变成古铜色。他整个人像是被镀上了一层流动的暗金——那是佛光与上古防风氏之力融合后的形态。 他撞向龙伯昭。不是技术性的攻击,是纯粹的力量碾压。金刚伏魔功的极致近战模式——舍弃一切花哨的招式,只保留最纯粹的撞击和打击。每一步踏出,脚下的地面都会龟裂;每一拳挥出,空气都会被压缩成透明的波纹。 “别人害他都能说的过去!而你们身为伯言的同族,居然还要抢他走!在这个世界也害他吗!” 龙伯昭双臂交叉格挡,将风、土、水三色灵光在身前凝成一面弧形的护盾。护盾表面流转着三种属性的纹路,内层嵌着土系晶格加固结构,外层覆盖着高速旋转的风盾,最外层则凝结着水膜用来缓冲冲击。他调动了体内接近七成的灵力来维持这面护盾——不能再多了。再多就会暴露境界的真实上限,就会让人看出他一直在隐藏实力。 朱云凡撞上护盾。洪钟大吕般的巨响在峡谷中炸开,震得所有人耳膜刺痛。护盾与金刚伏魔功碰撞的冲击波呈环形扩散,将数丈内的碎石全部碾成粉末,在地面轰出一个浅坑。护盾炸裂,龙伯昭连退数步,脚下的官道被拖出两道深深的沟痕。他的嘴角溢出一丝血迹。这个人——不是一般的金丹。他的金刚伏魔功被某种灵宝加持过,力量加成了不少。 龙伯渝从侧面冲过来,一掌拍在朱云凡的后背。那一掌用了他十成力——不是要杀他,是要逼他后退。朱云凡的身体晃了晃,古铜色的皮肤上出现一道浅浅的掌印,但他没有倒下。他反手一拳,龙伯渝侧身避开。两人重新拉开距离。 就在此时,一条巨舰从远处的云层中出现。 正是破浪巨舰。云层中,舰体轮廓正在缓缓浮现——尖削的舰首率先破开云层,棱角分明的装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舰身比任何飞行法器都大,大到遮住了半边天空,将峡谷笼罩在一片巨大的阴影中。舰首挂着一面玄黑色的旗帜,旗面上一个血红色的“佐”字在狂风中狰狞扭曲,犹如活物。 朱云凡脱口而出。 “和风!” 旋即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是和风,是破浪! 但这种舰型他太熟悉了——在现实世界中,他甚至可以驾驶和风巨舰,那是天马铸灵宫的杰作,是龙血盟最强大的战争机器。而和风巨舰一直归伯言,而破浪则是作为运输舰使用,但两种巨舰同根同源。 虽然眼前的这艘更加棱角分明,舰首更尖,装甲更厚,像是被改造过,但那种流线型的龙骨结构、那种符文阵列的排列方式,那种银灰色的金属光泽——与和风如出一辙。 喜欢伯言传请大家收藏:()伯言传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093章 破浪突现 教主现身 许杨。 这个名字闪过他的脑海,让他不由自主地抓紧了拳头。 他知道这个世界的许杨不是现实中的许杨。他知道这个人是佐道的教主,是将佐道变成许家王朝的人。 但当他看到那艘巨舰时,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想起了现实中的许杨——那个坐在轮椅上、脸色苍白、手里总是端着一杯荀雨递来的热茶的许杨。那个在过往和自己拌嘴的老不死。那个在工坊日以继夜为伯言炼制爆炸剑、将天马铸灵宫的全部家底都压在龙血盟上的许杨。 不能让他看到伯言。这个念头几乎是本能地从心底升起的。不管这个世界的许杨是谁,伯言绝对不能落入佐道之手。他必须赶在破浪降落之前把伯言藏起来,或者至少让那些佐道的人以为伯言已经不在这里了。 龙伯昭也看到了破浪巨舰。他的瞳孔微微收缩,迅速用神识扫过峡谷——那些正在撤退的龙血盟弟子还未完全撤离,一旦被这破浪巨舰佐道几千人的近卫部队截住,后果不堪设想。 他不能暴露这些人,这些都是在须臾幻境中和自己一起长大的龙血盟子弟,每一个都是父亲用十几年时间暗中培养出来的。不能打了,必须立刻撤离。哪怕今天带不走伯言,也不能把人折在这里。 他朝龙伯渝看了一眼。龙伯渝也正看向他。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多年的默契让他们不需要言语就做出了决定:撤。这个信号不需要言语,只是一个极其短暂的眼神交换。然后两人同时收回了外放的灵力,气息重新收敛。龙伯昭朝峡谷侧翼的羊肠小道方向做了一个极小的手势。那个手势只有龙血盟的人能看懂——全员撤退,不留任何痕迹。 羊肠小道的尽头停着几艘飞行法宝,旁站着几名穿着普通农人服饰的龙血盟弟子——他们是接应部队,负责将撤退人员送往须臾幻境。 “你们要撤?难道你们不是佐道的人?!” 朱云凡这时候才意识到,与自己对立之人,不是佐道的势力,不然没理由撤退。 龙血盟的弟子们开始无声地撤退。同时,三名断后的弟子迅速清理战场——将那些龙血盟弟子的尸体拖走,抹去可能留下身份线索的物品。他们没有时间处理所有的痕迹,但至少不能留下明显的物证。 朱云凡看着眼前的两个疑似伯昭伯渝的人带着其他蒙面人撤离,也开始返回伯言所在的地方,中途撞上了正在撤离的一名弟子,他什么都没说,直接是飞到一边,让对方赶紧走。 破浪巨舰缓缓降落。舰底的气浪将峡谷中的碎石和沙尘吹得四处飞溅,扬起漫天的灰雾。残余的禁军士兵们仰头望着那艘遮天蔽日的巨舰,眼中满是惊恐——他们从未见过这么大的飞行法器。舱门打开,舷梯延伸而下。 最先走出来的是一队穿着佐道制式劲装的近卫修士。铁面具遮住了他们的表情,只有两只空洞的眼睛露在外面,看起来像是刚从模具里倒出来的铁坯。他们迅速在峡谷两侧列队布防,动作整齐划一,脚步声在岩壁之间回荡。护国寺的弟子们握紧了法器,但没有动手——只有佐道教主会有这艘怪物,千万不能有所差错。 最后走下舷梯的,是许杨。 近卫修士们齐刷刷单膝跪地,铁甲与地面碰撞,发出整齐划一的声响。许杨的靴子踩在舷梯上,发出一声一声沉闷的回响。他穿着一身玄黑色的长袍,袍子上绣着的暗红色符文在峡谷昏暗中微微发亮。他的脸依旧是朱云凡记忆中那张苍白而清瘦的脸,但与现实中不同的是,这张脸上没有温和,没有书卷气,没有那种与荀雨对视时的笑意。有的只是冷漠——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蝼蚁般的冷漠。 他看着那片狼藉的战场。满地的尸体——禁军的,护国寺的。 碎石堆里散落着断裂的法器和被碾碎的盾牌残片。空气中还弥漫着未散的铁锈腥气与符箓粉尘的刺鼻气味。然后他看到了伯言所在的那辆马车,小乔晕倒在其中。其他的马车——里面也是空的,原本的物资也都不见了,看起来被人劫走了。他的目光在那马车上停了一瞬,然后看向姗姗来迟身形不稳定的龙复鼎,看向刚刚返回的朱云凡。 朱云凡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停了一拍。他看见的是许杨的脸——那张在见过无数次的、温和而疲惫的、推着轮椅替伯言出谋划策的脸。但此刻这张脸上的表情是他从未见过的漠然。 “老不死。” 他下意识地吐出这三个字。 音量很轻,更像是在与自己确认——眼前的这个人,到底还是不是他知道的那个许杨。 许杨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一皱眉极轻极快,快到身旁的近卫都没有察觉,但朱云凡看到了。许杨看着朱云凡,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认识这个郡王——当然不太熟悉,除了在某些正式场合之外,他们从未见过。但对方看他的眼神不是恐惧,不是愤怒,不是任何他预料中应该出现在一个护国寺执事面对佐道教主时的表情。那眼神更像是在看一个很久以前认识的人,一个他应该记得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的人。这种感觉让他有些不舒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教主。” 身旁的近卫低声提醒。 “现场已经控制住了,大明佐道支部的临时营地那边传来消息,所有人无一生还;龙复鼎看起来也中了毒,受了伤;初步判断,是有第三方势力同时对护送队和营地发动了袭击,营地那边遭到袭击,虎跳峡这边则是伏击。” 许杨点了点头,走下舷梯。他的靴子踏在碎石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走到龙复鼎面前,低头看着他。 “龙复鼎,让你暗中护送你的小儿子去襄国成婚,你怎么这样不成器?你可真是你们龙家最差的后裔——背弃龙家誓言,十七年前丢了两个儿子,现在护送小儿子又出事,自己中毒,连儿子都险些丢了,你配属的佐道弟子也全部死了,你让我怎么处置你比较好?” 龙复鼎没有说话,只是艰难地喘息着。他的脸色灰败,嘴唇发白,看起来确实像是身中剧毒的模样。 朱云凡明显感觉到了龙复鼎与那两个疑似伯渝伯昭的势力有关,故意靠近蹲下身,将手指搭上龙复鼎的腕脉。片刻后,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脉象虚弱,灵力凝滞,确实是某种中毒的样子。但剂量比他预想的要轻——轻了不少。如果他真的和那些死去的佐道修士同时中毒,那对方为什么故意放过他?龙复鼎难以说明脱罪。 眼下,还是要帮助他才是。 “好姐夫,我就说吧,我护国寺的丹药备点在身上的好。” 朱云凡转向许杨,身上的金刚伏魔功已经解除,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刚才战斗时那股杀伐之气已经收敛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他的郡王身份相匹配的沉稳。 他走上前,从怀中取出一只空了的玉瓶。瓶中还残留着淡淡药香,那是护国寺特制的解毒丹药——出发前他从寺里带了几瓶,这是其中一瓶。 “教主息怒,龙复鼎虽然不是我大伯认可的女婿,却是伯言的生父;刚刚那帮人来袭,如果昨日没有我赠予龙复鼎的解读丹药,估计他今天也难逃一死。” “...” 龙复鼎以一种匪夷所思的角度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朱云凡,因为他此刻的确在被朱云凡所帮助。 “这里,谢过郡王了。” 许杨接过那只玉瓶,闻了闻。是护国寺的解毒丹药,没有问题。他看了朱云凡一眼,目光里带着审视。 “朱郡王倒是热心。” “龙大人是陛下钦点的护送使,我们连汇合点都不到,他若死了,我回去怎么跟陛下交代。” 朱云凡的语气很恭敬,但恭敬里藏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疏离——他是在提醒许杨,他是惠帝派来的人,不丹丹是佐道的下属。许杨没有反驳。他将玉瓶还给朱云凡,站起身,目光重新落在那空了的马车上。 “袭击你们的人,是什么来头。” 朱云凡知道,这是最关键的时刻。他不能有任何犹豫,不能有任何闪烁。他深吸一口气,控制住自己的心跳和呼吸,让它们保持在一个稳定的频率上。 “许教主,袭击我们的人,不是寻常修士!那个领头的人,功法非常特殊。一出手就是六种颜色的混沌灵力——赤、青、紫、蓝、黄、黑,六种光芒在他身上同时流转。那种灵力不是普通修士的灵力,是掺杂了某种邪气的、腐朽的、像是吞了很多人的修为之后才能炼出来的东西。” 他说话的同时,余光扫向许杨腰间的玉佩。那是一块暗红色的玉,上面刻着一只独眼。 “他还带着一个人,那个人的功法很像——大量的黑压压的虫子,密密麻麻地从他袖子里涌出来,那些虫子会变成人形作战,禁军的兄弟们,有一半是死在那个人手里的,如果不是我身上带着护国寺的舍利,那些虫子早就把我吞了。” 许杨的脸色终于变了。六色混沌灵力。那是序高峰的功法特征,在佐道内部是高度机密——许家父子篡位后,序高峰和风巢的残党被列为最高级别的追捕对象,相关情报从未对外公开过。黑压压的虫子,还能变化人形。大概率是风巢的纳米灵虫,同样是佐道旧势力的标志。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盯着朱云凡的眼睛。 “你亲眼看见了?” “亲眼,而且我还追上去跟他交手了,大概撑了十几招,差点死。如果不是我身上带着舍利,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那个人的修为,绝对是元婴修士的,但是收了重伤——我虽然只有金丹期,但我不瞎,那种压迫感,不是金丹修士能有的。” 他编造了交手细节。他曾经有机会与序高峰正面交手,对方在幻象中展示过的那些招式、那种混沌灵力的运转方式,他都记得。此刻他将那些记忆中的细节巧妙地融入了谎言的叙述中。许杨沉默了。他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敲击着,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朱云凡记得这个习惯。在现实中,许杨每次在龙血盟的议事厅里推演战局时都会这样敲手指,一下一下,很有节奏。那种敲击的节奏,一模一样。 “序高峰。风巢。” 许杨低声念出这两个名字,声音里的冷漠第一次有了裂痕。那是忌惮——这两个人是他心中最大的隐患。他们逃了,没有被当场诛杀。现在他们竟然敢主动出手,试图劫走了龙伯言,抢人没抢成,倒是抢走了大批物资。 朱云凡没有接话。他只是微微低下头,等待着许杨的反应。 “传令下去。” 许杨终于开口了。 “虎队封锁虎跳峡全境,方圆五十里内所有人不得进出,发现可疑人员立刻拿下审问。龙队追踪所有通往襄国边境的山道小径,重点排查近三日内有异常灵力波动的区域。狮队——按照朱郡王提供的方向,集中搜索那些佐道叛徒的行踪。所有佐道弟子听令——活捉序高峰、风巢者,赏极品灵石十万,提供确切线索者,赏极品灵石一万。此令即刻生效,全境通缉。” 朱云凡很主动的指出了完全错误的方向。 近卫修士们轰然应诺,各自领命而去。朱云凡看着那些消失在山道中的佐道修士,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希望龙伯昭他们已经走远了。这出戏,已经演得足够真了。 喜欢伯言传请大家收藏:()伯言传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094章 破浪之约 命运之线 虎跳峡的尸体被一具一具从碎石堆里拖出来,在官道旁排成两列。禁军的阵亡人数已经清点完毕——七十四人当场死亡,十二人重伤,轻伤者过半。护国寺的损失更为惨重,八名弟子圆寂,四名重伤者躺在担架上,被随行的医修用绷带和药膏勉强吊住性命。 朱云凡站在官道边缘,看着那些被白布覆盖的尸体,攥紧了腰间的帝禹嗔目圭。玉圭表面的血色纹路还在缓慢流转,与虎跳峡残留的战场气息产生轻微的共鸣。刚才与那两个蒙面人的战斗,让他体内的灵力消耗了将近七成。但如果再来一次,他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伯言不能落在任何人手里,不管是佐道还是那个不知名的第三方势力。 峡谷两侧的峭壁下,佐道的近卫修士正在清理战斗痕迹。他们穿着统一的深灰色劲装,铁面具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两只空洞的眼睛。那些铁面具在昏暗中泛着幽冷的光。他们搬运尸体的动作整齐划一,像是在搬运一批规格统一的货物。禁军士兵的遗骸被堆放在一起,护国寺弟子的尸体则被单独分开——这是朱云凡坚持要求的,许杨没有反对。 破浪巨舰降落在峡谷边上,大批的舰队也在空中护卫着;上百艘佐道的舰船只是佐道教主的随身部队。也让龙复鼎感到了未来龙血盟的巨大压力。 那庞大舰队,棱角分明的破浪巨舰投下的阴影将整条官道都笼罩在其中,阴影的边缘随着舰队的轻微晃动而起伏。舰身表面流转着暗沉的符文,那些符文排布得极为紧密,每一道都在缓慢地吞吐周围的灵气。舰首那个血红色的“佐”字符号,在阴影中显得格外刺目。 朱云凡盯着那艘巨舰看了很久。这艘船的龙骨结构与和风巨舰几乎一模一样——尖削的舰首,流线型的舰体,那种特有的银灰色金属光泽,甚至连符文阵列的排布方式都是从同一个图纸上出来的。但破浪巨舰原本的定位是运输舰,而这个镜像世界的破浪巨舰舰体比和风更厚重,装甲更厚,武器阵列的数量也多了一倍不止。 如果说和风是一艘被改装的非标准防御指挥舰,那么破浪就是以战争堡垒为目标的佐道象征。 许杨。他在心里念出这个名字。这个世界的许杨,佐道的第二代教主,打败了序高峰和风巢的终结者。现实中那个坐在轮椅上、脸色苍白、手里总是端着一杯荀雨递来的热茶的许杨,在这个世界里变成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人。 就在这时,伯言被许杨的近卫修士从大明禁军中直接接过了管辖,请了过去。 说是“请”,更像是护送。两名近卫修士一左一右走在伯言身侧,他们的手没有触碰武器,步伐平稳,姿态恭敬。他们的任务不是押送,是确保伯言安全地走到教主面前。伯言跟在他们中间,脚步不快不慢。他身上的月白色长袍沾了些尘土,是在混战时躲在岩壁后蹭到的。他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拘谨,只是安静地看着前方,像是去见一个他应该认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的人。 小乔跟在他身后,她的手腕还有些发麻,龙伯昭那一击虽然只用了三成力,但金丹巅峰的三成力已经足以让她这个深闺小姐的手臂失去知觉。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她没有让人搀扶。含光剑已经重新挂回腰间,剑炳与衣料摩擦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的眼睛始终盯着伯言的背影,随时准备着冲上去挡在他面前。 朱云凡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看见许杨正站在破浪巨舰的舷梯下方,负手而立。玄黑色的长袍在峡谷风中微微拂动,那些暗红色的符文随着衣袍的起伏而明灭。许杨的脸依旧苍白而清瘦。如果他不是穿着那身佐道教主的法袍,不是站在那里等着伯言走过那片碎尸遍地的官道——他看起来其实还很年轻。可他的眼睛是冷的。那种冷不是愤怒,不是轻蔑,是一种习惯于将一切都视为工具的人才会有的漠然。 伯言走到许杨面前三步处停了下来。许杨比他高出半个头,低头看着他的时候,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没有人说话。周围的空气突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溪涧的流水声。 “惠帝的外孙就是你?” 许杨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但叫出这两个字的时候明显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伸出手,拍了拍伯言的肩膀,确认了一下伯言的状态。 “没事就好,佐道会处理后续的事情,本教主御统的之地,居然发生此等事情,实在是失责。” 朱云凡的瞳孔微微收缩。许杨拍伯言肩膀的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得像是做过无数次。那种亲近不是装出来的,是一种刻在肌肉里的习惯,是两个人并肩作战多年后才会有的肢体语言。小乔站在伯言身后,她的眼睛在许杨和伯言之间来回看。这个佐道教主——这个刚才还在远处看着满地尸体面无表情的人——此刻竟然在拍伯言的肩膀,像是在安慰一个老朋友。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朱云凡则更加确定了许杨这些被龙胜锁入烟月神镜的人,多少都残留着现实世界的记忆。但残留的程度因人而异。 君则疑似清醒,荀雨未知。而小乔和瑾琳似乎处于半清醒状态——偶尔会做出超出这个世界设定的举动,但大部分时间还是按照镜中世界的剧本活着。 眼前的许杨,对伯言做出这种自然而然的亲近举动,在外界的传闻中冷酷嗜杀。 可能,许杨的两种状态之间的切换——时而像是现实世界中那个重情重义的战友,时而像是被龙胜洗脑后的只会维护“纯血修士统治”的邪道掌门。 “教主。” 朱云凡上前一步,抱拳行礼,他的姿态恭敬得无可挑剔,语气也控制在一个郡王应该有的恭谨范围内。 “护送队伍的物资在虎跳峡被劫,还有那些佐道同僚,没能来得及救援,实在是——” 许杨抬手制止了他,然后转身吩咐身旁的近卫,语气平淡。 “从舰上开三十辆大车,补给他们。” 近卫修士愣了一下。他犹豫了一瞬,那一瞬极短,但朱云凡捕捉到了。这个为首的近卫修士是许杨的随身统领,修为在金丹前期,面具下的眼睛在许杨和伯言之间飞快地扫了一眼。然后他单膝跪地。 “教主,三十辆大车的物资,是破浪巨舰上三分之一的补给储备。如果全部拨出去,返程时舰队需要额外调度——” 他的话没能说完。许杨没有抬手,没有掐诀,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身后的一名近卫修士身上的刀,突然刀自己飞出刀鞘,刀光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笔直的银线,精准地划过那名跪地修士的喉管。刀光出现得太快,快到朱云凡的神识只捕捉到一个残影。那名跪地修士甚至没有发出一声惨叫。他只是身体猛地一僵,护颈开裂,裂开的缝隙里开始往外渗血。然后他倒了下去,倒在他自己的血泊里。 小乔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差点叫出声来。她的手指攥紧了含光剑的剑柄,指节泛白。伯言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看着地上那具还在微微抽搐的身体,又看向许杨。许杨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还带着一丝微笑——那种微笑不是刻意装出来的,是真的很轻松,轻松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还有人觉得过了吗?” 许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许杨的近卫修士们同时单膝跪地,铁甲与地面碰撞发出整齐划一的声响。没有人敢出声,没有人敢抬头。许杨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伯言。他的脸上重新浮起那种亲切的、大哥般的笑容。他拍了拍伯言的肩膀,力道不重。 “兄弟,三十辆车够不够?不够我再调。” 伯言看着许杨的眼睛,沉默了一息。 “够了够了,多谢教主。” 许杨又看了他一眼。这一次,他的目光在伯言脸上停留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然后他的脸色变了。他的眉头猛地拧在一起,额角的青筋暴起。那种痛苦来得毫无征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猛地刺了一下。他的身体晃了晃,右手痉挛着捂住额头,左手死死抓住旁边修士的手臂才没有倒下。 “伯言...呃——” 他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整个人像是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从内部撕扯。 近卫修士们立刻围了上来。领头的是一个戴着铁面具的中年金丹修士,他的动作极为熟练——一只手扶住许杨的胳膊,另一只手已经打开了一只随身携带的小箱子。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十只玉瓶,瓶子大小不一,颜色各异。他取出其中一只蓝色的玉瓶,拔开瓶塞,倒出三粒蓝色的丹药,送入许杨口中。 许杨吞下丹药,闭上眼睛。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额角的青筋缓缓消退,痉挛的手指也松开了。他睁开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他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指着伯言。 “你……”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拿些丹药给他。” 近卫修士愣住了。许杨发病后第一件事是关心伯言有没有事——这完全不符合常理;但他不敢多问,刚刚多话的人 已经死了,他只能从箱子里取出一只白色的玉瓶,双手捧着走到伯言面前,单膝跪地呈上。 伯言接过那只玉瓶。他看着许杨那张苍白的脸,心里涌起一种极其复杂的感觉。他从未见过这个人——至少在这个世界里从未见过。可每次看到他的眼睛,每次听到他说话的语气,心里都会有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那种熟悉感不是来自记忆,是来自更深的地方。像是有一根被埋在土里的线,一端系在他心上,另一端系在这个人身上,他怎么也找不到那根线的来处。 “多谢教主关心,我没事。” 在旁边扶着许杨的近卫修士低声开口。 “教主,请立刻回舰休息,弟子马上为您准备药浴。” 许杨摆了摆手,示意不必。他站稳身体,脸色依然苍白,那股头痛的余波还在,额角的青筋尚未完全消退。但他没有再看伯言,显然是不想再让自己因为“伯言”这个名字触发第二次头痛,转而让小乔上前来。小乔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去,在许杨面前跪了下来。她的手指攥着裙角,指节泛白。她不知道这个佐道教主为什么会变化无常,但她知道她不能浪费这个机会。这个人是佐道的教主,是连惠帝都要给面子的人。如果错过这一次,她可能再也等不到伯言回来了。 “教主,民女有一事相求。” 许杨低头看着她。他的眉头微微挑起,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东西。 “你是?” “民女乔心,家父是龙复鼎叔叔的至交,民女与伯言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在惠帝下旨赐婚之前,我们两家已有婚约……只是还没来得及呈报宫中,旨意就到了。” 小乔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说。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民女不敢违抗皇命,可民女也不想嫁给别人,伯言此去襄国,若是娶了慧慈公主,恐怕此生不会再有归期……我……” 她的声音哽住了。不是因为演不下去,是因为说到这里的时候,她真的觉得伯言一去不回了。许杨看着她,看了很久。小乔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她的后背被冷汗浸透,但她跪在那里,脊背挺得很直。 “请教主成全我们两人,如果不行,民女也没有活下去的勇气了!” 喜欢伯言传请大家收藏:()伯言传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095章 意识碎片 左左右右 龙复鼎站在一旁,手心全是汗。他太清楚许杨是什么人了。这个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刚才还笑着拍伯言的肩膀,转瞬之间就让人割了一个人的喉咙。小乔去向这样的人求情,在龙复鼎看来无疑是在拿自己的命撞运气。 可他不能出声。他现在的身份是一个中毒的、受了伤的父亲,是一个在佐道眼中无能的、连儿子都护不住的男人。他只能在旁边捏一把汗,祈祷许杨心情好。 许杨笑了。那笑声不大,但很放松,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 “哈哈哈哈哈,我还以为什么事。” 他伸出手,示意小乔起来。然后他转过身,从腰间取出一枚令牌。令牌不大,半个巴掌宽,通体漆黑,正面刻着一个血红色的“许”字。那是佐道教主的私令——见令如见教主,在七国之内通行无阻。他将令牌递给伯言,语气轻松得像是送出一件普通的礼物。 “拿着。” 伯言接过令牌。许杨又看向小乔。 “男人多一个挚爱又能怎样?天不会塌,这婚事,伯言不能不去——毕竟是他外公下的旨...但你也不用哭,本座做主,两房都娶,不分大小,襄国公主杨梦璇为左,你为右;这块令牌在,别说惠帝不敢说一个不字,我就是借杨帝一百个胆子也不会有意见,本教主担保,不管是七国还是哲江,任何看到这块令牌的人,都会将你的话视为本教主所说。” 小乔愣住了。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说“谢教主”太轻,说“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太蠢。她只是跪在那里,看着许杨那张苍白的、带着笑意的脸,心里涌起一种极其荒诞的感觉。这个人刚才还不分青红皂白地杀了一个劝谏的下属,现在却在帮她解决婚约问题。 龙复鼎也愣住了。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无数奇怪的事,可从来没有见过许杨这样行事。杀人不眨眼的邪道头子,对一个素未谋面的臣子之子如此慷慨? 这不像许杨。可偏偏,这个人真是许杨,而且自己亲眼目睹,但是这块令牌,可真是意外之喜。 朱云凡则是突然看明白了。虽然梦璇在镜中世界成了襄国公主,小乔在镜中世界也成了青梅竹马,但许杨还是像现实那样,同时间接促成了伯言的左妃右妃。 命运这东西,真是奇妙。 伯言此刻顺势站了出来。他跪在小乔身边,朝许杨行了一礼。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不像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该有的沉稳。 “谢教主,还有一件事想请教主恩准——我和小乔的婚事,家母和义姐一直很挂念,还有瑾琳——她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妹妹,如果她们不能去襄国参加我的婚礼,我会很难过。不知教主可否准许她们同行?” 许杨看着他,大笑起来。那笑声在峡谷中回荡,震得周围的碎石簌簌落下。 “哈哈哈哈哈哈——人之常情!本座准了!你可以方便行事,去吧,你母亲、你义姐、你那个妹妹,什么七大姑八大姨,都带上,本座保证,没人敢拦。” 伯言和小乔齐声感谢。许杨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然后他的脸色忽然沉了下来,目光落在龙复鼎身上,那眼神像是冬日的寒风,让龙复鼎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龙复鼎。” 龙复鼎忙一瘸一拐地走上前去,抱拳行礼。 “你这个废物在把你儿子送到襄国之前,你给我寸步不离,这要是都做不好,你还是去种地吧!” 他没有说完。龙复鼎低下头,抱拳领命。他的姿态恭敬得无可挑剔,但心里冷笑了一声。这可不是什么枷锁——这是他本来就打算做的事。只是在朱云凡介入后,计划不得不重新调整。但眼下,他也只能低头谢恩。 许杨没有再多看龙复鼎一眼。他转过身,朝舷梯走去。走出几步,忽然停下来。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伯言,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我许家也是立足于襄国,有机会再见。” 然后他走上了舷梯。舱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将那身玄黑色的长袍和那些暗红色的符文,都关在了舰体深处。 破浪巨舰缓缓升起,舰底的气浪将峡谷中的碎石和沙尘吹得四处飞溅。那些近卫修士们站在舰体边缘,铁面具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巨舰调整方向,朝着东北方——郑国的方向——缓缓加速。朱云凡望着那艘远去的巨舰,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许杨从头到尾,没有问过那个被杀死的属下叫什么名字。不是忘了问,是不需要知道。 虎跳峡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远处溪涧的水流声,在山谷中回荡。官道上的尸体已经被清理完毕,碎石也被推到路边,只有那些干涸的血迹和剑痕还留在石壁上。 官道上的血迹已经干涸成暗褐色的薄膜,踩上去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朱云凡站在破浪巨舰离去后留下的空地上,望着天边那个逐渐缩小的黑点,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从虎跳峡遇袭到许杨离开,前后不过一个多时辰。但这一个多时辰里发生的事,足够他在脑子里反复推演很多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走到官道旁一块相对平整的巨石边,在上面坐下。帝禹嗔目圭在他腰间微微发烫,与舍利子的佛光产生微弱的共鸣。他闭上眼睛,开始在脑中梳理目前已知的信息——这是他作为护国寺弟子养成的习惯。每次战斗结束后,第一时间复盘。 首先是君则。君则成了龙复鼎的义女,从小陪在伯言身边长大。她在现实中是伯言的执事,在镜中世界却成了伯言的姐姐,这丫头就是爱伯言,如果无法成为妻子,那么常伴左右就是她最大的愿望。 但在龙府门口那场冲突中,君则明明认出了他——“盟”字已经出口,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变成了那句“郡王自重”。她不是幻象,她是清醒的被困者。但她不能认任何人,很有可能是因为佐道的眼线无处不在。 接着是小乔。在虎跳峡那一战中,小乔在龙伯昭掀开车帘的瞬间刺出了一剑。那一剑的角度、速度、精准度,绝不是深闺小姐能做到的。她的战斗本能还保留着,只是记忆被压制了。 瑾琳在城门口追着马车跑的时候,朱云凡回头看了一眼。她的眼泪是真的,她的狼狈是真的。但她在镜中世界的身份——有父亲,有哥哥,一个完整的家——也是真的。烟月神镜给了她她最想要的东西,然后把伯言从她身边带走。 许杨。朱云凡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个许杨的行为模式完全不符合常理——对伯言亲切得像兄弟,对其他人冷酷得像工具。这种极端的双标,加上他叫出“伯言”两个字时那种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中了脑子的痛苦反应,让朱云凡确信许杨的意识被龙胜动了手脚。 特别是那吃的药,很有可能是压制他真实反应的药物。 但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依然保留着现实中那个许杨的特征。 龙伯昭、龙伯渝。 朱云凡在脑中反复回放与那两个蒙面人的交手细节。同时操控三种属性灵力,无缝切换,这是他只在龙家人身上见过的东西。 这绝对是龙家的功法-五灵圣心诀。再结合龙复鼎在虎跳峡被劫时的种种反常表现——他中毒的剂量比营地其他人要轻得多,那两个蒙面人对于护送队伍和佐道临时营地的了解——朱云凡几乎可以肯定,这支劫人的第三方势力与龙复鼎有着某种关联。 他暂时还无法确定那是不是龙血盟,但至少,他们不是佐道的人。 最后是荀雨。朱云凡至今没有她的任何消息。从许杨离开时的反应来看,他似乎完全不记得荀雨。 如果许杨没有那个可以药物的影响,那他应该记得自己的妻子——至少在现实中,许杨对荀雨的感情是他这个人最后的锚点。 但他在虎跳峡从头到尾,包括现在自己通过护国寺还有大明皇室的渠道,都没有找到一句关于荀雨的情报,甚至大越国的荀家相关信息也都查无此族。这说明什么? 说明荀家极有可能在自己进入镜面世界之前就已经被人故意抹杀消除了,而这个人极有可能是龙胜,而自己则是因为大明皇室,如果消除了自己,很可能会带来极大的蝴蝶效应,带来不可控的变化?! 这么看来,龙胜对这件天柱废宫的烟月神镜所创造的世界,也不是完全的控制力,而是在引导,那么,自己只要有机会还是会 他睁开眼睛。眼前是破浪巨舰和佐道舰队离去后留下的那片空旷天空,灰蓝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许杨对于自己胡编乱造的谎言,在这虎跳峡周边五十里附近分散了大量兵力。这意味着护送队伍这附近,肯定是遇不到那个是神秘的第三方势力了。 远处,破浪巨舰离去后留下的残存灵力波动正在缓缓消散。那种暗沉的、压迫性的气息逐渐被峡谷的风吹散,取而代之的是雨后泥土和碎石混在一起的气味。官道上,禁军的伤员正在被佐道的人送回军营。幸存下来的士兵们互相搀扶着,将那些扭曲的盾牌和断裂的长枪堆放在路边。他们的动作机械而沉默。孙将军的遗体被白布裹着,放在一辆板车上。他的佩刀被擦干净了,放在他的胸口,双手交叠在刀柄上,这是大明军中的最高葬礼规格——因为伤员太多,没有人能抬着棺椁走路,只能用板车。 朱云凡从巨石上站起来,走向伯言所在的那辆马车。马车完好无损,只是车轮上沾了些碎肉和血迹,是刚才混战时溅上去的。小乔正坐在车内,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含光剑的剑柄。伯言在她身边,手里握着许杨给他的那枚玄黑令牌,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她身边,像一棵树,安静地陪着她。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落在远处那片被硝烟笼罩的山峦上。 “那个许杨。” 小乔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 “真的很奇怪。” 伯言低头看她。 “哪里奇怪?” 小乔想了想。 “他看你的眼神,像是认识你很久了,可他明明第一次见你,还有他拍你肩膀的样子——那种拍法,不是长辈对晚辈的,更像是平辈,像是战友,或者是师兄弟。” 伯言沉默了一息,也有些疑惑。 “我不知道,我也觉得这个人好像哪里见过。” 小乔抬起头,看着伯言的眼睛。 “诶,你也这么觉得啊?” “是啊。” “可他谈笑间杀人,连自己的同伴都毫不留情,然后转过来对我们笑,他...是不是疯的...” “我应该这么想的,可我并不觉得,或许人就是这样奇怪吧。” 小乔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把脸埋进他怀里。她的耳朵很红,耳根都红了。 “不管怎么说,我们可以继续在一起了...” 朱云凡看着这一幕,没有上前打扰。他骑马紧靠在马车旁,抬头看着远处那片被峡谷夹成一条缝的天空。 许杨的诡异友善,龙复鼎的隐忍,小乔的勇敢,伯言的困惑。还有那朱云凡腰间的那枚帝禹嗔目圭,和伯言手中那枚玄黑的佐道教主令。 这趟送亲之旅才刚开始,队伍还没踏入襄国境内,已经打了一仗。后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荀雨...你在哪里...” 喜欢伯言传请大家收藏:()伯言传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096章 返府接眷 两人独处 许杨留下的那批物资中,最让龙复鼎意外的不是那些灵石丹药,而是停在峡谷尽头的三辆飞行马车。 说是马车,其实早已脱离了“车”的范畴。每一辆都有普通马车三倍长短,车厢宽敞得能容纳二十余人并排而坐,四壁嵌着淡青色的悬浮灵石,正随着灵力的注入缓缓发亮。 那些灵石的品相极好,每一颗都有拳头大小,表面流转着淡青色的光晕,那光不刺眼,但很稳,稳得像是一盏永远不会熄灭的灯。车顶覆盖着深紫色的绸缎,那是佐道教主专属车队的统一装束——但车架底部那层暗银色的金属网格,分明是佐道的炼器工艺。那种网格龙复鼎在佐道支部营地里见过,灵力流过时会产生极强的浮空稳定性,普通飞行法器根本做不到这种程度的平稳。 他曾经在须臾幻境里研究过从佐道截获的战利品,试图让伯渝逆向拆解这种技术,但每次都因为核心符文缺少关键部件而功亏一篑。此刻他站在车厢里,低头看着脚下那层暗银色的网格,它们正以极其缓慢的频率微微起伏,像是什么巨兽的鳞片在呼吸。 许杨的近卫统领在交接这批物资时态度恭敬得无可挑剔。他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三辆马车的控制玉符,说话时始终低着头,铁面具遮住了表情,但龙复鼎注意到他握玉符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指尖的肌肉因为过度紧绷而泛白,指节僵硬得像是在握一块烧红的铁。 显然,之前那个被许杨亲手处决的同僚还躺在他记忆里。那个人死得毫无征兆,只是多说了一句话,就成了一具躺在破浪巨舰舷梯下的尸体。近卫统领在呈上玉符时,膝盖落地的那一声闷响格外沉重,像是在用整个身体的重量来表达服从。 龙复鼎接过玉符,随手交给身边的禁军副将,开始小心嘱咐。 “一定要好好地保管这几辆车,毕竟这是佐道教主的东西,绝对不能处一丝一毫的纰漏;不然你看看,那位教主处理贴身侍卫的时候都面不改色,你一定也不希望自己的九族都被牵连消失吧?” 他做这些事时面上毫无波澜,像是在处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军务。 但站在不远处整理护国寺伤亡名册的朱云凡,却在这一瞬间捕捉到了什么。 龙复鼎刚才说了一句话。是对伯言和小乔说的,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家常。 “你们两个的运气还真不是一般的好——遇到那个杀星,却从他手里拿到这么特别的待遇。这可是佐道教主的令牌,凭借这个,甚至可以调动在七国境内的一切佐道大军;为父还担心,去了襄国,你们要怎么办?现在看来,有这块令牌在,去哪都不用担心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轻松得像是刚刚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 但朱云凡的眉头却微微皱了一下。 “调动佐道大军?” 一个被佐道压制了十几年、在惠帝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女婿,为什么会关心调动佐道大军的事?他的语气太随意了,随意得像是这个话题在他心里已经转了不知道多少次。而且他说这话时,眼底有一丝极快的闪烁——那是某种被压得很深的、终于在计划中看到突破口时才会有的光芒。那种光芒不是贪婪,不是野心,更像是一个在暗室中被关了太久的人,突然看见门缝里漏进来一缕光。 朱云凡见过那种光。 在现实世界,龙复鼎坐在龙椅上俯视群臣时,眼里就是这种光。但他很快意识到那不是同一种光。现实中的龙帝眼里是对权力的享受,是对一切尽在掌控的笃定,那种光带着居高临下的漠然,像是一个俯瞰众生的神只。 而眼前这个龙复鼎眼里的光,更像是一个隐忍了太久的人终于看到了翻盘的希望。 他没有享受过权力——他一直在权力的夹缝中求生,在惠帝面前唯唯诺诺,在佐道眼里是龙家最差的后裔。他没有掌控过任何东西——他连自己儿子的命运都要用抽签来决定。所以他眼里的那道光,不是贪婪,是紧张,是期待,是压了十七年的赌注终于等到了开牌的那一刻。 朱云凡的胃里一阵翻涌。 不是生理上的恶心,是心理层面的强烈不适。现实中的龙复鼎把亲生儿子当祭品,吃散修提升修为,为了突破化神不惜一切代价。 而这个世界里,他居然是个好人。 他的第六感告诉他,这个世界就是反过来的,这个虚假的龙复鼎搞不好就是反抗势力的领导者,一如既往的表里不一,是个为了龙血盟的复兴、为了对抗佐道而隐忍了十七年的好人。这他妈的也太扯了。 自己在虎跳峡冒着生命危险阻击那两个蒙面人,拼掉了七成灵力,差点被对方的水刃削掉脑袋,结果到头来发现打错人了——那些人不是佐道的刺客,是这个世界的龙伯昭龙伯渝,是龙复鼎暗中培养了十七年的继承人。 “除了你龙复鼎,还有谁能传授五灵圣心诀?给伯昭伯渝?” 而龙复鼎本人,这个在现实世界中他恨不得亲手掐死的龙帝,在这个世界里居然和他站在同一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两张脸在朱云凡的脑子里重叠在一起。一个是坐在龙椅上睥睨天下的暴君,一个是站在柿子树下沉默隐忍的父亲。 一个是把亲生儿子当祭品的冷血父亲,一个是把三个儿子分成两条路、只为了保护反抗势力最后希望的隐忍父亲。他该恨他还是敬他?恨他,他没有做错任何事。敬他,他就是那个在另一个世界让自己恨不得杀之而后快的人。 朱云凡感觉自己的内脏像是被人拧成了麻花,一股酸涩从胃底涌上来,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郡王,你怎么了?” 小乔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她正扶着伯言从马车上下来,重新编排行装。她注意到朱云凡的脸色有些古怪——眉头拧成一个川字,嘴角抽搐着,那表情像是深吸了一口苦涩无比的药汁,又像是吞了什么极苦的东西,整个人的表情都扭曲了。 朱云凡转过头,看向龙复鼎。龙复鼎已经转过身去指挥禁军士兵搬运物资,背影挺得笔直,与他在惠帝面前那个唯唯诺诺的女婿形象判若两人。 此刻他站在破浪巨舰离去后留下的空地上,手里握着那枚控制玉符,整个人散发出的气场,与龙都皇宫里那个被岳父当众训斥却一言不发的男人,简直是两个人。 不对,不是两个人。是这个人一直在演,不管是现实世界,还是镜面世界,都是这样双面。 他演了十七年。在惠帝面前演一个无能的、顺从的女婿;在佐道面前演一个背弃龙家誓言的废物;在莫莲面前演一个好丈夫,在伯言面前演一个好父亲。而在暗处,他亲手培养了两个儿子,用十七年时间织了一张网。 他对小乔摆了摆手。 “没事,只是受了点伤,有些不适应。” 他没有再多看龙复鼎。 他怕自己再看下去,会忍不住冲上去抓着这个人的衣领质问——你别给我演好人了!你知不知道你那个在另一个世界被你当成祭品的儿子,才是那个帮你承担一切的人。他一个人扛着龙血盟,扛着无相宗,扛着天下众心,扛着你对他的利用和背叛。 而在这个世界里,你居然是个好人。你居然可以什么都不欠他地做一个好父亲。你知不知道这有多不公平? 朱云凡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刚才已经成功地误导了许杨,给了佐道错误的方向,至少让龙复鼎相信了他朱云凡的善意。 现在他必须做另一件事——回到龙府,再次接触君则。上次在龙府门口,君则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大喊“郡王自重”,让他碰了一鼻子灰。但那件事反而让他确认了君则是多少是有问题的。 她兴许不是不认识他,是不敢认他。而当时的巷口有佐道眼线消失后的残留波动——她现在随时都暴露在危险之中。他必须找到一个安全的、不会有眼线监视的环境,和君则进行一次真正的对话。 眼下最好的机会,就是龙复鼎正在提议的这件事——返回明都接人。龙复鼎走到伯言面前,站定时两人的身高已相差无几。他伸手拍了拍伯言的肩,那力道比平时重了几分。 “既然心里挂念你母亲,还有君则瑾琳她们,那我们现在就回去接她们;虎跳峡离明都并不算远,教主留下的这些飞行马车速度够快,此刻出发,下午就能到家,把该带上的人都接上,明天一早就能赶回来与大部队汇合。” 他说话时语气依旧平稳,像是在做一个普通的行程安排。但他说到“该带上的人都接上”时,手指在伯言肩头微微收紧了一下。那一下极快,快到伯言自己都没察觉。朱云凡察觉到了。 伯言点头答应。他本就是孝顺的孩子,想到母亲还在家里担心,想到君则姐姐还在等消息,想到瑾琳那个傻丫头还在哭鼻子,他恨不得马上飞回去。小乔也没有反对。乔玄子那边,正好也可以让父亲安心出发——带着父亲和姐姐一起走,总好过留在明都日日担心。毕竟龙复鼎告诉她会与乔玄子说明此事,让乔玄子一家也准备一同出行。 朱云凡没有犹豫,翻身跳上马车。 “我也去,护送伯言是我的责任,不能因为他临时回乡就甩手不管;再说,我也想见见表姐,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他说这话时语气轻松,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禁军副将听了连连点头,觉得这位郡王果然是护国寺出来的,做事严谨。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要护送的,不是伯言,而是一个答案。一个从君则嘴里亲口说出来的答案。 龙复鼎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那好吧,就请郡王上车,有劳跟我们一起走吧。” 朱云凡看着对面的伯言和小乔,小乔依旧是带着含光剑,靠在伯言身上。 “如果这是个真的世界,你们该有多幸福...” 朱云凡没有打破这个氛围,只是静静的看着他们两个人。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对于你们来说...这个世界就是真的吧...” 角落里堆着几箱许杨送的物资——几件新衣袍、路上吃的干粮和丹药,还有一套备用的被褥,是小乔从物资堆里翻出来给伯言铺在座位上的,说这比原来的褥子软,坐着舒服。 佐道的炼器工艺确实远超大明——车厢底部的悬浮灵石几乎无声运转,只发出一阵极低沉的嗡鸣,像蜜蜂振翅,又像远处有人在拨弄一根极粗的琴弦。车架外层的空气被灵力压缩成一层薄薄的透明膜,将迎面而来的风阻卸得一干二净。坐在车厢里的人几乎感觉不到任何颠簸,如果不是窗外的云层在快速后退,根本无法判断这辆车正在以数倍于普通马车的速度飞行。窗外是无尽的云海,午后的阳光穿透云层,在车厢里投下斑驳的金色碎影。 朱云凡也在这安静的环境中休息了会儿,一直到飞行马车降落为止。 “小乔,你马上去找你爹,喊上你爹,你娘,你姐姐,一同出行;瑾琳那边,我会让君则去喊的。你们在这里等着就是,伯言,你跟郡王在这里等着就好。” 他说完便转身走进府门,步伐快而不乱,像是一个被漫长等待压弯了脊梁的人终于开始行动。朱云凡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朱漆大门内,心里那个念头又翻涌上来——这个人,在这个世界里,真的是个好人。 他靠在马车边,望着那扇敞开的朱漆大门。夕阳正从门楣上缓缓滑落,把那些被岁月打磨得光滑的石阶镀上一层淡金色。院子里那棵柿子树还在,枝叶间藏着青涩的果实,要等到秋天才会变红。 那时候他只觉得这一切美好得不真实,现在他知道,这种美好本身就是最大的陷阱。 喜欢伯言传请大家收藏:()伯言传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097章 云凡叙旧 龙乔随行 只剩他们两个人。 朱云凡回到伯言对面,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这一路上他一直在等这个机会——一个可以和伯言单独相处的时刻。 “伯言,我问你一件事。”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伯言正看着窗外发呆。云层从马车下方缓缓流淌而过,偶尔露出一片绿色的山峦,又很快被新的云絮遮住。远处有一条银色的河流在山谷间蜿蜒,从高空看去像是一条被遗落在草地上的丝带。他转过头,看着朱云凡。 “什么事?” “你想好了回答,你是不是认识我?” 朱云凡看着他的眼睛。 伯言笑了,那笑容很轻松,带着一种晚辈面对长辈玩笑时的礼貌。 “当然认识,大明十八郡王,谁人不知?母亲是惠帝独女,而群王是亲王之子,按辈分算,我还得叫你一声舅舅。” 朱云凡摇头。 “不是这个,我是说——除了这些身份之外,除了我是大明郡王之外,你看到我的时候,有没有想到其他的什么?” 伯言的眉头微微皱起。他想了想,目光在朱云凡脸上仔细打量了一圈,像是在辨认一幅模糊的画。 “郡王,你到底想说什么?” 朱云凡深吸一口气。他刚才在虎跳峡编造许杨面前那个弥天大谎时心跳都没超过八十,此刻面对伯言却觉得喉咙发紧。不是怕被嘲笑,是怕伯言听完之后会用那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他,然后笑一声,把这当成一个不好笑的笑话。但他还是要说。这是他等了太久太久的机会——从天柱废宫开始,从他被那颗舍利子引入烟月神镜的那一刻开始,他就一直在等这个机会。 “我是你表哥,不是那种拐了七八个弯的远房亲戚,是真正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我们不是在明都认识的,是在仙缘大会,那时候你双目失明,被小乔从从须臾幻境忽悠出来。” 伯言的表情没有任何嘲弄的意味,只是静静听着。 但朱云凡能看出来,那种安静不是被说服的安静,是一个有教养的孩子在听长辈讲他听不懂的事时出于礼貌没有打断的安静。他没有信,他只是不好意思打断。朱云凡没有停。 他继续说下去,声音在车厢内回荡。 他说了伯言如何在仙缘大会上以金丹修为击败妖化的林昆,说了他们四人在仙缘大会后组成了“言心梦云”的小队,说了他们接下的第一桩正式任务——护送大西国公主西翎雪去边境查探蛮族失踪案。 他说了那场噩梦般的旅程。小乔用易容术变成伯言的样子在外面周旋,梦璇守在昏迷的伯言身边寸步不离,西翎雪在小宁面前杀害小宁父母,隐司带着无穷无尽的傀儡大军和虫妖将山谷围得水泄不通。小乔为了救伯言,变成他的样子出去吸引火力,被虫妖撕咬致死。伯言为了救小乔打破了体内的封印,放出幽煌霸君。那魔头占据了伯言的身体,像换了一个人似的,挥手就破了龙帝的皇极霸域,把隐司吸收成灰烬。 龙帝赶来后与幽煌霸君大战一场,半边山都没了。最后蜀山掌门轩辕剑心带着四件宝具才把那魔头困入锁妖塔。小乔死过一次,伯言把她从鬼界拉了回来,把自己的魂魄都赌进去了。 伯言听到这里,忽然抬起手,打断了朱云凡的话。他看着朱云凡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无奈的笑。 “骗孩子都没这么扯淡的,你看我这府邸,我爹娘,我从小到大过的都是寻常日子——你说的那些,什么须臾幻境,什么幽煌霸君,什么双目失明又复明,完全不真实,我真信了你才是脑子有问题。” 他把目光重新投向窗外,还准备离开朱云凡,他突然停顿下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开口,声音很轻。 “你说的那个世界......真的有你说的那么好吗?散修能修炼,凡人有地方住,坏人会被打跑,好人不用死。” 朱云凡愣住了。他以为伯言会继续笑,会继续把他当成一个编故事的人。可他问的是“那个世界真的有你说的那么好吗”。 “是真的,而且是你做的事情,不对,是你带我们在做的事情。” 伯言没有回头,只是看着窗外。他的侧脸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安静,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听起来很好的样子,但,这个事情,肯定和我没关系,郡王你可能受伤了,我能理解。” 朱云凡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忽然明白了伯言为什么不信他。 不是因为伯言觉得他在撒谎——是因为伯言没有理由相信,换一个人也不会因为这样的一番话,就相信的,何况是坚定的伯言,很难改变想法,至少唤醒他现实世界的人,不是他朱云凡。 何况,如果他说的是真的,就意味着这个世界的母亲、父亲、全都是假的。那些一起度过的时光,一起长大的十九年,那些在柿子树下教他认字的日子,那些在他摔破膝盖时替他擦药的手,都是不存在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不能信。信了,他就什么都没了。以前的伯言只是遗憾,没有失去过;但是在镜面世界拥有在失去,不知道他会怎么接受。 朱云凡沉默了许久。他靠在车厢壁上,望着窗外那片被云絮切割成碎片的天空,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告诉伯言——你的母亲是假的,你的父亲也是假的,他们只是为了弥补你的遗憾而产生的幻象。 “如果荀雨在就好了,她擅长这个,她最会跟人讲道理;她要是知道你还活着,一定会高兴疯的。”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某个不在场的人说话。 此刻车厢里只有他和伯言两个人,窗外是龙府熟悉的院墙和那棵沉默的柿子树,窗内是刚才那段对话还残留的余波。 龙复鼎走进正厅时,莫莲正坐在窗前缝补伯言的一件旧衣裳。那衣裳的袖口磨得发白,领口的针脚是她当年亲手缝的,针脚歪歪扭扭,她那时候刚学女红,缝得不好,可伯言穿着那件衣裳从巷口跑到巷尾,又跑回来,说娘你看,一点都不勒。此刻她戴着顶针的手指正在那些旧针脚上来回穿梭,将几根已经松脱的线重新收紧。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的手指上,落在那些细密的针脚上。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你们怎么回来了?!是不是伯言出事了?” 龙复鼎走到她面前,在她身边坐下。他伸出手,握住莫莲的手。那只手因为常年握针线而有些粗糙,指腹上有薄薄的茧子,与当年在普陀山第一次牵起她的手时触感已截然不同。他看着那只手,看着那些被针扎过无数次后留下的小小疤痕,沉默了片刻。 “我们在虎跳峡被人袭击了差点伯言就被人抢走了,好在教主亲自支援,击退了恶人,连教主令牌给了伯言,教主还准了小乔和伯言还有襄国公主的三人婚姻,也准许你、君则瑾琳,乔玄子一家也参加婚礼。” 他没有说“伯昭伯渝也参与了伏击”,没有说“那场伏击是我策划的”。 那些话他憋了十七年,此刻已经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还不到时候。 等到了襄国,等龙血盟的人全部到位,等伯言和小乔安全成婚,他才能等机会把一切都告诉她。到那时候,不管她要骂他多少年,他都认了。他想过很多次那个场景——莫莲会怎么看他,会用怎样的眼神看着这个欺骗了她十七年的丈夫。她会哭吗,会打他吗,会转身走吗。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那个眼神,但他知道他欠她的。 莫莲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的目光在他脸上那些新增的细纹上停了一瞬,又落在他鬓角那些已经开始泛白的头发上。然后她点了点头,放下针线,站起身。 “襄国的公主,人好吗?” 龙复鼎沉默了一瞬。 “慧慈公主,在民间的风评很不错,带有女娲血脉之人,不会是坏人。” 莫莲没有再问。她只是转过身,走向卧房,打开衣柜,开始收拾行装。 龙复鼎从正厅出来,转入后院。乔玄子正站在那棵柿子树下,手里端着一杯茶,望着树冠间那些青涩的果子发呆。茶已经凉了,茶汤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膜,他也没有换,只是端着,像是在等什么人。他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龙复鼎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两个人站在柿子树下,像多年前在普陀山初识时那样。那时候他们都还年轻,龙复鼎穿着普陀山弟子朴素的灰袍,乔玄子穿着青衫,在药圃里为了争一株灵芝吵了一架,最后不打不相识,成了朋友。如今他们的头发都已经花白,各自的儿女也已经长大成人。 “出了点岔子,伯言是带不走了,但是佐道教主,答应了小乔与伯言还有慧慈公主的婚礼,很难以置信,我们两家都要动身去襄国了。” 乔玄子沉默了很久。久到头顶的柿子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了三次,久到远处传来莫莲在卧房里翻找衣物的轻微声响。然后他站起身,走到树根下,将手中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慢慢倾倒进泥土里。茶水渗入土中,留下深色的湿痕,很快被夕阳光覆盖。 “你让我说什么好呢,诶,不过错有错着,乔心和伯言还是能在一起。” 龙复鼎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在乔玄子的肩膀上拍了一下,那力道不重,但落得很实。 他转身走向君则的房间。君则不在自己房里。她在伯言的房间里,正蹲在窗台边给一只橘色的小猫喂食。那猫是伯言十岁那年从巷口捡回来的,当时只有巴掌大,蜷在柿子树的树根下发抖,连叫都叫不出声。伯言用自己的旧衣裳把它裹着抱回家,每天用米汤一勺一勺地喂,喂了整整一个春天才把它救活。从那以后,这猫一直养在他房间里,每次他出远门,都是君则替他照顾。它的毛色已经从当年的灰扑扑变成了现在的油光水滑,此刻正趴在窗台上,眯着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尾巴在身后悠闲地甩来甩去。君则的手指在它下巴上轻轻挠着,它仰起头,露出脖颈上一小片白色的绒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将手里最后一小块鱼干塞进猫嘴里,然后站起身,把猫从窗台上抱下来放在地上。那猫不情不愿地喵了一声,绕着她的脚踝蹭了一圈,然后跳上床榻,蜷在伯言的枕头边,继续打盹。 龙复鼎走到她身边,没有寒暄,没有铺垫。 “虎跳峡计划失败了,伯昭没能得手,朱云凡挡住了他,许杨的破浪巨舰来得比预期早了一刻;但天不绝人——许杨给了伯言佐道教主令,还准了所有人一起去襄国。” 他从袖中取出两枚一模一样的玉佩,放在君则掌心。玉佩不大,半个巴掌宽,通体漆黑,正面刻着佐道的独眼徽记,背面以暗银色丝线嵌着两串不同的编号——那是佐道内部查验护卫身份时用来核对的真身份铭牌,每一枚都在佐道的档案库里备过案,做不了假。这种铭牌的材质用的是佐道特有的暗魂玉,灵力注入时会浮现一层薄薄的血色光晕,那是防伪的唯一标识,连龙复鼎自己都仿制不出来。这两枚是他多年前从一次佐道内部的物资调拨中截下来的,一直随身携带,等的就是今天。 “这两枚身份玉佩,是货真价实的佐道护卫铭牌,黑底红纹的款式,对应的是许杨麾下直属近卫的编制。拿着它们,你们就是许杨增派的佐道护卫——现在没人会查佐道的人,这是许杨自己给的便利。你去备用汇合点找伯昭伯渝,把这个交给他们,让他们换上佐道的制式劲装,混入护送队伍。到了襄国,再找机会动手。” 君则将两枚玉佩收进袖中,入手微凉,指尖触到背面那两串凹凸的编号时,她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这两枚铭牌的编号,与龙伯昭龙伯渝在须臾幻境训练时使用的代号只差了一位数字。显然,父亲在安排这一切时,连这种细节都算进去了。 喜欢伯言传请大家收藏:()伯言传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098章 荀雨述实 伯昭不信 龙复鼎没有再多说。他转身走出房间,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那脚步声很轻,踩在木质地板上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响动,但君则听得出那节奏——不快不慢,每一步的间隔都几乎相等。她太熟悉这个节奏了。从小到大,每当义父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去做,他走路的节奏就会变成这样。 不是在赶,是在算。每一步都在算下一步该怎么走。 君则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两枚身份玉佩。玉佩的材质冰凉,背面的编号在指尖的触感下清晰可辨。两串数字,只差一位。和伯昭伯渝在须臾幻境训练时使用的代号只差一位。 义父连这种细节都算进去了。他是什么时候准备好这两枚身份牌的?是佐道封他为大明负责人的时候?还是更早,早到龙血盟刚刚覆灭他公开背离龙家成为大明惠帝那个窝囊女婿的那个夜晚?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个男人把什么都算好了。 她抬起头,看向窗台。那只橘色的小猫正蜷在伯言的枕头边,尾巴搭在鼻尖上,睡得正沉。它的耳朵偶尔动一下,像是在梦里听见了什么声音。 伯言给它取了个名字,叫猫猫。君则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就马上想到了——在那个现实世界里,伯言也有一只猫猫,只不过那只猫猫是一只通体翠绿的裂空虫,可以撕裂空间,可以带着整艘和风巨舰从万蛊窟瞬移到须臾岛。而在这个世界里,它只是一只普通的橘猫,每天最大的事就是等伯言回家,然后蹭着他的裤腿要鱼干吃。 但伯言还是给它取了一样的名字。他本人不知道为什么要取这个名字,他只是觉得这只猫应该叫猫猫。 君则知道为什么。因为那个名字刻在他的魂魄里——他被龙胜封印了五极金丹,被烟月神镜压制了全部记忆,可那个名字还是从裂缝里漏了出来。 就像他对小乔说的那句“你可不可以等我”,就像他在晚宴上从她手中接过茶盏时那一瞬间的眼神。那些碎片,正在一点一点地从封印的缝隙里渗出来。 她把两枚玉佩收进袖中,转身走出伯言的房间。那只猫在她身后喵了一声,像是在问她要去哪里。她没有回头。 她穿过回廊时脚步很快,快到裙摆带起的风把廊边几株吊兰的叶子吹得轻轻摇晃。 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必须把荀雨带上。义父让她去找伯昭伯渝,让他们混入护送队伍,这个安排没有问题。但她知道这不够。这个被困小队里有一个最大的变数——许杨。 他就像一枚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炸的炸弹,而唯一可能拆除这枚炸弹的人,是荀雨。只有荀雨。她是许杨的妻子,是这世上与许杨羁绊最深的人。如果连她都无法唤醒许杨,那就没有人能做到。 她推开书房的门。书房里没有点灯,只有窗缝里漏进来的月光在地上铺开一条惨白的细线。书架上摆满了典籍和玉简,在黑暗中沉默着。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和墨汁混合的味道,陈旧而安静。她径直走到最里面那座书架前,伸手扣住侧边那块不起眼的木板,轻轻一拉。书架无声地滑开,露出后面那扇窄门。门框粗糙,没有任何装饰,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石阶两侧的墙壁上嵌着几颗夜明珠,散发着幽蓝色的微光,将石阶照得影影绰绰。她来过这里很多次,每一次都是跟在龙复鼎身后,踩着他的影子往下走。这是她第一次独自走这条石阶。石阶不长,走了十几步就到了底。尽头是一间不大的石室,石室的墙壁上凿出了几排凹槽,槽里码放着一块块灵石。灵光在幽暗中交织成一片淡淡的氤氲。 她走到石室正中央,蹲下身,手掌按在那块与周围石板颜色略有不同的地砖上。灵力注入,地砖微微发亮,随即向下沉了半寸,露出下面那个巴掌大小的凹槽。凹槽里嵌着一枚暗青色的玉符,玉符表面刻满了细密的符文。她取下玉符,握在掌心。熟悉的冰凉触感,熟悉的时空波动。她深吸一口气,将灵力注入玉符。 空气开始扭曲,一道椭圆形的光门凭空浮现,边缘泛着淡银色的波纹。她迈步踏入。 眩晕感。风声,海水声,那种说不清的低吟。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须臾幻境的天空永远是那片灰白色,没有日月星辰,只有不知从何处折射而来的柔和光芒均匀地洒在大地上。远处那棵老柳树的枝条在风中轻轻摇摆,柳叶已经有些泛黄,再过一阵子就要落了。水池里的水面上飘着几片不知从何处吹来的落叶,在水波的推动下缓缓旋转。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是从山坡上那片野花丛里飘下来的。 君则踏入节点后那阵眩晕还未完全消散,她站在传送阵边缘,闭着眼适应了几息,然后睁开。她来过这里无数次,对这里的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都熟悉得像自己房间里的摆设。但此刻她没有心思看风景。她穿过水池边的石板路,绕过那棵老柳树,朝山坡下那排低矮的石屋走去。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荀雨被安排在第三间石屋里。君则推门进去时,她正坐在床边,手里捧着一碗已经凉透的粥,却没有喝。她的头发已经梳整齐了,脸上的泥土也洗干净了,露出那张清秀温婉的脸。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整个人瘦得像是大病初愈。她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是君则,微微点了点头。 “君则。” 她的声音还是沙哑的,但比上次从坟墓里爬出来时已经好了很多。 君则在她对面坐下,目光扫过那碗没动的粥。 “你得多吃点,接下来要赶很长的路。” 荀雨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碗,勉强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咽下去,然后放下碗。 “很长的路?你来找我,不只是为了催我吃饭吧,你要带我出去了?” 君则没有绕弯子。 “虎跳峡计划失败了,伯昭伯渝没能带走伯言,被朱云凡挡住了。” 荀雨的手指微微一顿。 “云凡?他一定是以为伯渝伯昭是敌人了?” “诶,我也是这么猜测的。” 君则看着荀雨的眼睛。 “在虎跳峡,他为了护住伯言,和伯昭伯渝打了一场。” 荀雨沉默了一瞬。 “他知道伯昭伯渝是自己人吗?” “应该还不知道。” 君则顿了顿, “我还没机会告诉他真相,但是现在你,我,云凡,伯言,小乔,伯昭伯渝,瑾琳都在这里了;就差六武众他们了。” 荀雨把碗放在床头的矮几上,指尖在碗沿上轻轻摩挲了一圈。 “现在的情况是——朱云凡在明,我们在暗,他知道这个世界有问题,但不知道我们是谁;我们知道他是谁,但不能认他。” “差不多。但还有一件事——许杨出现了。” 君则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在虎跳峡,他的破浪巨舰降落在峡谷里。他给了伯言佐道教主令,准了伯言娶梦璇和小乔的婚事,还拨了三十辆大车的物资。他对伯言的态度——”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我觉得,就像伯言记得猫猫一样,有些东西,他是改不掉的;所以我们要去唤醒许杨。” 荀雨的手指猛地收紧。她的指甲掐进掌心,指节泛白,但她没有叫出声。她只是坐在那里,呼吸变得急促了一些,胸口起伏了几下,然后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他在这里真的是,佐道教主吗?我每次提起这个人,其他弟子就不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问一个她不敢知道答案的问题。 “的确是佐道教主。” 君则没有骗她, “他在所有人眼里都是佐道的大魔头,死在他手里的修士和凡人不计其数。” 荀雨闭上眼睛。她的睫毛在微微颤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皮底下挣扎着要冲出来。片刻之后,她睁开眼睛,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犹豫了。 “带我去见他。” “这正是我来的目的。” 君则站起身。 “义父让伯昭伯渝混入佐道护卫,我也希望你一起加入。” 荀雨点了点头,撑着床沿站起来。她的身体还有些虚弱,但她的动作已经没有上次那种摇摇欲坠的感觉了。她从床头拿起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素白外袍披上,将散落的头发用一根木簪挽起,露出清秀的脖颈和耳朵。 “走吧。” 水池边的石凳上,龙伯昭和龙伯渝正在处理伤势。龙伯昭肩膀上的那道口子已经止住了血,但伤口边缘还泛着一层被寒气冻结后的苍白,周围的皮肤因为低温而微微发紫。龙伯渝正用镊子夹起嵌在伤口边缘的碎布,一块一块地往外取,动作利落。他手边放着一个小铁盘,里面已经堆了好几块染血的碎布和几根断裂的缝线。两人听见脚步声,同时抬头。看见是君则,龙伯昭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君则身后的荀雨身上,眉头皱了一下。 “又见面了。” 他的语气不冷,但也不热。上次在须臾幻境,他已经见过这个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女人,对于这个可能是修仙界中天下独一份的自己复活特例充满了好奇与戒备。在那之后,这个女子被君则带走休养,直到今天才再次出现在他面前。 君则将荀雨扶到石凳上坐下,然后转向龙伯昭。 “虎跳峡那边出了变数,义父的计划要调整,你们要扮成佐道护卫,用新的身份混入护送队伍,听候他安排。” 君则说完将两块身份交给了两兄弟。 龙伯昭点了点头。 “我们知道了...” 他看了一眼荀雨, “但她呢?她也跟我们一起?” “对,她也要加入护送队伍。” 龙伯昭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把手臂从龙伯渝手中抽回,站直身体。 “君则,你应该知道——我们前次拯救伯言失败,这次混入护送队伍,一旦暴露就是整个龙血盟的覆灭,每一个加入的人,我和伯渝都要对其负责;她虽然看起来不是佐道的人,但也不能就此说明她完全无害,之前伯渝有发现被佐道控制的无辜百姓,他们的洗脑技术可以保留人的技能和记忆,同时在潜意识植入完全不同的行为指令,这种人我们两兄弟见过不止一个——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改造过,所以,我拒绝。” 喜欢伯言传请大家收藏:()伯言传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099章 荀雨坦白 汇入一车 荀雨没有站起来。她只是坐在石凳上,抬起头,看着龙伯昭的眼睛。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她的脊背挺得很直。 “龙伯昭,上次我在这里告诉过你我经历过什么,今天我可以告诉你更多。” 她的声音沙哑而平稳。 “我的名字叫荀雨,是大越国荀家宗家的女儿、大越国龙血盟分部唯一从佐道突袭中幸存的人——不是幸存,是死而复生,这些上次我已经说过了;但还有一件事我没有告诉你——大越国的荀家,我的家族,已经被佐道灭族了;父亲、母亲、两个哥哥、一个妹妹,全部死在同一天,尸体被挂在城墙上示众,我自己本人死在坟地里三年才爬出来,一个与佐道有灭族之仇的人,你告诉我,她有什么理由替佐道当奸细?如果你们怀疑我,那就让禁术之王龙伯渝给我查一下!总之我要跟去!我也要找佐道报仇!” 龙伯昭沉默了一瞬。他确实听过荀家灭门的事——那是在龙血盟大越国分部覆灭之后不久,佐道对荀家展开了清洗,理由是“包庇龙血盟余孽”。荀家上下一百三十余口,无一生还。 “荀家的事,我很抱歉。” 他的语气比刚才软了一些。 “但这不能解释你为什么一定要跟着我们,护送队伍有君则、朱云凡、禁军、护国寺弟子,虽有父亲的暗中照应,可多你一个炼气期——恕我直言——并不能增加多少胜算,而且我觉得你只能拖后腿;而且,直觉告诉我,你还有事情瞒着我们,你不说实话,请恕我无法赞同,就算是君则让你加入,我和伯渝也一定会让其他弟子把你拦在这里。” “因为我要去找许杨。” 荀雨的声音没有任何犹豫, “在这个世界里,他是佐道的教主,是杀人如麻的魔头,但这里并不是真的世界,这里是假的,都是假的;你们还有君则,伯言,云凡小乔,瑾琳,我们都是被困在这里的;许杨他是我的丈夫,他是龙血盟天马铸灵宫的掌门,是和风巨舰与破浪巨舰的铸造者,是伯言最信任的智囊;他被龙胜洗脑改造了,所以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能唤醒他,那个人就是我。” 龙伯渝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龙伯昭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他看着荀雨,看了很久。 “你到底在胡说些什么?”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许杨是你的丈夫?许杨是佐道的第二代教主,是他篡夺了序高峰的位置,是他在哲江与七国到处犯下杀戮,你今年多大?许杨才掌权几年?你果然不是被做到洗脑的人,佐道不会找个疯子当卧底——” “我没疯,我说的不是这个世界。” 荀雨打断了他。她看着龙伯昭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这个世界是假的。它是一面镜子——烟月神镜。龙胜用它把所有人的意识困在这里,给每个人他们最想要的东西,让他们沉溺其中,永远醒不过来,你不是什么龙血盟的流亡少主,你是龙伯昭——龙国的昭帝,龙国的二代皇帝,你在北境与佐道对峙多年,佐道北除掉之后,最后被龙胜击败;伯渝——你的弟弟,他是龙国的相国,紫衫龙王,他最擅长的是用最少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战果。你们从小一起在龙都长大,不是在这个须臾幻境里,是在龙国的皇宫里,你们还有一个弟弟,叫龙伯言——就是你们要去护送的那个伯言,他不是被留下来过普通日子的那个孩子,他是龙血盟的盟主,是无相宗的祖师,是你们三兄弟中最强的那个人。” 水池边的空气像是凝固了。龙伯昭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龙伯渝放下镊子,缓缓站起身。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荒谬。不是愤怒,不是质疑,是那种听到一个完全不合逻辑的故事时本能的荒谬感。 “你说的这些......” 龙伯渝开口了,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 “有什么证据?” “我可以发道心誓言。” 荀雨举起右手,三指朝天。 “我荀雨,以道心起誓——今日在须臾幻境中对龙伯昭、龙伯渝所说关于另一个世界的一切,皆为我所知的真实。若有半句虚言,道基崩毁,心魔反噬,永世不得超生。” 誓言落下的瞬间,她周身泛起一层淡淡的灵光。那光芒很弱——她只有炼气期的修为,但道心誓言的波动是真的。龙伯昭和龙伯渝都是金丹巅峰的修士,他们能感应到那股誓约之力在空气中荡开的涟漪。道心誓言对修士的约束是绝对的,没有人会拿自己的道基开玩笑。 但问题在于——道心誓言只能保证发誓者说的是“她所知的真实”,却不能保证“她所知的就是真的”。如果她本身就是被洗脑的,如果她脑子里的记忆是别人灌输给她的,那么她发再毒的誓也只是在为她自己的幻觉作证。 龙伯昭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 “你说在另一个世界里,我是龙国的昭帝。那你说说,我是什么样的人?我喜欢吃什么?我平时有什么习惯?我——”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自己停住了。因为他忽然意识到,如果这个荀雨真的知道答案,那就意味着她说的可能是真的;如果她不知道答案,那就意味着她在撒谎。而无论哪种结果,他都还没有准备好去面对。 荀雨看着他,沉默了几息。 “我说不出来,我知道你是龙伯昭——我知道你修炼的是五灵圣心诀,知道你的剑叫宵练,知道你知道你从小就被你父亲教育要成为一个堂堂正正的君主,但你喜欢吃什么,你平时有什么习惯——我不知道,因为我们虽然并肩作战多年,但你不是那种会跟别人聊自己生活细节的人,你总是端着,总是把自己放在一个比别人高一点的位置,不是因为傲慢,是因为你觉得那是你作为长子的责任。” 她转向龙伯渝。 “你也是,你是紫衫龙王,你最擅长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战果,你的玉骨折扇从来不离手,思考的时候会用扇子敲自己的掌心,但你喜欢吃什么,你有什么习惯——我也不知道,因为你从来不跟别人聊这些。” 她停了一下,声音变得更轻。 “但许杨是我的丈夫,我知道他喜欢喝温茶不喜欢喝烫茶,知道他在工坊里熬夜炼制法器时会忘记吃饭,知道他每次研究出新的符文都会兴奋得像个孩子一样跑来找我,我知道他所有的习惯,所有的喜好,所有的小动作,因为我们是夫妻。” 龙伯渝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在荀雨脸上停了很久。许杨的私生活是一个谜——佐道教主从来不近女色,身边全是戴着铁面具的近卫修士,没有任何人听说过他有妻子。如果这个女人是编造谎言,她没必要编一个这么容易被戳穿的细节。 “且不说你是真的还是被佐道洗脑。” 龙伯昭终于开口了。 “这些事——就算你不是被洗脑的,就算你真的觉得自己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恕我直言,太颠了。” 他的语气没有嘲讽,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压得很深的疲惫。 “你说的这些东西,我和伯渝需要时间去消化,但现在护送队伍马上就要出发,我们没有时间去求证你说的每一个字。所以——” 他看向君则。 “你说她必须加入护送队伍,理由是什么?” “因为我也是那个世界过来的人。” 君则的声音很稳, “不管你们信不信,荀雨说的都是事实;许杨的确是我们重要的队友,生死之交;伯言的存在是一个潜在的触发点,但不够——龙胜设下的禁制太厚了,厚到仅凭伯言一个人无法打破。这世上唯一可能唤醒许杨的人,是他的妻子,如果连荀雨都无法唤醒他,那就没有人能做到。” 龙伯昭沉默了。他看向龙伯渝,龙伯渝微微点了点头——不是完全同意,是“这个理由可以接受”。 “我对你们的两个人说的事情,保持怀疑;你可以加入,但不是因为你,而是因为我们信任君则。” 龙伯昭转过身,朝物资库走去。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荀雨一眼。那个女人还坐在石凳上,君则正在替她整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她的眼神很平静,像是刚刚打完一场硬仗,靠在战壕边,终于可以歇一口气。 他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错觉。这个女人,他真的见过。不是上次在须臾幻境的初次见面,是在更早的时候,在某个他怎么也记不起来的地方。她皱眉的样子,她说话时微微仰起下巴的习惯,她那双眼睛——那双在经历了极度的虚弱和愤怒之后仍然亮得惊人的眼睛。 君则走到荀雨身边,轻轻按了按她的肩膀。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别再说了,你跟伯昭伯渝说这些,他们接受不了,不是因为他们不信你——是因为他们不敢信,伯昭伯渝也一样。他们在这个世界活了快二十年,你让他们相信这一切都是假的,等于让他们否定自己的整个人生,他们没有特殊的体质,也不是像你和云凡这样带着记忆过来。” 荀雨低下头,看着自己瘦骨嶙峋的手背。那些从坟墓里带出来的划痕已经结了痂,但痂下的新肉还没有长好,泛着淡淡的粉色。 “我知道。我就是......看到他们这样,忍不住。” 她的声音很轻。 “他们明明是我们的战友,明明一起并肩作战过那么多次,可现在站在他们面前,他们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疯子。” “你不是疯子,你是我们中唯一一个死了还能爬回来的人。” 君则在荀雨身边坐下,轻轻拍了拍她没有一丝血色的手背。 “慢慢来。现在最重要的是让伯昭伯渝愿意带上你,等进了护送队伍,等到了襄国,等你见到许杨——到时候,一切都会不一样的。” 荀雨没有说话。她只是坐在那里,望着远处那片灰白色的天空。山坡上的野花开得正盛,白花花的一片,像是下了一场小雪。这片安静是假的,是用龙复鼎十七年的隐忍、伯昭伯渝十七年的流放、伯言十九年的不知情换来的。但此刻,在这片虚假的安静里,两个女人并肩坐着,谁也没有再开口。 过了很久,君则站起身,朝物资库的方向看了一眼。龙伯昭正从库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两套叠得整整齐齐的佐道制式劲装和两枚暗银色的身份铭牌。他走到水池边,将其中一套递给龙伯渝,然后转向君则。 “我们准备好了。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 君则扶着荀雨站起来。 “义父已经把飞行马车停在龙府门口,娘和乔玄子一家都在收拾行装,我们得赶在日落之前回到虎跳峡,明天一早与大部队汇合。” 她看着荀雨那张瘦得几乎脱相的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她在这个世界活了十几年,见过太多的人,但只佩服过两个人。一个是龙复鼎——他把十七年的隐忍压成了一张网,把自己的三个儿子分成两条不同的路,只为了一个谁都不知道能不能实现的龙血盟复兴。而另一个,就是这个女人。从坟墓里爬出来,带着所有的记忆,清醒地面对着这个虚假的世界,却还要被自己拼死守护的同袍当成疯子。 她所承受的委屈,比任何人都多。 喜欢伯言传请大家收藏:()伯言传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