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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7章 核桃碎了,人也碎了

作者:别拔我腿毛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青石岭事发不到两个时辰。


    陈留税关亭子里,炭火还烧着,茶壶搁在火盆沿上咕嘟嘟冒热气。


    孙禄正在午觉。


    太师椅往后一仰,破毡毯子盖到胸口,核桃还夹在右手拇指和食指之间,转了半圈没转完,手松了,卡在指缝里。


    门被撞开的。


    “大人!”


    马副手跌跌撞撞冲进来,带着一身寒气和一脑门子汗。


    孙禄猛地睁眼,核桃差点从膝盖上滚下去。


    他一把按住。


    “嚷什么?”


    “刘秃子那边,青石岭出事了。”


    马副手面色凝重。


    核桃停转。


    孙禄的手指夹着它,纹丝不动。


    ……谁说的?”


    “是刘秃子派人传回来的消息,现在刘秃子的人还在外面。”


    “带进来。”


    马副手转身出去,不到半盏茶功夫,拎进来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拖进来的。


    那小喽啰浑身泥土,鞋跑掉了一只,裸着的那只脚冻得发紫,膝盖往地上一跪,连喘了好几口气才把话说囫囵。


    “孙……孙大人,刘头儿让小的来报信……”


    “说。”


    小喽啰哆嗦着,把青石岭的事从头到尾倒了一遍。


    滚木堵路、两面夹击、禁军一触即溃往谷口跑,弟兄们冲上去划开油布——全是稻草。


    三十辆车,辆辆如此,一粒粮食都没有。


    “那个骑马啃鸡腿的军爷带人跑了,跑得比兔子还快,弟兄们追都追不上……”


    孙禄手指一松。


    核桃滑落。


    弹在扶手上,咕噜噜往下滚,磕在门槛上。


    孙禄没去捡。


    他猛地站起来。


    太师椅往后滑出一截,椅腿刮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刺响。


    “三十辆大车,禁军押送,你告诉我,全是稻草,难不成它们还能飞了不成!”


    小喽啰抖得跟筛子似的,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昨天那批船。”马副手猛地看向孙禄,“徐家的商船,六十二条……”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六十二条。


    吃水异常深。


    他当时站在船头亲眼看的,水线比空载标线深了将近一尺半,那个年轻的徐少东端着茶碗说是青石板,他信了。


    不,不是他信了,是他收了二十两银子之后选择信了。


    现在想来……


    那是什么狗屁他娘的青石板。


    孙禄自己记起来了。


    昨天他躺在这把椅子上,转着核桃,眯着眼说了句什么来着?


    “徐家年底赶货是常事儿,管那么多干嘛。”


    他冲到窗口,猛地推开窗扇。


    河面上什么都没有。


    空荡荡的。


    冬天的阳光打在水面上,亮得刺眼,连个船影子,连片帆布角都看不见。


    那批船昨天辰时过关。


    满帆顺流,一天一夜,少说两百里,这个时辰怕是已经过了颍州地界。


    三万石粮食。


    从他管辖的河面上。


    大摇大摆地飘过去了。


    孙禄扶着窗框,指节发白。


    他还没来得及骂娘,亭外又传来马蹄声,急促,生硬,蹄铁在冻土上砸出一连串碎响。


    一个骑手翻身下马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黄蜡封口,红绳扎着。


    郑氏本家急信。


    孙禄撕开的时候手是抖的。


    信不长。


    三行字。


    郑七在信阳城失联三天,信阳知府赵文恪疑似投靠朝廷来人,郑家船行十四条大船被征调,管事周德海失踪。


    “完了,彻底完了。”


    三件事。


    孙禄的脸由红转白,再由白转灰。


    他一下子全明白了。


    朝廷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走陆路运粮。


    三十辆大车是饵,六十二条大船才是真正的棋,声东击西,陆上做戏,水上走货,从信阳到陈留,从陈留到颍州,一路畅通无阻。


    从头到尾,当猴耍了。


    马副手站在旁边,嘴唇翕动了两下。


    “大人……咱们怎么办?”


    孙禄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颗裂了缝的核桃,亭子里只有炭火噼啪响。


    他甚至没有力气骂人。


    ……


    船队已过颍州。


    折入北境水道后,河面收窄,水流变急,两岸的景色开始变了。


    最先变的是气味。


    空气里夹着焦糊味,像烧剩的麦秸秆在雪底下沤着。


    墨鸦皱了皱鼻子。


    “有东西烧过。”


    顾长生没接话。


    船头切开水面往前推,两岸开始出现被毁过的村庄。


    第一个村子只剩半截土墙和几根焦黑的房梁。


    井口被碎石堵死了,院子里散着破碎的陶罐,有只瘸腿的黄狗蹲在断墙上,冲船叫了两声,声音哑的。


    第二个村子更彻底。


    整个村子烧成一片黑地,雪覆在焦土上,黑白搅在一起。


    船上的船夫,玄鸦卫兵卒从舱里探出头来看,看了几眼就缩回去了,不忍心看。


    河岸边开始出现人。


    不是迎接的百姓,是逃难的流民。


    三三两两蹲在河堤下面,大多裹着破棉被和草席,瑟缩在墙根底下。有个老太太抱着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孩子的脸蜡黄蜡黄的,眼睛半闭,嘴唇没有血色。


    过了那片流民聚集的河段,墨鸦才开口。


    “幽云关打了快两个月了。”她的声音很轻,“北燕第一次破关是在入冬前,烧了关外三十里的村镇,百姓往南逃,走不动的就留在路上。”


    顾长生没接话。


    他的目光还落在岸上。


    远处有个男人背着一个孩子在雪地里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拔一下陷在雪里的脚。


    孩子的脑袋耷拉在男人肩膀上,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晕过去了。


    “粮食运到之后,留一千石在沿途设粥棚。”


    墨鸦愣了一息。


    “帝君,三万石本就不宽裕……”


    “留一千石。”


    船队继续北行。


    天色暗得比南边快。


    日头还没完全落下去,暮色就从东边压上来了。


    远处的城墙轮廓在暮色中逐渐显出来。


    幽云关。


    城头没点烽火,只有稀疏几簇光。


    是火把。


    不是灯笼。


    火把意味着灯油已经紧缺到不舍得往灯笼里灌了。


    墨鸦扫了一眼。


    “连灯油都省着用了。”


    顾长生正要开口让人靠岸联络守军。


    船尾方向。


    急促的马蹄声炸响。


    一骑快马沿着河岸飞驰而来,骑手身穿北境军甲,浑身浴血,左肩的甲片被劈掉了一半,露出里面渗血的棉甲。


    马没停稳骑手就翻下来,踉跄着朝河边跑,看见船队的旗号愣了一息。


    然后他扯着嗓子喊。


    “城里乡亲们,幽云关急报——”


    “北燕游骑破了延庆,汴口两城,铁骑小队绕过前哨线,正朝天琼城侧翼扑过来。”


    话没说完。


    人往前一栽,脸朝下摔在泥里。


    船头。


    顾长生的目光越过骑手,落在远处那道灰扑扑的城墙轮廓上。


    城头的火把在风里摇晃,明明灭灭。


    墨鸦走到他身边。


    “帝君。”


    顾长生没有回头。


    “靠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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