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侯赶回侯府的时候,内侍官刚踏出府门。
内侍官见状,不慌不忙躬身行礼,
“侯爷,御旨已呈至侯夫人手上,臣还需回宫,向陛下复命,便不多叨扰了。”
沈侯也低头拱手还礼。
“有劳大人一路奔波了。”
待他走进前厅时,看着侯夫人斜倚在椅上,一手支着下巴,盯着案头上圣旨默不作声。
沈侯微微偏头,满脸都是笑意,夫人最注仪态端庄,鲜少有这样的失态模样出现,想来定是对自己闲退的事暗自忧心了。
听见脚步声,侯夫人抬眼看着沈侯,微微张开嘴欲言又止,沈侯却轻笑上前,伸手牵起她的手,在温热的手心中摩挲着。
“我知道夫人心中想些什么,当父亲的,总是多要为女儿考虑些,我这在家告养,也能空了时间多陪陪你,何乐不为?”
他半蹲下仰头望着夫人。
“往日夫人总怨我朝务缠身,无暇顾家,这好不容易脱离出来,你反倒闷闷不乐了。”
抬手轻轻抚过侯夫人的脸颊,侯夫人顺势将脸与他手掌贴得更近了些。
“现在最要紧的,是要夫人同我一起,去苏府接女儿归家。”
侯夫人抬手,指尖轻轻抚过他鬓边几缕霜白发丝,轻声说着,“老爷半生都在为朝廷鞠躬尽瘁,如今骤然致仕归闲,不知能否真安下心来,在家安然度日?”
沈侯嘿嘿一笑站起身,“知我者,唯有夫人也。”
又仔细沉吟片刻。
“应是闲不下来,往后怕是今日挂心朝局动向,明日又惦记陛下能否得心处置各方事端了。”
侯夫人拉起他的手,柔声劝着。
“你们一众老臣忠心,但切莫总把陛下当作孩童看待。”
沈侯挑了下眉,低头看着夫人,觉得夫人说的在理,侯夫人也未抬头,继续说着。
“如今陛下已届弱冠之年,正是大展宏图之时,若事事都替他操心,反倒让陛下难以独断决策。何况朝堂之上,有宰辅主持政务,还有摄政王居中坐镇,断然出不了什么乱子。”
侯夫人脸上浅浅一笑,又轻叹一声打趣着侯爷。
“从前总觉着那些倚仗天家恩眷的勋贵公侯们,个个眼高于顶。如今倒好,老爷也成了承沐皇恩的一员了。“
侯夫人抬头后便站起身,伸手替侯爷轻轻理了理衣襟。
“老爷打算如何去往苏府?可要同乘一车前去?”
沈侯神色坚定,缓缓摇头,“即是去接女儿,自当骑马在前,行于车马仪仗之首。”
侯夫人轻点头,回过身去,对着身后侍立的葛妈妈与女使云笙低声吩咐,命二人前去安排出行仪仗。
又特意叮嘱,务必要规整体面,却也万万不可逾了勋贵规制。
葛妈妈与云笙双双屈膝福礼,领命之后,一同轻步退了出去。
随即沈侯朝着门外的亲随扬声吩咐,“卫恪,去备马,把那匹紫赤色骏马锦凌牵来。”
话音刚落,又改口,“不必了,还是换那匹纯白骢雪惊吧。此马性子温驯,与澜儿也更亲厚些。”
门外卫恪躬身应诺,转身便往门廊左侧马厩处去备马。
雪惊是通体莹白的纯白骢,周身无半根杂色鬃毛。
是当年沈侯立下赫赫军功,圣心大悦,这匹马是特意御赐的珍品。
卫恪先抓了一把鲜嫩苜蓿喂到雪惊嘴边,又轻轻拍了拍它的头颈安抚,随即利落配上鞍辔,系好缰绳,缓步将它从马厩牵了出来。
不多时,葛妈妈缓步折返,低声回禀。
“回夫人,仪仗已安排妥当,云笙正在府门值守照看,老爷要的坐骑也已备妥,随时可以动身。”
侯夫人微微点头,目光看向沈侯,轻声问了句。
“老爷便穿这身紫绸常服前去?可要再换一身衣冠?”
沈侯轻轻握着她的手,从容笑了下。
“自是不必再换,女儿是体面和离,又不欠他苏府,我们侯府也该持一份勋贵威仪,稳住气场才是。”
说罢微微欠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那夫人,请先行移步府门吧。”
到了府门后,沈侯撩袍翻身上马,侯夫人也缓步登车落座,仪仗便缓缓启程了。
队列最前有两名清道仆开路,二人交替高声喊喝着,“勋贵途经,闲人避让,车马随行,诸位避道!”
沿街百姓与摊贩纷纷靠边避让,低着头好奇打量着。
清道仆后跟着四名身姿凛然的校刀手,长刀垂立身侧。
沈侯自乘御赐白马雪惊行在仪仗最前,亲随卫恪紧随沈侯身侧。
身后跟着侯府青幔雕花安车,侯夫人坐在其中,后另有两辆从车,载着侍女管事和随行仆役。
一行人步履规整,却足够让旁人看得明白,侯府嫡女,半点不受委屈。
行至巷口,苏府门房仆从远远望见侯府仪仗驶来,慌忙快步奔回府内通报。
待到苏府门前,沈侯端坐马背,并未下马。
并非他恃爵倨傲,刻意摆侯爷架子,实则是对苏家上下寒了心意,没什么多余情面可讲。
女儿在苏府三年过的是何等日子,彼此心中都清楚,这没撕破脸,也是彼此留着情面了。
沈舒澜听闻父亲亲自前来接她,心中倒是颇感意外。
随即对着苏父苏母端正身姿,敛衽深深福礼。
“侯府仪仗已至门前,不便让仪仗与长辈久候,在此遥祝公爹婆母祉猷并茂,身康体泰,岁岁安和。”
苏父慌忙抢上几步,一把攥住沈舒澜的臂膀,神色焦灼。
“不可!舒澜你万万不能走!你这一走,苏家便彻底塌了!往后再无翻身出头之日!外头人定然闲话议论,只道苏家无德,薄待侯府嫡妻,才落得这自取其辱的下场!”
沈舒澜微微挣了下,想要抽身,苏父却攥得更紧,半点不肯松手。
她轻轻摇头,语气仍然平静。
“公爹言重了,苏家怎会就此倾颓?有公爹坐镇门庭,苏家日子自会一如往昔,何必妄自菲薄?”
苏母本想上前劝解拉开,被苏父狠狠怒瞪一眼,只得悻悻缩回手,不敢多言。
沈舒澜轻拍着苏父的手背,“公爹紧拉不放,若是传扬出去,反倒落个强留儿媳的话柄,这对名苏家名声更是不美了。”
苏父神色颓然,缓缓松开了手,重重叹了口气。
”舒澜说得有理,那便由我与你婆母,送你最后一程吧。”
苏父苏母一路将沈舒澜送至府门前。
抬眼便见沈侯端坐白马之上,二人刚要行礼,沈侯却微微摆手免了礼数。
他俯身看向女儿,满眼温柔示意身后的安车。
沈舒澜在江芙扶着登车时,回头望了一眼,浅笑着朝苏父苏母微微点了下头后,躬身入了车厢。
沈侯恢复了威严的神色,低垂眼眸,看了眼苏父,语气疏离,“苏大人,好自为之吧。”
说罢再不看二人,转头示意卫恪传令返程。
苏父伫立门前,看着返程的仪仗,心头五味杂陈。
此时一句戏词在心中咿咿呀呀的唱起来。
好一似食尽鸟投林。
落了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