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父想起这一年多来,那些同僚渐渐热络起来的目光。
原本对他不冷不热的宰辅,偶然在宫道上遇见,会停下脚步寒暄几句。
原本对他敬而远之的勋贵,几次宴席上,竟主动举杯与他共饮。
他知道这是因为什么。
不是因为儿子探花的名头,不是因为他在中书侍郎任上那点微末政绩。
是因为他是沈侯的亲家。
这些他都知道。他以为儿子也知道。
——可苏云昭不知道。
或者说,苏云昭不想知道。
他宁愿相信那些赞赏是因为“孤鹤清姿”,是因为“锦绣文章”,是因为他苏云昭本人。
他不敢承认:自己走得更顺的路,脚下垫着沈舒澜的嫁妆箱。
——
现在,全完了。
圣旨已下,“三年未曾生养、愧于夫家”。
沈侯用致仕,换回了女儿的清白。
而他苏家,落了个“宠妾灭妻”“嫡庶颠倒”的名声。
宰辅不会再与他寒暄了。
勋贵不会再向他举杯了。
那些刚刚开始松动的人际网,会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悄无声息地合拢。
他会在中书侍郎的位置上,一直坐到致仕。
而他的儿子——翰林编修苏云昭——会在这桩“私德有亏”的和离案里,被钉在耻辱柱上。
三年考绩,不会有人提他。
外放机会,轮不到他。
十年后,二十年后,他的同僚们或许已经做了侍郎、尚书、入阁拜相。
而他,还是翰林编修苏云昭。
因为整个朝堂都会记得:
这个人,连嫡妻都护不住。
这个人,配不上任何人的信任。
——
苏父看着苏云昭。
他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
说“你知不知道你断送了什么”?
说“为父这一生,最错的就是纵容你”?
说“你毁了苏家三代人的前程,你知道吗”?
但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说了也没用。
苏云昭听不懂。
他此刻一定在想:父亲又在怪我了。父亲从来就不喜欢清辞。父亲只看重权势,不懂真情。
他不知道。
父亲懂。
父亲年轻时也爱过一个不该爱的人,也曾以为“真心可以战胜一切”。
所以他更知道:真心战胜不了门第,战胜不了礼法,战胜不了你母亲娘家的商贾烙印,战胜不了这个吃人的世道。
——所以你只能选一样。
要权势,就把真心藏好。
要真心,就别贪恋权势。
你不能既要侯府的姻亲,又要罪臣之女的真爱。
你不能一边踩着她的嫁妆往上走,一边嫌她挡了你“真爱的路”。
你不能。
——可你做了。还做成了这个样子。
——
苏父转过身,不再看儿子。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接旨那天。
那天下着小雨,他跪在青石板上,雨水顺着朝服的衣摆往下滴。他心里又紧张、又欢喜,想着苏家终于要时来运转了。
沈侯的女儿,金尊玉贵的侯门嫡女,就要嫁进他家。
他那时候想:这孩子委屈了。嫁进我们这样清贫的门第,我们要好好待她。
他不知道。
三年后,是他儿子亲手把这份“委屈”,变成了“辜负”。
而他苏家,终究是配不上那十里红妆。
——
苏父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轻到站在几步之外的苏云昭根本没听见。
他只是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想:
儿啊,你父亲的仕途,你的仕途。
都被你这么轻飘飘的,断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