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汴京到长安,再从长安一路跨过几个州抵达灵州,渡过横在眼前的黄河,对面就是波斯国界。
灵州是个贸易关口,走的这条路被称为“灵州道”,商人货物往来都走这条路,更近,且相对安全。
实在不放心,还可以向朝廷交些保费,只需要一批货物总成本的十分之一,一路就会有官兵随行在侧。
即便真的被抢被盗了朝廷负责追到底,追不来便自掏腰包,从国库掏钱赔偿。
近些年来,朝廷抱着彻底镇压山贼流寇的态度进行了一次次大规模军事行动,打压力度直线飙升,无时无刻不在剿匪清患。商人交钱,朝廷出兵,路上真遇上流寇反而正中下怀。
加之中原边境在与波斯建交后,两地商人往来频繁,经济发展蒸蒸日上,半路抢劫这种事都快成为历史了。
有些人不交,觉得碰不上,就有些人运送的货物贵重,生怕血本无归,愿意掏钱,也相当于买份保险。
政府也靠此招赚了不少。
·
西北边境临黄昏前总有些荒凉。
荒无人烟,长河落日。
后煜从西边鬼鬼祟祟地挪过来,盯着方圆百里唯一出现的商队转了好几圈。
领头的商人看了他很久,以为他是在准备趁人不注意偷点东西跑路。刚要抄东西驱赶,后煜走了几步上前,指着车后随行牵的几只山羊,试图跟他搭话。
“大哥,这个卖不卖啊?”
他表情诚恳,还扯了个笑,看样子是想拉近关系,就是笑得有点假。
“你要一整个?”那商人上下打量他一番,相比着这支商队里的人,他沧桑的跟刚被抢劫了似的。
脸上全是土,头发更是乱七八糟,除了衣裳干净点,压根看不出个人样。
“你买得起吗?”
“……”
后煜这么三个月过去练的脸皮也厚多了,闻言不仅没难堪,还能继续说:“不要羊,我就要点羊奶。”
“五十文一碗。”
后煜震惊:“你抢钱啊?”
商人瞬间不乐意了,指着周围转一圈,理直气壮道:“我好不容易才牵着这么些羊羔来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我的辛苦费,路费,喂养牲畜的草钱,食宿费,还有家中妻儿老小的生活费,哪个不要钱?”
“你不要养家吗?不要站着说话不腰疼。”
后煜忍不住呛他:“你怎么不把将来的棺材钱也算进去。”
“爱买不买!”商人一挥手,“这破地连能吃的草都没长几根,我还怕给了你,母羊下不出奶再饿死小羊。”
“买,买。”
后煜认命地从怀里翻出荷包,这里实在偏僻,走了快一天也没见半点人影,更别说牛羊踪迹。
孩子都饿得哭不出来了,他们两个大人也还没吃上饭。
后煜幼时经常经历这些,倒也能忍受。主要是戚姮,吃的不算很多,但一顿不吃就饿。
她现在饿得都不想说话了。
后煜就准备出来找点野菜,再不济摘点什么果子,运气好,碰上迎面而来的商队,厚着脸皮就过来碰碰运气。
他捏着荷包,围着商人拉的货物又转了一圈,问:“大哥,你这个烧饼卖不卖?”
“一百文一个。”
后煜嘴角抽搐地看着他,那商人丝毫不觉得自己过分,抱着胳膊一副“爱要不要”的样子。
“牛肉卖不卖?”
“五百文一斤。”
“这个水壶呢?”
“你怎么净要些我赶路吃的东西?”商人急了,“你到底要不要?别在这磨磨唧唧的,耽误我时间。”
后煜一数荷包里的铜板,顶多够买一碗羊奶,孩子是饱了,他俩总也不能饿死。
他想了个招,收手背在身后,神秘莫测道:“大哥,我看你有缘,有缘之人不谈金钱。正好,我是算相的。我给你看上一卦,保证准。如果你听着满意,就请我吃顿饭,怎么样?”
“算相的?”
商人果然没在着急赶他离开了,后煜一听有戏,刚想继续骗,就听他狐疑道:“那你说,我家中几个孩子。”
“呃。”
“我夫人今年多大了。”
“这个……”
“我是哪里人?”
后煜绞尽脑汁,试探道:“汴京?”
商人忍无可忍,追着要打他:“你个死蹭饭的!老子是庐州人!”
后煜撒腿就跑,念叨着“误会”两字,绕着商车疯狂转圈圈。
其他人该歇息的歇息,该看戏的看戏,没有要插手的意思。
曾经统管全国财政的前太府寺卿,此刻就为了一碗羊奶,在这里招摇撞骗。
时也命也。
他跑着跑着迎面撞上一人,两个头相撞发出“咚”的一声。
后煜捂住脑袋向后踉跄两步,还不等他稳住身形,对面就响起了一声柔弱惊呼。
他动作一滞,低头一看。
戚姮被撞倒在地,怀里还抱着孩子。
“你撞了我怎么不道歉。”
戚姮仰起脸,朝他使了个眼色,后煜接收到信号,磕巴了一下,立马道:“我……我就不道歉。是你自己往我头上撞,你该给我道歉!”
他挠了挠头,底气不是很足,演技差到戚姮很想扶额。
她还是抽泣了两声,控诉着他:“你怎么这样啊……”
“我去你的了!”
后煜被猛地一推,毫无防备之下向旁边一头栽倒,他更柔弱地跌坐在地,看着方才还凶神恶煞的商人忙不迭跑去扶起了戚姮,满眼不可置信。
“你没看见她怀里还抱着孩子吗!”
那商人给戚姮拍了拍土,劈头盖脸对着后煜就是一顿骂:“我说你这小子,不学好想白嫖就算了。面对一个母亲,一个婴儿,你居然还这么恶劣!”
戚姮从他背后探出头,脸上写着“辛苦你了”,嘴上附和道:“我们孤儿寡母的,受些人欺负也是常事,习惯了。”
后煜:“……”
他终于意识到了自己拿的是什么戏份。
后煜缓缓从地上爬起,回忆着解烺的神态,模仿他二五八万的样子,咳嗽两声后:“谁知道她是不是来买吃食的?这地这么偏,就你一个车上有饭吃,还就这么点,万一都被她抢走了我吃啥?”
戚姮心想真是上道,嘴一撇,面上恢复悲情,梨花带雨起来:“大哥,我已经三天没吃上饭了,奶水也没有了。是我的孩子,他饿晕了,我害怕他会死掉……”
“看到这里有人,我就想来问问有没有吃的,能不能救救我的孩子……”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抢你们的东西吃。”
“你有钱吗你?”后煜不屑一声,“烧饼一百文一个!没钱就给我老老实实离开。”
“啊……这么贵?”戚姮为难地看着商人,难堪道,“我,我有一些钱,但没有这么多。”
后煜驱赶道:“去去去,那你别打扰我买东西了,赶紧走。”
“打扰了。”戚姮欠了个身,“我还是去挖些草根吃吧,就是可怜了孩子……”
“诶?不行,回来!”
商人大哥“嗷”一嗓子喊住了戚姮:“我看你这孩子也不大,像是刚出了月子,草根吃了哪能行?大哥请你吃!”
“真的吗?”戚姮小心翼翼,又带了些惊喜地:“谢谢你大哥,我可以给钱的!能给孩子吃点就行。”
他大手一挥:“不要钱!”
“那怎么行。”
“没事,就是些吃的,能值几个钱?大哥这还有一堆。”
后煜适时插嘴:“我怎么要给钱!”
商人大哥:“晚了,现在给钱也不卖你!人品堪忧,素质低下!再胡搅蛮缠我喊人抽你。”
“你你你……”
趁着他装东西的空隙后煜偷偷挨了过去,戚姮掏出最后一块碎银塞进荷包,跟着那五十来个铜板全都留在了车上。
“不卖就不卖!”后煜跺了下脚,扭头走了,“哼。”
那商人还专门为戚姮挤出了一碗羊奶,装进水袋要她带着,十来个烧饼与卤好的牛羊肉,还有一只烧鸡几个鸡蛋,装进大包袱里。
戚姮没想到会给这么多,连忙躬身谢道:“谢谢你大哥。”
“害,我家中小孩约莫跟你这个差不多大,看着亲切。快赶路去吧,马上天黑了,指不定坏人还有多少。”
戚姮又道了几声谢,绕着路远离这里,中途碰见藏起来的后煜,把孩子交给了他。
两个人一对视就想起刚才的画面,一想起来就忍不住笑,又捂嘴又捂脸在原地笑了半天,肩膀撞在一块抖。
“我再也不跟你一块演戏了,太假了,我受不了了!”
“是吗?我觉得我演得还挺好的。”
戚姮搓了半天打火石,想赶紧将羊奶温一温:“你在我面前演戏的时候就这个样。”
后煜了然于心:“那怪不得一下子就被看出来了……”
他低头在包中翻着,擦了擦手,捏起牛肉,递到戚姮嘴边一片,随即自己也尝了一片:“虽然这大哥坐地起价,但人还挺善良……好吃。”
戚姮无奈地摇摇头:“我就怕这破地突然出现什么人,饿急眼了把你杀了当口粮。所以,跟了你一路,眼见你现在都能跟别人正常说话了,转头又差点被揍。”
“你咋命这么苦?谁都想揍你?”
“……他卖的羊奶比一斤羊肉还贵,不骗他不行,骗还骗不过去,恼羞成怒要打我。”
“傻。”戚姮把羊奶给他,兀自拿起烧饼啃,“他说话标准的庐州口音,三两句都离不开家,媳妇,孩子。看他年龄,也不甚很大。”
“商人需要常年在外讨生活,根本没几个时间回家。一看就是刚有的孩子,但又要出门继续做生意,才一直惦记着。”
“刚刚你要是抱着孩子去就好了,一卖惨,他也就给你便宜卖了。”
后煜恍然地点点头:“应该让你去给他算相。”
“……赶紧把这茬忘了,坑蒙拐骗容易被揍。”
后煜低着头,专注给孩子喂羊奶,忽地听见戚姮长叹一声。
他瞥过视线,只见戚姮仰头望天,口中喃喃:“要不是你毛病多,过夜的衣裳不穿,脏了的衣裳不穿,一天扔一件,还不愿意跟我扎帐篷睡地上,非要找客栈住。”
“又跟饿死鬼转世一样,一顿赶我吃三顿,哪至于带的银子这么快就花完了。”
后煜眨了眨眼:“夏天一身的汗,哪能继续穿旧衣,臭都臭死了。”
他又嘟囔:“而且我说了随便买一件就行,是你觉得太丑,非要加钱买好的。”
戚姮说:“你去洗洗,晾干了第二天带走,我就是这样的呀,这不是更好?你都愿意买那堆破烂套身上,就是不愿意动动你的手。”
“有的地方没有河,有河的地方又太远,大晚上的我害怕。”后煜反驳,“我不去洗,我就一件衣裳,想出门都没得遮。”
戚姮“呵呵”冷笑:“那是,我给你带了不少,扔着扔着就剩一件了。”
“你现在都嫌弃我了,”后煜控诉她,“之前你分明说我想怎么样都随便,侯府有钱。”
“现在没钱了。”戚姮一掏空空的荷包,展示给他看,“咱俩真的身无分文了,七成都花在了你身上。你甚至连洗澡都不愿意去河里,要客栈给你烧水。”
“……”
“我跟你说,大部分夫妻吵架的根源就是没钱,没饭吃。现在我们已经开始体验乞丐的生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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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率很快就再也不见分道扬镳各奔东西互不打扰了。”
戚姮叽里咕噜说完那些,又正经跟他列举:“而且今晚就要露宿街头,你没法洗澡,住客栈,要跟我躺在很脏很脏的土地上。这些东西就够你吃一顿的,明天早上我们又要饿着。你还没钱买那个破衣裳。”
“我现在都想原地支个摊把你给卖了,你赶紧想想待会是准备卖艺还是卖身。”
后煜光听听就崩溃了,精神恍惚地:“我们真的还没到波斯吗……”
“快了。”戚姮起身向远处眺望,“很快。”
后煜喂完奶晃悠着开始拍嗝,绕着继续低头吃烧饼的戚姮边转边叨叨:“那我们再走一会吧!起码找个干净地方睡下。”
戚姮:“再走就是黄河,等会直接躺水里,一觉醒来被冲回中原算了。”
他还真思考起了可行性:“真的吗。那我们回去直接坐船怎么样。”
“假的。这条河我掉进去过,直接冲到几十里外的村子里了,跟去汴京不是一条路。”
后煜尴尬地笑了一声。
“早知道不给你花那么多钱了,投奔舅姥爷直接变成找舅姥爷要饭。”戚姮斜眼一看,“你还笑,再笑信不信我打你。”
后煜立马收了回去:“上次哭,你说不行,怎么笑也不行……”
戚姮说:“笑得像是在挑衅。”
后煜:“……”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都说一定要找贤惠人过日子了。”戚姮感叹道,“旺三代还是把家败完原来这么明显。”
后煜不乐意了:“啊……!你还是在嫌弃我!”
戚姮演都不演了,嚣张道:“那你能怎么着吧。”
他不能怎么着,怒了半天,只把孩子往戚姮怀里一塞,闷着气跑了。
自从后煜非要跟来波斯以后,三天两头就在路上闹个脾气。
原先他不是这样式儿的,直到有次戚姮脾气上来,跟他吵了架,冷静过后意识到确实是自己有问题,跑去哄了一次。
之后吵架又哄了几次,可能是被他摸清了性格。再吵,他立马有了脾气,不哄就不理人。
最长都能憋住三天不说话。
要是说更早之前,还在侯府的时候,后煜被骂了也都是反思他自己,不管谁的错一定都是他的错。
戚姮至今没想明白他怎么突然就成了这个样子。
“你说他过不过分?这么大的人了天天闹脾气,比你哭得还莫名其妙。”戚姮低头跟赵又说话,“你想不想换个姐夫?想的话就哭一声。”
赵又刚吃完奶,乐着呢,看着戚姮笑得很呆傻。
戚姮莫名也被逗笑了:“他个大傻子养出来了你个小傻子。”
那小子脾气好,不会主动起矛盾,全都是戚姮要么发病,要么心情烦躁主动挑事闹起来的。
日子要想过得去,总有一方先低头,冷静下来去哄哄也正常。
黄昏之后,天地笼罩着灰蒙蒙的蔚蓝,朦胧不清,直到夜色席卷,最后一丝日光才被挤走。
她将地上这些收拾好,孩子用带子绑在背上,牵着马找了出去。
后煜跑得够远,一路来到了黄河边。
如今过了汛期,河水并不湍急,水流哗哗,叮咚悦耳。
“还生气呢?”戚姮歪身,推了推他的肩膀,“别气了呗。”
后煜撇过脸。
“我跟你开玩笑呢。花都花出去了,哪可能现在嫌弃你。”戚姮从后攀上他的脖颈,“你不要看我说这些,你要看我没给别人花钱,全给你了。”
“是吧?还是你最重要。”
“……”后煜慢慢看向她,“真的吗。”
戚姮信誓旦旦地:“真的真的。”
“噢。”
见后煜还梗着脖子一副半推半就的意思,戚姮“呜”地一声开始啜泣:“你怎么还不理我啊,你要抛下我们了吗?我们孤儿寡母的,怎么离的开你。”
“好哥哥,好官人,你要是走了,我们两个怎么办啊。”戚姮贴上他的脸,“六郎,你理理我。”
戚姮多少带点故意的成分,说完这些话,斜着眼观察这薄脸皮到底什么反应。
从她第一句“好哥哥”喊出口,后煜就傻愣愣地停止了思考,瞪着眼,像是被定住了。
随即又是一连串的亲密称呼,喊的他身体绷得直直的,从脖颈到天灵盖都在发烫,肉眼可见地从耳朵根开始红,整个人跟被蒸笼蒸了似的。
他的动作极其不自然,连手脚都跟上锈了似的。
“不走,我不走……”
戚姮憋了半天才憋住笑,抱着他晃了晃:“啊!六郎,你最好了。”
戚姮从前觉得这辈子最累的事情莫过于行军打仗,监管几十万兵马。
自从把赵又抱回身边,短短三个月她就见识到了什么叫此间最累。
每天半夜睡醒都能看到后煜抱着孩子在地下绕着圈哄,自从有了他也没见过后煜完整地睡一次觉,吃饭前还要先保证他吃饱了不闹了,才能勉强对付两口。
夏天闷热,小孩难受就爱哭,哭了就得哄,一路走走停停,到现在才刚要踏进波斯地界。
戚姮耐心都快被磨没了,天天思考把亲表弟扔了会不会遭报应,结果后煜还能跟没事人似的。
洁癖这么狠的一个人几乎天天被尿在身上,他也能坚持穿下去,晚上才换,这都在戚姮意料之外。
所以他一提要换衣裳,戚姮就掏钱买了。
她花钱向来买个眼缘,跟破烂似的粗布条子实在膈应,还得买好看的。
买着买着钱就没了。
反正戚姮是受不了一个人带孩子赶路,不止一次庆幸:还好带着他了。
即便他现在想走,戚姮也要五花大绑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