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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补偿

作者:归故关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你,查到是谁做的了?”乔鹤练问。


    “殿下觉得是谁?”他让她先猜。


    “我不知道哇。”她答,“我又没什么仇人,乔绍算一个吧。”


    “投毒内臣已经自尽。锦衣卫的进展,止步于抓捕了一名秦世子的侍卫。”苏觐道,“那名侍卫在诏狱中,承认了威胁内臣投毒,并提供毒物之事。”


    “是乔绍指使他的?”乔鹤练抬头看着他。


    苏觐没有答话。


    半晌,他道:“无论如何拷问,那侍卫都坚称,没有幕后主使。”


    乔鹤练沉默了。


    意思是,那名侍卫想独自担下谋害太子的罪名。


    “本宫,如何得罪一个宫外侍卫?”乔鹤练无力一笑,“我连他姓甚名谁都不知道,他却想要我的性命?”


    “若殿下咽不下这口气,就暂且先当是秦世子指使的吧。”苏觐道。


    暂且先当的意思是,事情或许不是乔绍做的?


    此案目前断在侍卫这个唯一节点,没有任何口供与凭证,仅能凭感觉推测主谋。


    看来苏觐心里已有怀疑对象,只是不便直说。


    “伯父是怎么说的?”乔鹤练问。


    “秦王殿下没说什么。”苏觐道,“最初他让臣猜过,臣出于私心,随口暗示他世子的嫌疑最大。”


    苏觐的私心。是,厌恶乔绍?


    乔绍向来忌恨苏觐,恨他来自边陲乡野,却能位极人臣,独占秦王的宠信,把他这个先帝亲封的世子踩在脚下。


    乔绍应该也恨秦王妃,又不敢从根源上触怒秦王,只能把所有的怨恨发泄在苏觐身上,用最肮脏的言语咒骂他。


    那么反过来,苏觐一定也厌恶乔绍。


    不,远不止如此。


    苏觐东征北伐,常年枕戈待旦,平生最恨两种人,一是叛徒,二是逃兵。


    这种为了家国霸业连命都不顾的疯子,他口中的“私心”,绝非个人喜恶,应当指的是他对叛国之人的天然痛恨。


    然而刚才,苏觐又暗示她,在下毒之事上,乔绍或许是冤枉的。


    见太子凝神不语,一副思虑重重的表情,苏觐以为小人在为中毒之事后怕,道:“此事是臣的过错,臣愧对殿下。”


    “啊?”乔鹤练听得一愣,“何出此言?”


    又不是他下的毒,他愧什么。


    “没能立即确认殿下身体不适,没有及时为殿下排除风险,致使殿下遭人暗算,臣悔愧。”


    对于此事,苏觐至今无法释怀。太子不慎中毒,是他返京以来最重大的失误。


    即便未能提前排除毒源,可以用“世上没有算无遗策的完人”推脱,可连卢允恭都看出太子抱恙了,他竟还以为小人在装病。


    直到给小人喂完药,从太医院获知,太子是千真万确中毒了,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傲慢无知。


    如今想来,实在可耻。


    这么脆弱的小人,一定得仔细看护,绝不可掉以轻心。


    中毒事发后,虽将东宫排查了几遍,置换掉不可信之人,又叮嘱太医院按旬请脉。如今却越发觉得,自己一日不盯着就不放心。


    岑典这人能处,没有白坑他的钱,至少给他提供了一个绝佳的,留宿东宫的借口。


    “没事啊,横竖也没把我怎么样。”见苏觐言辞恳切,并无挖苦之意,乔鹤练便照单收下,“那,苏哥哥要怎么补偿我?”


    苏觐稍加思索,平静道:“明日午后,殿下还骑射么?”


    乔鹤练不禁新鲜:“怎么,你要教我武艺?”


    “臣不通此道。”苏觐道,“不过,有一个人能陪同殿下精进弓马,臣可以将他请过来。”


    哇,这么好。


    “你说的人不会是三哥吧?”乔鹤练立刻来了兴趣,“若是他的话,我想练枪。”


    乔绥的射艺确实万里挑一,在三军中无人匹敌。但他最傲人的看家本领,则是马枪。何况枪是百兵之王,哪里还有比枪更厉害的兵器!


    “可以。”苏觐点头答应。


    竟是真的要让乔绥来!乔鹤练实在惊喜。


    三堂兄和她年纪相仿,武功虽高,却不通文墨,过于心直口拙,在王府不大受宠。


    除了练枪,还可增进亲情,说不定能将乔绥也拉拢过来,一举三得。


    “作为回报,我请你用晚膳吧。”乔鹤练欢欣不已。


    *


    乔鹤练昨晚睡得很不错。


    无他,只因苏觐又在她帐外打了地铺,声称要严防她偷偷玩火。


    故而无法熬夜看话本,只能早早睡下。导致次日神清气爽,文华殿讲读一上午都没犯困。


    午饭后,苏觐果真如约带着乔绥来了里栏草场。


    乔鹤练自带了一杆□□。这柄枪只比人高一半,造型简约,结构精巧,于她而言十分趁手,哪怕上了些年月,依然焕然如新。


    “殿下可否,让我看看你的枪?”乔绥却有些迟疑。


    乔鹤练大方地将武器递给他。


    “枪是好枪,就是,太轻了。”乔绥掂了掂道。


    主要有些旧,虽经过精心养护,外观上看不出,但他一摸就知,是陈年搁置之物。倘若对战普通轻枪骑兵,其实无妨,可对他来说,就很难把控了。


    但他又不知道怎么讲,总不能当着太子的面说兵器不行吧?他在口无遮拦上栽的跟头已经够多了。


    苏觐接过枪,也掂量了一番,道:“这不是冲阵用的长枪,在□□里算有分量的,太子经验尚浅,需要手感,只能拜托你谨慎行事。”


    乔绥答应了,将枪还给太子,心想,千万别惹太子不高兴。


    二人都上了马,乔绥特意挑了一把木制钝头的轻枪,先请太子略试身手。


    “殿下可以从基础的刺和扫开始。”


    乔鹤练便依言比划。她知道自己马枪功夫一般,顶多和武艺平平之人切磋,在乔绥面前绝对是班门弄斧。


    她唯一拿得出手的骑射,和三哥也没法比。


    乔绥看着太子的枪法。控马相当娴熟,能与训练有素的骑兵媲美,挥枪动作还算标准,但力量严重不足,缺乏机动性。招式悬浮,技巧糟糕。


    总体而言,可以上阵,属于炮灰之流。


    难怪苏觐会同意让太子用那把轻枪,这若是换一把沉的,估计都挥不出这个效果。


    他斟酌措辞,违心地称赞:“殿下功底扎实,天赋很高。”


    乔鹤练听了差点没栽下马去,这奉承得也太假了,生怕别人听不出是虚言恭维。


    “三哥,你在笑话我吗?”她撇嘴。


    “臣万万不敢的。”乔绥慌忙否认。


    “你也别光夸呀,指点一下我的战术嘛,三哥。”乔鹤练央求。


    乔绥汗流浃背,不是他不肯教,他只怕自己控制不好力道,要么太过敷衍,要么一下没收住,会伤了太子的兵器。


    他手心湿了,握杆都打滑。哪怕直面敌军悍将也未这般紧张,他绞尽脑汁思考着对策:“请殿下尝试一下平刺进攻,臣会尽力格挡。”


    这已是他能想出的最万全之策了。


    乔鹤练也不客气,举枪就来,用了十足十的劲。


    乔绥光想着格挡要卸力。


    然他常年演武,操练成惯,连招已是本能,手根本不听脑子使唤,拦截过后,紧跟着便是一拨一挑。


    完了。


    太子枪棍虽未脱手,枪头已赫然飞了出去。那把枪硬是被他轻松劈碎,生生断成了两截。


    太子怔了片刻,面露心痛之色,扯了缰绳翻身下马,飞跑着去捡远处的枪头。


    乔绥也赶紧下马,将马匹交给侍卫牵走。


    苏觐在草场边看着这一幕,不禁皱眉。太子是从哪里淘来这么一把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既然珍贵,就该捂严实了,何苦拿出来对战。


    可眼见小人怆然神伤,将断枪揽在怀里,半晌没动静,他也没来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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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难过心疼。


    有些莫名恼火,不由分说走上前,斥责乔绥:“太子是读书人,不是兵士,请你来是教他,不是让你显摆能耐的。你喜欢打,我叫寻戈过来,拿□□陪你打?”


    乔绥本就内疚惶恐,如芒在背,被这样误解,也很委屈:“哥,太子的枪太轻,我不是故意的。”


    “你也是快弱冠的人了,最基本的侍君之道都不懂,也别怨令尊苛待你,是你自己愚顽不化,咎由自取。”苏觐冷冷道。


    乔绥被骂得一声不敢吭。平日里,他因愚蠢言行被秦王怪罪时,世子大哥和他亲二哥不敢置喙,都是爱莫能助,惟有苏觐在旁拦着,替他辩解。


    他再笨也明白,虽无血缘之亲,但从小到大,苏觐是世上对他最好的人,是真心将他视若手足的兄长。苏觐为人清高孤傲,从不疾言厉色,更从未对他说过如此重话。


    大概是因为他惹恼了太子。


    可苏觐从前和太子根本没有交集,才管东宫几个月,就如此介怀太子,这份偏宠早已超越了他认知中的手足之情。


    也确实是他无能,没服侍好太子,还损坏了储君器物,哪里怪得了别人。无颜作任何辩解,只能低头认错。


    “兄长教训得是。”乔绥懊丧道,“我知道错了,你别生气。”


    “去向太子请罪。”苏觐漠然命道。


    请罪简单,可,该说些什么呢?乔绥本想求教,偷偷抬眼,被苏觐严肃的神色吓得立刻闭嘴,忙不迭向太子走去。


    太子已经将断枪的残骸擦拭干净,交给内臣收起来了。此刻黯然销魂,有些恍惚。


    乔绥心里万般自责,一揖拜下,跪在地上:“臣罪该万死,求殿下责罚。”


    乔鹤练简直震惊。枪坏了,她固然伤心,但这根本不是乔绥的错,他已经提醒过她枪轻,也是她再三恳求他才出手的。


    她怏怏不乐,怅然若失,只因这把枪,是十三岁那年阿缜送给她的礼物,是阿缜离世前留给她的最后一件东西。


    以前练习枪法时,她都是用这把枪,后来因为更擅长骑射,就逐渐搁置了。


    此去经年,看似光鲜之物,竟也脆弱得不堪一击。


    “你别这样,三哥,我没有怪你。”她哭笑不得,“你快起来。”


    乔绥抬起头,并不敢平身,直到苏觐过来,在他身后道:“太子让你起,你还不起,是要太子求你吗?”


    苏觐也没辙了,少年空有一身高超武艺,可为人处事蠢成这样,顶多做一员武将,如何统帅三军呢。


    好在太子情绪恢复得不错,他便重归沉稳淡漠。


    乔绥这才起身,仍旧敛声屏气,不敢言语。


    乔鹤练叹了口气:“三哥,你本就是我堂兄,今日来教我枪术,便算我师傅,为何要如此拘束呢。”


    乔绥忙道:“殿下贵为储君,是陛下嫡长子,臣只是宗室庶出,岂敢以兄长自居,更不敢妄称师者,只求服侍好殿下,就心满意足了。”


    乔鹤练无言以对,顿了顿,道:“这话是苏哥哥教你的?”


    见苏觐在旁,淡淡的不吭声,乔绥更加不知所措:“不是,是臣自己琢磨的。”


    乔鹤练想,乔绥跟着苏觐,心机和城府半点没学会,繁文缛节和封建规矩倒是背得一套一套的。


    苏觐满口秩序,为的是暴力镇压。


    礼教是他统治旁人的工具,达成目的的手段。他虽随波逐流,甘受反噬,却绝不可能昏了头脑,当真尊崇。


    单论苏觐那日稍加推辞就穿上御袍的行径来看,他天天“殿下”“臣”的挂在嘴边,全是虚伪作态。


    在他内心隐念里,他是万物的唯一主宰。所谓君臣纲常,只是平衡他癫狂掌控欲的现实载体。


    乔绥这种傻子,怎么就被糊弄得信了,摆出一堆规矩,作茧自缚呢。


    乔鹤练正不知道说什么,苏觐却忽然开口:“三郎,太子不是外人,有两件事,我现在问你,你想清楚后作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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