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绍上前就想给她一巴掌,手腕却被一股巧劲拦截,拉扯到一边。
巴雅尔仍抱着手臂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睨着他,像在嘲笑。
只见是阮蝉擒住了他的手腕,呵斥道:“够了!多大年纪成过家的人了,还和小孩子一样打架?你若是来这里过家家的,不如趁早滚回漠北!”
“我教训我妹妹,告诉她守礼尊兄的规矩,做个贤淑女子,关你屁事!”乔绍怒道。
话音刚落,施加在手腕上的狠力令他震痛,痛得他表情扭曲:“好了!不闹了!”
兄妹俩余怒未消地分坐在坐榻两边。
“黎廷太子抢走你的妻子,你就一点都不恨?”巴雅尔讥诮道。
乔绍捶床:“怎么不恨!我已经收买了一堆言官骂他告他!我要让他身败名裂!”
“身败名裂有什么用?”巴雅尔毫不留情地讽刺,“你有能耐就去杀了他,少在背后嚼舌根!”
“你怎么不去?在这里说我!”乔绍暴躁反击。
“若我是你,是黎廷摄政王的世子,三千营的兵权早就是我的了。”巴雅尔大声骂回去,“需要在乎一个草包太子?”
“你有什么用?手段人情样样不行,不懂得怎么讨你爹的欢心。你还不如你那庶弟老三,人家至少掌握几队京营的兵!”
“至于那个苏觐,你更是提鞋都不配,神机营被他牢牢控在手里,犹如铁板一块,你连辕门的边都摸不上,那可是黎廷精锐中的精锐!”
也是黎廷北伐喀兀的主力。营中有大量重型战车、火炮,专攻野战,超员配备杀伤力最强的火枪火铳,兼有冲阵重骑兵、弓弩轻骑兵,甲阵步兵等。
在过去多轮北伐中,喀兀部落遭遇连番重创,四处溃散,极难集结成势举兵南下。
“你怎么就那么废物!”巴雅尔骂道。
乔绍被骂得浑身窝火,又无从反驳,只能恨恨不语。
“你与其在床上装惨,不如赶紧到你爹面前装装孝顺,先把他的怜爱和信任骗到手再说。”巴雅尔道。
“你说得容易!我托生在我额吉的肚子里,这辈子就不可能得到他的怜爱和信任!”乔绍绝望叫嚷。
如今孟蕊初赖在宫中,秦王至今装聋作哑,没给他作半点主,任由太子骑在他头上作威作福。
“你怪天怪地,就是不怪你自己!”巴雅尔驳斥,“你若想做你黎廷的窝囊世子,趁早说清,我巴雅尔从此和你势不两立。”
“若不想,你就做好草原苍天的勇士,为我大兀荣光披荆斩棘,少在这里首鼠两端,怨天尤人。”
“滚!”见厚脸皮的乔绍一声不吭,巴雅尔顿时觉得自己在对牛弹琴,对这张俊秀的脸也感到厌烦,指着门喝令。
“你赶紧滚到你爹那里去,想尽一切办法,把三千营的兵权弄到手,否则你这辈子都休想见到玉颜和她腹中的孩子!”
*
乔鹤练展开地图,将她规划好的离京路线画给孟蕊初。
“先走陆路由顺天府至永平府港口。再由永平府坐船,走海路至登州沿岸。抵达登州后,鲁国长公主会差人,护送你跨海至白济国。”
孟蕊初难以置信:“殿下安排妾离开大黎,妾走之后,殿下如何面对朝野上下悠悠之口?”
她摇头:“妾不能为了一己之私,陷殿下于危机而不顾。”
因留她在宫中休养,近几日,已有许多官员上疏弹劾,批评太子。
若她当真一走了之,岂不是将太子置于风口浪尖之上。协助外命妇私逃之罪,于储君而言,非同小可。
“孟姐姐放心。”乔鹤练道,“我既然敢做这件事,就代表我清楚后果,并且承担得起。”
她这个太子本就声名狼藉,朝野上下无人不知储君荒唐。从前“强抢民女”时,无非也就是下诏申斥,罚俸禁足。
私放外命妇之过,即便乔绍在背后挑事,秦王他们也不会拿她怎么样。大不了就去奉先殿,面对列祖列宗思过一个月,足够堵上都察院那些言官的嘴了。
*
秦王府。
书案后,秦王一边捋户部乱糟糟的账册,一边拨算盘:“太子到底是什么意思?真让孟氏一直在后宫住着?”
“这个不太清楚。”苏觐坐在堂侧,整理着待批的奏本。
“你去跟太子说说,让他把孟氏劝回来。”秦王提笔计数,“年轻轻的朝廷命妇,没事去什么道观。”
“这是世子家事,”苏觐拒绝,“侄儿说不了。”
“对啊,”秦王仍伏案,“是大郎的家事,跟太子有什么关系,他在中间上蹿下跳什么?”
“太子是关心皇嫂身体。”苏觐解释。
秦王哂笑,无语道:“我听都察院的人说,太子还想把孟氏送出宫,藏匿起来,有这回事吗?”
“不清楚。”苏觐答,“没听说过。”
秦王大约是数目没对上,有些心烦,随口奚落:“孟氏平日孝顺明理,怎么遇到事情就知道出家?当初册封世子妃是她自愿的,如今又不肯从一而终了。”
又翻到一本弹劾太子的奏本,苏觐也不太舒服:“为何要从一而终?”
“身为命妇,不应该从一而终么?”秦王皱着眉推开账册,“宗室姻亲代表皇家颜面,不是儿戏。”
苏觐仿佛听到荒唐的笑话,又或者是想太子之事想得有点魔怔,竟反问道:
“那王妃娘娘从一而终了吗?”
话刚出口,他意识到自己疯了。
十七年来,他从未和秦王犟过嘴,且向来不齿于乔绍嘴欠找打的愚蠢行径。即便忤逆,也永远要保持恭顺。
但此时此刻,他竟有一点理解乔绍了。
秦王闻言惊怒,但还是宁愿相信自己听错了,投笔质问:“你刚才说什么?”
苏觐清楚地知道,此刻他该做什么。要么谎称口误,要么低头请罪,无论哪一种,方才那句疯话都会揭过去。
可他不但没有那么做,反而任由自己站起身,走上前直面秦王,一字一顿:
“王妃娘娘是以布衣遗孀之身,改嫁皇室,册封命妇,并未从一而终。那世子妃同世子情意已断,为何还要从一而终?”
对自己的女人极尽荣宠,对其他女人刻薄寡恩,如此偏颇,这是身为君王,生杀予夺应有的准则吗?
其实,若因为其他事情顶嘴,秦王大概率不会同他计较,可涉及到他母亲之事,便是触了秦王的逆鳞。
这种话从他口中说出,给秦王听,无异于玩火自焚。
随便吧,说都说了,完了就完了吧。
算盘狠狠地掷在他身上,摔落在地,终于将他彻底砸清醒。
嗯。生平第一次,秦王对他动手了。
他俯身捡起那把算盘,用衣袖擦了擦,平静地搁回桌案,而后跪在地上。
用本分的行为,遵循维持秩序的礼教。
好在秦王彻底震怒,也没有给他开口“请罪”的机会,径直从书案后绕了出来。
秦王冷笑:“我不是你爹,受不起你这般的礼!”
言罢便将他拽起来拖了出去,说道:
“你娘这辈子最大的错误,不是嫁给了你爹,也不是嫁给了我,而是生出你这么个忘恩负义的儿子!”
*
入夜。
秦王回到卧房,疲惫不堪,浑身骨头似要散架。
见他坐在镜前发愣,秦王妃上前给他按肩。
铁匠之女,常年亲手锤炼锻造,能铸神兵。天生的手劲力道,解酸乏,也的确很痛。
沉默了一会儿,秦王握住了她的手,起身将她扶到座上,道:“予冬,我要向你道歉。”
“为何?”秦王妃淡淡的。
秦王将他对苏觐发火之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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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
听完后,秦王妃开口:“这是小事。”
秦王叹了口气。虽然扔算盘时尽量收了力,可最后那句话却说得极重。伤人。
那毕竟是予冬闯了一遭鬼门关,难产数日,拼死生下的孩子啊。
他怎么能不懊悔心痛。
秦王妃道:“那番话从觐儿口中说出来,确实不妥,但,并非没有道理。”
秦王微愣,而后点头。
“你口口声声宗室颜面,其实还是为了大郎。”秦王妃道,“当初两个孩子两情相悦,这么多年,蕊初对大郎的确全心全意。”
若真是为了颜面,差几个女婢就把孟蕊初架回来了,还需要拖到现在,求太子去劝?
她知道,秦王心里亏欠乔绍,想让孟蕊初帮忙照顾儿子,想帮乔绍挽回妻子,觉得八年缘分断了太可惜。想法可以理解,但并不正确。
秦王妃:“也许因为大郎不是我生的,我能比你看得明白些。譬如说,蕊初是你的女儿,而大郎是女婿,恐怕你会第一个支持他们和离。”
见秦王沉默,她接着道,“你我之间虽破镜重圆,走到现在,可因为先帝当年的决断,终究隔着无数遗憾。”
她和眼前这位霸主,当年英武深情的皇长子,是在边关的军中相识相爱。二十八年前,因为先帝要招降喀兀某部,强令长子与喀兀贵女联姻,二人被迫分开。
尽管他允诺过她,一定会娶她做唯一的妻子。
在皇权与世道的碾压下,那么尊贵又骁勇,忠贞又不羁的少年,也只能不告而别,无声消失在刺骨的朔风中。
爱情无疾而终。她本想着余生独身。她会打铁,读过书,又能造刀枪,会修大炮,可以赚钱,为战死的同袍们报仇。
可不久后,她在家人绑架般的逼婚下,嫁给一个陌生的邻村人,又经历九死一生的分娩,生下了堪称用命换来的儿子。
丈夫家境不好,经常出门谋生。此后的八年,她都守在那个贫瘠的村落里,寸步不离地养育她的儿子。
“你让大郎自己选妻子,希望他有圆满的姻缘;就像觐儿这么大了还无心婚事,我也不催促一样。”
其实,都是把当初自己未竟的心愿,寄托在了孩子们身上。
秦王妃道,“如今你却做着和先帝一样的事。蕊初平日里多懂事,若真还念旧,自己早就回来了。此番心意已决,强行把她捆在大郎身边,没有意义。”
“更何况,大郎目前的状况,你最清楚,蕊初该卷入这些是非当中么?她在府中尽心竭力做了七年儿媳,临了了,把她当一回闺女,让她远走高飞吧。”
“太子仁孝,是性情中人。他既然想管这件事,不如任由他去,你做甩手掌柜,不也乐得自在么。”
“至于对大郎的亏欠,要弥补也是由你自己,别想着假手他人了。”
秦王思忖良久,长叹一声,终是点头:“你说得对。此事是我想错了,感情之事勉强不来。我听你的,孟氏之事,不会再过问了。”
犹豫片刻,他忍不住道:“觐儿那边,你帮我……”
话刚出口,他忽然意识到什么,立刻打住,改口:“觐儿那边,我自己同他说。今日之事,你也不要过问了。”
秦王妃从容地坐着,眸光清素,未置可否。
*
次日。从宫中返家后,苏觐进了院子,只见正房门敞着,岑典在外头打转,神色慌张。
“你怎么来了?”苏觐有些意外,但也无所谓了。
反正他的家丑,岑典都知道。
岑典伸出手指,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猛扑上前,想把苏觐往院外推。
可他也是文官,力气哪里大得过苏觐,直接被反推回去,踉跄了几步。
苏觐反手把院门栓上。
良言难劝该死的鬼啊。①
岑典彻底没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