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天津卫的街头就喧闹起来。
“卖报!卖报!《庸报》独家内幕,钱大善人灭门惨案新进展!”
“锄奸队图财害命,爱国商人血染海河!”
斜背着帆布包的报童在法租界和日租界的交界处穿梭,手里挥舞着散发着油墨味的报纸。
几枚铜板落进报童手里,一张张报纸被路人抽走。
黑田贤二的舆论攻势,远比预想的猛烈。
接下来的整整两天,天津市面上能叫得出名字的报纸,头版头条全被“钱鸿德灭门惨案”占据。
文章写得极尽煽动之能事。
各种所谓的知情人、目击者粉墨登场。
有人信誓旦旦地称,亲眼瞧见一群蒙面暴徒踹开钱府大门,见人就砍。
有人分析,是锄奸队嫌弃钱鸿德捐给二十九军的军饷太少,敲诈勒索不成,痛下杀手。
最离谱的是小报上的花边新闻,硬生生编造出一段风流韵事,说梁承烬看上了钱鸿德新纳的五姨太,求而不得,因爱生恨,这才酿成血案。
谎言重复一千遍,足以乱真。
整个天津城沸反盈天。
南市的三不管地带,几家老茶馆里,茶客们压低嗓门议论。
“听说了没?钱老板一家三十二口,连院子里的狗都没留活口。”
“真要是锄奸队干的,那可太寒心了。平时打着抗日的旗号,背地里干这等下作事?”
“画虎画皮难画骨,谁说得准呢。钱老板年年冬天搭粥棚,多好的人,就这么没了。”
老百姓心里本来有一杆秤,但铺天盖地的脏水泼下来,那杆秤也开始倾斜。
一些原本暗中给锄奸队提供过便利的商户,悄悄撤下了联络的暗号,大门紧闭。
舆论这把无形的刀,正在一点点割断锄奸队的根基。
法租界,锄奸队的秘密据点。
屋子里的空气憋闷得能拧出水来。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留了一条缝隙透气。
高大成一把抓起桌上的《庸报》,双手用力一揉,纸张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把纸团狠狠地砸在地板上,还不解恨,又上去踩了两脚。
“他奶奶的!这帮握笔杆子的,心肠比那帮汉奸还黑!老子现在就带两个兄弟,去把《庸报》的馆子给点了!看他们明天还怎么印!”
高大成胸膛剧烈起伏,脖子上的青筋凸起多高。
角落里,钟定北正低头擦拭着那把折叠刀。
刀刃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点了报馆,还有电台。烧了几台印刷机,挡不住他们换个地方继续造谣。”钟定北头也没抬,“治标不治本。得找源头。黑田贤二,得死。”
赵简之烦躁地在屋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嘎吱作响。
“杀他?说得轻巧!小野寺信死后,海光寺兵营那边把高级军官的安保等级提到了最高。这个黑田贤二,比狐狸还精。出门坐的是加厚钢板的防弹车,身边跟着一整个班的宪兵,连他喝的水都有专人试毒。咱们连他平时走哪条街都摸不准,上哪找下手的机会?”
赵简之停下脚步,抓了一把头发,叹了口气。
屋子里再次陷入安静。
梁承烬坐在长桌的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凉透的茶,没喝,只是用手指摩挲着粗糙的茶杯边缘。
郑耀先靠在旁边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个黄澄澄的橘子,正慢条斯理地剥皮。
外头传来三长两短的敲门声。
负责外围警戒的阿胜推门进来,反手将门锁死。
他快步走到桌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密封的牛皮纸信封,递给梁承烬。
“九哥,城南联络点老鬼送来的。说是有人花重金雇了个叫花子,把这信塞到了死信箱里。老鬼查验过,没有夹带爆炸物,也没有涂毒。”
梁承烬接过信封。
没有署名,封口处用火漆封得严严实实。
他拿起桌上的裁纸刀,挑开火漆,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是用上好的澄心堂纸写的,散发着墨香。字迹娟秀挺拔,带着浓厚的书卷气。
梁承烬一目十行地扫过。
“有意思。”
他把信纸平铺在桌面上,示意其他人过来看。
写信的人,落款是李德明。
天津卫另一家大粮行的老板,也是钱鸿德生前的至交好友。
信的开篇,李德明用极度悲愤的笔触,哀悼了钱鸿德的惨死。
紧接着,他笔锋一转,严厉痛斥了各大报纸对锄奸队的污蔑。
他在信中写道:鄙人深知锄奸队诸君皆为民族脊梁,断无滥杀无辜之理。钱兄满门遇害,实乃日寇栽赃陷害之毒计。
看到这里,高大成的怒火平息了不少。
“算这天津卫还有个明白人。”
信的后半段,才是重点。
李德明透露了一个惊天秘密:钱鸿德在出事的前一天深夜,秘密将一批准备运往察哈尔的医疗物资,转移到了李家粮行的地下仓库里。
这批物资,是二十九军前线急需的救命药。
现在钱鸿德遇害,日本特务和宪兵队正在全城疯狂搜查这批药品的下落。
李德明自知能力有限,粮行随时会被查抄。
因此,他恳求锄奸队出手相助,将这批药品安全护送出城,交到二十九军手里。
信封里还附带了两样东西。
一张详细的药品清单。
一份二十九军后勤处开具的物资接收证明复印件,右下角盖着鲜红的防务公章。
“好家伙!真是打瞌睡送枕头!”
高大成看完那张清单,兴奋地一拍大腿,震得桌上的茶杯直晃。
“九哥,这个李老板是个真汉子!他这哪是求救,这分明是帮咱们洗刷冤屈啊!”
赵简之眼睛也亮了起来,之前的焦躁一扫而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