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野寺信被当众处决的消息,经过一夜发酵,传遍了天津卫的大街小巷。
海光寺兵营里,少壮派军官们拔出指挥刀,砍碎了司令部的办公桌,叫嚣着要踏平法租界,把锄奸队连根拔起。
日本侨民区乱成一锅粥。
平日里飞扬跋扈的浪人收敛了气焰,躲在居酒屋里喝闷酒。
商铺大门紧闭,街头不见闲人,所有人都等着一场血雨腥风。
老百姓们屯粮买米,早早关门闭户。
拉洋车的车夫不敢去日租界附近揽活,卖早点的摊贩也早早收了摊。
三天过去,天津城出奇的安静。
没有大搜捕,没有当街抓人,宪兵队只在街口设卡,遇到可疑人员例行搜身。
义胜堂的堂口外,连个盯梢的特务都没有。
日常的巡逻队,人数都减少了半数。
事出反常。
法租界,锄奸队秘密据点。
郑耀先坐在长桌旁,食指敲击着桌面。哒,哒,哒。
声音在空荡的屋子里回荡。
“老九,这事不对劲。”
梁承烬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块鹿皮,反复擦拭着那把短刀。
刀刃反着光,照出他冷厉的面容。
血腥气早洗干净了,但他还是习惯性地擦拭。
“小野寺信死了,日本人连个屁都不放。这帮小鬼子,肚子里憋着坏水。”郑耀先停下手指。
梁承烬把短刀插回鞘中。
“他们换人了。”
赵简之靠在墙边,双手抱胸。“换人?换谁来还不都一样,来一个咱们杀一个,来两个咱们杀一双。难不成还能长出三头六臂?”
梁承烬抬头看着赵简之。
“小野寺信是个迷信武力的蠢货。他只懂杀人。这种对手,只要你比他狠,他就退缩了。现在他们按兵不动,说明来接替的人,是个玩弄脑子的行家。单纯的杀戮解决不了问题,还会激起民愤,新来的家伙很清楚这一点。”
门被推开。
负责外围情报的队员阿胜走进来,递上一份文件。
“九哥,六哥,日本领事馆内线的消息。华北驻屯军司令部昨夜空降了一位新特高课机关长。”
“名字。”梁承烬接过文件。
“黑田贤二。”
郑耀先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他伸手从内兜掏出一本旧日记,翻了几页。
“麻烦了。”
屋里几个人都看过去。
郑耀先合上日记。
“黑田贤二,日本陆军大学毕业。土肥原贤二的师弟。土肥原玩的是政治讹诈,黑田玩的是人心。这人在东北,兵不血刃策反了一个守城团长,拿下一座重镇。他是一条毒蛇。”
高大成啐了一口。
“管他什么蛇,到了天津卫,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惹急了老子,一棍子敲碎他的蛇头。”
梁承烬把文件扔在桌上。
“大成,收起你的轻敌。这种对手,比只会开枪的莽夫可怕百倍。他不出手则已,出手必是杀招。”
“你们别以为这是危言耸听。”郑耀先敲了敲桌子,“奉天事变后,东北军有个团长死守黑山。日本人久攻不下,死伤惨重。换了黑田贤二去,你们猜他怎么干的?”
众人摇头。
“他没开一枪一炮。他找人模仿那个团长的笔迹,写了几封通敌信,故意让东北军的督战队截获。又派人在城里散布谣言,说团长已经把弟兄们卖了,准备拿大家的命换日本人的大洋。不到三天,城里哗变。那个团长被自己的兵绑了,送到了日本人的营帐里。”
郑耀先冷笑一声,“杀人诛心,这才是黑田贤二的拿手好戏。值得注意的是,他到天津的第一道命令,就是撤回所有在外的特工,停止一切报复行动。”
梁承烬手指抚摸着刀柄。
“按兵不动,是为了憋大招。”
窗外传来隐约的叫喊声。
“卖报!卖报!号外!号外!”
“锄奸队滥杀无辜!爱国商人惨遭灭门!”
“大丰粮行老板钱鸿德一家三十二口,昨夜惨死!”
赵简之推开窗户,丢下一块大洋,从报童手里抢过一份报纸。
他几步跨回桌前,把报纸拍在桌面上。
“九哥!你看!这帮畜生往咱们身上泼脏水!”
头版头条,黑体大字触目惊心。
文章写得极具煽动性。
详细描述了“锄奸队”如何深夜闯入钱府,如何逼问钱财,如何将钱鸿德一家老小残忍杀害。连刚满月的婴儿都没放过。
配图是一张黑白照片。
钱府的白墙上,用血涂着三个大字:锄奸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