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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藤原诚一

作者:壬生惠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书房里的灯明亮泛着冷色的光。


    诚一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旧账簿。不是真的要记账,是习惯了——坐在这个位置,翻开什么东西,让手有事做,让眼睛有地方放。绫子已经睡了。和树也睡了。整个宅邸安静得像一座空壳。


    他把账簿合上,从抽屉最底层摸出一个信封。信封是米白色的,没有写字,里面装着几张照片。最上面那张,是一个小女孩。七八岁,短发,琥珀色的眼睛很大,但不看镜头。她站在一棵银杏树下,叶子落了一地,金黄色的。她的手里拿着一把扫帚,比她还高。


    这是很久之前前的照片。那时候她还在第七个家庭。他站在巷口,远远地看过她几次。她不知道。


    照片里没有笑。理穗好像从来不在照片里笑。诚一看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照片放回去,信封放回抽屉最底层。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院子很暗,樱花树的轮廓在月光下是模糊的。


    他想起绫子第一次崩溃的那天。


    那是结婚第五年。绫子从医院回来,手里攥着一份检查报告,脸色白得像纸。“没有问题。”她说,“医生说,我们两个都没有问题。”


    诚一站在那里,不知道说什么。没有问题,那就是最大的问题。如果有问题,可以治。治不好,可以认命。但没有问题——那就只能等。不知道等什么,不知道等多久。


    绫子把报告放在桌上,手指在发抖。“为什么?”她的声音很轻,像在问自己。“我们明明很相爱,明明都很健康,明明一切都很完美。为什么?”


    诚一没有回答。他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从那天起,绫子开始变了。她不再主动提起孩子的事,但每天都会去神社。她不再哭,但开始瘦。她不再问他“为什么”,但开始一个人坐在窗前,一看就是一整个下午。


    家族里的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


    “诚一家的,还没有动静?”“绫子是不是身体有问题?”“再这样下去,藤原家的香火——”


    他们不当着他的面说。但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那些窃窃私语,那些意味深长的眼神,那些“关心”的问候——每一个字都在说:你们有问题。


    他不能让绫子知道。所以他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在家族聚会上微笑,在长辈面前低头,在深夜的书房里一个人坐着。像现在这样。坐着,什么都不做。


    结婚第七年,绫子的母亲来了。她没有说什么,只是带了一包神社的香灰,据说是求子的,很灵验。绫子接过去,说了谢谢。但是那天晚上,诚一听见绫子在房间里偷偷哭。声音很小,被被子捂住了。他站在走廊上,听着。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什么都说不了,然后,他带绫子来的东京,他们逃跑了。


    第八年,神社的宫主恰好来东京,家里通知我接待。


    藤原家一直供奉的那座神社,在京都的山里。很古老,家族里的人都很敬重。现任宫主是一个很老的老人,头发全白了,眼睛却很亮。他来东京办事,顺路来看望,诚一向他诉说自己的事情。


    茶喝到一半,他突然说:“诚一,你有没有考虑过收养?”


    诚一放下茶杯。


    “收养?”


    “嗯。先收养一个孩子。既能缓解压力,又可以带来好运。”宫主看着他,眼睛很亮。“这不是没有先例。旧时候,很多人这样做。”


    诚一沉默了很久。“真的有效吗?”


    “信则有。”宫主笑了。“而且,你需要的可能不只是孩子。你需要的是——让那些人闭嘴。”


    诚一知道他说的是对的。那些人,那些目光,那些窃窃私语。他需要一个孩子,不一定是亲生的。他需要的是“有孩子”这件事本身。收养一个孩子,那些人就会安静下来。绫子就会好起来。时间就会站在他们这边。


    “我考虑一下。”他说。


    宫主站起来,走到门口。然后停下来,转过头。


    “诚一,如果收养,一定要选一个有灵性的孩子。”


    “灵性?诚一不是很理解宫主的意思,”那到时候麻烦您帮我参选一下了。”


    就这样又过了几个月。我在家族中找了好几个合适的孩子,然后带着照片找到神社。


    “夏目家的两个孩子都很合适。”宫主看着照片对诚一说。“当然,我更建议你选这个女孩”他抽出照片指着理穗说。


    诚一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很多事情。”宫主没有解释,只是笑了笑。“她很有灵性。会给你带来好运的。”


    宫主走了。诚一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想了很久。


    他开始注意理穗。不是刻意去找,是家族里的人偶尔会提起。“夏目的那个女孩,又在亲戚间转手了。”“他们姓夏目,又不是藤原,没人愿意要她。”“听说她和她哥哥都有点问题,不是听话的小孩。”


    他让人去查。很快,一份薄薄的报告放在他桌上。夏目理穗,七岁,父母双亡。有一个双生哥哥,正在被另一户亲戚收养。


    她辗转在几个亲戚之间,每个家庭都只待了一段时间。报告上没有写原因,但诚一能猜到。


    他去了她住的地方。不是正式拜访,只是远远地看。那是一个很小的镇子,很安静。理穗住在镇子边上的一户人家里,跟古板的老人一起住,院子很大,有一棵很老的银杏树。


    第一次去的时候,她在院子里扫叶子。扫帚比她还高,她要用两只手才能握住。她很安静,不说话,不笑,只是一下一下地扫。叶子堆成一堆,风吹散了,她又扫。


    诚一站在巷口,看了很久。她始终没有抬头。“真是狠心的大人”,诚一由衷的想到。


    第二次去的时候,她在树下坐着,膝盖收起来,抱着。一只小妖怪蹲在她旁边。诚一没有看见妖怪,但他看见了她的视线——她在看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但是嘴角带着很放松的笑意。像在和什么说话。


    宫主说的灵性,就是这些吗?说实话诚一看不出来也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个女孩很安静。安静到让人几乎注意不到她。她好像刻意的隐藏自己,小心翼翼。


    他去了三次。第三次的时候,理穗抬起头,往巷口看了一眼。诚一退后一步,站在墙后面。他不知道她有没有看见他。他只知道,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活泼的亮,是那种——很深很深的亮。像一口井,阳光照进去,底下有什么东西在闪。


    他决定收养她。


    不是因为她有灵性,不是因为她会带来好运。是因为——他需要一个孩子。绫子也迫切需要一个孩子。家族需要一个孩子。而理穗,刚好在那里。刚好没有人要。


    他没有选她的哥哥。贵志。那个被另一户人家收养的男孩。


    这是他的私心。他不会否认。一个女孩比男孩好控制。一个没有依靠的女孩比有依靠的好控制。一个已经学会沉默的女孩,不会问太多问题。资本家行事,往往都是有目的的。他不是在做好事,他是在做交易。他给理穗姓氏、住所、教育。理穗给他一个“有孩子”的事实。公平。


    收养的手续办得很快。理穗来藤原家的那天,绫子站在门口等她。理穗穿着很旧的衣服,头发用一根橡皮筋扎着,很瘦,很安静。


    “理穗,欢迎回家。”绫子的声音很轻,怕吓到她。


    理穗抬起头,看了绫子一眼。只是一眼。然后她低下头,说了两个字。“谢谢。”


    诚一站在客厅里,没有出去。他从门缝里看着那个女孩。她站在玄关,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全部行李。她的背很直,没有哭。


    他想:她很聪明。知道哭没有用。


    理穗在藤原家住了下来。她很安静,安静到几乎不存在。她会早早起床,不会像和树一样撒娇睡懒觉,自己整理房间,保持成绩第一。她不吵不闹,不要求什么,不问为什么。诚一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他只知道,她做得很好。好到让人挑不出毛病。


    绫子开始笑了。她带理穗去买衣服,教她泡茶,给她梳头发。理穗不拒绝,也不主动。她只是站在那里,让绫子做这些事。诚一有时候觉得,理穗不是在“接受”,她只是在“配合”。配合绫子的温柔,配合这个家的安排,配合“养女”这个角色。像一场心照不宣的表演。他知道,她也知道。


    一年后,绫子怀孕了。


    诚一拿到检查报告的时候,手在发抖。他站在医院的走廊上,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他坐下来,把脸埋在手掌里。他没有哭,但他的眼眶很热。他想起宫主的话。“她很有灵性。会给你带来好运的。”


    理穗。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在心里。谢谢你。


    和树出生那天,诚一第一次抱起他。很小,很轻,皱巴巴的,脸是红的。他哭了。不是流泪,是那种——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止不住的、无声的哭。绫子躺在床上,看着他,笑了。


    “像你。”她说。


    诚一看着和树的脸。眉毛像绫子,嘴巴像自己。他把和树放在绫子旁边,走出病房。走廊很长,灯很亮。他站在窗户前,看着外面的天空。天很蓝,没有云。


    理穗站在走廊的另一头。她穿着校服,背着书包,刚从学校赶来。她站在那里,没有走过来。


    “恭喜。”她说。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水面。


    诚一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没有嫉妒,没有委屈,什么都没有。只是站在那里,说“恭喜”。


    “谢谢。”他说。


    理穗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脚步声很轻,很快就消失了。诚一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他突然想起她来藤原家的第一天。她站在玄关,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背很直,没有哭。


    他以为她是聪明。现在他才知道,她是习惯。习惯不被需要,习惯不打扰,习惯在“用完”之后安静地离开。他没有叫她回来。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和树一天天长大。理穗一天天安静。她依然是年级第一,依然早起,有时候会在绫子做饭帮忙,依然完美无缺。但诚一知道,有什么东西在变。不是理穗在变,是他在变。他开始注意她。


    注意她坐在窗台上的时候,膝盖收起来,抱着。注意她吃饭的时候,筷子只夹面前的菜。注意她叫“爸爸”的时候,声音很轻,像在念一个陌生人的名字。


    他给理穗报了很多课。茶道、花道、钢琴、弓道。不是为她好,是——他需要一个理由,证明他“重视”她。绫子说,你对她太严厉了。诚一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自己对她是什么感觉。不是愧疚,不是利用。是——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楚的东西。


    搀着杂质父爱,没有人会喜欢。他们明明是“父女”但更像是熟悉的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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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


    有时候他看理穗就像隔着一层雾看一个人,看不清,但你知道她在那里。


    京都那边的电话越来越多。父亲年纪大了,很多事情不好出面。他需要诚一回去帮忙。和树出生后,父亲已经暗示过很多次。诚一推迟了好几次。他不想搬。东京这边的事情还没有处理完。东京的事业,理穗的安排,绫子的情绪——


    “诚一,你还在犹豫什么?”父亲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冷冷的。“和树需要接受家族的教育。你不能一直待在东京。”


    “我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树。想起多年前理穗在树下扫叶子。扫帚比她还高,她要用两只手才能握住。现在她长高了很多,头发也长了,还是那么安静。


    父亲不希望他带理穗回去。诚一知道,虽然谁也没说出口。


    他从来没有骗过理穗。他说是收养是投资,就是投资。他说是安排,就是安排。他不带她去京都,不是因为残忍,是因为不需要。就像不需要一件用完了的工具。他以为自己不会在意。


    但那天晚上,他坐在书房里,看着桌上那张照片。理穗站在银杏树下,手里拿着扫帚,没有笑。他看了很久,觉得自己真是一个很糟糕的大人。


    把照片放回抽屉,合上。


    他不记得什么时候开始注意理穗,比以前更多。不是刻意的,是忍不住。


    注意她总是很积极的到厨房帮忙。注意她给绫子泡茶的时候,水温刚好。注意她教和树写名字的时候,握着和树的手,一笔一划,很慢。


    注意她叫“妈妈”的时候,声音比叫“爸爸”的时候暖一点。只是一点。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意这些。他只知道,他开始看见她了。不是“压子”,不是“投资”,不是“工具”。是理穗。一个很安静的女孩,坐在窗台上,膝盖收起来,抱着。一个在照片里从来不笑的女孩,会在教和树写字的时候,嘴角微微翘一下。


    搬家前一周,理穗来书房找他。


    “爸爸,我想和您谈谈。”


    他放下手里的文件,靠在椅背上,假装很镇定。“什么事?”


    “感谢您让我继续住在这里。但我想搬出去。”


    他的手停在桌面上。“理由。”


    “房子太大。一个人住,有些孤单。”


    她没有说真正的理由。但他理解。


    她不想占着不属于她的房子。她不想在主人走后,还赖在这里。她不想被施舍。


    他想说:这里你可以住,是你的家,没有人能赶你走。但他说不出口。因为这不是她真正意义上的家。从来都不是。


    “生活费我会照常给。学费、房租、生活费,不用担心。”


    “不用——”


    “这是你应该得的。”他打断她。语气比平时硬了一点。他不知道为什么。


    理穗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像三年前,在巷口,她抬起头,往他站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时候他退后一步,站在墙后面。现在他坐在椅子上,无处可退。


    “谢谢爸爸。”她说。


    诚一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整理文件。他的笔在纸上沙沙响。理穗站起来,走到门口。


    “爸爸。”


    “嗯。”


    “您要保重。”


    他没有抬头。“嗯。”


    门关上了。走廊里传来很轻的脚步声,很快就消失了。诚一放下笔。


    他看着桌上那叠文件,看了很久。怎么也平静不了。


    然后他再次拉开抽屉,拿出那个信封,抽出最上面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


    深深的叹了口气,唉—


    他把照片放回去。合上。


    窗外的树在月光下是银色的。


    他想起理穗来藤原家的第一天。她站在玄关,他站在客厅里,没有出去。


    他以为自己在做一笔公平的交易。姓氏、住所、教育——换一个“有孩子”的事实。他给了她这些东西,她给了他和树。公平。但和树出生后,他不再需要她了。他把她放在角落里,告诉自己:这是安排。这是交易。这是公平的。


    他不知道的是,有些东西,不是交易能衡量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他想起理穗说“谢谢爸爸”的时候,声音很轻,像在念一个陌生人的名字。


    他从来没有问过她:你在这里,快乐吗?他知道答案。但他没有问。


    但他由衷的希望理穗她可以过得很好。没有他们,她也可以过得很好。


    他应该高兴。但他站在黑暗的书房里,觉得哪里空了一块。


    他走出书房,走廊很暗。走到二楼窗户前,他停下来。窗外是院子。


    树影被晚风拉得悠长。檐下灯笼微光轻晃,夜色渐浓,只余虫鸣细细,衬得这个家愈发呈现出温柔安宁的假象。


    这颗树已经长得很高大,月光下朦胧美丽。理穗以前常站在这里,看着这棵树。


    他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他从来没有问。


    他闭上眼睛。他想起理穗说“您要保重”的时候,声音很轻。像在说再见。


    像在说:我不会回来了。当然,他不知道她会不会回来。


    他只知道,他欠她一句“对不起”。


    但他不会说。他永远不会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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