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萱眉眼一颤,忍不住朝江祁看去,笑容却格外和煦。
“哦?难不成唐郎中是邀郎君去相看的?”
“娘子果真聪慧。”
江祁连连称赞,全然没有听见江萱放下图纸时,手腕青玉与桌沿相触时发出刺耳的碰撞声。
“先夫人最放心不下幼女,故而嘱托唐郎中与唐夫人一定要好生照顾。唐郎中心中本就放不下发妻,故而极其溺爱这位唐姑娘,发誓要寻世界上最好的儿郎相配。”
江祁说得绘声绘色,好似那唐郎中多看重他似的。
底下几个丫鬟俩俩相觑,悄没声地退了下去。
倒是江祁似乎尚未感知到江萱情绪,自顾自说得痛快。
“郎君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好的儿郎吗?”
江萱目前虽对江祁无甚男女之情,但听他提起此事,心中总是莫名不爽。
“自然。”
看着江祁居然大言不惭地承认,江萱不由冷笑。
“我竟不知世上还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江祁起身,缓步走到江萱身侧,伏在她耳边低语道:“若非如此,又如何能配娘子呢?”
江萱感觉脑中瞬间有烟火炸开,蹭的一下起身,恰好撞到江祁的下巴上。
江祁吃痛,向后踉跄两步,正好撞上书阁。
“哼,活该。”
江祁揉着红肿的下巴,可怜巴巴道:“娘子也不心疼我。”
江萱自觉看透江祁就是那画本子里勾人心魄的狐狸,总是故意摆出柔弱姿态博人同情。
“你自己个儿胡说,还赖到我头上。”
江萱扭头不再看他,转头继续盯着眼前的图纸,可却怎样都看不进去。
对于江萱的心不在焉,江祁看破不说破,轻笑道。
“先夫人故去时,唐姑娘年岁尚小。唐娘子怜惜她自小失去生母,故而带在身边养,情分远甚于唐娘子后来生的那几个。”
“至于婚事,唐娘子早就看中了琅琊陆氏的郎君。他比王协还小一岁,年岁相当,堪为良配。”
江萱还赌着气,不肯回头看江祁,然她瓮声瓮气的语气还是出卖了她的心情。
“这你又是从何知道的?”
“自然是唐兄亲口告诉我的。”
江祁言语中难以掩饰的愉悦,江萱这才意识到自己又掉进了江祁的陷阱里,心中愈发生气。
直至晚膳时分,江萱故意让后厨做了几道她认为难吃的菜。
只是餐桌上,江祁吃得津津有味,反倒是江萱吃得更少了。
末了,江祁还不忘补一句:“今日这鸽子汤不错,娘子多用些。”
看着那碗泛着油光的鸽子汤,江萱只觉得肠胃一阵油腻。
江萱觉得自己要是再和江祁待下去,心中郁结有没有消散不说,估计日日要被江祁气饱了,索性与江祁提了分屋而眠。
江祁抱着被子可怜巴巴地看向江萱,甚至连齐媪都说:“娘子,这新婚没满一个月就别屋而去,传出去怕是不好。”
“那就不要传出去。”江萱对着江祁怒目而视,立马把门关上,生怕再多看他一眼,心里的火噌噌噌地往外冒。
一连几天,江萱对江祁视而不见。
江祁也不恼,可怜兮兮地站在江萱必经之处上等她。
就是江萱手下的那几个丫鬟,私下人也忍不住嘀咕。
“姑爷好可怜啊,被姑娘赶出房门。”
“要不我们帮帮姑爷吧?”
这话落在江萱耳中,气得她又在被子里啃得好几日被角。
这才几天,江祁就会让底下人帮他说话了。当真是油嘴滑舌,油腔滑调。
倒也有人站在江萱这边。
“我们是姑娘的人,自然要听姑娘的话。姑娘说了不让姑爷和她睡一个房间,姑爷就不能睡。”
江萱听了,心里大为感动,狠狠地赏赐了听她话的小枣和竹沁。
只是江祁未和江萱同房而寝的事终究是被齐媪说到了裴氏那边去。
裴氏亲自上门,与江萱说起此事。
“夫妻间拌嘴都是常有的事,只是你和姑爷才成婚没多久就分房,落到旁人耳中,指不定要添油加醋一番。若是让陛下知晓,怕是不好。”
江萱这才允许江祁会房睡觉,只是叫人支了一张宽敞些的小榻,又在床与榻之间摆了一道屏风,省得自己看了他气急。
江祁见裴氏帮自己说合,长揖道谢:“多谢嫂嫂替我说话。”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不必道谢。”裴氏到底是江萱娘家人,乐意见得他俩夫妻和好,却也要时不时敲打江祁一番。
“萱娘年少,尚不知情滋味,我知晓你欲以玩笑与萱娘相近。然她却不见得能接受你的玩笑,你且徐徐图之,否则急功近利,怕是要把二人的夫妻之情都搅合没了。”
江祁再拜。
接下来的日子,江祁也不故意逗江萱了,反倒是认真办起公事,不至夜半绝不回房。
江萱却有些不适应了。
半夜梦醒,见屏风后人还回归。
江萱兀自下地执灯,却见远处书房还亮着,忽有些愧疚。
是不是自己对江祁太苛责了些。
翌日,便命人撤掉屏风,二人之间仅以帷帐相隔,又回到相敬如宾的状态。
没过多久,唐夫人邀江萱过府一聚。
江萱想着江蘅江蕙与唐姑娘年岁相近,昙儿又与唐姑娘相熟,便将她们都带上。
唐家府邸位于靖恭坊西边。
待江萱行车至宅邸,与江蘅二人及昙儿下轿,唐夫人已差遣人在门口等候。
来人恭敬地迎江萱进去,只见唐夫人端坐堂中,见江萱至,连忙起身相迎。
“江娘子来了,快坐。”
又见唐夫人身侧站一双鬟少女,恭恭敬敬朝江萱行了礼,脸上却满是不耐烦。
然那少女见了昙儿,眼眸倏尔一亮。
江萱见她与唐夫人亲近,心中对少女身份已然有了底。
“这是我娘家的两位堂妹,江蘅江蕙。”
江萱出言引荐。
见了江蘅江蕙,唐夫人眼睛不由一亮,与那少女几乎一模一样。
“二位姑娘客气。来人,去把那一对玉蟾给二位姑娘拿来。”唐夫人吩咐道。
趁此间隙,唐夫人顺势介绍起那位少女。
“这是我家四娘。四娘,还不见过江娘子。”
唐四娘原是满脸好奇地打量着江萱,听了唐夫人的话,仓皇地见过。
江萱命人拿出一早就备好的礼物,是一对玲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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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连环。
“一点小礼物,就当给唐姑娘逗个趣。”
唐姑娘见到那通体翠绿的九连环,忍不住惊叹道:“哇,多谢江娘子。”
江萱见唐姑娘拿到那九连环便爱不释手,心里也十分高兴。
唐夫人满脸慈爱地看着唐四娘。
她到底是见多识广,一眼便瞧出那通体一色的九连环价值不菲,心里对江萱愈发亲近几分。
“让江娘子破费了。”
江萱笑道:“唐姑娘喜欢就好。”
“这几个孩子年岁相近,想来都有话聊。”
说罢,唐夫人令人引江蘅江蕙一道往后院去。
唐四娘正是爱玩的年纪,见了新同伴兴高采烈地相邀。
江蘅江蕙相视一眼,便与唐四娘一道往后院去。
“我这两个堂妹刚上京,认识的人尚少。不过我瞧,倒是与唐姑娘十分投缘。”江萱一边品茶,一边笑道。
能与庐州江氏的女儿结交,于唐四娘未来大有益处,唐夫人一时喜不自胜。
“如此,是我们家四娘的福气了。”
提起唐四娘,唐夫人想起今日请江萱入府的缘由,便与江萱缓缓道。
“江娘子出身大家,好读明理,诗礼庭训,又曾在宫中受皇后教导。”
唐夫人一顿,言辞间不觉已有一丝讨好意味,“不知江娘子看我家四娘如何?”
江萱举茶的手一顿,立时明白了唐夫人的想法。
“听我家……郎君说过,唐姑娘已经和琅琊陆氏的郎君订婚了?”
成亲这些时日,郎君这个称呼,江萱说出来还是时不时觉得变扭。
说起唐四娘的婚事,唐夫人眉开眼笑,欢悦道:“是。男方乃栎阳陆县令的幼子,与我家四娘年龄相仿。”
栎阳县分属雍州畿县,其县令为正六品官,仅比唐郎中低一阶。
琅琊陆氏乃地方豪强,朝中权势胜于弘农杨氏与太后出生的李氏。
而唐家出身寒门,唐郎中祖上虽有人出仕为官,却多在地方打转,直至唐郎中时方入三省六部。
若以出身论,唐四娘属实高攀。
江萱心下已经有了计较:“妾不才,虽蒙受皇后教导,但才疏学浅,不敢为人师表。”
唐夫人眼眸一黯,不由失落。
“不过妾倒是认得宫中的几位姑姑。唐夫人若是需要,妾倒是可以去问问。”
宫中出来的姑姑,与世家大族的娘子,到底是有所不同。
唐夫人难掩失落,正要开口拒绝:“那便算了……”
江萱反过来劝道:“夫人,宫中教习并非皆是寻常人家出身。”
唐夫人好奇朝江萱看来,江萱浅浅一笑,娓娓道来。
“太宗年间,曾礼聘世家才德兼备的女子入宫为内官。太宗薨逝,后继任皇帝皆效仿之。”
“先帝即位,章武皇后盛宠,叹才女入宫为妃大材小用,便令各女分归六局,共掌宫务。”
“陛下登基,废章武皇后教令,重遵太宗旧命。如今宫中的贵妃、淑妃皆以才德出名而入宫。”
“然昔日章武皇后分诸女入六局,如今六局当中多有出身不俗者。”
“若我能为唐四姑娘聘一位出身世家的教习,唐夫人以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