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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7. 第 247 章

作者:绿蚁新酒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杨岐试图上前拿回,却被栏杆挡住去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枚玉簪被江萱收回手里。


    “这枚木簪,你从哪儿来的?”杨岐猩红着眼,目光死死落在江萱手中。


    灯下,玉兰木簪隐隐散发着光泽,似是有了生命的色彩。


    “玉娘临走前,把一切都托付给了我。她和我说,叫我不要恨你。”江萱垂眸,目光落在木簪上,眼中俱是怀念。


    杨岐沉默半晌,始终没有开口说话了。


    江萱轻叹了口气,又道:“此番前来,我还想告诉你,我将玉娘火葬了。”


    低头沉默许久的杨岐猛然抬起头,眼里满是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人死灯灭,入土为安。


    这是常礼。


    若非恨到极致,挫骨扬灰必会被世人谴责。


    杨岐满是愤怒,恨不能冲出围栏至江萱于死地。


    江萱没有理会杨岐的情绪,只是淡淡陈述:“这是玉娘的意思,她说这样她就能回家了。”


    闻言,杨岐整个人怔住,旋即颓然瘫倒地上,低声哽咽:“你为什么不信我……我明明可以……就差一点就可以……”


    江萱不明白杨岐的意思,可事已至此,再探究也没有意义。


    看着杨岐近乎癫狂的模样,江萱转过身便要离去。


    “等等!”


    身后,杨岐的声音再度响起,短暂地留住了江萱的脚步。


    “你不就是想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吗?你把木簪给我,我就告诉你。”


    木簪握在手中久了,也逐渐变得温热。


    江萱的指腹划过刻痕,似是在祭奠什么。


    半晌后,她转身:“你先告诉我,我再给你。”


    “你……”


    杨岐被江萱的话噎住,可看着那枚木簪,却又不得不低头。


    “永平十五年,春,含山县外,药田草庐。”


    记忆被撕开了一个口子,明明如今非雨季,却仍能嗅到雨水混合泥土的味道。


    杨岐素来波澜不惊的面孔粉碎成千叠,混杂痛苦悲伤怨恨,经几载时光酿就怨毒。


    “你娘与你因山洪来我家避雨,爹娘好心收留了你们。若非如此,一家四口人怎么会只剩的我一人?”


    “韩佳萱,你哪里无辜?你与你娘一样,都是自私自利之人,为一己之便就可以毁了身边的人!”


    “我没有!”


    江萱的脸色于无形中变得惨白。


    那时她受情绪冲击,昏倒在雨夜当中。


    等再睁开眼,已经到了庐州江家。


    那个雨夜,失去亲人的何止杨岐一个?


    “你娘害死了我一家,如今你也害死了玉娘。”


    杨岐情绪激愤,他将一切都怪在了江萱身上。


    如果不是江萱,他或许还在家中享受父母疼爱,他的妹妹如今也是窈窕年华。


    如果不是江萱,玉娘也不会心力交瘁,明明身体不好,却要强撑着去完成前人未尽的事务。


    如果不是江萱……


    “我没有……”


    在情绪面前,任何辩驳都显得无力。


    江萱踉跄着后退几步,直到撞上一个熟悉的臂膀。


    “天灾难测,非人力可以更改。杨先生,你太痴了。”


    江祁稳稳地扶住江萱的肩膀,冷静地与牢狱中情绪已然失控的杨岐道。


    杨岐站在牢狱当中,恶狠狠地看向江祁:“你是谁?你有什么资格开解我?失去家人的又不是你!”


    “我吗?”江祁微微垂眸,看向怀中尚在调解情绪的人,叹道,“天下同悲者,岂独君一门。”


    说罢,他扶着江萱的肩膀往外走去。


    “把木簪给我!”


    杨岐的声音还在嘶吼,终是唤醒了陷于情绪难以自拔的江萱。


    江萱停下脚步深深呼吸,未几,她转过身又走向牢狱。


    她不能失信于人。


    “其实,我一直以为你们过得很好。”


    木簪从一只手转到另一只手里,江萱顿觉得手中轻松不少。


    “玉娘很在乎这根木簪,也曾想过戴它一起离开。可她还是舍不得。”


    言毕,江萱起身离开。


    这一次,无论身后人怎么恳切挽留,都无法停住她的脚步。


    往前,日光灿烂。


    牢狱外的空气比牢狱内清晰许多,日光照下来不由让人晃了晃眼。


    江萱在秋光中站定,平复了心中激荡,唯眼角尚有一丝痕迹。


    “你怎么过来了?”江萱对身边的人问道。


    她记得,今天不是江祁当值。


    “今日值班的小吏与我相识,大抵是看你我相熟,所以通知了我一下。”江祁抹了抹鼻头,眸中闪过一丝心虚。


    江萱也不计较这些,适才若非江祁,她大抵真的要落荒而逃了。


    “你与杨岐说了些什么,他这样激动?”


    江祁如今虽在刑部任职,但时日尚短,说话时语气还带着几分旧日办公的严厉滋味。


    江萱挑了挑眉:“江大人是在审问我?”


    江祁一时语塞,又起了逗弄江萱的心思,板起脸故意道:“这件牢狱中的犯人皆是重罪,非案情需要不得探视,若有违者需杖刑。”


    “那江大人不如立刻差人将我捆了,交到京兆府去?”


    江萱岂会被江祁三言两语吓到,故意作出被绑缚的姿态,直勾勾朝江祁看去。


    江祁脸瞬间红了,慌忙别开脸,磕磕巴巴道:“我还是先送你回去吧,省得江刺史与夫人为你焦心。”


    江萱扑哧一笑,适才因杨岐的话而生出的最后一丝阴霾也渐渐消散。


    见江萱失笑,江祁的眉眼也不自觉带上笑意。


    “皇后身故,圣人大赦天下。杨岐好运,徒二年的刑法减等至杖一百。只是他如今受了刑罚,宫中的职务定是不能保了。”


    “也不知道那幕后之人,机关算尽最后得到只是这样一个结果,心中可还满意吗?”


    江萱微怔,很快又回过神。


    “登高跌重,还有比这更令人难受的吗?”


    “也是。”


    “乱花渐欲迷人眼,江员外郎还是小心为上。”江萱似笑非笑地看向江祁。


    如今江祁骤入刑部,薛良在刑部的旧馆难免为难。


    何况他这样的年纪就官居六品,实在难得,暗中嫉妒的人定是不少。


    女子出嫁,身家性命均系于他人。倘若真有大祸临头一日,大抵也只有和离归家这一条路能够保全自身。


    江萱纵然凉薄,却也不一定见得自己日后的枕边人陷入政斗,最后流离失所,遗恨而亡。


    “在下省得。”江祁朝江萱一礼,郑重道,“有你这句话,我定会小心在小心,决不让你陷入危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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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誓承天,若有不从,明神殛之,及而子孙,无有终焉。”


    江萱瞪圆了眼,避无可避地撞上江祁坚定的眼神。


    =====


    大婚的日子将近,江萱却没什么感觉。


    皇后故去前,早就将她的嫁妆安置好。阿娘先前的嫁妆也早早抬到京城来,一并归入江萱的嫁妆单子。


    除了江氏女出嫁的常例,江舅父江舅母特意添了好些东西,经年古物,传家书册,稀世珍宝,都是市面上可遇不可求之物。


    江舅母把嫁妆单子拿给江萱看的时候,厚厚一本压得她手疼。


    江萱倒也不是没有提过嫁妆太厚,江舅母却道:“那位江员外郎在京中无甚根基,又无家族可以依仗。你年轻,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于这京城的地界上,才华是一回事,出身是一回事,财富亦是一回事。我私下探听过,宫里头为了让这桩婚事看着好看,也是出了些补贴。不过那些补贴于我江氏一门相比,不过聊胜于无罢了。


    你与他成婚,日后吃穿用度恐要维系你一身。倘若他惹了你不高兴,你就尽管搬到其他的宅子或是庄子上居住,别让自己不痛快。”


    江舅母字字真言,发自肺腑,江萱闻言不由热泪盈眶。


    江萱的婚服,尚功局一早便缝制好了。


    然经历两场丧事,江萱形销骨立,婚服一时间竟然要大改。


    为免误了婚期,尚功局的人干脆在江宅住下改衣,免得在路途上耽搁了时辰。


    杨岐的刑罚判了,一百杖下去,人不死也得残废。


    江萱还记得楼玉兰的话,贿赂了行刑的小吏,又有江祁疏通关节,让杨岐虽受了杖刑,却不至于伤筋动骨,使人残废。


    行刑那日,江萱坐在不远处的茶馆二楼从上往下俯瞰,直到看见杨岐一瘸一拐从行刑处出来。


    凡受杖刑者,通常有家人在外等候,也是因为受刑后行动不便,需要人照顾。


    江萱冷眼旁观着,没有想要上前的意思。


    然人群中,江萱看见了阿肆的身影。


    她似乎等待许久,见到杨岐的身影立马上前搀扶。


    杨岐却毫不客气地把她甩开,兀自朝外走。


    阿肆不死心,还要上前,却还是被杨岐甩开。


    今日难得,江萱特邀了周宣容一聚。


    周宣容顺着江萱的目光看去,忍不住问道:“他害你一家不宁,你何故还要帮他?”


    江萱抿了口茶,神色淡漠:“他是个好医生,这一身医术若是荒废了,实在可惜。”


    周宣容欲言又止,只见江萱招了小枣上前,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


    小枣点了点头,遂往楼下奔去。


    “这家的茶点果然不怎么样,下次不来了。”江萱放下茶盏,起身招呼周宣容往外头走。


    周宣容朝窗下看去,见小枣与杨岐说了些什么,杨岐稳住摇晃不定的身形,抬头朝茶楼上的人看来。


    阿肆趁机再次扶住杨岐,这一次杨岐没有甩开她。


    江萱已然走出几步,见周宣容迟迟不动,转头道:“再不走,食客斋今日新出的果子可买不到了。”


    “你与小枣说了什么,那个杨岐似乎有些动容?”周宣容偏头问道。


    江萱回眸浅笑,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她并不打算直接回答周宣容这个问题。


    “人生在世,总要有个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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