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听到有人唤自己,江舅父缓缓抬眼,见栏杆外的人熟悉面容立马从榻上起身,大踏踉跄至栏杆前。
“萱娘,你怎来了?你不是在宫里伺候皇后吗,怎么出来的?”
江舅父满眼担忧地看着眼前人,见了她那一身狱卒衣衫便已了然,眼中心疼更是怎样都掩饰不住。
适才江舅父在暗处,江萱瞧得不仔细,可如今凑近了看,舅父鬓间白发比她方才所看见的还要多,如树木根须般间错得扎在舅父的头顶。
虽说大理寺多关押官员,内舍勉强算得上整洁,但到底没办法和家中比。
江萱低头看向江舅父紧握栏杆的手,这天气虽不至于双手长满冻疮,但肉眼可见肌肤粗糙暗淡不少,指节上倒刺生长,深深刺痛了江萱的心。
而舅父的脸上沟壑纵横,整个人更像是一下老了十岁。
江萱再也忍不住泪水,哽咽着道:“我在宫里听到了风声,实在是放心不下您和舅母,才寻了法子偷溜出宫。至于我如何进到这监牢来,是江祁江寺丞帮了我。”
江舅父看着江萱的眼泪,顿时老泪纵横,止不住叹道:“是舅舅连累你了。”
“一家人,不说什么连累不连累的话。”江萱低头抹了抹泪,郑重道,“舅舅,此事大有蹊跷,薛家咄咄逼人,王家避之不及,可有我能帮上忙的?”
江舅父不欲把江萱牵扯进此事中,沉声道:“此事当中疑点颇多,我心中亦有困惑。若要细细商议,三言两语恐不能解释清楚。不过你放心,舅舅不会有事。你眼下最重要的是珍重自身,皇后虽病重,却也不是不能护你,此时你在宫中反而比在外头要安全得多。”
江舅父此语字字郑重,言语中满是把江萱从此事中摘出去的意思。
江萱微微思量片刻,便明白江舅父的意思,只是家人被囚于狱中困于幽室,她怎能独善其身?
江舅父知晓她的心事,微叹了口气正欲开口,忽闻似有脚步声渐近,刚忙让江萱躲避。
江萱避之不及,眼见来人就要拐弯上前,只得侧身往一旁未上锁的无人关押的监狱内躲去。
脚步声伴随环佩相触的声响渐渐逼近,江萱尽可能把自己蜷缩在牢狱深处,屏住呼吸,直到那人停下脚步。
“这车是……”来人的声音格外熟悉,慵懒中带着几丝难以掩饰的傲慢。
而另一人的声音江萱更是熟悉,只听得他恭敬道:“许是狱卒惫懒,偷闲去了,殿下莫怪罪。”
“一个狱卒都敢纵情任性,不务正业,看来你这个大理寺丞不懂得如何管束下人呢。”齐王轻嗤一声,斜眼看向江祁。
“是,臣知罪。”
微光之下,江祁的头几乎要完全埋在宽袖之下,齐王却像是爱答不理的样子,只丢下一句“小心着点吧”,便转头向狱中人说起话来。
“江尚书近来可好呀?”面对江舅父,齐王的语气似乎是宽和不少。
而江舅父对齐王可没有什么好脸色,淡然道:“托殿下的福,臣在这牢中吃好睡好,连带精神都好了不少。”
“哦?那如此甚好。”齐王的心情听起来不错,他侧过身朝牢房中看去,脸上嫌恶之色不加掩饰,转头朝江祁吩咐道,“江祁,怎么江尚书连床被子都没有,如今入秋了天气渐凉,可别冻着江大人了。”
“臣明白,过会儿便让人把被褥送来。”江祁从善如流地答道,似乎早已经习惯了齐王这样和自己说话。
“多谢齐王殿下美意,臣自觉身子骨尚可,断不会被轻易冻着。”江舅父对齐王成见颇深,如今不阴不阳的两句已经算江舅父脾气好了。
齐王面上并无异色,心中如何想旁人就无从可知了,只听得他照旧用和善的语气朝江舅父说道:“本王不过是一番好意罢了,江尚书何必如此拒人于千里之外呢?”
“臣如今是罪人,于社稷无功,不敢受齐王殿下好意。”即便齐王再怎样和颜悦色地礼待江舅父,江舅父依旧不卑不亢。
齐王索性图穷匕见,凑近上前,压低声音道:“若是江尚书肯帮本王,日后论功行赏如何能算是于社稷无功呢?”
江萱就在一墙之隔,听到齐王这样说,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然下一秒又听到江舅父放声大笑道:“皇者,道也,顺乎天而应乎人。若有人不顺应天意人意,乃是逆天而行,又如何能称皇呢?”
如此指桑骂槐,齐王的脸色瞬间难看起来。片刻后,齐王再度开口,语气已不复方才温情脉脉。
“看样子江尚书心中尚有怨气呀?也罢,本王也只能如实禀告父皇江尚书之意。至于您的家眷,恐怕逃不过没入掖庭为人奴婢了。而江姑娘……江尚书当真的觉得本王没办法从母后手中得到她吗?”
齐王明晃晃的威胁,甚至明言要把江萱纳为侧室。
可江舅父宦海沉浮多年,怎会因一两句小儿的话就沉不住气,只听得他道:“殿下既然觉得能拿捏我江氏满门,不如问问陛下会不会同意?还是殿下觉得,如今陛下年岁渐长,您就可以做得了这天下之主了?”
“你……”
江舅父可谓是把齐王怼得哑口无言,偏偏齐王还分辨不得。
“殿下……”
江祁见氛围不对,正欲上前缓和气氛,哪知齐王突然暴怒,指着他骂道:“滚,本王与江尚书闲聊叙话,哪里就有你置喙的地方?区区孤孽,沐猴而冠,怎敢大放厥词?”
江祁的脸色瞬间煞白,就连一墙之隔的江萱听了顿觉心中一阵怒火,恨不能冲出去给齐王两闷棍打晕算完,然江萱终是克制住心中怒气,只是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齐王心中闷气疏散,重新整了整衣衫,又恢复先前状似尊贵样:“既然江尚书如此不识抬举,依本王看这秋老虎也快来了,被褥什么的还是等入冬了再给江尚书一一配齐吧。”
“是。”
齐王与江舅父聊得不欢而散,江祁匆匆跟在齐王身后亲送他出门,临了还不忘回首往深处看去。
待确认齐王走远,江萱才从隔壁牢房阴影处小心走出。
“舅舅,您又何必激怒齐王?倘若他真的在陛下面前说些什么,岂非不利于现在的形势?”
江萱满脸担忧,她甚至齐王小肚鸡肠,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本性,如今江舅父和两位表兄都在牢中,齐王暗中使坏十分容易。
“我了解陛下的心思,他虽将我下狱,却并非真的要我性命,不过是借题发挥整治世家罢了。齐王若真在陛下面前添油加醋蓄意贬损,陛下反而不会重罚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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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较于齐王和江萱,江舅父在朝多年,十分了解陛下的脾性。然除了这份把握外,江舅父也有自己的想法。
他招了招手示意江萱上前:“何况舅舅也不会让你受委屈。”
“舅舅……”江萱内心大受感动,适才她躲在暗处听了齐王的话确实有些意动。倘若舍她一人能解舅父一家困局,江萱虽死无悔。
江舅父似是看出了江萱的心思,大掌揉了揉她的头顶,又道接下来的布局:“你别看如今薛家得势,不过是因为陛下还有用得着薛良的地方,故而让他引出今日祸事。至于王家,你帮我带句话给王远甫。”
江萱乖巧附耳上前。
墙壁上的蜡烛晃动闪烁,将这舅甥俩的影子拉得瘦长。
等江萱推车从狱中出来,江祁早在门口等了许久,见江萱艰难出来,忙引她原路返回院中。
那院落就江祁一个人住着,四周无人,江祁眉间忧愁如墨般化开:“好险,险些让齐王发现你。怎么样,人没有不舒服吧?”
江萱摇摇头,接过江祁手中温热茶水一饮而尽,又朝他谢道:“多亏了你的香囊,我如今已经好多了。”
江祁仔细端详江萱的脸色,确认她没有说谎,遂点点头道:“里头有热水,你先擦擦脸,过会儿我便送你回宫。”
“怕是没办法立刻回宫。”素色茶盏在江萱手中转了一圈,她犹疑片刻,对江祁开口道。
江祁先是微怔,旋即微笑地点点头,没有追问,侧身做了个请的动作。
江萱见他没什么反应,心中难掩失望,却也深知言多必失的道理,转身立刻朝廨舍内走去。
屋内,江祁的一应物件摆放得整齐,江萱适才形色匆忙,并未仔细打量过屋内陈设。
只是如今一看,里头的东西可谓是一览无余,节俭至极。
不过是扫了几眼,江萱便觉得没了意思,瞥见正中堂桌上摆着一盆清水并一块干净面巾。
江萱将那面巾绞干了水擦去面上残灰,粗粝的面巾磨过肌肤,在江萱脸上留下几道红痕。
她又朝适才自己换下外衫的地方走去,只见那外衫原模原样地摆在方才她搁置的架子上。
江萱微微松了口气,又迅速换回原来的衣衫。
等她换好衣衫从屋内出来时,堂中已然站着另外一个人。
“表妹!”见江萱是从江祁的屋内走出,王协的脸色瞬间不好看,大步上前焦急问道,“你没事吧?”
江萱下意识退后半步:“多谢表兄关怀,我没事。多亏了江寺丞,否则事情怕没有那么顺利。”
江萱微微侧头,朝站在一旁的江祁浅笑福身。
“江姑娘客气了。”江祁长揖作礼,然江萱的正事要紧,便不慌不忙地道,“眼下我也无事,若江姑娘还有什么要事,在下自可奉陪。”
王协却像是突然被踩了尾巴似的,连忙把江萱挡在身后,对着江祁颇有些不客气道:“接下来的事就不劳江兄操心了,我自会陪着表妹。”
江萱正好要去王宅,江祁若是同行怕是多有不便,便也就默认了王协的说法。
江祁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却还是端着和善笑容亲送二人出了大理寺,见二人走远了才转身回公廨。